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1章 神亦罪之

“咱们今天也算是白龙鱼服了!”

郢城的深秋,很有几分寒凉。

行人熙攘的大街上,左光殊戴着一顶狗皮帽,穿着不甚合身的棉麻夹衣,踩一双翻边的破皮靴,用一张粗糙的挡风巾,遮住了贵气神秀的脸。

旁边的姜望也是差不多打扮,戴斗笠、绑面巾、披黑袍,双手拢在袖子里。天下闻名的长相思,藏在储物匣中。

今儿他同左光殊上街闲逛,毕竟都是知名人物,为了避免围观,不得不稍作掩饰。姜真人当然可以直接拨动行人之见闻,但这里毕竟是郢城,强者如云,规矩极重,他也懒得一路施术、不小心触动谁敏感的神经——淮国公府当然可以解决麻烦,但也无此必要。

闻言便笑了笑:“你是白龙,我一直都是鱼。”

左光殊嘿嘿地笑:“那我是白龙鱼。反正咱俩是一路的!”

“我算是明白舜华为什么对你死心塌地了。”姜望斜眼瞧着他:“你小子是真的会啊!”

“这伱就又说错了。”左光殊很是自豪:“我都是跟她学的。”

姜望语重心长:“少嘚瑟,容易挨揍。”

郢城是天下繁华地,鱼龙混杂,人潮汹涌。所谓呵气成云,楼台雾海。

他俩倒也不是漫无目的,转悠着转悠着,便来到城东。这里有一条朱雀街,从前左光殊很爱在这这里逛,但今次的目的地不在这里。

朱雀大街的南面干道,岔出四条小路来。

两人沿着其中一条走,拐进一个巷子,沿途经过许多低矮的平房,踩过自树杈中掠下的秋光。

明黄色的系在枝头的神符,是郢城的秋色。

这座天下第一华贵的城市,当然也有不太华丽的一面,这些低矮房屋只是其中一个角落。当然,毕竟是大楚帝都,天子脚下,便是低矮平房,也是见得到材质,有着相对统一的建筑风格。

狭长的小巷走到尽处,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有一片开阔的广场,以一颗巨大的樟树为中心铺开。

来回蹦跳嬉闹的孩童,下棋的老翁,聚在一起一边浣衣一边闲话家常的妇人……

看得出来,这是一处平民的“乐园”。没有什么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亦不见凤鸟翱空,白玉堆年。有的只是最简单的欢笑,最朴素的烦恼。

巨大樟树之前,站着一个笔挺的人,独自面对四面八方的人,正在讲演着什么。

不停地还有人围拢过去,密密麻麻的人头,像蚂蚁往食物聚拢,里里外外围了许多圈。

姜望和左光殊不算另类,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着,慢慢地转悠过去,站在了人群外围。

“讲学之风,以卫地为盛。”左光殊传音道:“当年卫幸与薛规,各自开坛,连讲九天,拥趸越聚越多,以致堵塞城门,行人不流。他们一出东门,一出西门,沿途讲学,隔空论法,互不能说服。最后又沿着长河走回来,对坐观河台,面对全天下辩法。连论三场,薛规三场皆胜,于是有了‘薛规新法’,他名字里的那个‘规’,也成法家最注重的字,此即规矩之由来。”

左光殊所说的这段故事,在当代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所著述的《证法天衡》里,有清晰记载。此书严谨庄重,杂叙杂议,每一点都依托于历史,尊重既有史料,是了解法家思想脉络不可不读的著作。

薛规的不朽著作《万世法》,姜望还认真读过,当然知晓这段公案。

他看着人群里讲演的那个人,随口道:“世尊尚有广闻钟,使天下知其心,此亦述道也。”

这些年来,若说谁对姜望的成长印象最深刻,左光殊必能算得一个。

当初刚认识姜大哥的时候,姜大哥还只是“武德充沛”,学识不能说没有,但也很稀薄。他有时引经据典讲些什么,姜大哥压根听不懂。所以聊天的时候他都很注意,尽量不说些生僻的,只是有时候他以为的“常识”,于姜大哥也是“知识”。

娘亲就常说,“此即寒微之憾”,经常以他的名义,给姜大哥送书。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姜大哥修为见长,见识愈深,读书也多了。如今都能旁征博引,从法家到释家,从薛规讲到广闻了。

