第313章 着手破局

李鸿运沉默片刻,说道:“你指的是……梁高祖的相关记载?”

楚歌点头:“没错。”

李鸿运对于这段历史虽然不像楚歌那么了解,但既然已经点明到了这种地步,他自然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目前关于玄武门之变的史料,大体上还是可信的。

尤其是涉及到玄武门之变的种种背景,比如太子和齐王之前曾经做的那些事情,秦王在征战天下中收复的武将们在玄武门之变过程中的行为,这些都是比较可靠的。

因为这种事情知道的人太多,即便想改也是没法改的。

但也并不是说玄武门之变就真的和史料上记载的完全一模一样,毕竟玄武门之变的事情虽大,但波及到的人却不多,真正参与了整个事件的人也就只有秦王带的那几百人。

这些人的利益是高度捆绑在一起的,所以有些事情,即便秦王不要求,他们也有可能去美化。

比如在梁太宗刚刚看到“高祖、太宗实录”中关于玄武门之变的记载时,就要求“削去浮词、直书其事”。

也就是说,当时修史的人也下意识地对玄武门之变进行了一番修饰,反而是梁太宗认为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如实记录就可以了。

所以,如果史书中关于玄武门之变的记载确实有一部分是极不可能如实记载的,那该是哪一部分内容呢?

显然,是关于梁高祖的内容。

这些内容具体是不是真实,已经不可能去考证。因为当时的真相,恐怕史官不敢写,梁太宗也不好提,整个梁朝上下的亲历者对这种事情都会讳莫如深。

毕竟在古代社会,忠孝是所有美德中最靠前的,而当自己的爹就是皇帝时,忠孝合一,即便这个父亲的才能和品德并不如自己,也是不能乱讲的。

李鸿运又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准备工作,晚上再度进入《暗沙》的游戏世界中开始试炼。

……

眼前的雾气散去,李鸿运再次以上帝视角俯瞰整个长安城。

一幅巨大的画卷,以皇城北方的玄武门为中心,徐徐展开,

无数蚂蚁一样的小人在长安城中往来,度过一个个昼夜。

此时虽然还未进入梁朝的鼎盛时期,但城市生活中的许多细节已经初现雏形。

随着每天早上的报晓鼓和寺院钟声响起,长安城中的居民们开始纷纷起床,离开各个坊市,街上的各种小吃摊也开始营业。

东西市的商人们开始备货,准备下午的开市。

不仅如此,还有很多人离开长安城,到各个地方去远行,例如有不少人就从长安城东出,经过一路上的险关,前往洛阳。

在这样一副画卷之上,一张写满了史料记载的书页,出现在李鸿运的视野中。

这张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这其中有一些段落和句子经过了特殊的标注,似乎是可操作性的选项。

似乎可以直接对这些特定的内容进行修改。

原本是文言文的史料,下一秒钟已经变成了李鸿运能够看的懂的白话文,而那些可操作的段落和句子也依旧是一一对应。

“……太子与梁高祖于晋阳起兵,仁义宽厚、骁勇无双,其弟齐王对其崇拜有加,成了太子的亲密战友和伙伴。

“父子三人齐心协力,太子辅佐高祖治国理政、整肃吏治,转运辎重,决胜千里;齐王南征北战、身先士卒,数年之内相继攻灭群雄,统一天下,建立梁朝。

“武德年间,突厥屡屡进犯,太子遣齐王伐之,又以国书斥责颉利可汗,由是颉利可汗十分愧疚,不再进犯梁朝边境。而高祖与太子也因此而分别被尊为‘天可汗’和‘圣人可汗’,史称‘武德之治’。

“太子二弟秦王,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整日声色犬马,好游猎,常在长安城中射猎百姓为乐,高祖怒而责之,太子仁厚,为其苦苦求情方得免罪。

“齐王多次劝高祖和太子对秦王严加管教,太子仁爱孝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然而秦王始终我行我素、无动于衷。不仅如此,他还因高祖与太子的责罚而心生怨怼,暗地里豢养死士,包藏祸心。

