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皇弟杀皇兄,江山打得通

“李泰人在河北,求我别杀李泰?啧……”

恒山之战的数日前,平州州府。

李明皱眉读完了长安寄来的信,呵了一声,将信随意地往面前的桌案上一丢。

首席秘书长孙延顺手就把信拿了过来:

“谁寄过来的,这么搞笑?”

李明耸了耸肩:

“李治。”

长孙延立刻手忙脚乱地把信背过来,放回桌面。

生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没什么特别的机密,就是我那愚蠢的哥哥想借我之手杀李泰而已。”李明轻描淡写地说着。

“咦?”长孙延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大够用:

“明哥,你刚才不是说,他在信中求你别痛下杀手么……”

“这是激将法,你觉得他觉得我会不会听?他总不能在信中明明白白写着让弟弟杀哥哥吧,讲究点吃相,这是要被写进史书的。”李明一语道破。

一个篡位者求被篡位者对另一个篡位者手下留情,多少有些幽默了。

“他这是在向我通风报信,告诉我,李泰本人现在就在河北,就在劫掠的薛延陀部落里待着。”

李明啜了口茶,都快被气笑了。

李治那小东西,可真是个东西。

他身边的瓦岗寨老哥也都是人才,到底是当过义军又果断弃暗投唐的山匪,骑墙骑得妙到毫巅。

朱雀门之变那晚上,李治集团兵变了,但又没有完全兵变。

给李明放了一条生路,只是把他驱逐出了长安,赶回了辽东。

从那以后,李治一边散播着李明“光荣牺牲”的假新闻,一边又在暗中和李明通着书信。

在了解到辽东军进入河北,与薛延陀、李泰联军交手以后,还不忘在旁边扣666,发个延迟半个月的弹幕。

这首鼠两端的做法,多半就是瓦岗寨老哥指导李治的。

而李明也对这种做法非常不齿,对山鸡哥寄来的信从来都是已读不回。

“他知道我不会放过李泰,所以用这办法向我通报了李泰的位置以借刀杀人,自己则站在干岸上,继续扮演着忠信孝悌。

“呵,我的九哥真是越来越虚伪狡猾了啊。”

在李明心里,李治的形象正在快速滑向历史上那位腹黑的唐高宗。

长孙延则对李治发来的情报颇为不屑:

“不需要他通知,我们早就知道魏王的部队来河北了。

“前线的将士都交上手了,连起义归顺和投降俘虏的魏州兵都一大堆了。”

“这不一样,我们有我们的渠道,但李治也有他自己的门路。”李明反问道:

“李泰的部队确实是来前线了,但你能确定李泰本人一定和他的部队共同行动,而不是躲在洛阳的某处地宫里吗?”

李明虽然组织了三套互不统属的情报体系,但也不可能天下事尽收眼底。

情报情报,讲求的是人情世故,是需要时间积淀的。

而李治手下的瓦岗寨大佬张亮,以及他经营多年的密探网络,在获取皇室以及高层的个人情报方面,是有其独到优势的。

经年累月的全力耕耘,可不是创建一套机构和制度就能抹平差距的。

“这……”长孙延一时语塞。

“况且……”李明点了点信上的其中一段:

“根据李治提供的情报,离开洛阳以来,李泰一直和自己的部队待在一起,生怕部队哗变。

“而根据我方自行搜集到的前线信息,李泰手下的那支部队与薛延陀主力是共同行动的,一路尾随薛仁贵、苏定方部,向西北方向运动。

“也就是说……”

李明看向墙上挂着的地图:

“他现在大概就在云州。”

在在他不战略决策下,由李靖牵头、苏定方、薛仁贵为诱饵,已经在云州的恒山地区为来犯的铁勒老乡准备好了惊喜。

没想到,李泰这条大鱼居然主动钻进来了!