左光殊心中感慨,嘴上道:“薛规与卫幸讲学的那座城市,几兴几废,就是现在的卫国王都【理衡】。卫地也算是人杰地灵之地,但卫国却是‘嗟尔小国’,中央附庸。”

“你想表达什么?”姜望似笑非笑。

“可见论不成事。”左光殊道。

“论而不行,事不成矣。”姜望道:“论而行之,万事有期。”

樟树不凋于秋,四季常青。

左光殊仰看着巨大的浓云般的树冠,轻声道:“这颗大樟树,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姜望没有说话。

站在千年大樟树前的男人,正是楚煜之。

着武服,穿军靴,挂直刀,身无余饰,同极尽妍丽的楚国格格不入。

他正在讲说他的理念,号召平民要争取权利,要与贵族做斗争。要众志成城,修平民之桥,铺通天大路,叫所有人都能够大步地往前走。

他说“富而不仁”,说“贵而不名”,说这个世道应该如何公平。

他的讲演并不慷慨激昂,而是娓娓道来。像他这个人一样,有一种平实的风格。

围观的群众里,有一人出声问道:“小煜哥,你是仇视权贵吗?”

从“小煜哥”这个称呼,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同楚煜之的距离是很近的。

这位以国为姓的青年,常年行走于街舍之间,虽超凡而归于凡尘里,没人觉得他突兀不该在此中。

他看向提问的路人,很认真地说道:“大叔,集众合力乃生权,显赫有功故而贵之。这些是必然存在的,我有什么理由去仇视呢?我并不仇视权贵,就像我不会仇视一颗樟树。”

“但你一直在说权贵,权贵。”路人大叔说道:“我听到有人说你就是只懂得眼红的,是只会仇富的那种人。”

“我认识白纸一样的人,我认识那种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心思纯净的人。我认识勇敢的贵族,我认识肯为名誉而死的世家骄子。”楚煜之丝毫不见恼意:“但我也认识另外一些人,他们脑满肠肥、臃肿恶毒。他们生下来就拥有一切,因而并不懂得珍惜。他们无能至极,却堂皇窃据高位。他们毫无操守,却可以呼风唤雨……”

“我仇视的是握权为私,贵而无担。”

他字句清晰地道:“我仇视的是那些享用国家最好的资源,却不能为国家做出最大贡献、甚至不肯做出贡献的人。”

“但那些资源,也是他们父辈挣的啊,随他们怎么浪费,有什么不合适呢?”路人大叔道:“就像我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几锭银子。谁也管不着我怎么花呀!”

旁边立即有人起哄:“刘老四,你爹还给你留了几锭银子?!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去去去!”刘老四骂道:“老子这是比喻!比喻你懂不懂?”

“他们私下里怎么浪费银子,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确实没人管得着。”楚煜之道:“但如果他们结党而营,私相授受,自己显贵了,就把显贵的路子设关设卡,只让自己人走呢?”

刘老四挠了挠头:“我寻思吧,他们结党而营,私相授受,又没拿你兜里的钱,与你我何干呢?”

楚煜之问:“大叔,你做什么工作的?”

刘老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满豆腐的担子,一时不想说话,但还是说道:“我卖豆腐的。”

楚煜之又问:“你每天工作多久?”

卖豆腐的刘老四说道:“我每日在鸡鸣之前起床,忙活好一切,天才刚亮。早晨的豆浆很好卖,过滤的豆渣留着晚上做菜。卖完了豆浆我就卖豆腐,挑着担子大街小巷地转。有时候晌午会来这里歇一下脚,吃一碗面,有时不歇,自己带了面饼。什么时候卖完什么时候回家,卖到天黑也回家——算了,你们唠吧,我该去卖豆腐了!”

他挑起担子就走。

“大叔,等等!再问你一个问题!”楚煜之道:“你每日挣几文钱?”

“挣得不多,但也能糊口。”刘老四咧开了干裂的嘴巴,乐呵呵道。

“你知道为什么你挣得不多吗?”楚煜之问。

“我就卖个豆腐,能挣多少啊?”刘老四挠了挠头:“卖豆腐不都这样?”

楚煜之看着他:“因为你不够努力吗?”

