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激化

李峘常年与名门世族往来,自诩对郑慈明十分了解,那是从不谈钱这种俗物的雅士,风骨高洁,不可能有贪墨之行。

可他目光落处,却见薛白打开那匣子,拿出了一撂契书来,一一摆在桌上。

“郑慈明是不贪,可一贪就是上千顷。”薛白放下其中一页说道。

说的也仅仅是其中一页。

而这一匣子的契据、礼单、账册是郑慈明替其族人、亲朋故旧侵占田亩税赋的证据,涉及三州之地上万顷。

李峘看着,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反倒是薛白很能理解郑慈明,唏嘘道:“不怪他,想必他也是被族人胁迫。这是人性使然,大家族有这个实力,稍克制不住欲望便要兼并土地,如百川汇海。”

他并不愤怒,在他看来这些事的发生并不是因为郑慈明的人品低劣,而是制度的不完善乃至于纵容。

李峘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道:“臣罪大恶极,请陛下重惩。”

“你有何罪?”

“臣与郑慈明私交往来。”

“这不是罪,唐律里也没有这一项罪。”薛白双手扶着李峘的肩,道:“辅佐朕扫除积弊吧。”

自变法以来,他总感到支持者很少,阻力很大,因此不得不努力争取每一份支持,遂以颇为诚恳的语气又劝了一句自以为能打动李峘的话。

“我们该让大唐焕然一新。”

李峘有所触动,点了点头,又问道:“陛下要如何处置郑慈明。”

面对这个问题,薛白稍做思忖之后便有了决断,利落地吐出了一个字。

“斩!”

他深知变法要成功必然要有流血,若不流反对派的血,便要流自己人的血。

李峘张了张嘴唇想要劝说,见他如此坚决,知自己劝不动,那深深的忧虑遂埋在了心里。

~~

天气骤冷,江淮忽下了一场小雪。

所幸,各州县的秋税已押解往洛阳,数目大多比往年略多一成。

在许多地方官眼里,这大概可以表示变法已经成功了。

不论朝廷是否认同,总之就是这结果。他们已忙过了今年,随着步入农闲时节,也该放松放松了。

然而,这年初冬,一则消息传开,如同惊雷骤响,震慑了江淮大地。

“圣人亲自南巡,斩了宋州刺史郑慈明!”

“为何?”

消息传到宿州,宿州刺史南霁云闻言大为惊慌,连忙追问。

一封报纸便递到了他眼前。

他如今识字读报已完全不成问题,仔细看过,上面除了公布郑慈明之罪状,还有天子在斩首时的表态,再有包庇地方世绅侵占田亩、隐匿人口之官员,绝不姑息!

凌厉之气、威压之感扑面而来。

南霁云顿时就苦了脸。

他原是武将出身,平定战乱的过程中才开始跟着张巡学一些治理之道,并读书习字。他天赋不好,但胜在用功,总之是通过了吏部试,才被任命为一方刺史。

主政一方之后,他自诩没什么功绩,新法颁行之后他一板一眼地照着做,也很不顺利,田地也没丈量清楚,也没劝返多少农户归籍。

朝廷派来的劝农使每次见了他都是摇头叹气。

相比起宋州剌史郑慈明搞得有声有色,南霁云自觉是下下等的官。

现在那般优异的郑慈明都被斩首了,他觉得自己也要完蛋。

果然,当南霁云出城迎接天子仪驾,却是扑了个空。实则当他得到消息时,天子已然微服私访,在宿州各个地方逛了很久了。

“听闻郑慈明就是这么栽的。”有官员凑到南霁云耳边小声道。

“你不要吓我。”

南霁云当年平叛时天不怕地不怕,斩自己一根手指头眼睛都没眨一下,如今披上了官袍,反而变得战战兢兢。

等了两天,他愈发心虚焦急。这日到了州署,却见大门外侍立的卫士秩序井然。

他若有所感,快步入内,竟见到薛白正坐在他的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他平时看的《春秋》看着。

“陛下……臣拜见陛下。”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如今已能在春秋上作注解了。”薛白留意到,因南霁云少了几根手指,平时是用左手写字的,歪歪扭扭。

他遂拿出一根自己平时用的笔放在桌上,道:“这个给你。”

南霁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原以为自己要被重惩,此时大为惊喜,忙道:“谢陛下恩赏!”

薛白问道:“新法执行得可顺利?”