“武德九年,高祖已年过六旬,见太子如此圣德,便打算传位于太子,自己颐养天年。而秦王得知太子将要入朝即位,竟铤而走险,让阴养的死士尉迟敬德等人买通玄武门看守,提前埋伏在玄武门,将太子、齐王一并杀害。

“又闯入皇宫,囚禁高祖,逼迫高祖传位于自己。

“颉利可汗听说太子被杀,深感自己有负太子圣恩,于是起兵南下,兵临渭水。

“秦王篡位、人心离散,长安城中兵无战心,不得已在渭水对颉利可汗求饶,将河套之地割让给突厥以求和,又倾尽府库、搜刮长安城中民财奉上。突厥人在长安周边大肆掳掠月余后方才离去,史称‘渭水之盟’。

“秦王也知道自己弑兄篡位,日后必将遗臭万年,于是召集文人改史。又将在自己篡位中有功的群臣进阶封赏,给他们安插上了并不存在的军功,称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在一众史官的努力之下,‘武德之治’的功绩全都被算在秦王身上,被篡改为‘贞观之治’,不复为后人所知。”

这段“史料记载”看得李鸿运目瞪口呆。

这也行?

不得不说,这一长串的内容几乎每一段话都是槽点,全都看下来,反而不知道应该从何吐起了。

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应该就是那种历史阴谋论的集大成者,虽然里边可以说到处都是漏洞,但要说在噱头和颠覆这个方面,那确实是拉满了。

这其中有许多内容,即便是不太了解历史的人,也能看出明显的问题。

所需要的仅仅是一点点基本的逻辑思维能力。

比如秦王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整日声色犬马,好游猎,常在长安城中射猎百姓为乐。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这样一个没能力又不得人心的废物,且不说他在史料上实打实记载的赫赫战功,就连篡位这件事情,他都绝对不可能做到。

因为“死士”这种东西,又不是说你想养就能养的。

死士会不会告发你?死士会不会被发现?能被伱用钱收买的人,为什么不会为了更多的钱而背叛你?

造反也是个技术活,是需要极高组织度的。如果你没什么能力,手下人都被渗透、策反了,整个秦王府都四面漏风,还造反个锤子。

又比如改史。

如果这些记载是真的,那么秦王在民间的名声绝对不会是一位圣王。

如果能把民间的记忆也都改了,那他这不叫改史,这叫直接以无上大神通抹掉了全世界所有人的记忆。

有这种能力也别当什么天可汗了,直接搞个无限月读不是更好吗?

这些都是“一眼假”的内容,很容易分辨。

显然,这页史料算是一个开胃菜。

里面都是一些很容易分辨的错误,只要玩家们对相关的史料有所了解、靠自己的力量通关了前面的虎牢关之战、渭水之盟等环节,再带有一点思辨精神,是不太可能被唬住的。

但要说这一条真的全然没有任何难度吗?

也不见得。

正是因为它里面有很多过于离谱的错误,反而掩盖了其中一些不那么离谱的错误。

比如,太子辅佐高祖治国理政、整肃吏治,转运辎重,决胜千里。

又比如,渭水之盟到底是如何达成的。

到现在还有很多人认为太子同样是一名不亚于秦王的英明储君,即便他即位也同样能开创梁朝的盛世,或者是认为渭水之盟的达成必然是倾尽府库、赔了大量财货,甚至有可能搜刮了民财……

可见这些隐藏起来的点,同样也是有迷惑性的。

尤其是这两点结合起来,就更有迷惑性了。

比如,仍旧有很多人相信,太子是一个英明、仁德完全不亚于秦王的优秀储君,只不过玄武门之变后,秦王为了稳固统治的需要,必然要在史料记载中抹黑他,来提升自己统治的合法性。

这样一来,太子这个形象,就构成了立体防御。

说起太子没有军功,就说太子要负有监国之责,不能领兵打仗。

可要说内政治理、保证粮草是太子的功劳,那就有两个新的问题:第一,如果这些功绩都是太子的,那梁高祖呢?第二,太子在这方面也并无什么特别优秀的史料记载留下来,反而有很多黑料。

