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焉能只顾中原一域,而不思谋全局?

巡抚衙门,后院

晌午时分,日光自窗外照耀而来,披落在两人身上,更添了几分柔和与静谧。

贾珩拥着几有些不能自持的咸宁公主,心头也有几分好笑,轻声说道:“殿下,好了,用饭罢。”

咸宁公主雪颜丰颊,已是嫣然如霞,讷讷应了一声,拿起竹筷夹着菜肴,一时间心不在焉,神色莫名。

她刚才……这辈子都算是先生的人了。

贾珩温声说道:“殿下,等吃完午饭,咱们下午去大相国寺转转,一晃也来府城许多天了,还未和殿下在开封府城走走。”

咸宁公主闻言,转过那张因为羞喜而浮起绮霞红晕,愈见明艳动人的俏脸,问道:“先生不忙着公务了?”

哪怕再是觉得贾珩工作起来看不够,可也想陪着贾珩在府城中四下转转。

贾珩点了点头道:“劳逸结合,歇半天,权当体察一下民情,这几天府城稍稍安定下来,咱们正好出去四下转转。”

“先生说的是。”咸宁公主闻言,明眸流溢着惊喜之色,芳心涌起丝丝甜蜜。

这是专门陪着她,想来是因为刚刚那般亲密……所以照顾着她的感受。

贾珩也不再说其他,低下头开始用着饭菜。

就在两人用着午饭之时,廊檐下夏侯莹高声道:“大人,前厅有人拜访。”

自从昨天,夏侯莹撞破了一次贾珩与咸宁公主拥吻之后,夏侯莹现在见贾珩过来,就退避三舍,只在廊檐下护卫,而不进来贸然打扰。

贾珩放下筷子,看向妙目中现出诧异之色的咸宁公主,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起得身来,出了厢房,看向夏侯莹,问道:“夏侯指挥,什么人来拜访?”

夏侯莹递上一份名帖,面无表情道:“是山东水陆提督陆琪,领着扈从已至府城,现被接入驿馆,命人送来了拜帖,说来拜访大人。”

贾珩伸手接过,目光在名帖上的字迹上盘桓了下,思忖片刻,沉声道:“去打发来人,就说陆军门鞍马劳顿,不妨先在驿馆歇息,用罢午饭,未时三刻,再来相见不迟。”

陆琪是山东提督军务总兵,属于从一品的高阶武将,算是齐党手下干将。

先前,他行文陆琪率师助剿,因他督五省军事,全权负责剿捕事宜,陆琪只有应命听令的份儿,根本不敢对他的将令有任何怠慢。

这就是武将与文官的最大不同,武将贻误军机,是真要死人的,被他拿天子剑斩了,也没处说理去。

“是。”夏侯莹拱手应着,按着绣春刀,匆匆去了。

贾珩伫立廊檐片刻,收回目光,折身返回厢房,看向放下筷子,一脸好奇看向自己的咸宁公主。

“谁来拜访先生?”咸宁公主明眸熠熠生辉,看向贾珩。

贾珩一边落座,一边说道:“山东提督陆琪来了,说来,白莲教匪在齐鲁之地肆虐壮大,官府多年剿灭不定,这位陆提督难辞其咎,等下看他如何说。”

咸宁公主眉眼弯弯,晶莹如雪的脸蛋儿上现出思索之色,声音虽依然平静,但仍可听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道:“那先生下午……不去大相国寺了吧。”

“没事儿,有时间,再说也是答应你的。”贾珩不由失笑,看向已是有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咸宁公主,重又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鸡肉,放到咸宁公主碗里,道:“殿下多吃些这个,补补身子。”

再是天赋异禀,也需要补补,年岁还小,来日不可限量。

咸宁公主应了一声,心头甜蜜不胜,拿起筷子低头食起饭菜。

两人吃罢午饭,再次离了餐桌,品茗叙话。

“京营整军之后,军力大有改观,先生在都司这里可有整顿计划?”咸宁公主轻声问道。

贾珩目光思索片刻,轻声道:“牵涉众多,现在其他地域,还不可操之过急,现在只能先行重建河南都司,此事我昨天已经命人去办了。”

都司兵马在高岳一伙儿贼寇手中覆灭殆尽,宣武、南阳、汝宁等各卫所都要重建,同时对河南卫、怀庆卫、洛阳卫等卫所清查空额,裁汰老弱,顺带解决一部分青壮的生计问题。

咸宁公主白腻如雪的玉容上现出思索,说道:“那这陆琪,先生打算怎么应对着?”

