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王莲来了,带了几双自己做的布鞋,还有一大袋子自家菜地里刚摘的茄子。

“来,柳家姐姐,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说着,王莲就拿着一只绿色的绣鞋在柳玉梅面前蹲下,准备给她脱鞋。

柳玉梅放下手中茶杯,弯下腰,抓住王莲的手腕:

“你去厨房帮我提个热水瓶来,我这水不烫了。”

“好。”

等王莲提着热水瓶回来时,柳玉梅已经换好鞋了。

这双鞋谈不上精巧,但线头扎实,上面的绣花也不灵动,但明显花费了不少心思。

“不错,很合脚,也很舒服。”

王莲:“那就好,我给婷侯和力侯他们,也都各做了一双,伢儿们没做,现在年轻人不喜欢穿布鞋。”

柳玉梅摇摇头:“也就这会儿觉得穿布鞋丢人,等年纪大了,想穿也没人能给他们做了。”

王莲又陪着说了几句话,就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等刘姨过来准备安置今天的牌桌时,她又主动过来帮忙搬桌子搬椅子。

刘金霞和花婆子来了,俩人的嘴,在小路上就已经在“叭叭叭”个不停。

等上了坝子,在牌桌边坐下,她俩就跟说相声似的,把刚刚听来的事儿说与柳玉梅听。

柳玉梅听完后,问了句:“潘子雷子在哪儿中毒的?”

花婆子:“河南?”

刘金霞:“洛阳。”

柳玉梅点了点头。

这时,林书友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开始收拾大家伙的登山包。

先把必须品都装好,然后在余下的背包空间里,塞入健力宝。

做完这些后,林书友坐在棺材上,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孙彩娟“寻死觅活”地跳了鱼塘,在连续呛了好多口水后,被回过神来的林书友拉上了岸。

她全身湿透,哭着想往林书友身上抱,但林书友反应快,后退得及时,孙彩娟抱了个空后,整个人在土路上打了几个滚,弄得很是狼狈。

林书友按照《走江行为规范》的指引,询问孙彩娟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她?

孙彩娟恶狠狠地说,希望他能帮自己找到那个没良心不负责的家伙!

林书友说了声“好”,然后就跑了。

其实,孙彩娟压根没真的打算让林书友去洛阳帮自己找那个人,她也没觉得自己能有那么大的魅力,一句话就让这小伙子为自己跑那么远。

但林书友要的,也仅仅是这份“委托”而已。

最新版的《走江行为规范》里,还记录着上一浪,小远哥趁着刘金霞睡觉给她进行催眠引导,在人家睡梦里靠梦话拿到了“委托”。

二楼房间里,李追远也在打包着自己的登山包。

李追远在往里头放东西,阿璃站在旁边撑着包。

收拾完毕后,少年将拉链与扣子都系上。

“阿璃,我要出门了。”

阿璃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画桌前,伸手摸了摸画本框,像是在期待新一浪的画卷。

少年和女孩彼此早就有默契,他们会在日常生活中,做很多没有意义看起来像小孩子的事,但涉及到“走江”,俩人又都会很精简。

每次李追远出门时,阿璃从未哭哭啼啼、攥着衣袖,二人的分别也都很简单。

一个说声“走了”,另一个点点头。

一个想着走完这一浪后,能早点回来;另一个会在家里,一直等他回来。

李追远右手提着登山包左手牵着阿璃,下了楼。

“小远哥。”

林书友将地址递了过来,又把自己刚刚经历的事讲述了一遍。

“目前,可以将它列入浪花候选,等我们到洛阳后,看看能不能与孙彩娟的那个男人产生联系吧。”

“嗯。”

最大的浪花在赵毅手里,李追远不心慌,也不着急,这些次要的浪花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催促。

江上的人,早就围绕着“虞家龙王令”忙活开了。

要么在九江,要么在洛阳,反正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脑浆都打撒了一地。

可偏偏自己这边,却一直留在家里。

但自己也不是在贪图安逸,这段时间,基本算是将过去的积攒完成了一次彻底消化,无论是个人还是整个团队,都有了明显的提升。

李追远都觉得自己很有觉悟,身为一把刀,不仅有主观能动性,还会自己去磨刀。

将包递给林书友,李追远走到坝子上。

老太太们正在打牌,少年走到柳玉梅身边。

柳玉梅将手里的牌拿给少年看,问:“你说,该出什么?”