“臣惭愧。”南霁云道:“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嗯,朕这几日在宿州走访了一遍,你做得虽不算好,但也算尽力了。”

南霁云道:“臣无能,那些占有大量田产的狗大户手段层出不穷,臣总是被牵着鼻子走,没能按时清丈田亩,检括的要求始终没做到。”

他垂头丧气地说了一会,想到此时当着天子的面,终究是拿出了当年打仗的精气神来,加重了声音。

“但陛下若能再给臣机会,臣一定做好!”

薛白本不指望一个武人能短时间内学会高明的政治技巧,只要他有无畏困难的态度,保证宿州的大方向不会被带偏,做事的聪明人总是不缺的。

“那好,朕会安排一些人佐助你,过几日,河南河北江淮诸道营田使刘晏会从宋州过来,帮你理清这些事。”

“太好了!”

南霁云并没有排挤妒忌之心。

他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的长处不在这些,并不担心刘晏会抢了自己风头之类无关紧要的问题,因这事情能解决就觉得开心。

薛白原本担心这几年南霁云变了,见他还是如此赤诚,颇为欣慰。接着,就与之交代了另一桩大事。

“宿州有多少兵力?朕说的是真正的精兵。”

“回陛下,有守护城池与运河的兵马,还算精良,有五百余人。”

薛白点点头,道:“朕听人举报江东安抚使刘展有反意,他已到泗州见驾,因恐打草惊蛇,朕并未大张旗鼓带人来。到时若有变故,由你领五百人拿下刘展。”

他这次真学了刘邦拿下韩信的“伪游云梦”之计。

简单来说,趁着刘展还没准备好造反,他轻装简从南巡,表现出还不知刘展有异心的样子,然后突然把刘展召离苏州。

当然有风险,刘邦伪游云梦成功了,那是因为韩信没有起兵刺驾,刘展也许会做出与韩信截然不同的选择。

此事薛白若与别的官员说,难免又是一番啰啰嗦嗦的劝阻。

南霁云却是漕夫出身,没那么多礼法规矩,很干脆地就应道:“喏!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妥!”

治理地方他没信心,打仗擒贼他却是很兴奋。

“不过是一刘展,哪怕不带一兵一卒,臣孤身一人也可将他拿下!”

~~

在宿州安排好,薛白便迅速南下,直奔泗州。

他暂时没有再微服私访去探查各地官员对新法的执行情况,因为斩杀郑慈明的震慑作用正是最强烈的时候,而眼下更要紧的问题是解决刘展有可能叛乱这件事。

赶到泗州,刘展还未到,却有另一个涉及此事的官员已然风尘仆仆地赶来见驾了。

“臣江南东道转运使李藏用,拜见圣人。”李藏用迫不及待道:“臣请屏退左右,有十万火急之事上奏。”

“你们先下去。”

李藏用待旁人退下,当即道:“陛下可是未收到臣递的秘折,刘展乃谋逆,陛下如何还能南下?”

“朕都看到了。”

“那陛下可是不信臣所言?”李藏用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刘展乃当年东都叛贼刘普会之养子,他麾下蓄养了一批死士,至今犹信奉‘卯金修德为天子’的金刀之谶。”

薛白对这件事的态度并不算重视,道:“正是因此,朕召了刘展来泗州见朕。”

“陛下何不遣人至苏州,斩杀了这妖人,以绝后患。”李藏用语气铿锵。

“岂有不问而诛的道理?”薛白道,“前阵子,朕刚听重臣劝谏,说治国最重要的是要有规矩。”

李藏用对此非常担忧,认为天子此举是一个昏招,有可能直接逼反了刘展。

他推测,接下来无非是两个可能,一则刘展在苏州不动,抓紧时间继续招兵买马,做好造反的准备;二是刘展干脆一狠心,率心腹杀到泗州,除掉这个过于冒险的天子。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次日,有信使飞马来报,呈上刘展的奏折,说刘展已经赶往泗州见驾了。

李藏用对此十分诧异。

因他自知没有冤枉刘展,那就是一个叛逆的养子,一个胆大包天、暗藏祸心的叛逆。

“卯金刀?你们这信这谶语吗?”

薛白看了奏折,见到了李藏用脸上的神情,开口问道。

“臣当然不信。”李藏用答道。

“既如此,这谶言为何能激励那么多人造大唐的反?”薛白道,“是谶言的原因更多,还是他们吃不饱饭了?”

说着,他把刘展的奏折递给李藏用。

“朕信你说的,刘展是刘普会的养子,从小深受金刀之谶的蛊惑。但今日朕看了他的奏折,在字里行间看到的是他对新法的支持,对农民的了解……朕很欣慰,朕自出巡以来,就没见到地方上有几个官员像他一样对施行新法具有热忱。”

“陛下!”李藏用道:“你要的难道只是万事附和的佞臣吗?!那是一个反贼啊。”

“看了吗?”