“他是齐党的人,也非庸碌无能之辈,以往也有一些功劳,如是动的狠了,齐党在京中只怕要沸反盈天,我反而在这里更呆不长,不说其他,找个京畿安危事关重大,仍需大军拱卫,圣上就可能召我班师。”贾珩皱了皱眉,轻声说着,道:“不过也看他识不识时务,北平经略安抚司筹建以来,也会对山东都司官军进行清点稽查,山东、河北等地的空额,我就不好插手了。”

鉴于他整顿京营的成功先例,南安、北静两王已去往了山西、宁夏等军镇,而河北、山东两地则由李瓒这位北平安抚司的帅臣整顿。

咸宁公主想了想,说道:“不说其他,地方都司兵马整顿一番,大为节省朝廷开支,这次先生的京营只怕也震动了父皇。”

这几天,充任女佥书的少女,时常和贾珩论及兵事,得贾珩亲口相传,见识突飞猛进。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山东都司还好说,谁来整顿都一样,登莱有支水师,回头我会上疏圣上,这支水军定要扩建,作为中枢直辖的一支水师。”

当初在《平虏策》中,他曾提出设想,就是跨海横击辽东,那么登莱的这支水师自然要纳入掌控。

“先生先前不是还打算派骑军进入齐鲁,清剿白莲教?”咸宁公主眉眼柔美,关切说着,清声道:“先生和我说说,我回头也好写给父皇。”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只是敲山震虎,顺带练练兵,白莲教隐藏颇深,一时半会儿还清剿不定,而且他们不仅仅在山东一地活跃,从先前高岳之事就可知,只怕在南北诸省还设有分舵,锦衣府目前还在全力侦查,等查到线索后,再一网打尽。”

“那我等会儿就给父皇写着奏疏。”咸宁公主盈盈起身,柔声说道。

贾珩看向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少女,点了点头道:“嗯,去跟父皇写奏疏吧。”

咸宁公主:“???”

须臾,一双晶莹眸子带着讶异,娇嗔道:“先生……先生怎么也,也唤着父皇?”

贾珩醒觉过来,起身,拉住咸宁公主的纤纤柔荑,轻轻一带,使咸宁拥在自己怀中,重新落座在梨花木制椅子上。

此刻咸宁玲珑曼妙的身姿,几是轻盈无物,青春靓丽的气息在鼻翼之间徘徊,不由低头嗅闻着咸宁公主的秀颈,道:“殿下既不想让我唤着父皇,那我以后永远不唤着就是了。”

“先生,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咸宁公主原本正自羞喜交加,玉颜酡红,骤然闻听此言,不由芳心一急,连忙说道:“我就是没……嗯?”

旋即,反应过来,原本为清冷如冰雪融化的声音再次带着几许嗔恼,说道:“先生就喜欢捉弄我。”

她这几天也发现了,身后之人就喜欢捉弄她,就想看她羞急难抑的样子。

贾珩轻笑了下,附耳低声道:“谁让殿下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喜欢捉弄呢,嗯?”

清冷幽艳的气质,难得现出一二扭捏情态,那种并非矫揉造作的反差,总是让人情难自已。

咸宁公主轻哼一声,似仍有几分嗔恼,垂下螓首,也不说话,只是听着耳畔的温言软语,原本神清骨秀的脸蛋儿早已如饮美酒,熏染欲醉。

贾珩面色顿了顿,忽而低声说道:“向知殿下能歌擅舞,等有空暇的话,给我跳一支舞如何?”

此刻感受着水绿绢裙下的纤细笔直,心头微动,遂有此念。

咸宁身高应该接近一米七八,窈窕明丽,丰姿娉婷,哪怕是后世超模,也大致是这个身高。

咸宁公主“嗯”地一声,算是应下,其实……她也早有此念。

因为,这是先生在婵月家里,怎么都看不到的。

因为有人只会琴棋书画,偏偏就是……不会跳舞。

……

……

驿馆内,二楼

一个内着枣红色盔甲,外披黑色披风,面容方阔、下颌宽大的中年武官,将随身佩刀解下,“啪嗒”一声放在桌子上。

一边亲厚地招呼着两个亲信将领落座歇脚,一边儿接过仆人递来的茶盅,拿起盖碗,低头呷了口。

其人正是山东水陆提督军务总兵官陆琪,年岁四十出头,原是世袭青州卫的卫指挥,后来累功升迁至都司都指挥同知,后来得杨国昌的赏识,自此平步青云。

“军门。”这时,一个校尉按刀进来,抱拳道:“去往巡抚衙门的张书办回来了。”

“让他进来。”陆琪面色顿了顿,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陡然精光四射,如同择人欲噬的虎目。