李追远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牌,伸手指道:

“出这个。”

“好,就出这个,二饼。”

王莲:“成了!”

花婆子:“哈哈,看来咱们的小状元打牌也不行嘛。”

刘金霞:“瞧你这话说的,人那脑子是拿来打牌用的么?”

柳玉梅教育道:“打牌,不能只看桌面上打出来的,而且越是看起来牌不好的,往往越是只能走攒大的那条路。”

李追远:“知道了。”

显然,老太太是在提醒自己烂船还有三千钉。

这世上,怕是鲜有人能比柳玉梅更清楚,一座龙王门庭的真正底蕴,以及当它决意拼命时,会掀起怎样可怕的风浪。

谭文彬是和李三江一起回来的。

前去洛阳探望潘子他们的差事,被谭文彬拿到了。

甭管城里还是乡下,普通人遇到这种事,都会下意识地找身边见过世面的人来出主意。

毕竟,最坏的情况就是,人要是出了问题或者真没了,还得去和厂里谈赔偿,不能被唬住,更不能被蒙了。

当谭文彬把自己亲爹也就是谭云龙的身份搬出来后,这个差事,就没人能和他抢了。

从李维汉到潘子、雷子父母,都得万分感激他愿意走这一趟,帮忙趟这场浑水。

李三江对谭文彬做着叮嘱。

李追远上前,对李三江道:“太爷,我也要去。”

李三江:“小远侯你也要去?”

谭文彬:“我们老师的面子还是很大的,上次老师来我们家,那排场李大爷你也是看到的。”

李三江:“有道理。”

谭文彬:“润生也要去的。”

李三江:“对,润生肯定是要去的,得有个体格好,能压阵的。”

林书友:“李大爷,我也要去。”

李三江:“友侯你去干嘛?”

林书友挠了挠头,一时竟没编出来自己去了能干嘛。

反倒是李三江摆手道:“他们都去了,你也一并去吧,你们以往都是一起出去的,都习惯了,也能多个照应。”

林书友:“对对!”

事不宜迟,刘姨提前开了午饭,把润生从渠上喊回来一起吃了饭后,众人坐进了小皮卡,准备去洛阳了。

来送的李家亲戚不少,李追远扭头看向窗外,看见了太爷家二楼露台上站着的阿璃,以及阿璃身边的柳玉梅。

林书友:“小远哥,不带小黑么?”

李追远:“不带。”

林书友“哦”了一声,前阵子每晚小远哥都会特意将小黑迁入道场,他还以为小远哥是准备将小黑带入下一浪,居然不是。

那小远哥之前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单纯,让小黑盯着自己等人上课,当教导主任?

谭文彬:“小远哥,还是不联系外队么?”

李追远:“等他联络我们。”

一路上,谭文彬和林书友会换着开车,人停车不停,对这种赶路方式,大家早已习惯,而且除了开车的那个人,其余人都会正常吃东西和睡觉,维系好自己的状态。

到洛阳时,已是深夜,车子直接开到潘子他们所在的医院。

林书友停车,谭文彬则先去找病房。

等李追远他们上来时,谭文彬已经和护士台值夜班的护士聊起来了,看起来,聊得还挺投机。

“小远哥,他们在这里。”

谭文彬带路,进入一间病房,病房门口长椅上,有两个人互相靠着正在睡觉,他们应该是当地厂子安排过来的人。

潘子、雷子和梁军,躺在同一间病房里,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中。

中毒的不仅是他们,隔壁两个病房里还有病友。

先前兴仁镇的厂子打电话通知村里时,他们自个儿也还不清楚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所以通知过来的讯息也不全面。

参加这场合作会的厂子可真不少,天南海北的都有,基本每个厂都是由领导带队、中层管理组织,再选一些年轻员工,组个团过来。

到了这里后,除了必要的参观、交流,其余时间都能自己安排。

潘子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群同样来参会的朋友,领导有领导的项目,他们这些年轻员工自然就凑一起耍。

