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 太和二十年(四)

洛阳,裴府。

“贤侄先回去吧。哎,哎,收一收,三十余岁的人了,何必哭成这个样子?万般皆有转圜的机会。放心,你家与我家是通家之好,我会尽全力而为的。”

裴俊边说边叹气,一副长者的慈爱模样,站起身来走到哭拜着的郭淮五子郭谦身前,弯腰将其扶起,右手在郭谦的肩膀上拍了几拍。

郭谦用袖子抹了抹泪,自行从地上爬起来后,又千恩万谢的说了不少好话,躬身行礼后方才告退。

郭谦前脚刚走,裴徽、也就是做了御史大夫的裴潜三弟,从厅堂侧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不疾不徐,目光望着郭谦离去的方向,兀自摇头,长叹一声:

“二兄,事情怎么成了今日这个样子?”

裴家兄弟之中,裴潜行一,裴俊行二,裴徽最幼。

当年大军伐蜀归来之后,裴潜以二弟多年流落蜀地、骨肉分离之故,让裴俊一直住在自己府上。同胞兄弟之间如此,倒也不算出格,曹睿也破例在城西重新选了一个更大的宅子赏给裴潜,让裴潜、裴俊兄弟两家同住,再后连裴徽家也搬了进来。裴潜对弟弟们是真好,似乎知道自己年事已高,几年间拼了命般的要给弟弟们铺路。

裴俊却背起手来,在厅堂的青砖地面上拖着脚步缓行了起来,声音清晰可闻:“郭伯济两个亲弟皆已死了,五个儿子里面,有三个都外任为将,剩下在洛中的只有长子郭统、幼子郭谦二人。司马子元检举郭伯济谋反后,郭伯济在家中禁足已有两月了。九月下旬郭统也被禁了足,他妻兄王彦云(王凌)也在同一时间被禁足,全家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幼子来回奔走……”

裴俊都走到堂门处了,被外面袭来的冷风忽地吹了一下,厌恶地皱起眉头、挥手示意仆役掩上堂门,紧了紧身上的袍领,这才回头看向裴徽:

“原本郭伯济占足了上风,现在形势我却看不清楚了。”

裴徽也无奈的摊手:“原本若是司马仲达告病辞一辞官,把尚书台让出来,还能留着司空的三公位养老,谁会真要杀他二儿子?只是那个司马子元,此人真真如疯狗一般!他攀咬了那么多事情,真不知他是何时开始搜集的。谁能知道郭伯济自己也不禁查!朝堂上下乱成一锅粥了!”

“谁禁得起查!”裴俊面容愈加忿恨起来:“他郭淮是多年的枢密使、枢密副使,前几年更改军制是他主持的,整个大魏军伍都在他手里整训了个遍!又且在徐元直辞世后接任枢密使,军令更是由他所出。哪一个外将不与他友善?哪一房枢密不是他的朋党?哪个将领没与他有私交?公事私事交织多年,又岂能无恩义、钱货往来?指控这种人谋反,哪个皇帝能无动于衷?”

“为了郭淮和司马懿二人的事情,禁足了一个兵部尚书王凌、一个刑部尚书郭统、还有枢密院四个房的枢密一体停职,上月廷尉高柔也上表告老请辞了!”

裴徽眉眼有些黯然之色:“都卷进去了。高廷尉倒是个走运的,陛下还念着他的苦劳。”

“谁没有苦劳!这事已经收不住了。”裴俊咬紧牙关:“原本司马懿让一让,此事就能结了。他却不肯让!司马老贼和司马小贼也都禁足在家,只剩个司马伷在外四处乱窜。司马家与郭家,看来只能留一个了!”

“文季。”

“哎,二兄。”裴徽有点晃神,连忙应声。

裴俊道:“你说司马家赢面大,还是郭家赢面大?”

裴徽再度苦笑:“我怎么知晓?高廷尉辞官后,陛下令王观王伟台补了廷尉,又加邺王为五官中郎将,整日驻在廷尉府查勘点验、交通勾画。王伟台是个榆木性子,说不得要靠邺王来决定了。”

裴俊叹息:“陛下竟连这种事也不管,只将一个邺王推出来,我等谁又与邺王熟悉?”