不多时,着一身蓝色长衫、头戴方巾的张姓书办,进入厢房,朝陆琪行了一礼,面色恭谨,说道:“军门,名帖已送往巡抚衙门,据里间出来的锦衣将校所言,贾节帅说大人一路前来鞍马劳顿,不妨先用过午饭,歇歇脚,之后在未时三刻,至巡抚衙门叙话。”

陆琪闻言,眉头皱了皱,听着未时三刻,只觉怎么就怎么别扭。

“军门,这位贾节帅年轻轻轻,派头儿倒不小,以军门之品阶、爵位、资历,纵他亲自来迎都不为过,却这般颐指气使。”在窗下小几旁坐着的青年武官,眉头紧皱,沉声说道。

论品阶,贾珩检校京营节度副使是正一品,陆琪是从一品的提督,论爵位,陆琪是二等男爵,看似乎与贾珩品阶只差一等,但其实天壤之别。

京营节度副使定阶正一品,但在大汉军方序列中却是排名前五的高阶武官,与五军都督平齐,甚至某些时候话语权比五军都督府某一都督更重。

因为,十二团营虽是由公侯伯超品之爵掌军,但作训调度,仍要听可能都不是公侯伯的京营节度使的调遣,比如贾代化也不过一等神威将军。

这本身就有大小相制的意味。

反观提督,更是排不上号,有时候还要受文臣的巡抚和总督节制,两者的地位不可以道里计。

“这位贾子钰是钦差令使,又手持天子剑,这次迅速剿平寇乱,愈发得了圣心,听说加了兵部尚书衔。”不远处站着的武将,低声说道。

陆琪皱了皱眉,面色不悦,伸手制止了手下两位武官的议论,沉声道:“军机枢密,不是我等可以随意置喙的。”

听到陆琪呵斥,两人不再说话。

陆琪转眸看向不远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文吏,问道:“吴主簿,这位贾节帅在朝堂和杨相屡有争执,可否会因前仇而与我等为难?”

吴主簿思索了下,面色凝重说道:“军门,此事难说,关键是看这位贾军机是否有意插手山东军务。”

陆琪目光阴沉几分,道:“这几天,听说京营骑军陆续派往湖广等地剿灭贼寇残余,前日也行了公文给我们,命令我等也要接应京营骑军入齐鲁之地剿寇,这摆明是了是要插手山东军务,先前贼寇作乱开封,本官也是极力配合,这位贾军机……”

沉吟片刻,说道:“我打算据理力争,山东自有都司官军剿捕贼寇,自崇平十三年以来,功绩卓然,倒也不需京营派兵介入,惊扰地方。”

吴主簿摇了摇头,说道:“军门,话虽然如此说,但贾子钰受皇命,节制五省兵事,一旦以我等剿捕白莲逆匪不力,他再指派派京营助剿,也是大有可能的。”

陆琪面上现出一抹忧色,说道:“吴主簿之言不无道理,可就怕彼时京营察我都司虚实,那位贾军机奏禀朝廷,清核兵额。”

吴主簿沉吟了下,道:“都司诸卫府兵额流散,不是一日两日,虽军门号称总掌水陆之兵十余万,但论及实员兵额也就八九万人,这些兵马既要备倭,又要捕盗,还要支援边镇,兵力捉襟见肘,白莲教匪又狡诈如狐,的确不好清剿,这些朝廷心知肚明,军门这些年是有功的,应该也不会怪罪。”

陆琪面色变幻了下,忧心忡忡道:“本将若不允京营入省助剿呢?不行,也说不过去,而且容易授人以柄。”

归根到底还是来自中枢的力量,没有给与支持。

因中原寇乱,贾珩督五省军事,正是气势如虹之时,哪怕是杨国昌也不敢在地方兵事上多言。

吴主簿沉吟片刻,劝了一句,说道:“军门,朝廷整军之意坚决,大势如此,难以相违,尤其是李阁老经略北平,前段时间行文,打算整饬河北、山东两地的卫所兵马,军门不若先行整顿,也好防止授人以柄。”

京营十二团营查补空额,裁汰老弱诸事,天下皆知,而京营以雷霆之速剿灭中原之乱,也有力证明了整军以来,成效斐然。

那么下一步,势必要在地方诸省推广。

与其等待朝廷派人整军,清查空额,稽查不法,不若自己先行整顿,补充兵额,这样就不怕朝廷来查。

陆琪点了点头,说道:“吴主簿所言甚是,我对都司官军原也有整顿之意,鲁省广大,兵员倒是不缺,随时都可在府县招募,北平经略帅司那边儿,已有裁核我省兵额之意,不过这些仍需和李阁老会商。”