这时候又有人会说,这是因为史料被改了,太子的功绩都被掩盖了。

那么,又存在第三个问题:如果太子真的如此仁德远播,内外皆敬仰,那么为什么太子死后,整个梁朝上下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朝中的官员,没有因为感念太子而罢官或者以身殉道的,外地的官员,也没有因为感念太子而以“勤王”的名义起兵造反的。

玄武门之变只是一场小规模的政变,而这种小规模的政变,如果得位者没有威望,很快就会演变成巨大的混乱。

历朝历代这样的例子都屡见不鲜。

但玄武门之变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人跳出来为太子、齐王鸣不平,没有人跳出来为梁高祖鸣不平,似乎从京师到地方,所有人就这样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秦王成为新的皇帝。

并且他们似乎还挺高兴的。

而这也能从另一个角度证明,所谓太子的那点功绩,在秦王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

简单捋顺了一番之后,李鸿运开始点击这些选项进行修改。

由于一眼能看出来的错误很多,所以李鸿运几乎是逐字逐句地点了过去。

而在点击这些句子之后,它们就会变一种说法。

比如,“太子与梁高祖于晋阳起兵,仁义宽厚、骁勇无双”这一句。

点击一次之后,会变成“仁义宽厚、深谋远虑”,再点击一次,会变成“性情沉毅、从善如流”,再点一次,又变成了“好谋无断,心意难测”。

每一句话,几乎都有许多种不同的表述。

这些表述少则几种,多则十几种,基本上算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把中间的每一种变化全都作为了一个选项。

比如最开始描写太子是一个仁义宽厚、智勇双全的人,随着李鸿运的第一次点击,“骁勇无双”这一条是没有了,但深谋远虑这一条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继续一直改下去,这些褒义词就会逐渐变成贬义词,将太子描绘成一个既无心胸、也无能力,甚至掳掠财货妇女、与高祖妃子胡搞的形象。

在这么多的描述中,李鸿运要选择一个自己认为最合适的。

于是在一番操作之后,李鸿运总算是按照自己对于历史的基本认识,将这段内容给改成了自己理想中的状态。

“……太子与梁高祖于晋阳起兵,恭敬沉稳、中人之才,其弟齐王喜好游猎,劣迹斑斑。

“高祖起兵,太子辅佐高祖治国理政,以为辅佐;齐王被高祖安排到秦王军中,立功镀金。秦王南征北战、身先士卒,数年之内相继攻灭群雄,统一天下,建立梁朝。

“武德年间,突厥屡屡进犯,秦王屡次带兵出征突厥,平息边患。太子主持割河套之地,又赞同高祖迁都之议。

“秦王英明神武、四方仰赖,高祖后妃常因赏赐与秦王发生摩擦,向高祖诬告秦王,并夸赞太子仁厚。

“太子与齐王密谋剪除秦王羽翼,秦王察觉,在天策府众多臣僚的推动下,开始谋划。

“武德九年,高祖虽已年过六旬,但并无禅位打算。太子与秦王互相攻讦,高祖让二人明日进宫对峙。秦王先一步伏兵于玄武门,斩杀太子与齐王。宫中禁军多为秦王旧部,对秦王多有支持。

“秦王命尉迟敬德进入皇宫,逼迫高祖传位于自己。

“颉利可汗听说玄武门之变,认为梁朝内部空虚,有机可乘,于是起兵南下。

“秦王命尉迟敬德击其先锋、扣其使者,又命玄甲军精锐在渭水列阵示威,逼退颉利可汗,史称‘渭水之盟’。

“秦王认为‘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于是召集群臣修史。并要求群臣对玄武门之变‘削去浮词、直书其事’。又将跟随自己征战天下的诸多文臣勇将画像挂于凌烟阁,即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在君臣共同努力下,赈济天灾、攻灭突厥,四方来朝,梁太宗因而得名‘天可汗’,开启梁朝盛世,史称‘贞观之治’。”

浏览一遍之后没发现什么太大的问题,李鸿运这才点击确认。

“哗啦”一声,这张书页翻过。

而后,李鸿运的视野快速拉进,来到长安中的皇宫。

他一眼就认出了五十多岁、身穿黄色龙袍的梁高祖。

按照五德学说,梁朝代表土德,因而梁高祖将龙袍定为黄色,并且将黄色提升到了帝王专属的级别,严禁民间使用。

而在梁高祖身侧,一名姿容出众的妃子正在认真服侍。

“陛下,听说秦王不日就要攻克洛阳。那洛阳城中的府库,想必有无数的珠宝财货,不知陛下,可否赏赐给臣妾一些?”