裴徽道:“陛下与葛天师整日修道。我刚从御史台回来,听闻今日王文舒(王昶)将自家与郭伯济往来书信都送到廷尉府交给邺王查验了。”

裴俊眼中精光一闪:“真?假?”

“真。”裴徽重重点头:“王文舒是公然送的,他是侍中阁臣,想是为了避嫌。只是这等时候看来,就如与郭伯济割席了一般。”

裴俊不安分的四处看去,半晌后才下定决心:“邺王,储君也。王文舒也是太原人,与郭家这般,想来是听到风声了。郭家这艘船要沉了,他许诺举荐我为尚书仆射这种事也没指望了,我等不能一同沉下去!”

“文季,我河东人同气连枝,你现在去毌丘仲恭处问问他的意思!”

裴徽有些急了:“那我宵禁前回不来了!卫尉的人一定会发觉的,我在曹昭伯面前可没情面!”

当今卫尉乃是曹爽。

裴俊道:“没情面就没情面,让毌丘仲恭送你回来。阁臣都动了,我等若明早还不能决,恐怕就落在人后了!”

“好。”裴徽也没多说,袍袖一甩便大步迈了出去。

……

毌丘俭府上。

毌丘俭左肘拄在木椅扶手上,上身微微前倾,一双虎目紧紧盯着裴徽,半晌都不说话,盯得裴徽有些发毛。

裴徽急的跺脚:“仲恭,你我皆是乡人,当时与郭伯济一同倒司马仲达你也是同意的。怎么现在就不说话了?”

毌丘俭终于开口:“文季兄,我何时与你们倒司马仲达了?”

裴徽双眉上挑:“你不是点头了吗?我亲耳听的!”

毌丘俭道:“我不喜欢司马家,你们是知道的。你们是说司马昭以丧兵丧民之故其罪当死,我不反对你们治罪司马昭,此人杀了毫不为过。可我说要与你们一同指控司马懿四大罪了吗?是我要搞政争吗?”

说着说着,毌丘俭粗粝的大手用力拍在案上,站了起来,怒气汹汹:“裴文季,我何时同意了?”

裴徽一下子颓丧了起来,喉头微动:“是没同意治罪……只是,今日王文舒之事我方才也说了。邺王上月派了使者去四方边将处查询郭伯济是否真有谋反意,本月月末估计就能回来,到时可就要查洛阳了。若让邺王这么查着,恐怕大半个朝堂都要陷进去,早晚会查到我与二兄这里。我们与郭伯济多有交往,你也是知道的。我河东一郡四姓一体,仲恭,你且指一指路,你有何意见?”

毌丘俭双目眯起:“我只问你,郭枢密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若你不说,现在还是请回吧!”

裴徽有些犹豫,毌丘俭又道:“我不与他人说,我也不会害你兄弟,但我要知道实情!”

裴徽纠结了几瞬,抿嘴道:“许我二兄为左仆射。”

“利令智昏!”毌丘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大兄的儿子配了郭枢密的侄女、郭枢密又与兵部王尚书是姻亲、郭枢密侄女又嫁了贾充、你们又帮卫瓘娶了董王的孙女,是生怕朝堂不知我河东人与并州人连成一体吗?如今竟连仆射都能私自许了!”

裴徽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毌丘俭犹豫半晌,长叹一声:“你们兄弟真想听我建议?”

“嗯。”裴徽点头。

毌丘俭道:“你二人明晨去廷尉府,将此事禀报邺王去吧。若陛下寻我,我也与你二人说说情。郭枢密这回……当是保不住了。”

裴徽喃喃道:“我知道……可他绝没要谋反。”

“用你说?”毌丘俭侧脸一瞥。

……

翌日,傍晚,北宫。

邺王曹启的脚步分外沉重,走到养年殿外脚步稍歇,用力深呼吸了几下,双手覆面揉了数下,复又缓行入内。

昨日王昶的一堆来往文书、以及从青徐及河北回报来的文书,让他疲累不堪。父皇晋他为五官中郎将,又令他参画此事,他自然一心要将其办好。而今日上午裴俊、裴徽二兄弟的出告,又令整个事情变得更加繁杂。

在二十岁的曹启看来,朝堂上最重的就是平衡。郭淮势大,便当压制多些。司马懿弱势些,但也积累深厚,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其削弱。