刘老四想了想,蛮认真地说道:“我不是懒汉咧。我每天都干活的,一年到头不歇着。”

“我来告诉你因为什么。”楚煜之道:“你的钱是用劳动换的,别人的钱是自己捏的。他们说这团泥巴是钱,这团泥巴就成了钱,你却一定要打成了豆腐,才能够算钱。两种钱掺在一起,你的价值就被稀释了。这就是为什么你要这么辛苦!”

楚煜之看着他的眼睛:“大叔,你还觉得这跟你没关系吗?”

刘老四一时没有说话。

“假如你们去参军,你的荣誉是一拳一脚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别人的荣誉是花钱买来,甚至是一句话就换来的——别人花别人的钱,别人走别人的旁门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楚煜之站在大樟树前,扯了扯嘴角:“你的努力就变得没有意义了!你的荣誉也注了水份!你的血汗因此变得可笑!没有关系吗?”

说到这里,他拢了拢袖子:“我觉得还是有关系吧。至少跟我有关系。我亲身经历过这些,我同义社的很多社员也都经历过这些。我们不想别人也这样经历。”

人群也一时没有声音。

这个世界是需要公平的,但公平有时候不能得到。而很多人已经习以为常,不觉得不对。

“走吧。”姜望转身。

“不看了?”左光殊跟上来问。

“已然见到。”姜望道。

左光殊一时不知道自己听见的是哪个字。

已然见“道”?

……

……

“看到了吗?”远远有个声音问。

燕云山下了一场极短暂的血雨,但泥土也沾了几分暗红。

“看倒是看到了,但——”跳到了地坑底部的楚国士卒回答,语气有几分迟疑。

“但什么?”那远远的声音迅速迫近了。

随声音一起快速飞来的,是呈品字型横空的三名甲士,他们戒备地散落在地坑四周,其中一个站在地坑边缘往下看:“你看到什么了?”

从那镌刻着神纹的甲胄,可以看出他们都是神罪军士。

大楚帝国军中第一等精锐。

哪怕只是小队巡行,也显出了优秀的军事素养。

这是斗昭一刀斩出来的地坑,三分香气楼的奉香真人法罗,正以一具尸体的姿态,沉寂地躺在坑底。

尸体旁是半蹲着的神罪军士,他仔细地观察着这具真人尸体:“这具尸体好像失血很多。”

“这不是废话吗?!”站在坑缘的神罪军士,没好气地道:“我以为你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被斗大人追砍那么多天,血没流干都算他气血旺盛。”

“也是。”负责检查尸体的神罪军士道。

站在坑缘的神罪军士挥了挥手:“检查一下尸体有没有被人触碰过,有就多一条线,没有就走了。”

斗昭丢在尸体上的个人令牌,乃是大名鼎鼎的神罪令——“神亦罪之”。

其中尤其有持令者所独设的符文讯息,一旦有人靠近,若无对应的符文响应,就会立即发出警报,触动楚国铺设在南域的【章华信道】,留下致命的信息。

所以它在神罪军内部还有一个非常形象的名字,叫做“捕兽夹”。

坑底的神罪军士仔细检查了一阵,再三确认没有异常痕迹,才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斗昭丢在尸体上的令牌。

又取出裹尸袋,将法罗的尸体装起来——

轰!

一道气血磅礴的身形骤然出现,横在地坑上方,冷冷扫了一眼坑底,当即大骂:“他奶奶的,又来晚了!”

坑底坑外四名神罪军士都不吭声。

便听他在那里一顿骂,什么“斗氏小儿,偷我真敌,气煞我也!”、什么“斗小儿不做人”。

一直到他骂完了飞走了。

坑底的神罪军士才道:“这也晚太久了,斗大人都追杀多少天了!”

负责戒备的神罪军士附和:“是啊,真好意思说呢!”

站在地坑边缘的神罪军士毕竟稳重些:“嘘,小声点。”

“说谁小心眼呢!”猛然间狂风一卷,短须鹰眼的钟离炎又飞了回来,怒气冲冲:“竟敢以下犯上,议论本大爷吗?给我罚站!站好了!”