自辽东失陷后,山东肩负着随时支援北疆的重任,整整设了十九个卫,二十一个千户所,另外有一支四万余人的水师,额定兵员就有十五六万人,但陆琪手下兵马实额也才仅仅不到十万人,且多为老弱。

吴主簿皱了皱眉,说道:“如果军门不想让那位贾节帅再派兵马入齐鲁之地剿寇,需得军门等会仔细应对。”

陆琪目光深深,说道:“齐鲁之地不比旁处,贼寇动辄遁入山林,京营不谙地理,不识民情,贸然进剿,只是劳而无功,这般还不若由我都司兵马会剿,等会儿就这般和那位贾节帅言明。”

吴主簿点了点头,而后客栈伙计准备了饭菜,伺候着陆琪等人用着午饭。

巡抚衙门

贾珩陪着咸宁公主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多留,而是叮嘱咸宁公主先去后宅午睡,这才来到衙堂,刚刚坐定不久,锦衣千户刘积贤进来,禀告道:“大人,陆提督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贾珩吩咐一声,做到衙堂条案后。

不多时,就见着陆琪领着两个武将,随着几名锦衣校尉进入官厅。

陆琪一进官厅,快行几步,朝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贾珩,拱手一礼,说道:“下官陆琪,见过贾大人。”

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凝眸打量向陆琪,离案起身,近前搀扶,笑了笑说道:“陆提督请起。”

说着,吩咐着一旁的刘积贤,道:“上茶。”

陆琪这时也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心头就是一惊,眼前这位近来在大汉朝堂叱咤风云,权势煊赫的贾子钰,果如传言所言,只是一未及弱冠的少年。

贾珩邀请着陆琪落座,道:“陆提督在曹州驻兵,怎么现在才来?”

“自接大人手令,下官将手中兵马交给副将,遂领着亲信随从,急奔开封府。”陆琪却并没有碰小几的茶盅,面色郑重说道。

显然对贾珩的问话十分谨慎,或者说根本不想让贾珩拿出一点儿错漏。

贾珩点了点头,道:“陆提督辛苦了。”

寒暄几句,直奔正题。

“陆提督,这次中原之乱虽然暂且平定,但仍有一事,令本官不解,还望陆提督释惑。”贾珩面色沉静,看向陆琪,沉声说道。

陆琪心头暗暗警惕,面色一肃,说道:“贾大人请言,下官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贾珩沉吟片刻,朗声说道:“其一,开封乱起,曹州治下诸县,等地贼寇流窜至中原,云集响应,附逆作乱,其二,本官在贼寇当中发现,白莲逆匪活跃勾连,而白莲教前几年,常在陆大人治下作乱,陆大人也常领兵清剿,其三,本官在关中剿寇时,就见不少来自山东之百姓,甚至不乏逃亡军户,落草为寇,沦为盗贼,陆大人提督山东军务,对以上所言,可有何言?”

陆琪听完贾珩心头一凛,只觉眼前之人实难对付。

用后世话说,思路清晰,简明扼要,一针见血。

陆琪面色明晦不定,道:“对贾大人所言三事,下官还有下情回禀。”

“哦。”贾珩面色淡淡,盯着陆琪,说道:“陆提督,本官洗耳恭听。”

陆琪斟酌着言辞,说道:“开封府乱,曹州下辖只县有盗贼响应,原是在于彼等原在两省交界活跃,下官也曾多次剿捕,但贼寇太过奸狡,常常遁入中原,下官不好越境剿捕,至于白莲逆匪,下官这二年已派重兵剿杀,但彼等隐藏愈深。”

言及此处,顿了顿,说道:“另外,民为盗贼者众,盖因地方民政不修,百姓生计无着,这才落草为寇,此为天灾频仍所致,下官提督军务,备倭捕寇,纵是忧心民生维艰,也无计可施,况下官提督军务以来,山东再无贼寇攻破县城之事,虽不如贾大人运筹帷幄,一战而涤荡中原贼寇,威震天下,但下官自问已竭尽驽钝,不负王命。”

这番对答,既有避重就轻,也有诉苦表功。

贾珩面色沉静,对陆琪的陈辨不以为意,沉声说道:“陆提督,现在白莲逆匪仍在山东潜伏,响马盗贼仍是滋扰地方,既山东都司皆不能制,本官为圣上授以节制五省兵事之权,京营兵马就要入山东剿寇,此事,陆提督你要配合。”

你说的再有道理,我就是不听,节制五省兵事,督问剿抚事宜,派京营进剿,自然名正言顺。

陆琪面色怔了下,迟疑了下,道:“贾大人,京营大军往来需用粮秣,劳师远征,并不划算,而都司兵马就近征发,还能节省钱粮,不若下官回去之后,再行清剿如何?”