(本章完)

第314章 赏罚

梁高祖享受着妃子的按摩,但回复之间,却稍显犹豫。

“洛阳的府库……我已交给秦王分配。”

那名妃子娇嗔道:“陛下!您乃九五之尊,秦王是您的儿子,他打下洛阳,归根结底也是为您立下的功劳,难道陛下连一点珍宝财货都不能分配了吗?

“那些珍宝财货,本就该归入我大梁的府库,陛下从府库中拿出微不足道的一点珍宝赏赐给臣妾,难道臣妾的这点要求也不能满足吗?”

梁高祖一听,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爱妃这是什么话,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这点珍宝自然还是能赏赐的。

“正好,你便和张妃一起去洛阳,为众妃在府库中选一些珍宝财货、土地田产吧。”

妃子脸上立刻露出喜色,但随即又说道:“可是陛下,若是秦王抗旨不遵,臣妾又该怎么办?”

梁高祖立刻拉下脸来:“他敢?

“如此,朕命人写一封敕令,你们拿着朕的敕令前去。”

说罢,梁高祖果然写了一封敕令交给这名妃子,让她与另一名妃子一起从长安出发,前往洛阳,到府库中任意选拿珍宝。

李鸿运的视野快速拉升,他看到这两名妃子与众多扈从离开长安东行。

一路上,这些光点若隐若现,天上风飞云走,眼前的视野快速变幻,很快抵达洛阳。

李鸿运很快确定了这两名妃子的身份。

他们分别是张婕妤、尹德妃,这是梁高祖在晚年最为宠爱的两个妃子。

在李鸿运的事业中,这一行人很快来到洛阳,然而,他们在洛阳府库前面却吃了个闭门羹。

几名面目凶恶的侍卫拦在府库门口,手中长枪“铿”的一声架起,将一行人全都拦住。

“秦王有令,府库中的所有财宝、洛阳周边的所有土地都要拿来封赏将士,任何人等不得轻动!”

马车中,尹德妃隔着门帘,对手下的仆人说了几句。

那仆人立刻上前,大声说道:“放肆!我家贵妃是得了陛下的敕书来的!你们难道敢抗旨不遵?”

几名侍卫互相看了看,“抗旨不遵”这几个字,确实也让他们这几个大头兵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很快,他们中有人快步离开,去禀报能管事的将领。

过了没多久,一名四十余岁的将领来到府库。

“何人要开府库?”他目光扫过两名贵妃的马车,脸色微微变了变,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尹德妃的仆人再次上前:“我家贵妃是奉了陛下的敕书来的!陛下有令,府库中的财货要任我家贵妃挑选!”

马车中又传来尹德妃的声音:“另外,洛阳东南五十里有良田数十顷,张妃看上了,陛下已下敕书赐予。麻烦这位将军一并交割。”

来的那名将领冷然道:“我乃淮安郡王,那些田地秦王已经有教,因军功赐给我,恕难从命!

“至于府库中的珍宝财货,既然两位贵妃持有陛下的敕书,那就亲自去见秦王,向他索要吧!”

贵妃的仆人还想说什么,但有了这位淮安郡王撑腰,府库的士兵显然硬气了很多,在府库门口手持长枪一步不退。

尹德妃恨恨地咬牙:“好,那本宫便去找秦王对峙!”