薛白指了指李藏用手里的奏折,道:“安知他反的不是玄宗一朝的腐朽贪婪?安知他反的不是土地兼并、高门鱼肉百姓的积弊?”

李藏用听了这话,瞪大了眼,觉得这个天子真是疯了。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刺杀过玄宗皇帝却不造当今大唐天子的反?陛下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李藏用心里想着,又开口道:“刘展曾组织刺杀玄宗皇帝,那便是十恶不赦,罪不容诛啊!”

“不必激动,他既来了,到时一问便知。”

薛白并没有告诉李藏用他已安排了五百精兵为后手,此事既是绝密,就是不告诉任何人。

~~

当此时节,天子先斩严庄再斩郑慈明的消息流传于大唐各地,变法态度之坚决、手段之严苛,使得天下官员人心惶惶,隐有鼎沸之势。

而他还一意孤行,甩开仪驾与护卫,轻装简从南下,把年幼的太子交给外戚大臣留在东都监国。

他似乎对天下世族、官员的怨气一无所知,对自己身处危险之中的处境毫无察觉。

假设有人打算造反或弑君,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比如……刘展。

“哒哒哒。”

马蹄的节奏很均匀,刘展正沿着运河边的官道策马奔驰,急着往泗州面圣。

他身材高大,脸庞方正,眉毛很长,眼睛烔烔有神,有股不怒自威的神色。

他出生没多久,爷娘就过世了,他是由族叔刘普会一手养大的。

“我们姓刘,你可知我们祖上是谁吗?”

这是他小时候刘普会时常会问他的问题,每一次,小小的刘展都会板着脸,掷地有声地回答道:“是大汉皇室后裔,汉高祖皇帝刘邦的子孙!”

“不错,卯金修德为天子,我们刘氏,早晚要复兴大汉。”

衣着褴褛的刘普会每一次这么说都显得极有信心,那时刘展仰头看着养父,总是坚信养父能成大事。

后来,刘普会真的起事了,带着一群乞丐、罪犯、流民在东都纵火,攻打粮仓,但很快就被杀光了,被称为妖人。

彼时的刘展还十分坚信养父说过的话,继续走在造反的路上。那些年,唐朝廷也确实给了他一些小机会,官员们开凿运河、和籴、上贡,想方设法地讨唐玄宗的欢心,长安权贵夜夜笙歌,颂扬盛世,漕河两岸尽是血泪。

刘展混入了禁军,借由贪官污吏们扩建华清宫的机会,带人刺杀了李隆基。

那一年他还很年轻,想得很简单,李隆基一死,天下大乱,他便有机会实现金刀之谶。

刺杀理所当然地以失败告终,射出去的那支弩箭,离李隆基还有好几丈远。

之后刘展一直在军中厮混,寻找机会。安史之叛爆发后,有一度他非常兴奋,整夜整夜都因为太过兴奋而睡不着觉,觉得天下大乱了,机会来了。

可渐渐地,他发现,复兴大汉与刺杀李隆基完全是两回事,他在乱世里竟是像一粒沙一样渺小,那些追随他高喊着“卯金修德为天子”的人大多都是想混口饭吃而已。

河北千里赤地,有次他行军半个月找不到吃的,差点饿死。

白骨遍野的情形让他意识到,其实刘普会是一个疯子,兴复大汉只不过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疯子的臆想罢了。

待安禄山在洛阳称帝时,刘展反而非常失落,因为他知道天下人根本不在乎皇帝姓刘姓李还是姓安。

以姓氏为起点的造反,再也无法带给他任何信念的支撑。

此时他已苦心经营了十八年,麾下已有了不少心腹猛将,还有数百只听他命令的士卒,他的反意却淡下去了,因为真正了解了造反这件事,他才知道不容易,换句话说就是“大唐气数未尽”。

后面这几年,他维持着自己在军中的实力以自保,小心掩藏着以前的罪迹,走一步算一步地过着。

这次朝廷变法,他看了很多相关的报纸与公文,了解到了土地、人口、税赋与王朝兴衰之间的关系,也想试着能否改变那些与他一样出身的贫民的命运。

这亦是他的先祖汉高祖刘邦所做的。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从造反、治理天下的角度出发去考虑问题,愈发对当今这个天子感到敬畏。

因为他知道,由自己来做,一定达不到对方的万一。当今天子掌握着王朝盛衰的规律,那是比操弄权术要厉害得多的大道。

怀着这样的心情,当刘展得到天子召见,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泗州。

“吁!”