“陆提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京营骑军正需磨砺战力,眼下对山东贼寇势力进行清剿,正为此由,伱部既然愿清剿,那只管出兵配合即是。”贾珩面色淡漠,说着从袖中拿出几张笺纸,沉声道:“这上面有贼寇盘踞活跃之地,彼等长期为恶汹汹,如今正科一举荡平,靖安地方,况且本官被圣上委以剿捕全责,焉能只顾中原一域,而不思谋全局?”

他不仅会派出骑军,给予贼寇压力,同时也会派出锦衣府的探事随行,以备无虞。

陆琪见此,一时无言。

见陆琪默然,贾珩也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本帅为军机大臣,原要对地方都司兵丁稽核员额,向上具陈细情,整顿防务,但北平经略安抚司方建,也会派专员负责此事,本官就不多此一举了。”

经略安抚司,不仅节制着蓟镇等边镇之兵,同时对河北、山东都有节制之权,而李瓒上任,自然要整合几省的兵力。

不过,据他所知,李瓒还算欣赏陆琪,认为其人尽管分属齐党,但镇抚山东期间,还算有些能为,就给予着一定机会。

陆琪面如玄水,情知京营入鲁剿寇已成定局,而且对面少年似乎也看出他对清点兵额的顾虑,这才有意提着,以作敲打。

贾珩道:“陆提督,京营将派一万步骑,汝部出兵协助京营对贼寇进行清剿。”

陆琪面色一整,拱了拱手道:“下官遵命。”

忽然发现,在这位强势的少年权贵面前,先前来时所想的说辞,全然无用。

贾珩之后也没有再多留陆琪,吩咐着人将其送回驿馆,然后唤来了单鸣,交派前往山东剿寇事宜。

(本章完)

第592章 贾珩:嗯,之前一时失言

巡抚衙门,后院

贾珩在前衙简单见完山东提督陆琪,而后吩咐果勇营参将单鸣领着几位游击将军,领兵前往山东督捕剿寇。

刚刚在后堂坐定,面色顿了顿,想起一事,对着一旁的刘积贤道:“派人去河道衙门将黄河营修堤堰的图纸以及开销账簿,抬将到巡抚衙门,派人稽核,另外着人调查右参政江元武,稽查相关贪污案犯。”

在他提出要疏浚运河时,这位分工水利河道的参政,胆敢对他阻挠,事有可疑。

如果说齐党僚属都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也说不过去,区区参政而已,纵是想要掣肘,谁给他的胆子?

那么只能有一个解释,河堤营造事宜,隐藏着巨大的贪腐窝案,而江元武也事涉案中。

征发徭役以及筹措修河物资,这些需要地方藩司对接、操持,这就有了沆瀣一气,上下其手的机会。

刘积贤拱手道:“卑职这就让人去监视。”

贾珩目送刘积贤离去,转身返回书房,却迎面见得咸宁公主俏生生站在珠帘后,诧异了下,问道:“殿下,怎么没有去歇息?”

“平时不怎么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也睡不着。”咸宁公主挑帘进来,明眸莹莹地看向贾珩,问道:“先生,那陆琪怎么说?”

贾珩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已经应允了。”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也不再细问此事儿,转而道:“刚刚先生有意整修河工?”

贾珩一边落座,一边提起茶壶斟了杯茶,轻声道:“按例查问,眼下只能巡查一下河堤,这几年中原之地安逸的太久,渐渐忘了洪水之害,接下来几天,在开封府下知县未至之前,我要巡视两河沿岸河堤,实地考察,警惕今夏夏汛,做到有备无患。”

他在中原总督军政,那么河务有可能侵扰民政,也不能不理。

咸宁公主盈盈落座下来,秀眉之下的明眸微微蹙起,说道:“黄河历年为患,先生如欲治河,仅凭一地人力物力,只怕力有未逮。”

自古以来,治河靡费甚巨,故而常有民受河患之苦,更受治河之苦。

贾珩抿了一口茶,目带欣赏,说道:“殿下所言甚是,故而,待考察河道情形,如确有必要,就上疏圣上,从中枢委派廉直能吏治河,否则,一旦天象有变,开封、归德两府不说,淮扬等地恐怕还要受河患之灾。”

他虽然不是水利气象专家,但得益于前世信息资讯的发达,推测旱情不可能长期维持,如果夏季暴雨来袭,黄河泛滥,那么中原、淮扬之地都要受洪水之灾。

“可惜先生分身乏术。”咸宁公主看着对面的少年,再次感慨说道。

贾珩失笑说道:“殿下过誉了,天下不乏贤能俊杰之士。”