“明哥,那怎么办?难道要遂了李治那厮的愿?”长孙延拿捏不定。

李泰,一切阴谋的原点,同样也是第二届玄武门吃鸡大赛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把他干掉,可比噶几万人头合算多了。

可是,杀兄弟这口锅毫无疑问会落在明哥头上,导致风评被害。

如何权衡?

“怎么办?呵,拿我笔来。”

李明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包在锦囊里,交给长孙延。

“立刻交给李靖。”

长孙延神色肃然,小心翼翼地接过锦囊,仿佛有千钧重。

目送秘书离开以后,李明叹了口气,把注意力转回到治国上,重新拿起了长孙延留下的一叠叠文件上。

现如今他、李泰和李治“三分天下”,夺储早就从一场军事政变,转变为一场拉锯式的全面竞争。

时间一拉长,战争的重要性就逐渐让位给了内政。

利用刺杀等投机取巧的行为,提前结束比赛的时间窗口已经过去了。

只有练好内功,才有在这场长期对抗中胜利的机会。

而现在李明在治理中遇到的头等麻烦,不是在河北的战争。

而是辽、高一体化。

既然吞并了高句丽,那就要负起责任。

总不能继续像之前对待殖民地那样,对待新纳入的高句丽人民吧?

以前还有“腐朽落后的地主阶级”可以甩锅,现在甩给谁去?

然而,辽东和高句丽,从民俗民风到发展水平等各方面,不说各有千秋吧,也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

要把这两个地方的人民捏巴到一起,谈何容易。

“什么?大冬天的平壤居然冻死了人了?

“这事传出去,辽东要沦为大唐的笑柄了!

“什么?平州发生神秘爆炸?袁天罡老道长差点被炸死?”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啊……李明绝望地抓起了头皮。

…………

回到恒山之战当日。

夜幕降临战场。

经历了一整天的屠杀,到处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辽东赤巾军和高句丽同袍没有停下手里的屠刀,正举着火把,继续清扫着战场。

天上一轮皎月,地上火光通明,将雪山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我怀疑,薛延陀酋长和那个魏王,此刻就在对面那座山头上指挥作战。”

李靖是以商量的口吻和手下两位将领说的,但他脸色严肃无比,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这是钓到大鱼的亢奋感。

显然,老将军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

苏定方和薛仁贵互视了一眼。

和己方对垒的是薛延陀可汗本人,这他们多少也能感觉出来。

换其他铁勒酋长,也集不齐这么庞大的军队。

可要说对面有李泰……

这是怎么知道的?

“下午的时候,我偶然瞥见了李泰的军队,就隐蔽在河对岸的山林深处。

“老花眼虽然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但不妨碍远方的视野。”

李靖指向对岸。

现在那里只有一片漆黑。

“所以我留下中军不动,作为擒贼擒王的尖刀力量。”李靖还是商量着来的口吻:

“要跟我去看看吗?”

军神敏锐的洞察力,小苏小薛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愿随卫公左右!”

火把通明的恒山山脉,一直按兵不动的中军得到了密令,刻意绕开火光,沿着山侧的猎人小径下山。

全军衔枚裹蹄,借着夜色一路疾走。

苏定方突然想到了什么,追到李靖身边,压低声音问:

“魏王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应当如何处置?

“刀剑不长眼,我等外臣如果不小心伤了他……”

他可是吃过一次闷亏的,当初差点把皇亲国戚李明干了,背上一顶足以让九族消消乐的巨锅。

就算没有亲自吃过这个亏,成济听从司马昭暗示、一刀把魏帝曹髦砍了,事后又被甩锅夷了三族,这事儿可是明明白白记在史书上的。

李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掏出一个锦囊,交到老下属手里。

苏定方疑惑地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页纸。

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看清了纸上的字迹,却更是疑惑。

这页纸不是什么密信,更不是锦囊妙计。

而是一份正式的辽东府衙公文,有唯一文号的。

公文内容一看就是李明殿下的手笔——

「诛李泰者,赏!手段不限!一切后果由李明承担!」

言简意赅,直抒胸臆,没有任何模糊推诿的余地。

“这……”

苏定方大为震撼。

领导主动替手下揽锅,多新鲜呐!