说罢,两名贵妃带着仆从离去。

……

李鸿运全程以上帝视角看完了全程,又看到这两名贵妃在洛阳城中找到秦王,并提出了到府库中拿取财货、给自家人封官的要求。

结果,秦王面有难色,但还是应允了。

于是,这两名贵妃进入府库中任意选取了大量金银珠宝和各种财货,装了满满一车带走。

不仅如此,秦王还被迫给他们的亲属封了官职,至于给淮安郡王的那几十顷田地,自然也一并给了张婕妤。

至于军中尤其是淮安郡王那边的怨气,自然是秦王亲自去安抚。

看到这里,李鸿运不由得皱眉,很快意识到这似乎是个坑。

从表面上来看,这两名贵妃的行为虽然有些过分,但她们的行为,以及秦王的处置方式,都是说得通的。

这两名贵妃是持了梁高祖的敕书前来的,按理说,皇帝既然发话了,自然就有最高的效力。

哪怕秦王不愿意,也必须按照皇帝的敕书办事。

至于其他将领的怨气,秦王在军中威望甚高,想要压下去自然也不成问题。

但很显然……这与历史记载不符,而且,也完全不符合秦王的人设。

随着李鸿运陷入沉思,整个世界也进入了暂停状态。

看着欢喜离去的尹德妃和张婕妤,李鸿运自然想到了任由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未来可能产生的一系列后果。

这两名妃子,是梁高祖此时最为宠信的两名妃子。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忽视“枕旁风”的威力。

此时洛阳城才刚刚攻克,而攻克洛阳的过程,可谓是凶险万分。

李鸿运在之前的虎牢关之战中已经体验过了:洛阳城池高大坚固,梁军攻击了数月都未能有所建树,在这个过程中,战斗必然是十分惨烈的。

而之后窦建德来援,秦王更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只带领三千五百玄甲军去虎牢关堵截,并成功一战擒双王。

从战果上看确实如同摧枯拉朽,但如果深究过程就会知道,整个洛阳之战都是凶险万分,秦王的战马都死了好几匹,更何况是其他的将士。

洛阳城是东都,此地和长安城一样,繁华富庶,里面的珍宝财货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这些财货如何分配的问题,就是一个摆在决策者面前的大问题。

秦王就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给这两名妃子,要么给将士。

那名在府库前面拒绝了两名妃子的将领来头也不小,如果尉迟敬德等一般的将领,恐怕说话还不可能这么硬气。

而那名将领之所以敢直接用秦王的“教”来拒绝梁高祖的“敕”,显然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当时整个梁朝的命令体系比较混乱,皇帝的敕、太子的令和秦王的教,基本上可以看成是具有同等效力,谁的命令先到就听谁的。

秦王直接打下了洛阳,他的教在诸多将士们看来,显然与皇帝的敕是同等的。

至于皇帝的敕被拒绝了、皇帝生气了之后该怎么办,那是秦王要考虑的事情,而非他们这些大头兵要考虑的。

第二,则是因为这位将领是淮安郡王,论亲戚,他是梁高祖的堂弟。

虽然是宗室将领,但他在洛阳一战中也立下了功劳,因此秦王才将那几十顷田地赏赐给他。

这样的一个人,显然对这两位贵妃是十分不感冒的。

李鸿运甚至可以代入到他的视角来考虑问题:论关系亲疏,我是当今陛下的堂弟,早在晋阳起兵的时候我就已经举兵响应,伱们不过是陛下后来又纳的两个妃子;论功劳,我跟将士们在洛阳城外餐风露宿、浴血奋战,你们两个妃子在长安花天酒地。

现在你一纸敕书,就要把我的地抢走?

当然,淮安郡王也知道这两名妃子正得宠爱,不太好惹,于是他在硬气之余,也将皮球再度踢给了秦王。

那么秦王会怎么做呢?

其实在李鸿运看来,如果秦王真的把府库中的财宝给了这两名贵妃,他日后的处境说不定会好一些。

毕竟后来秦王之所以五次三番被梁高祖责难,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太子和这两名贵妃隔三差五地就给他上谗言。

如果秦王真的用这些财物大力笼络这两名贵妃,那么这两名贵妃所代表的的势力虽然不至于立刻倒向他,至少也会变成他和太子之间的墙头草,不断摇摆以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些财物本来也是秦王打下来的,分给将士还是贿赂贵妃,这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但问题是,这两名贵妃,显然是得寸进尺的类型。

让她们进入府库去挑选珍宝……那府库里的东西,还能剩下多少?