很快,四名神罪军士在坑底站成一排。

“你们神罪军这么没礼貌,都是斗昭带坏了风气!这具尸体我没收了,回头让斗昭自己来找我要。”

钟离炎把那只裹尸袋提起来,拔身就走。

(本章完)

第2182章 星巫

作为曾经的无生教南境总坛,控扼西南香火的神道现世信标,燕云山地宫建设得很见规格。

张教祖那种人,当然不会有固定的居所。但曾经的那些个法王什么的,经常盘桓此殿。

此宫深入地底,森幽冷峻。当然敛元敛气,也自藏风藏水,难为外人所察。

自无生教祖魂飞魄散,无生教瓦解于一夜之间。这残破的燕云山地宫,也在最后一波监察的修士撤走之后,归于死寂。

蛛网暗结,地水漫溢,成了蛇虫鼠蚁的家园。

在拆分为日夜的数年时光里,再没有人气沾染这里。

只有潮气暗流,残怨结幽。

直到某个时刻——

嘀嗒。

一滴暗红色的鲜血,穿行在新鲜的泥土之中,在漫长的旅途之后终于抵达终点,挤出穹顶的裂隙,就这样滴落下来。

落在地砖被轰碎之后蚀成的暗渠里,于幽幽的地下水中,泛起了涟漪。

……

……

楚天子誓灭南斗殿,一令出而四方动、万军行。

南斗殿堂堂天下大宗,未见半点还手之力,在十天不到的时间里,就已经被扫清南域所有明面上的经营,锁境待宰。

“域内有敢名南斗者,皆从罪,尽绳之!”

楚国霸南域,可不是百十年。

此事在整个现世掀起轩然大波,暗涌遍及诸域,涟漪何止东西?但天下诸方势力,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当世真人屈仲吾,乃大楚屈氏旁支。当然,能修到洞真境界,他这一支,也早归主脉。他的嫡脉子孙,都能享受虞国公府主脉子弟的权益。

灭一个南斗殿,恶面一军足矣。

屈仲吾这样的世家强者随军出手,与其说是查缺补漏,倒不如说是为了震慑四方。

但由于南斗殿家大业大,在楚国暴起发难之前,就有不少门人散在四方,楚国撒下的这张渔网就算再大再密,也总有几只漏网的鱼。

这时候就需要大军之外的强者去追缉了。

比如被斗昭一路追到天外才斩杀的天同真人。

比如在楚国行动之前,就已经匿迹销声的天机真人、七杀真人。

南斗六真里,剩下的三真,司命、天梁、天相,都和南斗殿主长生君一起,被堵死在南斗秘境里。

所以外逃的大鱼,其实就只剩下两只。

一个是当今真人算力第一,一个是当今真人杀力第一。

虽则很多人笑称,南斗殿里的第一都是等来的,但也只是相对于那些横贯古今、毫无争议的存在而言。

作为真人,他们是当之无愧的顶级强者。

屈仲吾出来抓人,身上是带了大楚圣旨以及虞国公令,借助大楚国势,堂皇碾压。而战事一起,还有楚国真君能够随时支援——此次灭宗,楚国做好了镇压任何一方援手势力的准备。

所以他追寻起线索来,也不怎么顾忌。

但眼下有个比他更不懂顾忌的人——

脊开二十四重天的武夫钟离炎,莽撞地杀进这片天空。肆无忌惮地展现气血,烧灼得空间都微微扭曲。气机滚动如怒海,整个人炙烈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球。

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在怒吼着一句话:我乃武道真人也!

南域不是没有武道真人,屈仲吾也亲自接触过。魏国大将军吴询,便是脊开二十六重天的武道强者,与当世武道第一人王骜,都是只差一步就能证道绝巅。

但像钟离炎这般“显眼”的武道真人,屈仲吾确实是第一次见。

以前没有,只是因为钟离炎没成真。

这小子修为飞跃,但脑子好像还是没变。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是“贯彻本真、始终如一”了。

严格来说,这里已经是越国的地界。

屈仲吾寻“南斗贼”到这里来,当然有他必须要来的原因。南域霸主,也有霸道的资格。

可就算是身揣圣旨、腰悬虞国公令的他,也是轻装简从,低调入境。哪有钟离炎这么嚣张!

你多少要顾忌一下越国人的心情吧?

“屈真人!”钟离炎热情地先打招呼。

屈仲吾挤出一丝长辈对晚辈的笑:“阿炎,你这是?”

钟离炎大大咧咧地道:“听说你这边抓到了任秋离的线索!我来帮伱擒贼!”

屈仲吾愕然:“此次征调,军中无你啊。”

钟离炎一挥手:“我钟离炎精忠报国,岂受于条条框框?天下兴亡,天骄有责;国家大事,不征而往!”