“子类父。”李靖简短地评价道。

短短三个字,可谓对一位皇子的最高评价了。

李明他爹李世民当年便是如此,在玄武门之变后,一人把杀死两位兄弟的罪责全背在自己身上,而没有甩锅给其他人。

这样的领导,谁不甘愿跟从呢!

苏定方小心收好锦囊,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眼神灼热地注视着前方的山头。

李泰是吧,“左武侯卫大将军”是吧,命令我诛杀李明、再将我用过即弃是吧!

好,你等着!

…………

战场之外的山脊上。

李世民聚精会神地观察战局,已经在冰冷的雪地里趴了整整一个白天了。

“陛下,请保重龙体,回营歇息吧!”

“是啊天可汗,卧冰一整天,对脏腑不好啊!”

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哭哭哀求着。

他俩都不知祈求多少次了。

要不是怕被对方斥候发现,横竖得来个以刀刺面的突厥风血谏了。

连李承乾都有些待不住了。

父皇冻死拉倒,可他自己这小身板也扛不住这天寒地冻啊。

“父亲,天黑了也看不出来什么战局,我们先回去吧。”

他也真心诚意地加入了劝退的队伍。

然而,打从怀疑辽东军主帅是李靖开始,李世民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整个人变得极为严肃而专注,把长子和部下的恳求当耳旁风。

“承乾你错了,天黑才是观察对方作战的最佳时刻。”

李世民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虽然在兵书上反复推演了不知道多少次,但百闻不如一见。

实地观摩,李世民也依然对李靖的战术运用感到叹为观止。

抛开立场不谈,李靖对战局的嗅觉仿佛是天生的。

通过阵型的几何变换,巧妙地让己方在局部战线达成以多打少、以有备打不备,最终取得胜利。

返璞归真,只抓住最基础的战术核心。

当然,白天的战斗都是套路。

如何进行夜战,才是展露一位将帅综合实力的最佳舞台。

不是父皇……宁没听懂吗,孤说的是观战这事儿吗?孤说的是回营!……

李世民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复,听得李承乾嘴角直抽抽。

他在心里把眼皮子都翻到天上去了。

可是皇帝不走,他当然也走不了,只能继续陪着趴在雪地里。

山谷下,亮起火把点点,如同一条条灿烂的火龙。

在黑暗的背景下,手持火把的辽东军十分醒目。

阵型的布设和变阵的细节,比白天还要清晰得多。

只不过,战斗已经进行到了垃圾时间。

辽东军除了在单方面屠杀,就是在纳降收俘,看多了就无聊了。

李承乾打了个哈欠,立刻猛摇脑袋。

不对不对,孤又不是来学兵法的……

这一摇,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了李世民的身上。

父亲的视线却也离开了单调乏味的战场,落到了河谷北岸的一座山峰上。

那座山顶同样闪烁着火光点点,能隐约看见旌旗在随风飘扬,明显是一处指挥地点。

李世民的眼角明显地抖了一抖,突然开口低呼:

“坏了!”

李承乾等三人立刻紧张起来:

“什么坏了?我们被发现了?”

“不是。”李世民小声道,指了指河谷对岸的山脚下:

“在白天有一支叛乱的唐军和铁勒军队一起来到战场,但全程没有参战,一直在那山底下隐蔽,你们白天都看见了吧?”

有这回事儿吗?当时乱糟糟的全是人,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啊……李承乾心里吐槽,嘴上随便应付一句:

“看见了,父亲。”

李世民的手指向上移动,指向了那座山的山峰:

“那里的点点火光,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父亲。”李承乾不知道老李在整什么幺蛾子,姑且这么回应。

“那里有你的四弟。”李世民低沉地说。

李承乾:“???”

