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9.第853章 离京

第853章 离京

未央宫中,钟鼓齐鸣,礼乐大奏。

在百官的瞩目下,两位尚符玺郎,各自捧着一个长长的玉匣,来到君前,恭身呈递。

天子见着,微微挥手,立刻便有宦官下去,接过玉匣,呈递天子御前。

天子起身,抚摸着玉匣上的纹理,然后道:“侍中张子重听朕诏命!”

早就已经等候在侧的张越连忙出列,顿首拜道:“臣毅恭闻圣命!”

天子打开一个玉匣,取出藏于其中的宝物,拿在手中,低沉着声音,道:“古者圣王治世,号令天下,以用六节!山国以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道路用旌节,门关用符节,都鄙以管节,皆以竹为之……”

“朕德薄,不能致远方,故无金节之用……”

张越与群臣,听到这里,全部顿首再拜:“此臣等不能佐陛下定天下之罪也!”

对于诸夏而言,所谓圣王的标准,从来都是统一的。

尧舜禹,皆是治隆中国,泽及远方,有三千里外蛮夷来朝。

有可以裁断一切的权力与威能。

谁不听话,就打谁屁股,打完了对方还得专门遣使来谢罪、感激。

感谢圣王爸爸教育及时,没有让儿子误入歧途,打的好,打得妙。

故而,从这个角度来看,诸夏民族的圣王,在国际上必须具备世界宪兵的能力与资格。

天子却没有太过感怀,只是继续道:“节,朕之信也,所谓信,国之权,社稷之基也!”

拿着手中之物,天子持着,走下御阶,来到张越面前,然后,双手举起此物,向前平伸,郑重的拜道:“诗云: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节乃朕假社稷、宗庙之权,而授卿之物,卿持之,当念社稷、宗庙之重,而戒其骄、怒!”

张越顿首拜道:“臣谨诺,万死以从陛下之志,达于远方!”

天子却是伸手,解开了包裹着手中之物的布帛,露出了藏于其中的事物——一柄以圆竹制成的长柄物体。

表面光滑,牦尾三重依附其上,其色赤红,如火烈之焰。

天子将之郑重的托付到张越手上,沉声训诫:“春秋祭仲行权,以保邦国社稷,卿持节在外,当记国家、天下之事,而戒其轻、慢!”

“臣谨诺,万死以效陛下伟业,节在人在,节亡人亡!”

天子向后招手,立刻有人将另一个玉匣,也捧到他面前,天子亲手打开,取出玉匣中的符信与印绶,然后郑重的交托给张越,道:“卿且去吧……”

“幕南之事,朕尽托于君!”

说到这里,天子就非常隆重的对张越长身一拜。

张越诚惶诚恐,连忙叩首:“陛下厚爱,臣必万死以报!”

然后,拿着符信与印绶,捧着节旄,恭身趋步,缓缓转身,走向远方。

汉延和二年,春二月初六,食时三刻(大约9点45左右),汉侍中张子重授节,为全权乌恒建节使,出长安未央宫。

……………………………………

几乎是相同时刻,万里之外的西域,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此时,冬雪渐渐融化,大地回春。

冰川的雪水,从天山高处流来,滋润着沿河两岸。

尹列水,和一百年前没有分别。

延绵不绝的穹庐,从天山脚下,一直延伸到了远方。

上百万头牛羊,聚集在这水土丰盛之地,啃食着刚刚长出来的嫩草,方圆数百里内,到处都是匈奴人的军帐。

“先贤惮再次拒绝了来王庭向大单于问安的命令!”丁零王卫律走进一个穹庐之中,将一份写有文字的羊皮纸,丢到了案台上:“这个逆贼是在自寻死路!”