这么多人去外面下馆子,成本太高,他们这帮人就自己打平伙。

厂里食堂可以拿些米面粮油,各自再整个各自家乡的特色菜,图个有趣热闹,直到……一位来自云南的年轻工友拿出了一袋菌子。

这种东西,很多地方的人都吃不到,等下锅后,大家纷纷抢着要尝一尝,吃完后都得竖起大拇指夸一句真鲜美。

然后,就都美美地躺下了。

好在抢救及时,都已过了危险期。

为了降低后遗症影响,李追远给潘子、雷子和梁军都施了针,再在他们被窝下面放了一张清心符。

见者有份,李追远顺便去了另外两间病房,给他们也施了针留了符,在给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施针时,他还在昏迷中说着胡话:

“没煮熟……再煮一会儿就好了。”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叫醒了外面长椅上的俩人,以家属的身份进行交涉,算是交接了这一阶段的浪花线索。

做完这些,出医院时,已接近凌晨四点。

天依旧是黑的,但医院对面店铺,却有好几家已经开门营业了,都是汤馆。

李追远:“去吃饭吧。”

有条件吃点好的,没人愿意去啃压缩饼干。

选择一家走了进去,里头已经有客坐着了。

洛阳的汤很有名,种类丰富,各具特色,撇开其本就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不谈,单论当下的美食,这碗汤,绝对绕不过去。

汤馆普遍开门都比较早,有下了夜班过来的,也有要上早班的,还有特意起早,专门喜欢喝头汤的。

一口大锅,里面的料肯定不能只煮一锅,但第一锅肯定滋味最浓。

谭文彬和林书友去点菜,不一会儿,二人就端来了四碗肉汤、四份饼丝、四份丸子和四瓶海碧。

李追远拿筷子在汤碗里搅了一下,碗里肉很多,而且铺了一层葱花香菜,看起来都让人垂涎。

喝一口下去,汤香味美,滋味浓郁。

虽然它上面也放辣子,却没四川那边追求麻辣,比北方喜欢涮锅的更为丰富,比东部沿海少了些花里胡哨,比南边的口味儿更重。

哪怕不是本地人,也很有可能在这里寻到自己过往都未曾发现的,最中意的口味。

若硬要整个词专门来形容这种味道,那就是一个字:

中!

“好喝!”

润生已经把一碗汤吃完了,出门在外时,润生一向很节省,能让他对外面店里的吃食发出赞叹,真的不容易。

谭文彬笑着起身,拿起润生的碗,去续了一碗汤,顺便给他将丸子和饼丝泡上。

润生:“能免费续?”

谭文彬:“能,但估摸着也就续一碗吧,肉是不能加的,你第二碗喝完了,我们花钱再点下一碗,你敞开肚皮吃,嗯,我们仨都敞开了吃。”

李追远喝完一碗,泡了一份饼丝后就放下了筷子。

接下来,就是仨伙伴们的“进货”时刻。

按照过往经验,当你寻着浪花过来后,会有新的线索续接下去,目前还没看到,那就得再等等,那么闲着也是闲着,由着他们尽情开胃。

这个点,客人有但不多,因此这边点了那么多碗后,不光是几个收拾碗筷的本地阿姨站在旁边瞧着,连里头的老板也出来瞧稀奇,更是给他们数起了碗数,喊起了加油。

李追远下了桌,走到店门口,在一张塑料板凳上坐下。

前方是城市即将苏醒前的最后静谧,身后则是浓郁的烟火气。

少年有种预感,这大概率会是接下来这段时间里,自己等人最安逸的一顿饭。

江湖上的顶尖势力,即将联合对虞家动手,到时必然风云激荡,而以李追远对出题人的了解,它应该会寻一个合适的切入点,让点灯者进入。

江湖负责轰开虞家的大门,江水冲刷进去掘断虞家的根。

一个女人的身影,自前面出现。

她一身白色的休闲服,扎着马尾辫,给人一种清新秀丽的感觉。

但再看她向这里走来时的步伐姿态,让李追远产生出了一种违和感。

当初阿璃穿太爷买的衣服时,也会给李追远以相似的感觉。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女人平日里,也很少穿这种现代感的衣服,她的走路姿态,还是按照以往习惯。

女人的脸先前一直瞧不清晰,正好被一座昏黄的路灯遮掩。

但当她继续走近时,雾蒙蒙的感觉消散,显露出其真容。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甚至可以称呼为“姐姐”。