这话题怎么就突然从子虚乌有的“唐军叛军”,跳跃到了那可恶的李泰头上?

老李别脑子冻傻了吧?

李承乾疑惑地看着皇帝老爹,却见对方的眼神不再冷峻,而是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感情。

慈爱、愧疚、愤怒、失望、焦急……

“父亲?”

李承乾被吓到了。

不仅是他,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更是对老大的反应感到骇然。

“天可汗?!”

“陛下?!”

他们都担心李世民被寒冷的雪夜给冻出幻觉来了。

李世民仍然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兀自在那儿念叨着让旁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假若对面是李靖,一定会对指挥中枢发动夜袭……

“那么李泰,朕的青雀就……”

…………

薛延陀军的大本营,位于山顶的主帅大帐,被汉军包围了。

“大汗,请吧。”

李泰向真珠可汗礼貌地伸了伸手。

现在形势有变,随着盟友手里的主力覆灭,他成了更强势的那一方。

“嗯……魏王请。”

真珠可汗夷男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懑,一丝不甘。

但形势比人强。

送光了自己部落的同胞以后,夷男可不想把自己的命也一起送进去。

所以,只能忍痛抛弃他们,在李泰的汉军护卫下,转进回草原。

他还想继续当可汗呢。

“魏王,你的汉兵,真能将我护送回草原吗?”

夷男不是很放心。

说的好像是担心敌袭。

其实他担心的是李泰。

他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他实在不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这位阴谋弑父的“盟友”手里。

而李泰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小心思,温和地笑道:

“我只想在汗国寻一个容身之所而已。没有可汗的引荐,我如何能在汗国立足呢?

“只凭这几万不事生产的甲士,恐怕不行吧?”

对,至少得让大汗活到把自己带进草原的统治圈子吧。

李泰忍着嘴角的坏笑,便掀开马车的帘子,正要上车。

“呼……”

真珠可汗听信了盟友的保证,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李泰虽然阴狠,但是不傻。

没有他这位可汗的背书,汉人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闯入铁勒人的领地,然后自说自话地定居下来?

李泰杀他,无异于自断后路。

这种蠢事,李泰应该……

嗖!

羽箭的破空声,打断了夷男的思考。

等他回过神来时,感到脖子凉凉的。

好像有谁掀开了他的护颈,往脖子里塞了一把雪。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往脖颈处一摸。

碰到了一条细若柳枝的木头,正好插进了头盔和脖颈的缝隙处。

一头深深地扎在他的颈子里。

真珠可汗没有感到痛楚,只是觉得寒意从脖子处渐渐扩散到全身,下意识地在创口处用手指一抹。

湿哒哒、黏糊糊的。

拿到眼前一看,一片殷红。

是血。

真珠可汗迷茫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李泰。

“你……咔……”

他喉咙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立刻遁入黑暗。

李泰身体还维持着上马车的动作,眼睁睁看着真珠可汗的脖子中了一箭,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了。

(本章完)

第264章 罪魁祸首的陨落

李泰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两只手还扶着车辕忘了放下。

薛延陀汗国的可汗,铁勒诸部的首领,名义上统领三十万控弦之士的草原枭雄。

就这么唐突的,不明不白的,像路边一条野狗似的,死了?!

生平第一次,李泰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雪人一样,在漫天大雪中一动不动。

“大汗死了,大汗死了!”

真珠可汗的仆从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就像受惊的鸡仔似的,果断抛弃被射杀的主人,一窝蜂往山下跑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连拦都拦不住。

抛弃族人者,就别怪自己也被族人抛弃了。

“敌袭!”

