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犬马!

“这鱼汤不错,真鲜。”

苟莫离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在其周围,坐着一圈将领,一大半都是野人。

“唉啊。”

一碗鱼汤喝完,身边自有人上前帮其再盛。

“啊!啊!啊!”

扭过头,

苟莫离看见不远处一个正在被吊起来鞭打的男子,这个男子姓贺,是当地一个比较大的坞堡主家主,也算是早年间本地的小贵族。

原本,他是被苟莫离发展的内应之一,在苟莫离率军过来后,不仅没有依照他的楚国官职身份做阻拦,还主动送出了不少粮食来犒劳“燕军”。

这位本该是有功之人的存在,眼下却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因为……他两日前率领族人反叛,然后反手就被苟莫离镇压了下去。

新的一碗鱼汤盛来了,苟莫离伸手抓了一小把葱花搁往里头一搁,随后,捻了点胡椒粉撒上去,又倒了点醋;

随即,

站起身,

端着汤碗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向那个贺家主走去。

贺家主眼下已经被鞭挞得很是凄惨,全身血淋淋。

苟莫离凑到其跟前,又喝了一口鱼汤,感慨道:

“何必呢。”

贺家主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苟莫离,他的眼里,没有仇恨,只有满满的自嘲:

“粮要被你们……吃没了,这冬天,没法过了。”

“嗯。”

苟莫离叹了口气。

“将军……将军……求将军,放过我的族人,一切,都是我造的孽,我造的孽。”

“这可难办了,归降于我的坞堡主,可有不少呐,你贺家反了,我却轻拿轻放,那万一其他家的有样学样怎么办?

你身为一家之主,不会连这一点都不懂吧?”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将军……”

“呵呵。”

苟莫离不再看他,继续喝鱼汤。

而被吊在那里的贺家主,则开始哽咽抽泣起来;

他倒不是怕死,而是悔恨。

他暗地里投靠了燕人,在燕人大军来到这里时,提供了方便,但让他没料到的是,燕人的大军,竟然就停在这里不走了。

这一停,就是近一个月!

几万兵马,人吃马嚼,全靠附近这几个坞堡撑着,而且人还要吃得好,吃得饱,这哪里能遭得住?

不给了,就自己拿,就开始抢。

冬日,眼瞅着就在跟前了,坞堡上下这么多口人,日子还怎么过?

贺家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反了。

苟莫离终于喝完了汤,伸手从兜里取出一条帕子,擦了擦嘴。

转而又看向贺家主,笑道;

“有些人呐,总觉得,当狗很容易,膝盖一软,好话一送笑脸一陪,汪汪汪几声,就能当一条合格的狗了;

唉,就这?

你是降人,就得有当降人的自觉,膝盖既然已经软了,就别总瞄着想抬头看,看啥呢,有啥好看的,看多了啊,就会想当然地觉得,自己似乎,还是个人哎?

呵呵呵。”

苟莫离伸手,在贺家主脸上轻轻拍了拍,

“就教你到这里,下辈子啊,做条好狗。”

苟莫离后退两步,吩咐手下道:

“脑袋砍了,传阅于周遭其他坞堡。”

“喏!”

苟莫离打了个呵欠,搓了搓手,这几日温度明显降下来了,不过比起雪原的冬日,这点寒,就压根不算个事儿。

吃饱喝足,苟莫离回到了自己的帅帐,躺下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肉,罪过罪过,以前在范城时,其实很是无事儿,却总闲不下来,可这次领兵出来,搁这儿一躺,身上居然养出了不少膘。

闭上眼,正准备来一场午睡。

却在这时,

帅帐外,传来极为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帅帐帘子也被掀开,一个燕人出身一个晋人出身的将领持刀走入帅帐。

苟莫离睁开眼,坐起身,就这般看着他们俩。

两个将军一时间都被震慑了一下,步伐也随之一滞。

而此时,帅帐外头,有近三百甲士已然将这里包围。

随即,更大规模的脚步声传来,是一众野人将领领着麾下士卒,又一度将这包围帅帐的甲士给包围住了。

整个场面,可谓一触即发。

不过,三百甲士倒是没太慌乱,因为范城的大军,野人本就占着绝大多数,眼下,大家都在沉默着。

帅帐内,

苟莫离打了个呵欠,

道:

“没规矩,就算有事要报与本帅,也得提前通禀才是。

这还好是本帅在睡午觉,要是在睡女人,岂不是得让你们俩自卑死?”