木秀于林,风当摧折之。

曹启喊了几声父皇,没有听到回应,又继续向后殿的方向走去。整个后宫的诸多皇子,只有他一人与父皇之间如民间父子一般亲近,旁人皆比不得。刚到后殿,曹启看到父皇的样子却忽然一惊。

皇帝竟然在笑。

曹启已经很久没看到皇帝这般开怀了。

“父皇,这是……”

皇帝的桌子旁放着一个齐人高的木架,上面分成三层,中间一层放了几个瓷瓶——瓷瓶也是这两年将作监新发明出的东西。

曹睿笑道:“朕与葛天师试了许久,今日终于寻到了一个稳定制作硫酸的法子。有了硫酸,化学里其他的事情就都好办了。启儿,你过来。”

曹启有些懵懵懂懂:“是。”

见曹启走了过来,曹睿从地上拾起一柄寻常的环首刀,从上至下倒持着,将刀尖逐渐浸在了瓷瓶里,大约占了环首刀五分之一的长度。曹启忍着没有发问,曹睿也没有多说,父子二人就站在木架前面。

半晌过后,曹睿才将环首刀拿起,微微掂了一下,示意曹启接过刀柄。

曹启不知所以,直到拿到手上之后,才啊的一声惊呼了出来。

“这刀尖……怎兀地短了如此之多???”

曹睿捋须笑道:“硫酸的物性就是如此。环首刀是铁制品,金属浸到硫酸中便会酸蚀……”

曹启听不懂这些,看着父皇兴致勃勃说着,找了一个歇息的空当,赶紧插话道:“父皇,今日裴奉先、裴文季兄弟寻儿子出告郭伯济私相授受官职,说郭伯济许了其左仆射……”

“小事,小事。”曹睿笑着摆了摆手:“你不知道,硫酸可以稳定批量制出之后,化学里其他基础的物什就都好办了。朕只知道大概,实操起来还是要多亏葛天师,朕要赏他,重赏!”

曹睿说罢,看到儿子错愕的表情,哈哈一笑,揽过了曹启的肩头:“启儿,朝堂上的事情都是小事,今天你斗我,明天我斗他,容易的很,倒是这个硫酸不容易制。”

“父皇……这硫酸有这般重要?”曹启有些犹疑的问道。方才他听得仔细,这东西可以腐蚀铁器,能有些用处。

“有。”曹睿笑道:“葛天师是修内丹的,幸亏他也懂些外丹的丹术。今日朕之喜有二,一则是硫酸制成,二喜是前路可成。朕带你这两年随葛天师学丹道,学的是内外调和、练气延年的法门。人生而天真,随年龄渐长而失天真,非阴阳和合而不得养年延寿。今年有小成后,时间才多了些。”

“朕此前写了本册子给你,今年又写了两本,一个是《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再一个就是《化学》。政治得失写的多,化学写的少,后面还要再一边尝试一边写。晚些朕遣人去寝殿把《政治得失》这本取来给你看,至于《化学》这本,再……再过一年多,等后年正旦之后朕再教你。”

“谢父皇赐书。”曹启躬身谢过,紧接着又道:“儿臣方才说的光禄卿、御史大夫之事……”

曹睿仔细的把硫酸的瓷瓶往木架里推了一推,而后拍了拍手,自顾自的朝前殿走去,曹启连忙亦步亦趋随在侧后。

“裴徽昨夜去了毌丘俭那里,今晨便出告郭淮,想来也是受了毌丘俭的言语。”曹睿跪坐在软垫上,平静说道:“你这个邺王有什么想法?”

曹启束手站在曹睿身前,一副谦恭模样:“即便不以‘谋反’之事,但以私授尚书仆射一事来求同气连枝相论,就应当将其罢官、夺爵。而郭伯济表奏的司马仲达四大罪,也多有坐实,也应当罢官、夺爵处理。”

曹睿缓缓开口:“这么说,你是假定他们都有罪了?找到他们行事的不妥之处,就将罪坐实?若或者说,你并不关心他们有罪或者无罪,只是要平抑他们权势、地位、人脉,就愿意行事?”

曹启张了张嘴,刚发出半个音节,又将话咽了回去,随即吞吐道:“父皇,儿臣确是这样想的。可是有不妥之处?”