李泰的军队迅速行动起来,训练有素地围成空心圆的戒备阵容,盾牌兵在最外层,枪兵其次,弓弩手再次。

只不过在圆形中心被层层保护着的,并不是这支部队名义上的主君李泰。

而是他们的主帅,执失思力。

进入河北以来,这支以魏州军为主体的汉军就没干什么正事。

不是和辽东军打默契仗、送人力,就是在铁勒人烧杀抢掠的时候,在旁边站岗摆造型。

如此境遇,兵心士气本就不高。

加上魏王又一拍脑袋,自作主张替大家在草原安了家,比罪臣流放还要凄凉。

直接把李泰在军队里的最后一点路人缘也给败光了。

要不是与普通士兵同吃住、共甘苦的主帅执失思力还在糊裱,尽力将大家捏合在一起,这盘散沙早就散了。

因此,当敌人偷袭时,将士们下意识地以执失思力为中心。

至于李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甚至连原本服侍李泰的贴身仆从,也跟着惊叫的铁勒仆从一起逃下山了。

他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在闪烁着寒光的盾牌和枪尖之外,一个肥头大耳的锦衣玉食者兀自站立,显得格格不入。

过了许久,李泰才回过神来,不耐烦地用手砰砰敲车驾:

“还不快扶我上车!”

兵士们没有擅自走动打破阵型,而是征询地回望首脑。

执失思力轻叹一口气,下令道:

“速速掩护魏王殿下!”

这才从兵阵中拨出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他上车。

李泰的身形太痴肥了,几人七手八脚地才将这位爷送入特制的大车厢。

屁股还没坐稳,李泰已经焦急地拍打起了车身:

“你们傻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士兵们没有反应。

执失思力嘘了一声:

“殿下别着急,听!”

都这时候了有甚可听的……李泰耐着性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

“什么声音也没有啊。”

“这就是问题,什么声音也没有。”执失思力面容严肃,警惕地望着下山的方向。

在地形崎岖、草木丛生的荒郊野外,能供人上下山的通路只有那么寥寥数条。

“几个仆从沿着这条路才逃了没一会儿,怎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经将领这么一提醒,李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那些仆从可是尖叫着逃跑的,怎么突然没音儿了呢?

就算他们闭嘴噤声,踩在雪地上下山,多少也会有点儿动静啊?

怎么会像死了一般,如此寂静?

簌簌簌……就在李泰纳闷儿的时候,仆从逃离的方向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只是那脚步声非常大、非常急促,而且越来越近。

听上去并不像仓皇逃窜。

而是许多人整齐列队,向山顶冲刺过来!

“不好,举盾过顶!”执失思力果断下令。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周的黑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弓弦声。

暗箭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根本看不清轨迹。

所幸执失思力的对策得当,料到了不讲武德的敌兵会趁发起冲锋的时候,趁乱先放一波箭开道,提前做好了准备。

箭雨落在坚硬的盾牌和盔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然而,李泰的特制马车过于庞大,无法完全被盾牌覆盖。

被命令护卫魏王的守军对策也很简单,那就是干脆不管,只举盾保护自己,让马车自个儿在箭雨里坚挺去吧。

反正只要对方别上强弩,别射车窗,光靠攻顶是射不穿厚实的车厢板的。

“混账,混账!世人皆云我导致了第二次八王之乱,谁知道我还不如晋惠帝!我的嵇侍中在哪里!”

李泰艰难地将肥胖的身躯尽量挤在角落里,心惊肉跳地听着车顶如下雨般的中箭声,无助地哀叹身边怎么连一个忠心耿耿的卫士都没有。

好在过了一会儿,就在李泰都觉得车顶会被箭矢的重量给压塌以后,箭雨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是己方兵士也没有带他驾车逃离,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安静比厮杀声更让人尖叫抓挠。

李泰受不住这煎熬,忍不住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向窗外张望。

他的军队已经变换了阵型,改为近战方阵,以主帅执失思力为核心。

而在上下山的通路方向,“簌簌”的踩雪声整齐而急促,越来越逼近。

外行人也知道,那是急行军的脚步声。

魏州兵如临大敌,握紧长枪,面对着传来声音的方向。

“呃啊!”

突然之间,凄厉的惨叫声从队伍的后面响起。

敌人竟不走大路,硬是攀爬崎岖陡峭的山壁,从后背悄悄摸上来了!