张婕妤一张嘴就要淮安郡王的几十顷田,属于是心里没有一点逼数的表现。

如果只是象征性地给一点,根本不足以满足她们的胃口,她们还是会心怀怨怼;如果敞开了给,赏赐这一块必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到时候这个缺口又怎么去堵?

秦王在将士们心目中的威望,是在一次次赏罚分明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的。

这种威望想要建立起来很难,但想要毁掉却再简单不过。

因此,不论如何权衡,以秦王的性格,几乎都会严词拒绝。

想到这里,李鸿运开始尝试着对秦王的行为进行纠正。

秦王严词拒绝了两名妃子的要求,给他们的答复是:宝货皆已籍奏,官当授贤才有功者。

也就是说,府库中的财货,早就已经论功行赏分给有功的将士,封存上奏,至于官衔也要授予贤才有功的人,不能给这两位贵妃的亲属。

而这样做的结果,自然是两名贵妃对秦王怀恨在心。

在完成这一切之后,李鸿运的视野中,闪过了秦王的记忆碎片。

记忆碎片中有两个内容:第一是梁高祖曾下令,秦王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所有事务都可以自行处分。

而秦王此时的官职中,有一项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洛阳显然属于他的管辖范围。

第二则是秦王在出征之前,梁高祖曾经答应他,平定洛阳之后,珍宝都赐给将士。

显然,秦王知道梁高祖敕书的效力,但既然梁高祖已经做过这两次承诺,那么他认为,即便日后对峙起来,自己也有说辞。

现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回到长安城后,梁高祖并未责罚秦王,毕竟之前他已经对秦王做出了承诺。

之前虽然写了敕书、同意将府库中的财宝分给那些贵妃,也只是因为他被吹了枕旁风,一时昏了头。

此时秦王顶撞了他一些,却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过来,于是这件事情就被压了下去。

“嗯?”

李鸿运再度意识到这里似乎出现了偏差。

因为明显与历史记载的内容不符。

按照史料记载,尹德妃和张婕妤回到长安城后立刻告状,而梁高祖则是大怒,责问秦王:“朕的敕书难道还不如你的教吗?”

至于之前给秦王的那些承诺,梁高祖不说,秦王自然也不敢提,否则那不是当面打当爹的脸吗?

只能叩头谢罪。

而梁高祖仍旧怒气不息,等秦王走后才对裴寂说道:“朕这个儿子,在外面领兵日久,都被那些读书人给带坏了!不是当年那个乖巧懂事的二郎了!”

眼前的场景再度与史书有了差别,意味着李鸿运要再度运用自己的逻辑思维能力,判断哪一种才更有可能。

如果从情理判断,史料记载反而更加不可信一些。

梁高祖毕竟也是梁朝的开国之君,看看这办的都是什么事?

先是给秦王承诺,让他打下洛阳之后可以将这些财宝全都分给将士,结果两个爱妃一吹枕边风,他就又改变了主意,甚至还亲自写了敕书让这两个贵妃去抢将士们的财宝。

这样也就算了,在被秦王顶回来之后,两个贵妃向他哭诉,梁高祖的第一反应是勃然大怒,还将秦王叫回来怒骂。

虽说皇帝的敕令比不上秦王的教,这说出去让他这个当皇帝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问题在于,这件事情本来也是他不占理。

洛阳之战打得那么惨烈,事先早就跟将士们说过,打下洛阳之后会将里面的财宝全都封赏给将士。

如果打下来之后却不能兑现承诺,让将士们怎么想?

梁朝起于乱世,军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梁高祖这样一位开国之君会想不到这一点?

这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那么,梁高祖是一个赏罚不明的人吗?