过去半年,单于庭一边忙着集结兵力,向西域的日逐王先贤惮施压,一边则遣使沟通,希望对方能够低头,来到单于庭,向单于请安。

当然,先贤惮要是敢来,恐怕就回不去了。

至少,他的日逐王就不要做了。

先贤惮显然也明白了这个事实,所以,一直推脱有病,不肯前来。

迫于单于庭的军事压力,在冬天的时候勉强同意,派其世子来单于庭。

很显然先贤惮是在以拖待变。

单于庭,显然不可能让他再拖下去了。

帐中的贵族们,纷纷聚拢起来,阅读着卫律带回来的文书。

匈奴没有文字,所以干脆就以汉字为载体,记录历史、事件,传达命令。

在这个过程中,赵信和卫律可谓是居功至伟。

“丁零王!丁零王……”忽然帐外传来一个粗狂沙哑的声音,随后一个戴着毡帽,鼻孔上穿着一个巨大铜环的匈奴贵族,阔步而入:“大单于有请!”

卫律看着那人,问道:“左大将,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惊动您亲自来请?”

“急事!”戴着铜环的匈奴贵族,用着匈奴人惯有的腔调说道:“幕南那边出了问题……”

“据从汉朝边塞探知的消息,汉使者任立政在幕南遇刺,如今已经身死……”

“啊……”卫律满脸震撼:“怎会如此?是谁动的手?”

“暂时还不知道……”左大将说:“但总归离不开留守幕北的那几个人……”

卫律闻之,脸色阴沉的可怕。

匈奴国内,虽然在漠北决战失败后,迫于压力,一度团结起来。

但,自儿单于后,又陷于分裂。

特别是现在,日逐王与单于庭纷争,将匈奴内部的矛盾放大到了极点。

对很多单于庭的贵族来说,很显然,其实先贤惮才是合法的单于继承人!

如今的狐鹿姑单于,只是一个卑鄙的篡位者。

当然了,对匈奴来说,别说篡位了,就算是弑杀单于,也没有问题。

只要你能表现的足够强力,足够优秀,带领匈奴走向胜利就可以了。

伟大的冒顿大单于,就是弑父上位的。

而关键就在这里了,如今的匈奴,被汉军封锁在了浚稽山以北、天山以西的区域。

匈奴与汉,在白龙堆,在浚稽山,在天山,大小合战数十次,始终无法取得进展。

所以,很多贵族心里面都觉得,或许可以试试换一个单于来看看。

特别是现在,忠于单于庭的主力西迁至此,留守幕北的贵族们,自然心里面就活泛起来。

破坏汉匈谈判这种事情,他们确实是做得出来的。

“这些该死的贱种!”卫律恶狠狠的骂道:“我早就劝诫过大单于了,匈奴必须改革,以大一统之制而团结、约束上下……”

如今,汉使遇刺而死。

汉匈谈判,大约也会黄掉了。

卫律很清楚,汉朝君臣的脑回路。

长安的那些权贵,肯定会因此震怒不已。

说不定……

居延那边,马上就会有动作了。

李广利可是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在天山或者浚稽山,再打一次国战!

“丁零王慎言……”左大将低声道:“这些话若被四大氏族的听到,恐怕就不好了……”

从尹稚斜单于时代开始,匈奴就陷入了改革、反改革的反复之中。

支持单于改革的势力与保守势力,彼此消长。

而四大氏族,就是匈奴国内最反对变革的派系。

因为改革,就是在他们身上割肉。

卫律听着,冷哼了一声:“这些蠹虫,比蝗虫还要贪婪!”

“大单于叫我去,可是为了商议对策?”卫律问道。

“不是……”左大将摇摇头,道:“大单于请您过去,乃是想要您亲自去幕北坐镇!”

“嗯?”卫律疑惑着,看向对方。

“细作报告,汉朝皇帝又派出了使者……”

“这一次出使幕南的人,乃是丁零王的同乡,汉侍中张子重……”左大将将一份从汉朝边塞城市送来的简牍,递给卫律,道:“丁零王请看吧……”

卫律接到手里,看了看,脸色沉寂下来,问道:“单于的意思是?”

“大单于求贤若渴……”左大将笑道:“若丁零王可劝说此人来降,单于愿以女妻之,封为乌孙王,予万户邑落,授万骑!”

“若其不愿……”

“便要趁早扼杀!”

“不惜一切代价!”