执失思力的精神骤然紧绷。

“声东击西?”

然而就在士兵急急忙忙向后转的同时。

如同瞬间闪现一般,正面的道路上,也冲上来一队人马!

他们盔甲精良,身材比中原人矮小一些,正是来自高句丽的辽东援军!

教科书般的两面包夹!

精锐走小路翻山从后方袭扰,在敌军刚陷入混乱时,主力再从正面杀出。

分工明确,时机也抓得恰到好处,不给李泰一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气势汹汹的高句丽军中,一匹高头大马一跃而出。

马上的青年将领生得甚是雄壮,在一众相对矮小的高句丽人中间,如同鹤立鸡群。

“我乃营州都督府长史薛仁贵!速速投降,投降不杀!”

薛仁贵一马当先,声若洪钟。

魏州军被这气势所慑,不禁退后了半步,在底下窃窃私语。

“薛仁贵?营州都督府的薛仁贵?”

“是去年那位以半个营州都督府,力抗高句丽十五万人马而不败的薛仁贵吗?”

薛仁贵的大名,早就随朝廷邸报传遍各州都督府。

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兵士们突然听见了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感怀起来。

去年,大唐还能以一支偏师和民间地方武装,轻松血虐蛮邦。

而短短一年过去,蛮夷却能够在九州肆虐。

而自己甚至还要为虎作伥,以蛮夷马首是瞻!

此情此景,谁能不悲凉万千,谁能不羞愧难当!

“结阵,举盾!”

执失思力大吼一声,这才让兵士们如梦方醒,稳住了阵脚。

而李泰也被他一嗓子吼醒了,在车里惊慌失措地大喊:

“劳烦诸位给我顶住!我没齿不忘,事后必有重赏!”

画完虚空大饼以后,他小声催促车夫:

“快走快走,你难道要陷主上于危险之境吗?”

在一队精兵的护卫下,马车开动起来,沿着魏州军抵死确保的一条通路,在兵士们冰冷的眼神中,仓皇逃离战场。

“不好,要被李泰逃走了!”

薛仁贵暗道不妙,便要纵马追逐。

却被一阵箭雨拦住去路。

“小郎君,你还太嫩,面对弓弩手还敢骑马,回辽东再嗦几年奶吧。”

执失思力娴熟地在战场上飚垃圾话,一边指挥方阵封锁道路。

“你……”

小薛心气有些不沉稳了。

“安国公,别来无恙。”

从薛仁贵身后,又跃出另外一匹战马。

马背上的中年将领面相威武,生得沉稳厚实。

安国公是执失思力的爵位,他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那中年将领的面貌。

“你是……左武侯卫中郎将苏定方?你不是魏王的下属么?”

执失思力娶了九江公主为妻,在长安久居,所以认识这位曾经的高级片儿警。

“你喜欢当李泰的下属么?反正我不喜欢。”苏定方直截了当地说:

“所以我投奔了李明殿下,我建议你也弃暗投明,对你本人、对你的兄弟,都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执失思力低着头,闭口不答。

这时,第三骑姗姗来迟。

是一位小老头。

“我是李靖。”

简短的一句话,足以让敌方阵脚大乱。

“李靖,是那个一人打下半壁江山的李卫公吗!”

“难怪三下五除二就把薛延陀大军给灭了,军神啊!”

“我们居然和这样的军神对垒,怎么会有胜算……”

刚才还勉强能够作战的魏州军,出现了崩溃的迹象,连阵型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执失思力紧抿着嘴,面色很是难看。

在用兵上和李靖碰一碰,除了陛下以外,整个大唐都没有人敢生出这样的非分之想。

对方兵力比己方多、比己方精,占据着先发优势,指挥还远胜于己方。

这还打个毛线……

但执失思力还是硬憋着一口气,没有投降。

老谋深算的李靖,一眼就看穿了执失老哥的最后一丝执念,一语道破:

“况且,李明殿下与陛下一脉相承。只要心向华夏,均可做我华夏子民。

“看,连昔日敌对的高句丽人,今日也能为华夏的扩张抛头颅洒热血。

“何况突厥,何况执失部落呢?”