两个将领,一个姓池,叫池林,是燕人;一个姓郝,叫郝敏。

两个人,都是孤儿出身,是在学社长大的,算是最早的一批义儿,进入军中也有些年头了。

通常而言,这些义儿的资质因为在学社里就经过挑选与考核,且忠诚度上绝对过硬,故而,他们在军中的升迁速度,一直很快。

池林对着苟莫离举起刀,

质问道:

“我军为何停滞于此这般久?”

苟莫离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刀,疑惑道:

“我晋东军中,可有以刀指上官的礼数?”

池林犹豫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将刀放下,而是继续质问道:

“王爷率军在渭河那儿和楚国大军主力对峙,我军本该奉命出范城,过古越,截断乾楚之联系,大帅为何命大军停滞与此这般久!

大帅这是置王爷安危于不顾,置军令于不顾,置大局于不顾,到底意欲何为!”

苟莫离吸了口气,冷笑道:

“你是大帅,还是我是大帅?你执行军令,还是我在执行军令?

我身为范城主帅,怎么打仗,如何打仗,还需要听你这参将的不成!”

身侧,郝敏也举起刀,低喝道:

“那大帅为何偷偷派人与古越城的谢家联络,王爷对大帅不薄,大帅就是这般回馈我们王爷的?”

“哦?”

苟莫离倒是一点都没有被抓到“现行”的惊奴,反而很是放松地双手向后撑着,给自己在毯子上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坐姿;

“居然被你们给发现了,了不得,了不得呀,可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呢?”

“谁敢对王爷不忠,我等定然不饶!”

“这是我的大军,这是我的帅帐,在这里,九成是野人士卒,你能奈我何?劫持本帅做人质出去么?呵呵呵。”

“这是王爷的大军,他们是野人,但也是标户,他们,也效忠于王爷!”

“你大可试试,老子亲自调教这支兵马这么多年,要是阵前这支兵马不听我的,那老子还不如趁早找块豆腐去撞死!”

“大帅,那我二人就与你同死,你想背叛王爷,做梦!我二人就算今日领着一众兄弟葬身于此,也要拉你陪葬!”

苟莫离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

帅帐外,传来一阵甲胄摩擦声,意味着有很多甲士在此时集体移动。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向帅帐走来,他的到来,无论是外围的野人士卒还是内圈的那三百被池林与郝敏带来的三百甲士,没一个人敢挡。

帅帐的帘子,再度被掀开。

郝敏与池林扭头看向身后,见到了来人。

来人扫了一眼他们,道:“收刀。”

郝敏与池林听话地收刀。

“出去。”

郝敏与池林互相看了一眼;

苟莫离嘴角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但随即,郝敏与池林还是向来人行礼后,走出了帅帐。

“哎呀呀,俩臭小子,是怕被你打咋滴,在你面前就不敢咋呼了?”苟莫离盘起了腿对剑圣抱怨道。

剑圣看着苟莫离,道:

“我要不出来,你真就要被宰了?”

“呵,不至于,不至于。”苟莫离摆摆手,“就这么被点了灯,那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苟莫离伸手,将自己身下的毯子掀开,毯子下面的夹板里,竟然躺着一男一女。

他们的胸口位置都挂着碎骨项链,双目紧闭,没有气息。

这两个,是星辰接引者。

当年王府家生孩子,有道人自远方不请自来;

被囚禁于王府隔壁地牢中的星辰接引者为保护王府,出了力,故而身份上,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宽恕。

苟莫离本就是野人,其身边,也分配到了两个,眼下二人,则是以类似“龟息功”的方式正在沉睡,但苟莫离自然也是有即刻叫醒他们的办法。

“还是不够稳妥。”剑圣评价道。

“如何才稳妥?提前把他俩给做了?这压根就没什么稳妥不稳妥的事儿,不存在的。”

苟莫离拍拍屁股,站起身,继续道:“没想到王爷会让你亲自来一趟。”

“收到他们的密信了,所以他特意让我来一趟。”

以剑圣的身份,做一个信使,本身就具备极强的效力,因为没人会认为,剑圣大人会背叛王爷。

在江湖中流传的很多故事里,包括晋东最流行的社戏里,剑圣总是站在王爷身边,几乎是男二号的形象,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王爷这还是心疼我,哈哈。”苟莫离笑了笑,随后,走出了帅帐,剑圣则站在他身侧。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苟莫离喊道。

众甲士纷纷散开;

郝敏和池林,见剑圣一直站在苟莫离身后,几乎相当于表明了来自王爷的态度;

二人对视一眼,走上前,刚准备跪下请罪,却被苟莫离两脚踢在身上,骂道:

“滚犊子,别跟老子在这儿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下去。”

“喏!”