说着,不待咸宁公主说其他,又道:“殿下收拾一番,咱们等会儿一同去相国寺降香。”

这是先前就答应咸宁公主之事。

咸宁公主玉容微顿,抿了抿粉唇,清声道:“先生忙于公务,几是席不暇暖,要不,改天再去好了。”

分明是因为贾珩先前之言,觉得不能耽搁着贾珩的公事。

贾珩笑了笑,道:“没事儿,原也是考察开封府民情,这几天一直在巡抚衙门安抚剿寇事宜,不知府城是否已恢复繁华了没有,再说也就今天下午难得有有空暇,之后几天,殿下还要随我去巡查河堤,那时殿下也会更为辛苦。”

咸宁公主玉容欣然,心头松了一口气,轻声道:“先生既有章程,那我听先生的。”

两人说着,贾珩转而吩咐着夏侯莹,以及刘积贤备着车马,在大批锦衣府卫士明里暗里的扈从、保护中,向着大相国寺而去。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此刻开封府城重回朝廷之手,城内秩序渐渐恢复,原本紧闭的寺门也开门迎接香客,只是终究官军在城中往来不停,一副戒严之状,百姓惊魂未定,就还没彻底回复往日游客如织的喧闹景象。

贾珩与咸宁公主在亲卫的扈从下,来到大相国寺。

寺庙建筑宏丽庄严,寺中景致优美,更钟楼、鼓楼矗立于东西两侧,甬道以青石板铺就,绵延通至天王殿,青墙黛瓦,古色古香。

方丈智通法师,早已得知贾珩来到的消息,命知客僧谢绝了为数不多的香客,将贾珩和咸宁公主引入后山一间禅房。

禅房布置简素,内里放着三足六耳香炉,混合着檀香、冰片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发而出的香气,令人心神都不由自主安定下来。

智通法师提起一个紫砂壶,给贾珩以及咸宁公主斟满了一杯茶。

贾珩客气地道了一声谢,而后将一双清冷的眸子凝了凝,打量着对面身着袈裟,面带微笑的僧人。

这是一个年岁五十左右的老者,面容富态,慈眉善目。

“智通法师,先前府城沦陷于贼寇之手,听闻法师庇佑了不少百姓?可有此事?”贾珩问道。

智通和尚单手立起,苍声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前日城内混乱不堪,苍生嚎哭,贫僧平日仰仗城中众施主供奉香火,结下善缘,尽力庇佑一方施主平安。”

贾珩道:“智通法师真高僧大德也。”

既是高僧大德,等到清查田亩兼并,横行不法,如果事涉大相国寺,就“宽刑”一些。

“将军谬赞了。”智通和尚谦虚了下,然后又恭维着贾珩说道:“贫僧所为,不过庇护几人,而将军收复开封府城,才是拯溺百姓于水火,功德无量之事。”

贾珩道:“本官受皇命平叛,收复府城,安定百姓,不过本分而已。”

想了想,问道:“智通法师出家多少年了。”

智通和尚不假思索道:“贫僧自六岁持戒修行,至如今,已有四十三年矣。”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智通法师算是对开封府城知之甚深了。”

“不敢言知之甚深,但城中的一些大事,还是知道一二。”智通和尚拿捏不住对面贵人的心思,小心翼翼应对着。

贾珩沉吟道:“黄河为患,决堤之时,法师可有印象?”

康熙朝的治河名臣靳辅和陈潢,凡有一言可取,一事可行者,兼听。

智通和尚目中涌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异色,问道:“将军是说北面儿的黄河?”

略作沉吟,徐徐说道:“崇平三年,封丘县决堤,黄河水淹开封府城,及城墙尺高,开封府下辖州县,死伤军民两万余众,十余万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距今也有十二三年了,这几年倒是雨水不多,未闻决堤之事,反而旱蝗两灾连绵,据贫僧听知,官府派了河道衙门驻扎开封府城,想来修缮河堤,不复遭河患之苦。”

贾珩道:“贼寇陷落开封府城,原河道总督费思明被戕害,如今河台衙门只余小吏留守。”

“阿弥陀佛。”智通和尚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眼皮耷拉,念诵着超度经文。

贾珩与一旁坐在不远的咸宁公主对视了一眼,转而看向持经念诵而毕的智通,问道:“法师在寺庙许多年,可曾听闻城中有精通水经流域的人士?”