屈仲吾扶额而叹:“灭区区一个南斗殿,倒也没到全民皆征的时候。朝廷自有布局,而且你这……肇甲兄知道这件事情吗?”

钟离炎飞落下来,满不在乎地道:“他老了,往后我家的事情我做主!”

“真的吗?”屈仲吾问。

“今天不是,明天也是,明天后天,早晚的事!”钟离炎含糊带过了,积极地道:“屈真人,那贼厮在哪边?我为你打个先锋!”

屈仲吾正要找理由拒绝,忽然心念一动,扭头看去。

一身便服的高政,恰从云空落下,身法飘渺,不见烟火气。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意:“贵客登门,高某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屈仲吾微笑着道:“是高兄啊,我还以为会是龚知良过来。”

龚知良是越国今相,高政是越国退隐之相,屈仲吾这话,不无质询权责之意。

“咱们不是相熟一些么?有什么话也更方便聊。”高政笑容不改:“南斗殿敢犯大逆,受诛不冤。屈兄,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屈真人,事态紧急。”钟离炎在一旁听得不耐烦,这些个老家伙,说起话来云山雾罩,就喜欢瞎绕,绕来绕去也没个重点,全让你猜,多浪费时间!他这次好不容易抢到先机,回头叫斗昭知道信了,可怎么好?

“屈真人你看是不是——”话说到半截,钟离炎就感觉自己手上多了个东西。

屈仲吾笑着道:“你自己去忙吧,我陪高真人聊两句。”

高政不置可否,只淡笑着看过来。

钟离炎管不得那许多,当即拔身而起,轰轰隆隆,如雷霆过野,似流星掠空。

屈仲吾道:“年轻人性子急,高真人莫要见怪。”

“不会,当然不会。”高政笑道:“谁还没有年轻过呢?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还急。那年问道暮鼓书院,陈宗师见了我就摇头。”

屈仲吾那年是在场的,他只是饶有深意地道:“这家伙的性子,还需要世事来磨。”

“玉器须琢,铁器须磨。”高政道:“但琢而易碎,磨而易损啊——”

正说着,又一道身影横空而过。

带起劲风拓野,金光破云,其身桀骜,与屈仲吾只是对了个眼神,却是看都不看高政一眼。

红底金边武服,骄阳般的姿态,除了大楚斗昭,还能有谁?

高政远眺这道转瞬即逝的身影,不由得慨叹:“泱泱大楚,人杰地灵啊!屡见天骄!”

屈仲吾负手在他旁边:“你们那个白玉瑕不是很好嘛。观河台上叫人印象深刻,后来又证就神临,参与弑真,有名有力……还跟姜阁员走得近。”

高政倒是并不隐晦:“或许我们做了错误的选择,但谁能先知呢?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国家,都不可避免地会有很多错误发生。只是有的过错可以挽救,有的过错只能错过。”

屈仲吾道:“人在堂皇大道上,行差踏错也不过是浪费些时间。人在悬崖边上,一步走空,就是万丈深渊。”

高政温和无害地笑:“楚国骄子,自是在堂皇大道上的。”

“其实革蜚也很好。”屈仲吾语气莫名。

“是啊。”高政语带叹息:“可惜毁了。”

屈仲吾虽然问了许多问题,但好像全然不在意这些答案,眺望远处,笑了笑:“高真人难得下山一回,不打算引我瞧瞧越国风光么?”

高政道:“楚国高楼,能见越园花圃。楚国角芜山,照影越地钱塘江。这越国的风光,还有屈真人所未见么?”

角芜是楚地名山,钱塘是越国第一江。高政这话极谦,几乎是说越国是楚国的后花园,予取予求,任凭宰割了。但事实上却是这个国家,在漫长的历史中,面对楚国的高压,始终保持了独立。

三千越甲,钱塘水师,哪个都在历史里留下过深刻烙印。

屈仲吾笑道:“那就要问高真人了。”

高政伸手一引:“边走边看?”

屈仲吾很见名士风姿,大袖一分,迈开步子:“有劳!”

……

……

钟离炎在屈仲吾那里得到的,是一张罗盘。

指针所向,便是天机真人任秋离的行踪所在,天机所牵。

任秋离自是当世真人算力第一,行踪难测,天机潜藏。可这张罗盘,是楚国大巫诸葛义先的神鬼演天盘!