“喏!”

苟莫离转身对剑圣道:“其实我也是有些没辙,得把时间拖好。”

“我不清楚你们的打算是什么。”

剑圣记得,自己的儿子,似乎也不清楚,哪怕自己那儿子每天还帮王爷收发折子,有时候还得自己去帮忙批折子,却依旧只能傻笑。

苟莫离却点点头,道;“我也说不上来。”

“又打哑谜?”

“哑谜有解,这个无解,真就只能意会,无法言传,所以为何一将难求?这里的将,其实在我看来,应该是帅的意思。

隔得远,哪里来得及八百里加急互通音讯?

无非还是看为帅者,自己拿捏个章程自己去面对呗。

您觉得,咱们现在和楚国之间,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未等剑圣回答,苟莫离就先行回答道:

“主要不是在于兵强马壮,当然肯定是兵强马壮的;

但真正的优势在于,咱们这儿,帅才,比楚国多,这样施为起来,就从容得多了。”

“那你就继续从容吧,我累了,歇歇。”

“别介,别介,明儿个谢渚阳约我碰个面,你来了,正好陪我去。”

“还真勾搭上了?”

“缓兵之计,缓兵之计。”

……

两军交锋,双方大帅阵前会晤,本是传承自大夏年代的古法,虽说礼崩乐坏已久,但正儿八经地被废除,还是在雪海关前的那个午后。

打那一次起,所谓的军前会晤,就彻底变了味儿了。

故而,这一日,苟莫离与谢渚阳的会晤,选择在一处山谷两侧。

谢渚阳在南,苟莫离在北,中间隔着悬崖。

大家都带了一些士卒,但也都不多。

苟莫离上来时,特意抱了个小木扎,放好后,就坐了下来。

对面站着的谢渚阳,年纪虽然有了,但看起来依旧有着那么一股子外放的磅礴气势。

“嘿,谢渚阳那老杂毛居然还带着小娘皮。”苟莫离眼尖,瞧见了谢渚阳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哟,还有个小丫头。”

调侃完,

苟莫离还觉得不过瘾,

张口喊道:

“我说,老谢头,你娘的打仗还带婆姨顺带生娃娃么?这还真是两不耽误啊。”

“他不会投降。”女童说道。

谢渚阳则无所谓到;“我知道他是在用缓兵之计,挺好,真的挺好。”

“喂!!!老谢头,我也很寂寞啊,这样吧,你把你身边站着的那个小娘皮先送我,给我暖暖床,我就过来给你投降磕头,好不好啊!!!!”

谢渚阳身边的女人赤足凌空,袖口之中飞舞出白纱,虽然隔着一道悬崖,却依旧将一道强横的气浪打了过去。

苟莫离见状,丝毫不慌,反而很自信的手指向前一指。

剑圣瞅了他一眼,还是上前一步,指尖向前一指,一股剑气自悬崖上方凝聚而出,直接对冲掉了女人的气浪。

其实双方压根就没正儿八经地出手,隔着老远强行杀人也不现实,但就是这种隔空对招,反而可以更明朗地感知到对方的气息深度。

女人身形落回原地,气血传音道:“好强的剑客。”

女童则笑道:“可入宗门了。”

女人摇头:“阴影里的剑,怎能比得上阳光下的剑?剑意上,就差了一层境界了。宗门里的剑客,估计也很难胜过他。”

“这我早就说过了,咱们,就是一群苟延残喘的老鼠。”

谢渚阳并未知晓她们在说什么,但却能感应到她们应该在交流,故而主动介绍道:“对面应是晋地剑圣,一直为那位大燕摄政王的护卫。”

“我现在想收回那位摄政王是一个牌位的猜测了,一个牌位,不值得这样一尊剑客去为其护卫左右的。”

女人看向女童,“皇帝身边,不会缺高手。”

“剑客是不一样的,剑客最讲究纯粹,而他,和那些纯粹的剑客还不一样呢,你没发觉么,先前他的剑意里,带着一股子肃镇之气,不会是杀过人间帝王吧?