是日,天已黑了下来,前方在泗洪与盱眙的交界处有一座驿馆,刘整勒马,向身后的随从护卫们道:“在此歇一夜,明日继续赶路。”

他翻身下马,当先入内,四下一看,喝道:“人呢?”

过了一会,才有几个小厮匆忙整理着衣裳迎了出来,领他们一行人往宿。

刘展留意到对方不合脚的鞋,察觉到有些不对,心中便添了一份谨慎,对护卫使了个眼色。

入住了上等厢房,待到夜深,门口忽响起了敲门声。刘展当即翻起,拿出枕下的刀,宿在他屋内的护卫也是个个起身。

“谁?”

“敢问,可是刘展刘将军?”

“你又是谁?”

“我是来救将军性命的,可否让我入内私禀将军几句话。”

刘展扬了扬头,让护卫开门。

一个中年男子在门外作了一揖,入内,问道:“可否请将军屏退左右?”

“你们下去。”

“将军万不可往泗州面圣啊,否则有杀身之祸……呃……”

刘展忽然伸手,一把扼住对方的脖子,问道:“你如何知天子在泗州,又如何知我要面圣?”

“我是泗州官员,因收受重贿,自知一旦被查到就必死无疑,因此前来投奔将军。”

“投奔我?”刘展脸色不变,眼神里却隐隐现出不安。

他已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事迹可能已败露了。

果然。

“将军乃开元二十三年在洛阳起事的叛逆刘普会之养子,曾策划了天宝七载的华清宫刺驾案,这些年来一直蓄养私兵,准备起事吗?”

刘展不答。

他心里其实对这个问题是否定的,毕竟他才被调到苏州不算久,根本无法据江南以图天下。

可有时候形势不由人,绝大部分的造反者起事不是因为有信心能成,而是被逼到了死路上,现在就有人要把他也逼死。

“我冒死前来,便是要告诉将军,事情已败露了。将军在苏州的所做所为,得罪了当地的世家大族,他们查了将军的底细,江南东道转运使李藏用表面与将军交好,背地里拿到了将军的罪证,早已递往朝廷,前几日甚至已亲自前往面圣。现在天子在泗州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将军自投罗网。”

刘展脸色冷峻,问道:“若如此,天子为何不直接杀我?”

“无非是怕打草惊蛇。”

“你诈我?”刘展手上用力,像是要把这人掐死。

“将军信我……呃……我真的想投奔将军……”

刘展想了好一会,还是松开了手,道:“投奔我有何用?”

“起事吧。”

“当今天子平定安史之乱,败忠王,灭永王,击吐蕃,定南诏,你劝我起事,与送死何异?”

“难道将军打算自缚到天子面前,自陈刺杀玄宗皇帝之大罪,请求天子宽恕不成?!”

刘展默然。

“将军何不想想?如今这位皇帝执意检括田亩、人口,以致天下沸腾,昔日玄宗以宇文融行此事,宇文融身败名裂,玄宗从此怠政,为何?这是招天下怨气之举。”

刘展觉得世事真可笑,自己认为的善政,反而成了天子的罪证,成了自己造反保命的原因。

“将军只怕还不知道,严庄、郑慈明等人被斩之后,天子已失人心。不少官员私下议论,都盼着他死在出巡的路上,他们扶持年幼的太子,才好操弄朝政。换言之,将军若起兵杀赴泗州,乃顺势而为,会有不少人暗中襄助。”

“你是谁派来的?”刘展忽然问道。

“我方才说了,我是泗州官员。”

“你敢说你背后无人指使?”

“不瞒将军,我出来之前,确与一些同僚详谈过。他们已做好了打开城门恭迎将军的准备。”

刘展仿佛能够想象到那是一幅怎么样的场景,他在苏州也是这样,因触动了高门大户的利益,那些人顿时同仇敌恺起来,不约而同地对付他。

一如现在各地官员对天子心生反意。

好比一双无形的大手,偏偏将他推到了天子的对立面。

“将军放心吧,当今天子即位时短不提,还有一些致命的弱点,你只要起兵,必然会比预想中顺利。”

事实上,刘展已经没有选择了,事情败露,不举事必死,举事还有一丝生机。

他站起身来,招过两个心腹,低声吩咐起来。

“你连夜返回苏州,找到傅子昂,让他带最精锐的两百人,一人三骑,两日之内赶到泗州。”

“喏。”

“你与他一起回去,告诉宗犀做好准备,等我消息,随时占据苏州。”

“喏。”

一旦下了决心,刘展的眼神就坚定了起来,不再有任何彷徨。

(本章完)

第616章 弑君的刀

薛白如今驻跸在泗州城北的冬园。

此处离衙署并不远,就在同一条长街的两边。原是韦坚疏浚运河时所置,打通了周围好几个宅院,占地广袤。

淮河一带的园林是江南风格,布局别具一格,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与北方规规整整的布局大不相同,薛白的随行人员穿梭其中,常常找不到路。

这天傍晚,薛白亲自核对了泗州各县的赋税情况,召来州署的几个官员训叱了一通,之后,有侍卫进来通禀。

“圣人,刘展已到城外。”

“是吗?”