曹睿点头:“是有不妥之处。”

PS:今晚就写这些,要准备跨年了。祝所有书友2026年新年快乐~

PPS:这个番外没写完,下次更新番外,这个故事应该或许大概可以写完。这本书番外会更到过年。

PPPS:打卡楼在此~

PPPPS:一月中下旬有计划要发新书,蜀汉题材,不一样的蜀汉题材。可以期待一下啦~(本章完)

番外8 太和二十年(完)

曹睿静静看着自己长子的面孔。

在二十岁的年纪,这个年轻人以为政治的精髓就是平衡。哪一方势力弱,则可以稍稍培养。哪一方势力强,就要压制这股势力。天子或执政者永远处于平衡的位置上,似乎这样就能永远稳坐于宝座之上。

这世界上的事情,果真会如此理想吗?

曹睿背着手从后殿走出,来到了殿后的庭院之内。屋檐外的天空中正在坠下丝丝薄雪,雪帘遮住了风景、也遮住了曹睿向外看去的视线。

曹启默默跟了上来,他已觉察到自己父亲的不赞同,但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错了。

“启儿。”

“儿臣在。”

曹睿道:“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是手段却有点操之过急了。诚然,郭淮、司马懿二人互相检举,是削去二人权力的一个机会。可你有没有想过,国家文武两途,文官之首尚书右仆射、武官之首枢密使二人若当真谋反,这朝廷体统又何在?这天下官员又如何看待中枢?各处高级官员又如何看待朕、看待主持此事的你?”

“朕有四海一统的威望可以镇住,可你呢,你又当如何,文武百官岂不会怨恨于你?”

曹启正色道:“儿臣为了国事,又何惧被人怨恨?只求主持公正就是!”

曹睿摇头失笑,拍了拍自己长子的肩膀:“说是国事,在别人眼里是国事,对你、对朕来说不都是家事吗?”

“朕既然用你来主持查案,就是要拿此事来震慑天下。将二人过去几年、十几年这些明里暗里做下的事情查出来、摆在廷尉府的案头上,也就够了,朝廷上下已经够畏惧了。若真叫真,对你没什么好处。”

曹启有些迟疑:“父皇的意思是……?”

曹睿道:“接着查,查到底,查到整个洛阳的官员都畏惧于你。拿着证据去找他们两个,让他们两个自己开条件,直到开到你满意为止,而后再轻轻放下,这可以让你显示出仁慈的一面。”

“朕说句公允的话,在太和一朝,司马懿二十年来兢兢业业,可谓勤恳。郭淮主持军改不辞辛劳、不畏谗言,也是有功劳的。朕不想做什么卸磨杀驴的事情,司马懿、郭淮二人罢官之外,就不要削爵位了。郭淮辛苦了这么多年,该给的公爵也要给他,让他们二人各回原籍养老就是。”

“政治还是要有些人情味的,朕还是想给他们两人一个好结局。”

“是。”曹启心下纠结几瞬,终究知道父皇是为了自己好,躬身行礼认下:“那郭淮长子、刑部尚书郭统,以及建宁太守司马师、九州太守司马昭,父皇对这三人可有分派?”

“你去做吧。”曹睿道:“司马懿八个儿子,郭淮五个儿子。朕念在多年功劳对他二人轻轻放下,些许儿子就不必纵容了。”

“儿臣明白。”曹启一时凛然,而后领命退下。

回廷尉府的路上,曹启坐在马车之中一直思考着对郭统、司马师、司马昭三人的安排。他心中大致猜度,皇帝在给司马懿、郭淮定调的时候,特意留出这三个人,就是对自己的一种考验。

而皇帝最后的那一句话……说郭淮五个儿子、司马懿八个儿子……自己虽是父皇长子,可父皇却不只有自己一个儿子!

……

青州,东莱郡,黄县。

“船来了,船来了,船来了!”