这样子的人,会为权势折腰么?”

谢渚阳一会儿看看女童,一会儿看看女人;

最终,女人开口道:“谢家主,您忙您的。”

“好。”

谢渚阳上前一步,

喊道:

“你昔日也曾为王,今日,真就甘心一辈子当狗么?若是你能归降过来,我们一起打破那晋东的枷锁,给你的雪原,重获自由。

若是真铁了心要当狗,

能给他当,

为何不能给我大楚当?”

对面,

苟莫离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然后,

很是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喊道:

“你说得对,老子早就不想当狗啦!!!”

谢渚阳笑着喊道:“这才对嘛,你本是豪………”

“老子要当马夫啊!!!”

(本章完)

第965章 国战(一)

隔着峡谷的“会晤”,结束了;

一同结束的,其实还有双方在这段时间里,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知肚明的某种默契。

当晚,

苟莫离下达了军令,全军上下连夜做好准备,同时,吃了这么多日子的“嗟来之食”后,自范城后方的粮道,终于开始向这边输送起了粮食。

翌日清晨,三万多野人兵作为中军主力,外加一万多或是被迫或是早就收买,总之,打包过来的楚地各方势力组成的杂牌兵,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但对外打出了十万大军的旗号,在原地休整了一个月后,开始重新启程,向古越城进发。

最终,

在五日后,

范城先锋哨骑出现在了古越城以北二十里处,而古越城的守军并未一味死守不出,恰恰相反,他们极为主动地开始和来自范城的哨骑开始进行了小规模的厮杀。

真正的大楚贵族,其下私兵的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

无论是当年的青鸾军还是独孤军,单独提出来,都是一等一的精锐,谢氏军也是如此。

所以,在哨骑战方面,范城这边并未占到什么便宜,更有甚者,出现了谢氏哨骑不仅突破了范城军哨骑防线更是继续向北深入,出现在了范城军中军视野内的情况。

这可谓奇耻大辱!

对于燕军而言,靠着骑兵之利去压制对手这几乎成了常态,通常而言,除非是特定的地形,否则谁家骑兵更强谁就往往掌控着战场视野的优势。

现在,竟然被别人反压到了头上。

虽然这是一支野人大军,但正因为他们是晋东军体系中野人成分最充足的一支兵马,所以他们更渴望去证明自己以获得更多的认可与更高的地位。

范城军主帅苟莫离亲自持鞭,抽打了三名哨骑校尉,直接将他们官职撸下,踢入了陷阵营,也就是敢死营。

早年燕军成体系的军镇中必然是有这一营的配置,晋东军也承袭了这种标配。

随后,

苟莫离接连下令派出自己麾下诸多将领,领兵向前铺开,强势要求掌握这一片区域的战场控制权。

可楚军在这一次却显现出了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反应,不仅仅是在先前小打小闹上寸步不让,在战场规模升级之后,他们也是采取了针锋相对的措施,大量楚军也是分为多股,开始在这一块区域和野人军进行较量与对抗。

三日之间,双方规模在两百以上的遭遇交锋,就不下十起。

而若是事态继续加码下去的话,就是大规模会战的爆发,这样一来,野人军根本就不需要去攻打什么古越城了,完全可以提前和楚军完成这一块区域的战略决战。

……

帅帐内,不停地有属下前来汇报刚发生的军情,苟莫离翘着腿坐在帅座上,一边听一边晃着腿,老神自得。

剑圣没回去复命,而是留了下来,这其实也是郑凡的吩咐。

能够让一向怕死的摄政王爷,愿意将自己身边最强的一把剑给送出来,足以说明苟莫离这里对于整场国战的重要性。

因为一直跟着坐在帅帐里,饶是剑圣经常会打个盹儿,但前方的战场态势,他也依旧能听个七七八八。

再加上这些年,陪着那姓郑的出征次数多了,军事方面的见识,自然也就提了上来。

连剑圣都看出来了,前方战局的诡异。

自打三国大战结束后,燕强乾楚弱已成定局,五年的休养生息结束,现如今的大燕更是携万钧之力压顶而来。

楚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收缩防守,事实上楚人也是这般做的;

渭河以南,整个晋东大军的主力就摆在那里,而楚国皇族禁军的主力,则完全进入防御状态;