薛白略略沉思,没有让刘展去休息,道:“召他来见朕,再备些酒食。”

若他先把刘展晾上两天,施加些心理压力,能试探并更容易掌控对方,这是帝王的常用手段之一,可他觉得有个鼎力支持变法的官员不容易,愿意推心置腹地与对方谈一谈。

安排了此事,薛白把这段时间收到的检举刘展的秘信及证据、刘展的奏书等物都拿出来,重新过了一遍,在脑中预演着稍后的谈话。

门外,有婢女端着餐盘穿过小径往这边来,准备先把酒菜摆上。

“陛下!”

忽然,泗州司马邓彬匆匆从另一条小径跑来,撞了那婢女一下。

“咣啷”的声响中,餐盘酒壶摔了一地。

“卑职该死。”

邓彬手足无措,干脆冲入大堂,拜倒道:“陛下,刘展反了!”

薛白没什么反应,问道:“他怎么反的?”

“他他他……他杀了守门士卒,抢占了南门,现在正率部占领各个城门。”

“陛下!”

说话间,李峘、李藏用也已疾奔而来,道:“刘展反了,请陛下立即避往安全之处!”

薛白看着他们,也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快走吧。”

李峘大为焦急,连忙催促,不等薛白下令就招过刁丙,吩咐他护送天子快走。

“刘展已经入城了,泗州城不安全,还不快带陛下走?!”

“来不及了。”薛白道:“此时往北城门走,快不过刘展,到不如守着衙署。”

“喏!”

刁丙抱拳领命,当即带着薛白前往衙署,并不依李峘所言仓促奔逃出城。

相比于慌乱的地方官吏,薛白身边的护卫们显得异常平静有序。

相比于占地广袤的冬园,泗州衙署更容易布防。刁丙到后,第一时间让人守住所有出入口,沿围墙拉开防线。

过程中,少有人留意到刁庚已经不在了。

“快!搬重物来抵住门!”

门栓才扣上,长街尽头已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刁丙当即登梯爬上墙头,放眼看去,只见满城百姓抱头奔走,一队骁骑从南城方向杀奔而来。

听得喊杀声,便知他们是叛贼无疑。

叛贼长街跑马,沿街凡有摊贩、行人,皆被一路撞翻,然后直奔冬园,将门外的守卫劈倒,闯入其中。

“杀!”

刁丙皱了皱眉,招过一人,低声道:“你去禀报陛下,叛贼第一时间往冬园了……”

“喏。”

“拿我的弩来。”

刁丙的弩是特制的,弩身虽不大,射程却远超普通的弩。

他还在上面装了一个望远镜,端起弩瞄着长街,不一会儿,果然见那队骑士杀出冬园,往衙署奔来。

“娘的。”

刁丙眯着眼,等叛贼们冲到射程之内,扣下机括,利落地射杀了一个叛贼小首领。

尸体摔在地上,马匹受惊,长嘶一声,挡住了后面骑士的节奏,横冲直撞的叛贼们气势一滞。

“放箭!”

箭矢如雨般落下,阻住了叛贼们第一波的攻势。

但越来越多的叛贼也在赶来,而衙署中显然不会有太多的武器、粮食。

~~

遇到这么大的事,衙署大堂上,官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吵闹得如同菜市场般。

薛白听得禀报,得知叛贼首先前往冬园,若有所思,目光往几个官员脸上一一审视了片刻。

“陛下,臣请召各地兵马速来勤王!”

说话的是泗州刺史吕諲。

吕諲是当世之名士,曾在哥舒翰幕府做事,李亨在灵武称帝时吕諲也跑去投奔,被拜为御史大夫。之后归附薛白,被贬为常州司户,这些年治理地方得当,才重新迁为刺史。

治下乍逢变乱,吕諲虽错愕,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想办法,然后一脸郑重地进言。

“臣观今日叛贼兵马不多,接下来刘展必然增兵。当务之急当控制住一座城门,并占据州仓……”

“不必了。”薛白道:“朕观刘展所携不过数百人,数日之内想必便可平定。”

吕諲一愣,心想这个天子分明也是经历过战乱之人,怎么遇事一点不从长远考虑,变乱初期就龟缩在州署,早晚是要被攻破的。

他迟疑片刻,又问道:“陛下,那是否招降刘展?”