朝廷工部都水监自有水利官员负责清修全国水利,但也可以听听民间一些奇人异士的意见。

智通和尚沉吟了下,道:“将军这般一说,贫僧还真想起一人。”

“哦?”贾珩原想着随口一问,不想这智通和尚还真有识得精通水利工程的民间大能,不过转念一想,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是开封府城四十多年的地头蛇。

智通法师解释道:“其人家学渊源,喜读水经舆图,精擅绘画,他时常来描摹佛像,曾为寺中僧侣驱逐,贫僧见其所绘佛图栩栩如生,一来二去,相识了下来,原也是为河道衙门礼聘,后来不知怎的,就离了河道衙门。”

一般能画河道水域图的人,肯定有画技傍身,其他方面的画艺也不会太差。

贾珩问道:“不知此人姓甚名谁,现居在何处?”

“其名关守方,家就住在马道街铁锁胡同,将军派人一问应知。”智通法师道。

贾珩记下名字以及地址,点了点头道:“那多谢智通法师。”

说完,贾珩也起得身来,说道:“法师,我和拙荆四下逛逛,不用相陪了。”

智通和尚连忙起得身来,道:“那将军自便。”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亭亭玉立的咸宁公主,目光不由温和几分,道:“走吧。”

闻听此言,咸宁公主白腻如雪的脸颊微微泛起红霞,芳心之中羞喜交加,讷讷“嗯”了一声,所以刚刚为何唤着她拙荆?

贾珩与咸宁公主一前一后出了禅房,转头看着清丽玉颜上红晕浮起的少女,笑了笑说道:“去大雄宝殿拜拜。”

这个年龄段儿的女孩儿,就是容易关注一些……可能并不是太重要的东西,比如名分,比如大小。

“嗯。”咸宁公主如冰山雪莲一般冰肌玉骨的脸蛋儿,雪颜生晕,清冷稍去,却多了几分柔美,抿了抿樱唇,低声应着。

此刻身后不远处就是夏侯莹亦步亦趋跟着,也不好问贾珩方才那一声“拙荆”是什么意思。

两人沿着树荫遮蔽的青石板路,踩碎着斑驳陆离的光影,走过梁柱高矗的回廊,相伴来到大雄宝殿外。

贾珩看着咸宁公主在蒲团上跪将下来,双掌合十,祷祝着,也不打扰,站在殿门处静静等待。

于他而言,大相国寺更像是一个可供游览的名胜古迹,再无什么别的意义。

咸宁公主上完香,然后起得身来,出了宝殿,明眸定定看向少年,清声道:“先生久候了。”

贾珩点了点头,笑了笑说道:“咱们再去其他地方逛逛罢。”

之后又领着咸宁公主逛了寺中其他几处地方,四下闲逛着,也是两人自来中原之地剿寇以来,难得的一次放松。

直到傍晚时分,贾珩这才扶着意犹未尽的咸宁公主登上了马车,彼时,中原大地的西方天际不知何时铺染起彤彤晚霞,正应了那句,早烧霞,晴不到黑,晚烧霞,晴半月,而道道金色夕光投过竹帘稀疏地进入车厢,贾珩伸手将咸宁拥在怀中,嗅闻着秀发之间的清香,一时间也欣然不胜,道:“这趟出来,说是陪着殿下出来赏玩,仍是没忍住问及旁事,殿下勿怪。”

咸宁公主将青丝如瀑的螓首靠在贾珩肩头,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轻声道:“先生总督一省军政,体察民情,操心政务,也是应该的。”

虽先前和那位方丈聊了几句,但后面也陪着她逛了不少地方。

“殿下可真是善解人意。”贾珩说着,转过脸来,抚住咸宁公主的香肩。

而暮春三月的微暖春风带着花香透过轩窗,慵懒地投落在一对璧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雪颜绮丽如霞,喘着细气的咸宁公主,几是瘫软在贾珩怀里,半晌才缓和过来,伸出纤纤玉手整理了下凌乱的前襟,不由低声问道:“先生方才所言拙荆……”

贾珩面色恍惚了下,道:“嗯,之前一时失言。”

咸宁公主:“???”

一时失言?怎么能是失言?不是,先生又在捉弄她吧?