可偏偏在西边的这块规模更小的战场里,楚人却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昂扬进取姿态,可谓寸土不让,连风头都不想落下去。

又听完一则汇报,苟莫离睁开眼,看了一眼坐在那儿的剑圣,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

“老哥,还记得以前我被关在雪海关地牢时的情景么?那时候,你常来看我,那也是我少有的能够重新见到阳光的时候。”

“姓郑的说,一个人忽然喜欢回忆过去的话,就证明他快死了。”

“也是有意思得很,咱们王爷一直给我天不怕地不怕鬼神皇权全是狗屁的感觉,可偏偏又有些时候,王爷总是有不少让人觉得奇怪的……忌讳。

不怕豺狼虎豹,偏偏怕那蟑螂蹦跳,或许,这就是日子吧。”

苟莫离很快地结束自己的感慨,继续道;“记得当时我与你说过,我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呀,我和你站在一起,面对千军万马,你还记得么?”

剑圣不说话。

“你信么,其实有些事,是早早地就注定了的。我当初混在野人战俘里,之所以敢自报身份,也是因为我早就看到了未来的影子。”

“你也开始信星辰了?”

“不是,不是;因为我能看出来,当时的那位盛乐将军,心气儿,那叫一个高,走的路,也是截然不同的路。

当我告诉他我是野人王,而他却没在第一时间宰了我时,我就知道,我会有重新坐回帅座的这一天。

而当时你在养伤,无聊乏味得紧,把我的笼子提拉出来找我说说话,哈哈哈,我知道你当时恨我入骨,是想见我凄惨来求个乐子;

可你晓得么,

当时坐在笼子里的我,就猜到有一天,你会和我站在一起,你还得用你的剑,来保护我的安危。

我这不是在得瑟,也不是在激你,我只是在陈述。”

从最后一句话看来,苟莫离还是怕剑圣的,他生怕自己把话讲得太跳脱了,然后剑圣直接一道剑气,给自己一个痛快;

剑圣出手,自己毯子下面躺着的那两位,压根就扛不住。

而且,苟莫离更清楚的是,剑圣可能和“主上”待久了,一些脾气上,难免受到了影响,敢在主上面前得瑟的人,主上会先微微一笑,然后反手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拍死。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剑圣问道。

“路,其实早就可以看见了,但你看见了,却依旧还得继续走上去,你知道自己会变,我也知道我会变。

可到头来,不管你知道不知道,其实你终究得从村头走到村尾。

咱们俩是如此,

对面,

其实也是如此。

这就是这场仗的舒服之处了。”

“舒服?”

“是,会很舒服。”

苟莫离喊道:

“来人。”

两名亲兵进入帅帐。

“传令下去,中军前压三十里!”

中军前压三十里,这就是要直接触碰到古越城了,也是逼迫楚国来做决断,要么缩回城里去,要么,决战吧!

整个大营都因为主帅的一道命令动了起来;

苟莫离和剑圣一起走出了帅帐,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

“记得王爷曾说过,在太平海上,一只蝴蝶煽动了一下翅膀,一两年后,雪原可能会因此下一场大暴雪。

虽然,我一直不懂太平海是到底是哪片海。”

剑圣开口道:“等以后他打到乾国去,把东海改个名字就好,泰山就是这么来的。”

“哈哈哈哈,所以说咱们王爷胸中有沟壑啊,布局深远。

不过,这话的意思,我倒是能明白。

咱们南边,就是古越城,打下它亦或者绕过他,都能掐死乾人对楚输血的渠道。

它很重要,可它又不是特别重要。

因为就算打进去了,就算是进入了楚人眼中所谓的……楚南,也就是山越老地,我这些兵马,在那些大山水泽之中,只能不停地绕圈圈,根本就扑腾不出什么浪花来。

所以,真正的战场,还是在咱们王爷那边,那,才是国战的主战场,决定两国命运的对决。

可是呢,

我苟莫离现在就是一只小蝴蝶,我在这儿扑腾着翅膀,说不得,那边就能掀起风来。”

这时,已经有亲卫在开始收拾帅帐准备打包腾挪。

苟莫离看见一个护卫正在搬运着自己带来的那个紫色的小箱子,忙提醒道:“注意,那个小心点儿。”

“是,大帅。”

“什么东西,这么宝贵?”