“大匈奴绝不容许,再出现一个骠姚校尉!”说到这里,左大将和卫律都感觉脊背发凉。

仿佛那个男人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对于匈奴而言,二十余年的那些日子,简直是噩梦一样的日子。

任何匈奴骑兵,即使是王庭最勇敢的武士,只要看到写着卫字和霍字的军旗,就能浑身丧胆,未战先怯。

而杂牌部族,连直视那个男人的旗帜的胆量也没有!

若非天神庇佑,那个男人早早夭亡。

匈奴人如今怕是早已经亡国灭种!

哪里还有什么机会在这里玩什么内讧争权?

只是,卫律却是苦笑起来:“张子重的名声,我也有所耳闻……”

“欲在幕南杀他,恐怕很难……”

至于劝降这种事情……

卫律知道,是不可能的。

即使是他,当年错非穷途末路,也不会走上这条道路。

“丁零王莫急……”左大将道:“大单于已经准许,我率呼揭万骑,与丁零王同行!”

呼揭部,是匈奴王庭现在的王牌之一。

在天山会战和余吾水会战之中成名的精锐主力。

其作战方式,以悍不畏死著称。

曾在正面,硬抗了一个汉军都尉部的冲击而不倒,这在匈奴无疑是一个奇迹!

“若得呼揭万骑为助,我倒是有所把握!”卫律终于笑了起来。

呼揭部,那可是一个满编的万骑啊!

匈奴之万骑,本是冒顿首倡的军事制度,作为匈奴的基本作战单位而存在。

一个万骑编制,从三千到九千不等。

呼揭部,足足拥有六千五百骑,而且,皆是经历过天山会战、余吾水会战的精锐老兵为主。

有了它的协助,别说去幕南突袭,杀一个汉朝使者了。

便是再进一步,打下一座疏于防备的汉朝边城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如此一来,肯定会激怒汉朝。

汉匈大战,一触即发。

但……

只要能杀掉那个可能会成长成为第二个骠姚校尉的汉朝新贵,那么一切就都值得了!

……………………………………

长安,横门大道。

此时,已是人山人海,喧哗鼎沸。

数不清的人群,簇拥在街道两侧,人人伸长了脖子,望向未央宫宫门。

执金吾与京兆伊的官兵,已经全体出动,维持秩序,但依旧有些捉襟见肘。

所以,只能调动驻扎在武库的中垒校尉,参与协助维持。

而在临街的阁楼上,一个个贵妇人、小娘,也都是美目带春,饱含着期待之色。

午时一刻,未央宫宫门缓缓打开。

在数百骑兵的簇拥下,一辆战车,缓缓驶出。

一位年轻的贵族,手持节旄,身穿甲胄,矗立在车头。

甲胄鲜明,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一时间,无数人惊呼出声:“张蚩尤来了!”

随着这惊呼,很多纨绔子弟,弹冠相庆:“张蚩尤终于要离京了!”

甚至还有人泪流满面,感动无比。

过去数个月,长安城的纨绔子们,真的是过着地狱一般的生活。

连出门斗鸡走狗,都要小心,生怕撞到了张蚩尤手里。

如今,这个大魔王终于要走了。

谁不开心?

他们的父祖,更加开心。

“这张子重,最好一去不回!”有人祈祷着。

此人在长安,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财路与上进之路。

他这一走,等于解开了封印,再也不用担心,会在伸手的时候,被其抓住小辫子了。

但更多的人,却都是满眼崇拜,一脸神往的看着那矗立在战车上的年轻人,那个崇拜的传奇。

“大丈夫当如是哉!”韩文兴奋的握拳:“将来,我也要如此威风凛凛的持节远征!”