然而,细细思量之间,柳叶细眉下那双莹润晶然,自始至终都是光彩熠熠的清眸闪了闪,光彩迅速晦暗下来。

是了,先生已有家室,今日种种,原就是她不顾一切……抢来的。

“芷儿。”贾珩感受到咸宁公主的失落情绪,拉过纤纤素手,轻声唤了一句。

咸宁公主娇躯微颤,凝起清眸,似乎没有想到少年突然唤着自己的名字,或者说是意外,定定看向贾珩,静待其言。

贾珩将咸宁公主拥在怀中,在少女耳畔低声道:“咱们来日方长。”

咸宁公主“嗯”了一声,也不多言。

……

……

夜色将深,烛火彤彤,巡抚衙门后院的书房中,一道挺拔、颀立的人影投映在轩窗上,伴随着“刷刷”的翻阅纸张声音。

贾珩正拿着刘积贤傍晚时分,从河道衙门抬来的黄河水经图注翻阅。

督抚河南,不得不提途径开封府的黄河。

大汉因袭前明,开国之初就饱受黄河之患,自陈汉太宗年间,拣派重臣对黄河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治理,但收效甚微,隆治年间也曾数次治河,但问题依然严重,时常有决口溃堤之事发生。

按照后世治河经验,治理黄河大致有两个思路,第一个是拓宽河道,高筑河堤,还有一个是束水攻沙,修建引河,缓解河道压力。

“按照前世康熙朝治河的经验,欲治黄河,需得河运一体,统筹兼顾,唯专务河道之官集三五年不能功成,我在此地留不太长,也无法主持此事。”贾珩阖上来自河道衙门的水域图,目光望着桌上的蜡烛出神。

故而,他现在也只是疏浚通济渠等运河,别的也做不了太多,或许可以巡视一下南北江堤,然后向天子上疏陈奏治河方略。

就在这时,刘积贤从外间而来,抱拳道:“大人,从河台衙门的查察结果出来了。”

贾珩问道:“怎么一说?”

刘积贤道:“经过属下讯问河道衙门书吏、同知,原河督费思明在任六年,参政江元武、前河南巡抚周德桢、布政使孙隆,欺上瞒下,贪污分赃朝廷拨付的河工款项,上有细情载述,还请大人过目。”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本札子,递给贾珩。

贾珩接过札子,皱了皱眉,道:“周德桢,孙隆也身涉案中?”

不想这两个殉国的官吏,屁股之下也不干净,或者说,大汉官场之中,两袖清风的廉直之吏原就少之又少。

刘积贤道:“藩司通过协调府县摊派徭役,转运钱粮,与河道衙门诸道、厅、汛等官吏多有勾结。”

贾珩面色凝重道:“这些贪官污吏,本官离京前,齐党中人还质问修河款项去向不明,奏请巡抚南河,不想竟是贼喊捉贼!”

当时,南河总都高斌上奏朝廷请求拨付修河银两,当时被内阁首辅杨国昌质疑,而后,齐党干将左副都御史彭晔自请南下巡查江堤,他当时就纳闷,怎么就对开封府的河道衙门视而不见?

原来应在此地。

贾珩皱了皱眉,放下札子,问着刘积贤道:“南北两岸大堤,想来也是经年失修了?”

刘积贤道:“大人明察,卑职听开封地方官吏所言,大堤年久失修,少人看护,不过这几年雨水贫乏,并未再有决堤之事发生。”

这就是整个大汉北方近些年的现状,持续处于少雨少雪的干旱天气,雨水不丰,黄河之患反而消停了许多。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前几年没有汛情,但这几年就不好说,还是需得及早防汛,不仅是黄河,淮南之地也是如此。”

看来,他要向朝廷书写奏疏,让崇平帝重视此事。

就在贾珩转身来到书案前,思忖着如何书写奏疏时,就在这时,刘积贤的声音传来,“大人,冯参议来了。”

现在冯廉外挂职务是总督府下参议,统管疏浚汴、蔡二河干、支渠等事。

贾珩离了书案,迎向来人,没有绕弯子,微笑问道:“冯公,人手可曾组织齐全了。”

冯廉笑道:“已组织了人手,原万余被俘罪囚,再加上三万丁夫,如再募集一些丁夫,人手倒是不缺着。”

这位老先生原就担任过一县主官,组织能力自然不乏。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通济渠事关南北漕运,近些年日渐壅塞,汴河、蔡河到淮扬之段尤为甚之,如今趁水位尚浅,正好疏浚清淤了。”

“大人所言甚是。”冯廉轻声说着,瞥了一眼书案上的水经舆图,沉吟片刻,说道:“贾大人,通济渠还好,先前就常有疏浚,用不旬月即刻清淤而毕,但黄河南北两岸之阳武、封丘诸县,河堤破败不堪,当需加固修缮才是。”

以贼寇派发徭役,正好不用劳动百姓。

贾珩问道:“冯先生竟也知此事?”

“老朽赋闲在家,封丘县有好友来信提及过此事,先前开封府城有河台衙门操持此事,官府有经制,老朽也不好多言。”冯廉解释道。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此事,我会向朝廷上疏具陈。”

不仅是上疏具陈黄河之患,同时也要将河道、藩司诸衙摊派徭役,变相苛敛的弹劾递将上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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