执失思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手:

“全军都有,听我号令。”

李靖脸色一肃。

苏定方和薛仁贵立刻策马上前,将老帅护在身后。

对方这是冥顽不化,要顽抗到底了?

呼……执失思力轻吐一口浊气,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

“放下武器,恳请李卫公……饶你们一命罢!”

说着,他向前一跪:

“一切罪责由我承担,他们只是未遇明主,被裹挟而来,并未参与劫掠河北百姓。

“请卫公放过将士,也放过执失部落!”

李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指了指山下:

“请安国公带着将士去山脚下暂歇,我的人在那儿搭起了营帐,正在熬煮晚饭,你们去搭把手。”

“啥?”执失思力一愣。

虽然在树林里站桩站了一天,确实有点饿了。

可直接上桌吃饭,是不是有点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我们没空俘虏你们,还有要事,告辞。”

说着,在执失思力与魏州军呆滞的目光中,李靖领着苏、薛二将和高句丽人,扬长而去。

留下了一群战败的兵将在风中凌乱。

魏州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尴尬。

好像……就这么走了,回魏州、或者索性回到自己的家乡,甚至挑战一下自我,背刺李靖,也没人管?

“别傻站着了,大冬天的,难道在荒郊野外喝西北风?”

执失思力无奈地挥了挥手:

“就按李卫公说的,下山,替辽东军打下手!”

“遵令!”将士们士气饱满地回答道。

…………

“该死,该死的李明,竟将我逼到如此失态的境地!就算公子小白对公子纠也没有这么绝啊!”

李泰疯狂地在马车里画圈圈诅咒李明。

可他很快就没有这个闲心了。

因为这逃难的马车,好像跑得有点忒快了,加上山路崎岖,剧烈的震动让他想吐。

“慢些,慢些!不然还没等到李明的魔爪,我就先被震死了!”李泰大骂着。

但不知是因为风大还是过于颠簸,车夫似乎并没有听见主君的呼喊,反而顺着下坡越跑越快,越跑越颠簸。

就在李泰觉得自己的满腹脏器都要被颠出来的时候。

轰隆一声巨响。

马车撞上了一块巨石,终于停下了疯狂的奔跑。

所幸皇室的座驾还是足够结实的,并没有四分五裂。

只是车辕撞碎了,两匹马挣扎着爬起来,奔向黑暗深处,显然是受了惊。

“呜呼!你这车夫,我虽不求你做卫绾,但也不曾想你竟是羊斟啊!”

李泰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骂骂咧咧地从破车里爬了出来。

然而借着明亮的月光定睛一看,却吓掉了他半条魂儿。

车夫仍然坐在鞍座上,身上像刺猬一样插满了箭矢,早已死去多时。

再看看四周,他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山坡,顶上是一道高耸的山脊,像一条雪白的线。护卫随从一个不剩,全部不知所踪!

不知不觉中,只剩下自己一个孤家寡人,懵然不知地坐在车里,任由两匹疯马拉了他一路,直到撞上这块石头!

“谁,你们想干什么?!”

李泰神经质地向黑暗咆哮着。

一束束火把亮起,照亮了黑暗。

正是刚才追杀他的辽东军!

李泰心一凉,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我了?我的士兵怎么没有多阻挡一会儿?”

“启禀魏王殿下。”老帅慢悠悠地骑马上前。

虽口称殿下,可他完全没有下马行礼的意思。

“魏州的将士何辜?主君无道无能,他们为何要被裹挟跟从呢?”

李泰看清了来者,脸色一僵,口中喃喃:

“李靖……是你?”