薛白再次打量了他一眼,稍作沉吟,缓缓点了点头道:“也好,该派谁去招降为妥?”

吕諲一愣,没马上作声。

可想而知,招降刘展是一件危险差事,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在叛贼里。

“臣愿往。”

不等吕諲开口,泗州司马邓彬已自告奋勇站了出来。

薛白看了看他,开口道:“吕爱卿,还是你去,如何?”

邓彬一愣,低下头。

“臣……愿往。”吕諲虽有迟疑,还是毅然领旨。

薛白颇欣赏吕諲的忠诚,遂屏退旁人,单独与他商议了招降的条件,原则上是尽量安抚,但必然要有所惩戒。

末了,薛白提笔写了封信,亲自封好。

“这封信你带给刘展。切记,只能给刘展一人看,他拿到之前,不可让任何人拆开。”

“臣领旨。”

吕諲持着信退了下去。

薛白坐在那,独自发了会呆。完全不像是正处于一场惊变之中。

好一会儿,他才吩咐,把刁丙招来。

“陛下,我担心衙署守不了多久。”

短短这段时间,刁丙身上的皮甲已破了好几个口子,大步入内,低声问道:“是否让我护卫陛下,甩开那些官员走?”

“造反的不仅是刘展。”薛白道:“这场叛乱的主使者,如今还在这州署之内。”

“谁?我去诛杀了他!”

“别急,朕在查。”

刁丙当即警惕了起来,上前两步,低声道:“陛下,如此一来,恐怕衙署随时有被攻破的可能。”

~~

城北。

刘展走上城楼,向城中眺目远望,有些意外于薛白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城,而是龟缩进了衙署。

他奇袭泗州带的兵力并不多,因此没有立即强攻衙署,而是选择控制住城门。

只要把城池封锁住了,天子自然不可能逃掉。之后他再截断运河,自然天下震动,使他威望大涨。

“将军,东、西城门也拿下了。”刘展麾下大将傅子昂赶过来,道:“如将军所料,我们一亮名号,守城的士卒都很配合。”

“不可完全相信他们。”刘展低声道,“让我们的人别懈怠了,仔细盯着城门。”

只以两百余人控制一整座城池,是一件极困难的事,但刘展有人从旁相助。

他目光落处,在驿馆劝说他举事的男子此时就站在城门附近,正与一队守城的官兵说话,时不时挥动着双手,那是许诺封赏。

相处了两日,刘展依旧不了解对方的底细,只知他名叫邓植,原是泗州仓曹的一个吏员。

但此时看邓植颇有权势,能够调动安抚城门守卫,刘展便起了疑心,认为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吏员能做到的。

他吩咐下去,请邓植来相见。

“现在我已举事,杀入这泗州城,但所谓的支持我还没有看到。”刘展道:“我只知道我在北城扑了个空。”

“我们本已计划好,携天子往北出城,他不来,恐怕是太过胆小,这才缩在衙署不肯露头。”邓植道:“但将军放心,很快,我们就能安排你攻入衙署。”

刘展道:“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何不由你们把他押过来了?”

“正是因为我们不敢,才奉迎刘将军,不是吗?”

说话间,有士卒禀道:“将军,朝廷派人来了。”

邓植遂显出自信之色,道:“将军要的解释来了。”

但过了一会,看到来的是泗州刺史吕諲,邓植愣了一下。

刘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表情,道:“怎么?来的不是你们的人?”

邓植露出了些疑惑与思忖之色,接着微微一笑。

“无妨,一样的。将军,让我去见他如何?必为将军说服他。”

刘展是个聪明人,仅从此事便意识到,若自己亲自接见了来使,也许还有万一的可能有回头的机会,因此犹豫了一下。

但邓植已径直迎向了来人。

……

吕諲缓步走到城门下,眼看守城的士卒皆已投靠了刘展,大吃一惊。

他又惊又怒,瞪向他们,叱道:“你们怎么?”

“请吧。”

对方表情并无变化,抬抬手,让吕諲登城楼去与刘展相谈。

吕諲心中遂起了惧意,可此时再想退也不可能了,只好硬着头皮迈步上台阶。

有一人站在城头相迎,随着吕諲视野升高,渐渐看清了此人的面目。

“邓植?”