“好奇了?”苟莫离拍拍手,示意那名亲卫将那小箱子拿过来,接过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娃娃玩偶。

苟莫离拿起来,发现里头还有一个一模一样只不过更小的一个玩偶,再拿起来,还有一个更小的,一连拿出来好些个,总之还有更小的一个在下面。

“公主殿下最喜欢的玩具。”苟莫离将这瓷娃娃又按照大小套了回去,“挺有意思的。”

……

当野人军做出了中军前压的态势后,楚军终于不再硬抗着了,开始后撤,他们一后撤,野人军就迅速填补起来,掌握这片战场的控制权。

第二天,

大军重新安营扎寨,期间楚军尝试过突袭,但都被阻挡。

又过了两天,态势终于明朗化了。

野人军进入了“准备攻城”的姿态,楚人也终于将势力收缩进了城内,攻守双方终于各就各位,大的风向,抚顺了一切杂音。

只不过,楚人在古越城城墙防御外,又构筑了很多军寨作为补充,形成一整套的防御体系,一切,似乎和当年年尧在镇南关以北做的一样。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野人军开始着重对古越城外围的军寨进行进攻。

战事进展得不是很顺利,但也不是很艰难,双方都付出着双方都能接受的伤亡,无论是进攻方还是防御方对自己的进攻和失守的速度,也都可以接受。

总之,这一块战场的氛围,有些过于的……理所应当了。

理所应当得,让人忽略了双方主帅的名号。

一位,曾是名震三晋之地的野人王;

一位,是当世仅存的大楚柱国;

就如同两位棋中圣手,当他们开始博弈时,周围人原本期待着的精彩对决,神之一手,全都没出现,反倒是像是两个初学者,正按照棋谱上所描述,一板一眼地开始下闷棋。

这一下,

又是半个月。

野人军将古越城外围的军寨,已经清理了一小半。

同时,开始建造一些攻城器具,做好了等清理完外围后攻城的准备;

古越城那边楚军似乎开始了高频率的调动;

很显然,楚军并不相信野人军接下来真的会打算攻城,他们担心的,是野人军虚晃一枪,忽然间就绕开古越城向南突进。

……

谢渚阳此时正坐在城墙上喝茶,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站在他身侧。

“二位就一直留在这里么?”谢渚阳笑着问道。

女童反问道:“那我走?”

“二位不是一直想寻我那儿子么,完全可以去找他的,有二位在,我这当父亲的,也能放心不少。”

“若是我们去了后,他又让我们回来保护他的老父亲,又该如何?”

谢渚阳慈祥一笑,

道;

“放心,我儿子没那么孝顺。”

“我们想留下来再看看。”女童说道。

“好。”谢渚阳自是无所谓的。

“你们,应该是一个门派吧?”

“差不多吧。”

“门派里的高手,应该不少吧?”

“差不多吧。”

谢渚阳点点头,道:“可惜,这天下大势,终究不能靠所谓的一小撮高手来决定。”

女童没有反驳,也是点头:

“差不多吧。”

女人伸手,检查女童的嘴巴。

女童躲开,道:“嘴没僵。”

谢渚阳则在此时,将手中的一杯茶,倒了下去,

缓缓道:

“可以了。”

……

野人军帅帐内,苟莫离刚刚将一排大小逐次递减的瓷娃娃给排好。

“我觉得,他要是知道你收藏了他闺女的玩具,你的下场,会很凄惨。”

剑圣可是记得当年苟莫离拿着那只绣花鞋的病态。

“嘿。”苟莫离笑了,“这是王爷送给我的,可不是我私藏的。”

就在这时,

一连串的紧急军报传来,宛若一锅水,在瞬间被煮沸!

“报!!!!!!”

“大帅,后方来报,我军后方粮草被截!”

“报!!!!!!”

“大帅,正东方向出现楚军踪迹!”

“大帅,正西方向出现楚军踪迹!”

“报!!!………”

一道道紧急军情近乎盖脸一般地砸来,

苟莫离却像是浑然没听到一般,丝毫没情绪上的反应。

不过,

来一个军情,他就会将一个瓷娃娃,给套回去。

等到入夜时,

所有娃娃都套好了,而外头的军情,却依旧如火。

苟莫离将一整套瓷娃娃,搁自己脑壳上顶起,尽力地保持住平衡;

然后,

双手一拍,

“啪!”

笑道:

“好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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