一阵急促的唤声从四层望楼的最上层传来,原本安静的军港几乎瞬时就热闹了起来,呼喊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这是大魏位于青州最大的一处水军军港,也是青州-州胡岛-倭国航线的起始之处。即使大魏水军已有多年的海上经历,每一次航行回来依旧会庆贺一番。而码头上的辅兵和船工们,也会得到一笔半月收入的额外赏赐。

“快靠岸了。”

在一支由三艘楼船组成的船队之中,最中间的旗舰之上,身穿毛毡大氅的陈本手扶栏杆,朝着陆地的方向眺望着。多年的海上生活,使他早就不似当初的士族公子模样,脸上的皮肤变得黑且粗粝,常年望远的双眼也变得愈加锐利。

陈本转头看向一旁束手站着的司马昭。二人对视,在司马昭看来,陈本的目光竟如刀子一般朝自己剐来。

“是啊,快到岸了。”司马昭长长一叹,双目竟不由得流出泪来:“不知家中父母如今可好,一别多年,没想到回洛阳却是这般缘由……”

陈本的右手不耐的在栏杆上拍打着,皱眉说道:“子上,朝中是何情状,你我中途在州胡岛的时候就已知晓。司空和郭枢密互指谋反,各自幽禁,平静多年的洛中已经乱成了一团。你还是早做打算为好,在船上之时,我尚能念着父辈旧情多多照看于你。可若下了船,等你的就是廷尉府的槛车了。从此一路往洛阳二三千里,又是冬日,恐怕到了洛阳也要丢了大半条命。”

“那我能如何?”司马昭无奈啜泣。

船队离海岸边越来越近,也就数十丈的距离。楼船高大,二人在楼船顶层已经可以清楚看到码头上的景象。廷尉府的黑衣甲士和木制囚车已经在此候着了。

司马昭脚步一软,若非有栏杆在旁,恐怕真要摔倒了:“我乃河内司马氏出身,数代富贵,又是司空之子,如何能受这般屈辱?”

陈本目光正视着前方,用眼角余光向着司马昭瞥来,心下一阵不耐。

你在倭国驱使倭人如牛马,毫不吝惜,矿中死人无数,倭人这才暴动作乱。两千百姓的死亡,不论怎么说,都是要算在你这个太守身上的!你今日受辱,那死了的两千百姓又怎么说?他们连受辱的机会都没有!

陈本心下已有计较,长叹一声,用力拍了拍司马昭的肩头:“子上,船将靠岸,我最多还能帮你拖延半个时辰。再多的忙,我也帮不上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司马昭喃喃说道:“我回洛阳之后,当真会死吗?”

陈本沉声应道:“只怕司空都要被你害死了。”

“那……那……”司马昭嘴唇颤抖着,说不出来话。

陈本开口:“子上,你自尽吧。”

“啊?”司马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觉得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自尽?”

“是,你自尽吧。”陈本淡淡说道:“我从我弟处得知,洛中纷争皆由你在任上百姓被害而起。你父司马公被郭枢密弹劾、你兄子元弹劾郭枢密谋反、廷尉由此去官、诸尚书枢密悉数幽禁,皆由你这一事起。为家族计,你死在此处是最好的选择。”

“可……可我父会不会有什么办法救我?”生死面前,司马昭半点体统都无,瘫坐于地:“父亲向来有办法,他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你父要被你害死了!家族都要没了,你还在这里惜命!”陈本将腰间佩剑解下,用力掷在地上。佩剑碰撞出声,恍惚之间,陈本的脑海中竟想起了十余年前、其父陈矫身病之时对司马懿愤恨之语。

司马昭颤抖着拿起佩剑,将剑身抽出一半,盯着光滑如镜面般的剑身,剑身上映出了他憔悴失态的面容来。

今日……竟到了如此地步吗?

拔剑而出,横至颈前,用力挥下,脖颈处的皮肤瞬间被利剑隔开,猩红的鲜血瞬时喷出,陈本似有预判一般,向后退了一步躲过,丝毫没有半点染在身上。

“去令廷尉府的人上船吧,快着些,补充些水粮,两个时辰后就开船回返。”陈本朝着楼梯处守着的亲卫招了招手,淡淡说了一句,而后步行而下,没有半点停留。

他还要率船队回返,再到倭国对倭人进行惩戒,没时间在岸上多待。

这是去给司马昭收拾烂摊子。

……

司马昭的尸首还在路上,快马急递已经将此人自戕身死的消息送到了洛阳。

此时已经是太和二十年十二月底了。

王观收到急报之后,沉默许久,持着薄薄的一封书信来到了曹启日常处理公务的值房前面。

“殿下,这是从东莱送来的急报。”王观将书信平放桌上,手指轻轻一推,将书信送到了曹启的面前。

曹启抬眼,没有去动这封急报,而是开口发问:“王公,此信说了何事?”