而在其身侧,一个身姿绝美的少女,微微抬头,瞪着美目,望着那从宫门而来的男子。

看着他持着节旄,身着甲胄的样子。

少女的心,陷入了迷醉之中。

与她一般沉醉的,还有整个长安的贵妇与小娘。

杨孙氏更是一脸幸福的望着,芳心如鹿。

“这就是我的男人……”

只有金日磾,脸色抽搐的看着,摇了摇头:“年轻人,总是如此的喜好炫耀……”

因为,他认出来了,张子重身上的那套甲胄,正是自己昨日送去的礼物。

但……

他送甲胄,只是想让对方拿来收藏的。

可不是叫他拿来在这里装X炫耀的。

(本章完)

870.第854章 糜烂的雁门(1)

第854章 糜烂的雁门(1)

已是二月下旬,长城脚下,芳草碧连,青山如墨。

成群的牛羊,无忧无虑的漫步在这人间天堂。

几十个士兵,懒洋洋的横卧在草丛中,享受着暖阳的照晒。

北部长城,已经二十年不见烽火。

匈奴远遁,长剑空利。

于是,曾经精锐的长城守军,现在已然沦落为二线部队。

屯驻在句注的句注军,甚至已经十三年没有换装了。

部队的军饷和国家下拨的器械费用,鬼都不知道去那里了。

人们只知道,善无城的达官贵人们,一个个都是红光满面,大腹便便。

高门豪宅之中,夜夜笙歌,酒池肉林。

西域的胡姬、邯郸的歌姬、临淄的舞女,甚至是西南夷的僰奴。

在那些显贵家中,应有尽有。

至于边塞的障塞与军人?

谁还记得?

反正,上次校尉去善无城里要饷,结果就打发了十万个五铢钱和一千石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陈米。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赵如意叼着嘴里的草根,骂骂咧咧的嘟囔着。

就在这时,一支车队,从远方的驰道而来,看样子是打算出塞的。

赵如意立刻就来了精神,站了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来商旅了!”赵如意兴奋的摩拳擦掌。

障塞的士兵们,也都兴奋起来。

对他们而言,要填饱肚子,就只能从过往商旅身上敲些油水了。

可是,能出塞和敢出塞的,都是郡中豪强、贵族。

要在这些人身上敲点东西出来,无疑难于登天。

运气好,可能可以拿到些丝绢、铜钱,运气不好,说不定就只有几壶酒了。

赵如意仔细打量着,那从远方驶来的车队。

“是个新来的外乡商贾!”赵如意欢呼起来。

整个障塞的士气,也立刻高涨。

“快快去下拒马……”赵如意兴奋的下令。

新来的外乡商贾……

这可是难得的肥羊啊!

若是这个商人,连个爵位和靠山也没有,那就更好了。

就连士兵们,也是兴奋莫名。

在这句注当兵,没有立功的机会,更得不到大人物的赏识。

所有人都只是应付任务,句注军里如今甚至连日常的操演都已经好久没有举行了。

许多士兵,甚至连兵器都已经生锈。

人更是从肉体到骨头,都腐朽掉了。

也就唯有这种能宰肥羊的时候,能让他们活跃起来,兴奋起来。

很快,数十名守军就乱哄哄的拿着兵器,下了障塞,将拒马放到路边。

“来者止步!”赵如意扶正自己头上戴着的铁胄,上前伸手呵斥:“吾乃大汉武周塞守尉!所有人等立刻下车,接受查核!”

前方的车队,缓缓停下。

车队不大,也就是几辆驼载着物资的牛车,簇拥着两辆马车。

只是……

比较奇怪的是,无论是驱车的车夫,还是随行的随从,看上去都是身强力壮的壮男。

而且,人人都是背狭弓,腰带剑,神色傲然。

“主公,武周塞到了……”一个青衣男子,来到一辆马车前,恭身致意着。

就见一个年轻的公子哥,从马车中走下来,兴致勃勃的打量着前方的障塞与堡垒:“这就是武周塞啊!当初,军臣单于就是从这里跑掉的呀……”

“回禀主公,正是此地!”

“可惜……吾未生于其时,若其时吾在,军臣单于已然被擒!”年轻的公子哥乐呵呵的说着。

赵如意听着,满脸愠色。

“估计是外郡的纨绔子,又跑来采风了……”赵如意见着这个情况,心里面很是不爽。

汉家的贵族公子哥们,最喜欢在年轻时,游历天下。

这些家伙,通常轻车简从,带着亲信家臣,到处乱跑。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偏偏这些家伙,还很挑剔。

食必粱肉,寝必高屋。

去年,西河郡的某位列侯的公子,就去了高柳塞那边采风。

在高柳塞住了一个月,吃光了当地守军整整一年的军饷!