吕諲大感诧异,他认得邓植,乃是泗州司马邓彬的族弟,在衙署仓曹为吏,平素行事就眼高手低,好高骛远。

“你怎么会在此?被叛贼拿下了?”

邓植笑着直摇头,似乎觉得这问题十分幼稚。

吕諲顿时明白过来,惊道:“你投降叛贼了!”

“吕刺史,你还是说错了。”邓植道,“我并非投降,相反,正是我劝说将军举事,反了这无道昏君!”

吕諲闻言顿时脸色煞白,退后了两步,在这小吏面前完全失去了他的刺史风范。

邓植则显得从容不迫,上前几步,道:“刺史,你我这边详谈如何?”

这种情况下,吕諲已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为何来的是刺吏,而不是我阿兄?”邓植问道。

吕諲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愣道:“邓彬?他也……”

“不错。”邓植道,“他也对昏君失望透顶了。”

吕諲想要发怒,却是隐忍住了,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邓彬原是毛遂自荐想要来的,但天子没让他来,点名了让我来。”

邓植停下脚步,认真思孝了一下,喃喃道:“看来,昏君已经怀疑我阿兄了?”

很快,他笑了笑,道:“但没关系,只要还没出城,昏君就已经输了。”

吕諲恼道:“你可知你们犯的是死罪!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死罪,吕刺史你当年支持忠王变乱,难道不是死罪吗?还不是活得好好的。”邓植道:“我告诉你为何还活着,因为这个昏君心虚,他若真有底气、真有胆魄,当年就应该把你们这些人斩杀殆尽!”

“你疯了?”

“我没疯,但你不觉得昏君疯了吗?他要变税法便罢,却还要检括天下,均田亩,放奴隶。你可知有多少人在反对他?”

吕諲没有反驳,而是苦口婆心地道:“造反是不会有前途的,大唐气数未尽啊!”

他四下环顾,又低声道:“你支持刘展,可刘展是什么人?不过是贱民一个,这种人能成什么气候?我是亲眼见过当今天子的人,其英伟气度,刘展远不及万一。”

两人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离周围的兵士们都远了。

邓植扶着城垛,极目北望,忽以悠长的说了一句怪话。

“谁说我们支持的是刘展?”

吕諲有些没听懂,讶道:“什么?”

“刘展只不过是一把刀而已。”邓植道,“我等怎可能奉一个卑贱之人为主?”

“刀?”吕諲问道:“弑君的刀?”

“不错。”

邓植表面上很从容,扶着城垛的手却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用力按紧了,极力不把这种紧张感显出来,舔了舔嘴唇继续说着。

“可以预料到的是,刘展弑君之后,很快会被平定。介时朝中必然会拥立太子为帝,叛乱也就结束了,大唐将重新安定,这次,再也不会起波澜。”

“我不明白。”吕諲道:“这么做,你们能得到什么?”

“吕刺史以为‘我们’是谁?”

“自然是你与邓彬。”

“哈哈。”邓植自嘲道:“不,我与阿兄只不过不起眼是小人物,做不出这般惊天泣地的计划。”

吕諲问道:“那‘你们’是谁?”

“我们……是几乎整个朝廷的力量,吕刺史你也是我们的人。”邓植问道:“你难道不想让变法停下来吗?”

吕諲道:“可太子即位于我们没有好处,你们反而会因为护驾不力而被治罪!”

“太子年幼,能治谁的罪?”

吕諲若有所悟,道:“你是说,此事背后有能掌控朝堂局势的重臣?”

“我说过,我们就是朝廷。”邓植道:“放心吧,朝廷只会旌表我们平叛有功。”

“如何做到?”

“吕刺史知道刘展造反是以什么名目吗?以薛逆谋篡大唐为名。”邓植道:“朝廷并不愿张扬,只要刘展一死,势必要招安余众的,你们到时会是平叛的大功臣。”

他显然还有没告诉吕諲的事,可此时已不必说了,他需再说说吕諲若不随他造反会发生什么。

“反过来,吕刺史若不肯相助,刘展杀入衙署之时,只怕你要为昏君陪葬啊。”

吕諲举棋不定,问道:“你就这般确信刘展能杀入衙署。”

“你以为呢?”

“仅凭邓彬是内应?”

“说了,我与阿兄只是小人物。”邓植道:“吕刺史不妨猜猜,除了我阿兄,还有谁参与此事。”

他自称小人物,吕諲就只能往大人物身上猜了,试探地提了一个人名。

“李藏用?”

邓植含笑点头,道:“还有呢?”

“还有?”吕諲惊了一下,又道:“李峘?”

“还有呢?”

吕諲道:“李峘若参与了,其兄李岘只怕也知情?”