“陈本将司马昭用楼船押回黄县,临近下船之时,司马昭借了陈本佩剑自尽而死。尸首已在路上。”

“他死了?”曹启微微眯眼,而后冷笑着摇了摇头:“畏罪自杀,不敢面对国法,不敢面对审判,不敢面对人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他自己逃了,他要受的罪有人要替他来受。”

王观看着曹启冷峻的眼神,心下不由打了一个寒战,稳住心神,拱手劝道:“还请殿下暂且息怒,如今洛中臣子人人皆畏殿下,臣为殿下着想,还是请殿下稍稍缓和一二为是。”

“王公想到哪去了?”曹启哑然失笑:“这个案子持续数月,各地回报也都到了洛阳,是时候该了结了。众尚书、枢密或罢官、或罚俸降职,只剩司马师、郭统二人未有定论。不若今日孤与王公一同定下?”

王观低了低头:“按照数日前拟定的处罚,郭统以弄权、结党、欺君之罪,贬官至交州日南郡为县尉。司马子元以诬告、结党、徇私之罪,贬官营州玄菟郡高显县为县尉。殿下莫非是要调整司马子元之罪?”

曹启道:“他二人不是兄弟一体、兄弟情深吗?弟弟犯错,不株连全家、只牵扯他兄长一人,已经是对他司马家莫大的恩赐了!司马昭自尽,那就发司马师为水军兵卒、令他入陈本军中,让他去打倭国去。”

“王公。”曹启站起身来,如释重负般的长叹一声:“且随我入宫禀报。”

“是。”王观颔首应下。

……

太和二十年的最后一日,对于洛阳城中的诸多官员来说,的确是一个令人舒心的日子。

经过四个多月的波折,司马昭失职一案带来的风波终于结束。牵扯到的各官员该贬官的贬官、该撤职的撤职,余下之人再也没有牵扯。

而邺王曹启也从廷尉府离开,保留原有的五官中郎将号,来到尚书台刑部任六百石尚书郎。

而尚书郎曹启上任的第一日,就是代表刑部,监督前任刑部尚书郭统流放、前任枢密使郭淮还乡一事。

面对着朝着洛阳城门跪拜的郭统,曹启叹了一声,开口说道:“国法无情,绝非私人之衅,足下且去,好生反省为要。”

郭统站起身来,颇为留恋的朝着洛阳城墙看了许久,而后却笑了起来。

曹启只觉心中一阵疑问。今日他不仅代表刑部、还代表着皇帝前来。这郭统莫非失心疯了?

可郭统的话却令曹启大为惊诧。

郭统道:“臣虽然被贬日南,可臣走之前还是要说一句殿下英明!让司马师滚去倭国的决定,再英明不过了!司马家从老到小,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坏种,殿下今日看不出来,来日也定会看出来的,这是臣的忠言,还望殿下莫忘。”

“慎言!”郭淮面色苍老了许多,伸手指着长子怒斥道:“你都要走了,休得妄言,再惹是非!朝廷已经做出判决了,哪里用你来插嘴?”

“是,我知晓了。”郭统丝毫不以为意。

曹启有些尴尬,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郭淮:“陛下在宫中修道,正值关键之时,不便出宫,故而令孤给郭公送来。陛下说了,这是郭公当受之赏,待郭公回家之后再行礼仪。”

郭淮心中叹息不已,不仅是感叹自己罢官回家,也感慨人情凉薄,自己在任上劳苦多年,终究落得个如此结局。可当郭淮展开书信,面部表情瞬间凝固了下来。

“……阳曲公?”郭淮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郭统也一并凑了上来。

“陛下说了,一事一论,以郭公多年辛劳当得此赏。”曹启笑着点头。

郭淮瞬间泪流满面。

PS:这篇番外有些耽搁了,不好意思,下一篇番外1月26日更新,不鸽了,我今晚就开始写T_T。

新书月底发,蜀汉中后期,敬请期待~

PPS:打卡楼在此~(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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