偏生,善无城的权贵们,还觉得他吃的好,吃的妙,吃的棒。

亲自跑去拍马屁,送去女子、财帛。

只是因为,其父在长安光禄勋任职,捏着很多人升迁的道路。

却是苦了高柳塞的守军,据说到现在,当地的士兵都只能拿钱买粮吃。

军饷什么的,更是半年没发了。

想到这里,赵如意就只想着赶快打发掉这个贵族公子哥,让他不要留在武周塞了。

他可不想,自己的同袍和高柳塞的同袍一般,连陈米都没得吃!

“阁下是?”赵如意上前拱手问道。

“哦……”那年轻的公子哥笑着上前,回礼道:“吾乃长安来的商人,闻说塞外皮毛生意很不错,就带来些盐、茶,想要出塞与夷人交易……换些皮毛回去,听说武周塞下,就住着一支夷人部族,所以……”

“商人?”赵如意不太相信的看了看那公子哥,又扫了一眼这公子哥的随从们。

长安来的商人?

能有这样素质的随从?

不过,赵如意也懒得计较这么多,既然对方自承是商人,那么……自己也就没必要生事,再说……

商人好啊!

商人可以拿点油水,填一下肚子。

“既是商人,依律,吾当奉命核查汝等的路传、竹符以及货物……”赵如意沉声道:“若有违禁之物,一旦查出,国法之下,概不容赦!”

年轻公子哥听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一个随从立刻上前,将一块金饼塞到了赵如意手里。

“还请阁下行个方便……”那随从低声笑着:“来日必当还有所报!”

赵如意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金饼,估摸着有个半斤,便笑了起来,道:“过去吧!”

同时,挥手让士兵们打开拒马,推开塞门。

公子哥却是道:“出塞之事,倒是不急,未知守尉可否容我游览一下这武周塞?”

赵如意神色古怪的看着对方,心里面思虑良久,看在黄金的面子上,他终于点头,道:“可以,但是,只能让阁下一人上塞……”

“可!”公子哥笑眯眯的说道。

于是,赵如意便朝他招招手,带着他,走上蜿蜒的石梯,一路攀爬向上,来到了障塞的塞城之顶。

公子哥一登塞城,看上去非常兴奋。

他摩挲着双手,眺望着远方的山川草原,俄尔就吟唱着道:“敕勒川,阴山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美!太美了!壮丽山河啊……”

赵如意听着,脸色尴尬,道:“公子,此乃武周山,不是阴山……”

“我知……”公子哥笑呵呵的道:“都是一样嘛,皆为我汉家山川,天下名塞之一……”

“只是……”他眼睛从武周塞的各项设施上扫过,问道:“守尉足下,武周塞,乃汉家要塞之一,依律当有种种设施……”

“如天田、羊头石、渠答、柃柱……”年轻人笑眯眯的问道:“以我观之,非但天田不见半分踪影,羊头石只有三个,渠答半个也无,柃柱连个木头也未有见……”

“这要是上官检查,贵塞上下,皆当坐法下狱啊……”

汉家障塞,有着一整套的严密制度。

其中,规定了各障塞以其规模大小和险要不同,应当齐备各种守备设施。

像所谓天田,其实就是布置在塞外一定面积内的沙面。

依照制度,沙田要平整,且必须布置出一个相当大的面积,且必须每日三次监视和维护天田,保持其规模,记录其上变化。

如此,守塞卫兵,就可以通过观察天田,而知敌人的踪迹,察觉是否有人曾经接近过障塞。

相当于一个原始的早期预警机制。

除此之外,天田还可以限制甚至阻隔,内奸、细作与敌人联系——任何私自出塞的人,都必然在天田上留下足迹。

故而,汉家对各地障塞的天田,要求相当严格。

每一个障塞,都有一个用于记录每日天田情况的简牍,每隔十天,必须汇总上报,然后由上级再报告到上级,最终传递到长安兰台,由尚书台记录在案,当然很多时候,这些记录都只是一句话。