李鸿运仔细想了想,如果从各种史料记载上来看,他还真是……

要确定梁高祖的这个行为是否符合他的人设,要从两点来看。

第一是,他在其他方面的行为,是否暴露了他赏罚不明的特点。第二是,他对于这些在外征战的将士们,是不是有所轻视。

而很遗憾,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梁高祖的赏罚,不能说是秉公执法吧,也只能说是胡搞瞎搞了。

武德七年,梁高祖恢复了九品中正制,将这个已经应该被科举制取代、以门第取士的腐朽制度重新搬了回来;

梁高祖还大封宗室,童孺皆为王,史书记载“自楚以来未有如今之多者”;

梁高祖还大面积封官许愿,最多是甚至一日口授两千余人,历史在这一刻似乎直接跨越到了齐朝,让百姓们提前体验了一把“冗官”的快乐。

而这些,显然都是他赏罚不明的佐证。

还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在玄武门之变中,所有开国功臣几乎全都集中在秦王的手下,而皇帝身边的人呢?是一帮前朝遗老、王公贵胄。

而在史料中,几乎看不到太多梁高祖对有功之臣的封赏,那些当时的名将,也说不出几个真正是在梁高祖麾下的。

往往是秦王打仗,然后递上来捷报,梁高祖给秦王封赏,然后底下的将士们跟着秦王一起喝汤。

根据史料记载,梁高祖虽然是梁朝名义上的开国之君,但其实,他基本上没有打过仗。

自从来到长安之后,就是秦王一直在南征北战,开疆拓土。

而这在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里面,都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更早一些的楚就不说了,开国之君几乎参与了所有重大战役;再往后的齐、盛两朝,开国之君也都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齐朝的太祖、太宗两位,虽然一位欺负孤儿寡母,一位驴车漂移,但前者毕竟是禁军大将,还是武林高手,能在那样的乱世站稳脚跟、开创一个王朝,军事才能毋庸置疑;后者虽然在驴车漂移,但也确确实实曾经指挥过灭国之战。

再看与梁朝同时期的割据势力,王世充和窦建德等人,也都是亲自指挥上阵的。

唯独梁高祖,完全没有任何统兵的经历。

他的骑术、射术或许不错,但很显然,要说行军打仗,他恐怕并不擅长。

可能有人会说,既然有秦王在,那皇帝又何必亲自以身犯险呢?

好问题。

那么可以去拿这个问题,去问问楚、齐、盛三朝的开国之君。

这三朝开国时也有许多名将,那为什么他们不将灭国的事情交给手下大将,自己安安稳稳地坐镇都城享福呢?

梁高祖的这种行为,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不愿,要么是不能。

不愿,是说他不想去战场上风餐露宿,觉得那样太辛苦;不能,是说他没有那么高明的统兵才能,很清楚自己不是这块料。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对于一位开国之君来说,这样在后方偷懒还沾沾自喜的行为,都是十分愚蠢的。

因为权力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自上而下的,而是自下而上的。

并不是说你当了皇帝就自然地有了权力,而是所有人都认为你该是皇帝的时候,你才有权力。

而在乱世之中,能打胜仗,就是唯一的道理。

从这一事实能看出来,梁高祖要么是能力不足,要么就是政治智慧不够。

如果他真的能像盛太祖一样,亲临前线与将士们一同作战,并建立威望,那么秦王想要搞一个玄武门之变,恐怕也根本不可能成功。

所以,从两点内容来看,梁高祖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就不足为奇了。

因为他几乎从没上过战场,没见过洛阳城外战事的惨烈,不知道那些将领和士兵为了攻陷这座城池付出了多少鲜血和牺牲,所以自然不觉出尔反尔、从府库中拿出许多珍宝赏赐给自己的贵妃是什么大事。

因为他赏罚不明,对身边亲近之人,尤其是那些前朝遗老、贵族宗室大行封赏,而完全不考虑由此产生的“宗室、官员冗杂给百姓带来沉重负担”的问题,那么纵容两名贵妃去要珠宝、官位和田地,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考虑一番之后,李鸿运做出决定。

他操控梁高祖做出了符合史书记载的行为,让梁朝向着玄武门之变又迈近了关键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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