当然不是那张星占至宝的本物,但有诸葛义先的力量附着其上,虽是分盘,亦能见得本盘之功。

楚国百姓迷信鬼神,官方却不太以鬼神为尊。无非敕之役之,“山河皆从君意也”。

但楚廷却专门设置了【大巫】这样一个极尊的官位。在楚国的大典祀礼上,其尊序还在亲王之前,仅次于天子。

雄楚历代以来,只有一位大巫。

这位大巫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诸葛义先。这位是当年陪楚太祖一同起兵,打下这巍巍山河的绝世强者。

他继承了古老的蛮荒巫术,却又结合星占,完成了道的“新阐”,并济两道,成为亘古以来唯一一位“星巫”。

有他老人家出手,压制一个任秋离,实在不是难事。

钟离炎落在群山之中,收敛了气血,掐住了罗盘,脚步虽轻,而斗志昂扬,负在后背的南岳剑,都有些难以按捺。

他只是脾气不好,嘴巴脏,又不是蠢。先前动静闹得大是为了迅速找到屈仲吾,现在手头有线索了,自然要悄摸摸地干活——

要不然以他钟离大爷的威风,敌人还不闻风丧胆,六千里外就开始跑路啊?

正极速而又隐秘地行进中,猛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喝——“站住!”

这熟悉的声音令钟离炎一惊,瞬间解下南岳,身如劲弩放弦,化作平地惊电,须臾遁出远空。

但前方高穹骤然拉开一道缝隙,手提天骁的斗昭踏将出来:“还跑!”

钟离炎不着痕迹地把罗盘往后腰一收,冷笑一声,将南岳横在身前:“那具尸体在我手上已经好几天了,你现在才找上门来?是不是也太不灵敏了?”

斗昭上下打量着他:“捡尸体这种事,小兵足矣,你钟离炎多少也有个伍长之才,亲自出马,有点大材小用!”

钟离炎怒道:“老子不是捡,是抢!你有本事就抢回去!”

斗昭很随意地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区区一具真人尸体,有什么可在意的?斗某刀下不知要宰多少。你先收好了,过几天去找你拿。”

钟离炎勃然大怒,但想了一想,便只‘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斗昭叫住他:“你现在干什么去?”

“老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关你屁事,你管得着么!”钟离炎骂完再反问:“你又干什么去?”

斗昭抬了抬刀:“当然是逐杀南斗残党,三分香气楼余孽。”

“回吧!”钟离炎一甩手:“你都脱离楚国了!师出无名的,这事轮不着你!”

斗昭乜着他道:“我处理私人恩怨,还要师出什么名?”

“你跟谁有私人恩怨?”钟离炎问。

“当然是——”斗昭话锋一转:“你在追踪谁?”

“没有啊。”钟离炎道:“我最近武道成真,气血太强,闹得慌。实在闲不住,就到处逛逛!”

“都逛出楚国了!”

“我腿脚麻溜,不行吗?”

斗昭‘哦’了一声,作势要走,忽将天骁一扬,怒指钟离炎身后:“任秋离!丧家之犬,还敢放肆!”

钟离炎吃了一惊,何能被人近身却不察?

纵剑回身,提南岳如担山一座,顿显磅礴!

视野中却哪里有什么任秋离?

只有数不清的黑色裂隙,将整片空间轻易分割。附着这片空间的里的一切,就如玉器一般,被碾碎于瞬息!钟离炎亦在此间。

好个武道真人,逢此惊变,不怒反笑:“斗小儿,看来你也意识到差距,开始偷袭本大爷!”

他呼吸动雷霆。

气血上涌,如狼烟之山,高耸云天。

不施其它手段,立足原地,直接以肉身硬抗裂隙——空间都被切开的伤害,却没能切开他的血肉。

他仰天长啸,人和剑都笼罩在沸涌的血气中:“来!南来此剑为魁,楚国武道第一,大爷赐你一败!”

但在无穷显耀的刀光、和似海翻啸的气血浓雾中,一只手在钟离炎背后的裂隙里探出来,迅捷如电地在他后腰一扯——

“拿来吧你!”

斗昭拿住罗盘,反手一刀,斩开空间裂隙,人亦踏身其中。

裂隙弥合,人已无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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