至于羊头石,就是类似羊头大小,堆放在障塞塞顶的石头,用于攻击和抵御敌人。

渠答是铁蒺藜、木蒺藜,埋设在道路与主要通道中,同样有明文规定。

而柃柱则是另外一种早期预警手段,主要是在设置在灌木丛、小道、草丛之中,其基本形状是以绳索将两个或者多个木桩串在一起,在木柱上绑有铃铛。

当有人或者大型生物,触动绳索,铃铛就会响起。

而这武周塞内,除了三块看上去都已经和墙体黏在一起的羊头石外,就只有几捆看上去都要发霉了的薪柴被堆在一个烽燧孔里。

塞城四周,别说天田了……

连沙田的影子都找不到……

赵如意听着,呵呵的笑了起来,骂道:“上官?善无城里的上官,若还能记得武周塞,那可就谢天谢地了!”

“不瞒公子,吾为武周尉,已是整整两年未见句注校尉本人来此巡查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年轻公子哥是长安来的,也可能是因为赵如意本身就有些话痨,总之赵如意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不断的吐槽着善无城里的达官贵人们。

将各级将校,克扣军饷,贪墨军械费用,甚至把军队里的战马,当成挽马,拉去做买卖,统统都说了出来。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些事情,句注军上下谁不知道?

不然,何以当年威名赫赫,天下有数的强军,会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能力,有关系,想要更进一步的人,都已经想办法调走了。

留下的不是混吃等死的人,就是没关系没门路,只能坐守当地的寒门、农家子弟。

年轻公子哥听着,嘿然笑问:“怎么就没人去长安告状?”

“怎么告?”赵如意嗤笑着:“雁门郡太守韦延年,曾是太子身边的大臣,其老师更是太子师,郡尉更是卫氏女婿,谁敢去告?”

“数年前,马邑县尉范万年,就因为看不惯这些事情,一怒上告,结果被罢官去职,最后竟被人丢进枯井之中,活活饿死!”

公子哥听着,默然片刻,然后道:“我听说,如今太子已经清除佞臣,欲要刷新政治,当今圣上更是有意建小康,兴太平之世,于是拜澎候刘屈氂为丞相,以故御史中丞,暴胜之公子为御史大夫,若阁下愿意,大可以此时上书,想必朝中公卿必有回应!”

“呵呵……”赵如意冷笑了起来:“天高皇帝远,恐怕我还未至长安,家中父老便已遭毒手……”

“再说了……”

“这天下大事,离我太远了……”

“似我这等小人物,能勉强温饱,养育妻儿,便已如愿!”

“不去长安,不代表不能上告啊……”年轻公子哥却是谆谆善诱:“我听说,当今天子已经钦命侍中、建文君、领新丰令、太孙家令张子重为持节全权使者,出使漠南,代天理政,天子许其全权,便宜行事……”

“使者很快就将抵临边塞,巡视边关,届时阁下若投书上告,说不定可以还句注军一个清白!”

“我听说,当初句注军为太宗皇帝所建,专为备胡,曾于狼猛塞、武周塞、马邑塞、高柳塞,与匈奴血战四十年,代代出英雄,为天下敬仰!”

“如今,二三蠹虫,祸乱塞防,有识之士,岂能安坐?”

“呵呵……”赵如意听着,依然不为所动,摇头道:“长安又不是没派过大臣来巡边……”

“每年都还有刺史部的官员,来到边塞巡视……”

“甚至还有人亲眼像阁下这般,目睹过各塞的情况……”

“但谁敢上报呢?”

“这天下官员、权贵,不都是一样吗?”

年轻公子哥听着,默然许久,才道:“总归有些人不一样……”

“当初定襄糜烂,义纵奉诏守之,一日杀郡中豪强四百家,由之定襄大治!”

“义太守今何在?”赵如意反问道。

年轻公子哥听着,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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