“不错,所以我说昏君不得人心,他大势已去。”

说着,邓植转头一看,见吕諲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来。

“这是什么?”

“天子写给刘展的招降信。”

“给我。”

邓植不由分说从吕諲手里把那信抢过,拆开来看了,渐渐放大了瞳孔,显出惊讶之色来,喃喃自语道:“好毒的眼光,他居然都知道。”

“什么?”吕諲听得好奇,也想要看,伸出手去。

“没用。”

邓植却不给他,径直将那信撕成了粉碎,随手一扬。

信纸混着雪花扬扬洒洒,飘落于护城河中……

~~

天渐渐黑下去。

李峘坐在衙署的一个僻静院落里发呆,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眼,是李藏用。

“吕諲回来了。”

“怎么说?”

“他是我们的人了。”

李峘波澜不惊,道:“意料之中。”

“他带来了刘展的消息,说今夜便动手。”

“好。”李峘闷声应了,过了一会又道:“我们支开护卫,让刘展的叛兵翻进来打开门就可以,剩下的事都交给刘展吧。”

“好。”

李藏用也是闷声闷气地,应了之后就要转身离开,偏偏又停下脚步,感慨道:“没想到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我平生这是第一次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但我不能看着他胡乱糟践大唐,糟践我祖辈的心血。”李峘像是在给自己坚定决心,喃喃道:“平定史思明之时,我是初次见他,从扬州溯江北上的一路上,我都在听李白聊他,聊他的意气风发、志比天高,一见面,我便感受到了他的英姿雄伟,当时我便想,天佑大唐,宗室里还有如此一个人物。可当时我便该有所察觉,他与李白一样,太过自以为是、好高骛远了。”

李藏用道:“也许我们该劝劝他。”

“不必了,郑慈明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起,我便知他是铁了心。”

他们都是忠臣、良臣,若非与当今天子有着无法调和的政治主张,他们本该是辅佐天子建立盛世的名臣。可惜,有时候人一生的成就因一点细微的变化就能截然不同。

“我去了。”

李藏用转了出去,在衙署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吕諲说的地方。

他看了看天色,又耐心等了一会儿,弄乱自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往前跑去。

“快!护驾,圣人有危险,快去护驾啊!”

“随我来!”

“……”

很快,衙署的侧门被打开,一队队叛贼鱼贯入内。

李藏用没有跟去看弑君的场景,而是再次去找到了李峘。

两人也没说话,起身招过他们的心腹,往外走去。他们打算暂避一下,等刘展弑君的消息传开,他们再平叛不迟。

夜风吹来,带着惨叫声,显然,衙署中已经开始了厮杀。

李峘、李藏用没有回头,穿过长街,重新步入冬园。

忽然,前方火把如龙从两侧卷来,随着密集的脚步声,一队人已将他们包围了。

待看到那些映着火光的盔甲,李峘当即沉下脸,喝道:“刘展!你想做什么?!”

“李公要去何处啊?”

有人说着话,拨开了那些甲士走到他们面前。

一见此人,李峘、李藏用当即脸色大变,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因为来的并不是刘展。

“南霁云?!怎会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南霁云径直一挥手,喝道:“拿下!”

~~

那边,傅子昂持刀在手,一路砍杀,当先冲进了州署的大堂,恰见刁丙率着护卫拥簇着一人往后退。

“昏君在那!杀!”

傅子昂大喝一声,跃众而出,直追过去。

他武艺高超,旁人根本拦不住,眼见就扑到了昏君身后。

“哪里走!”

随着这声喝,傅子昂手中刀已劈下。

此时,前方的昏君回过头来,竟是一张凶恶丑陋的中年大汉的面容,使傅子昂一愣。

对方狞笑一声,举起一张弓弩,“哒”的一声响,弩箭狠狠钉入了傅子昂眼中!

“啊!”

惨叫声传来,邓彬正站在一间楼阁上探头往外看,想看清刘展的人是否已弑君成功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成了?”

邓彬一回头,很快,脸色僵在当场。

几个禁军不由分说将他按倒,押着就往外拖,衙署里到处都是尸体与血泊,腥味冲天。

邓彬吓得噤若寒蝉,不多时,却听有人大喊着“我冤枉啊!”

他回过头,见是剌史吕諲正在嘶声喊叫。

“臣有事要奏。”吕諲才被押下,已把旁人全都抖落出来,“都是李峘、李藏用等人指使,叛乱的是泗州司马邓彬与其族弟,我是冤枉的啊!”

与此同时,城东火光大起,那是运河的方向,想必是刘展正与官兵交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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