“正是在下。”李靖淡淡答道。

“呵……你也是个不老实的司马懿,在长安时病恹恹仿佛命不久矣,现在倒是生龙活虎。恒山的土地养人啊。怎么,你也想效仿司马家以晋代魏的故事?”

李泰的言语尽是嘲讽。

李靖面色不改:

“老夫忠心为唐,只想扶正朝纲,肃清奸佞,助陛下重掌社稷,助监国李明重回长安。”

李明,又是李明……奸佞李泰嘴角抽搐,声音中带着仇恨:

“原来是李明让你们来的。他有什么意图?”

李靖波澜不惊地回答:

“诛杀魏王殿下您。”

李泰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勉强让自己发出几声颤抖的冷笑:

“呵……呵呵,你们敢杀皇子么,而且还是文德皇后所生、嫡出的皇子?

“就算是奉主上之命,你们……就逃得脱干系,不怕被清算么?”

苏定方神色阴冷,将一页纸扔在李泰面前。

“李明殿下把一切责任和骂名都承担下来了,不像你。”

李泰看清了苏定方的面庞,顿时面如死灰。

“原来是你……朱雀门之夜,原来是你背叛我,放跑了李明,才至于此……”

“魏王您背叛的人可不老少,别说人家了,譬如陛下,譬如……河间郡王。”

李靖默默地拔出佩剑,双眼微闭,似是在追忆往昔,怅然道:

“老夫也感谢李明殿下,给老夫一个替老友报仇的机会。”

九成宫事变的前夕,被李泰与阿史那结社率毒死的李孝恭,是李靖多年的老友了。

确切地说,在唐统一全国的战争中,李靖并不是“一个人”打下了南半个华夏。

他身边离不开河间郡王李孝恭的辅助。

一个主武一个主文,这才稳住了整个南方的局势。

而那位立下了汗马功劳、性情豪爽的“七星瓢虫”,却成了九成宫事变的注脚,不明不白地倒在了阴谋诡计之中。

意难平!

“李孝恭何辜,陛下与整个皇室何辜,天下何辜,要沦为你个人野心的牺牲品?”

李靖苍老的声音中,蕴含着无限的愤怒。

“您,这是为了什么?”

苏定方和薛仁贵抽出了剑。

将士们也已经将李泰团团围住,握紧了各自的兵器。

诛杀李泰,有功大家享,有锅大家背。

从李明到普通士兵,所有人共进退。

如此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李泰终于意识到,自己已是穷途末路,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在撞毁了的马车残骸上,歪着脖子,一顿一顿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因为我恨啊。

“我恨大唐,我恨整个天下,我最恨……”

李泰的笑容变得歇斯底里。

“我的父亲,李世民。”

这突然转变的态度,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李靖怒道:

“不忠不孝的逆贼!陛下对你宠爱有加,逾越礼制,已经屡次招致非议。

“你这狼心狗肺之徒怎么反倒还恨他?”

对外臣的不解,李泰嗤之以鼻:

“宠爱?我只是他手里的一件工具,一块用来磨砺太子的磨刀石!

“他对我的宠爱,不过是为了激发太子的奋进而进行的逢场作戏罢了!”

他喊得异常响亮,声音一直传到不远处的山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道道回声。

这番话让众人吃了一惊,竟无人动作。

“所以我要反抗,所以我要杀他,所以我要当皇帝,即使让大唐社稷毁于一旦,李唐血脉就此断绝,华夏向异族俯首称臣,也在所不惜!”

李泰笑得越来越癫狂。

“我要让他知道,工具也是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情绪和愤怒的!

“我要让他后悔,让他惊讶,让他为了立储所做的一切精心算计,被他手上的一柄工具所毁灭!……”

李泰仰头大笑,不知被谁上前手起刀落,一刀斩断了脖子。

他的脑袋仿佛无根的浮萍,在空中旋转了一圈,落地时正好面对那条高耸的山脊。

山脊边缘,李世民趴在雪地上,俯视着这一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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