而且这个姐姐,李追远在“梦里”见过。

陈曦鸢。

龙王陈家。

自己陪着柳奶奶去“望江楼”开会时,外头广场上,只有她,当时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事后回想起来,那应该真不是凑巧,而是龙王家的气运加持,让她“恰好勘破”了自己的伪装。

不过,柳奶奶当时掀了帘子,打断了进程,她应该不记得自己。

事实的确如此,陈曦鸢确实没能记得眼前这少年。

但这并不妨碍她,再次对这坐在汤馆门口的少年,产生兴趣。

毕竟,之前在“望江楼”广场上,她也是觉得这“现实里的普通人家”孩子,长得着实秀气好看,才特意上前聊几句。

“小弟弟,这家汤馆好不好喝?”

“好喝。”

“好,那我也尝尝。”

陈曦鸢走上台阶,在进门前,她停下脚步,再次低头,看向坐在面前的少年。

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少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难道,只是因为这孩子长得好看?

陈曦鸢摇了摇头,走进店里。

点餐时,老板抱歉地说道:“您得再等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陈曦鸢坐了下来,看向隔壁桌,三个靠在椅子上、吃得很是满足的年轻人,以及他们桌上,三摞堆得老高老高的碗。

女人脸上露出了笑意,旁边有人很能吃时,自己往往也会受感染,食欲更好。

吃饱喝足正在消食的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忽然被小远哥红线连接,小远哥的声音也自他们心底响起:

“待会儿闭眼别动,与我们无关。”

老板端着托盘过来,身后老板娘对他使劲瞪眼,店里向来是客人自己端汤的,瞧见来了漂亮姑娘居然主动给人家端上去了。

“你的汤来了,这是送你的饼丝……”

老板话还没说完,一团灰雾忽然涌入店内。

店里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或坐或站,一动不动。

门口的李追远是最早被灰雾笼罩的,他配合地减去自己眼睛里的光彩,让自己看起来浑浑噩噩些。

前方灰雾中,走出来一个身形瘦削的高个男子,这些灰雾,就是从他口中释放出来的。

男子狞笑道:

“贱女人,杀了我虞家这么多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坐下来喝汤?”

陈曦鸢走到店门口,然后,又往前走了两步,将坐在门口的少年,置于自己身后。

“眼看着都要破巢了,你们这些畜生,怎么还在不停地往外爬?”

“贱人,你是急着找死!”

陈曦鸢从袖口里抽出一支笛子,点头道:

“嗯,你得早点死,要不然我的汤就要放凉了。”

(本章完)

第340章

男人仰起头,双手攥紧。

店门口的灰雾中,浮现出两道狰狞的鬼影,骷髅脸,着黑服,持锈刀。

衣服有些模糊,但李追远见过传统虞家服饰,与这两道鬼影身上的,很像。

普通人的亡魂就算被剥离出来,也很难制作出拥有这等凶煞之气的伥,因为上限就在那里,不是没可能,而是概率太低,不值得去尝试。

因此,男人所用的伥,应该是以虞家人为材料制作的。

生前极尽折磨,让其精神意识处于疯癫暴戾状态,再迅速杀死抽取灵魂进行祭炼,最后入自己伥阵。

从自己几次接触“虞家人”的经历来看,李追远觉得,真正的虞家人应该没有死绝,但他们处于被圈养状态,被当作一种可再生的原材料,上上下下,从肉体到灵魂,都是“宝”。

鬼影来势汹汹,周围灰雾中肯定还有隐藏。

陈曦鸢手腕一抖,翠笛翻转,横于面前,红唇轻凑。

没有声音,可四周的灰雾忽然变得浓稠。

两只已经冲到台阶前的鬼影速度慢了下来,到最后几乎陷入停滞;

“嗡!”“嗡。”“嗡!”

灰雾中,还有三只一样的鬼影被逼了出来,拼命挣扎,却无法动弹。

这还仅仅是开始,很快,周围的灰雾如浪潮般开始滚动,表面被附着上了一层淡蓝色。

男人面露惊慌,显然无法接受这种境遇改变。

因为他以自己特殊能力,施展布置出来的瘴,被对方简简单单地给反客为主了。

陈曦鸢将笛子放下。

笛子恰好就在少年面前。

李追远看出来了,陈曦鸢刚刚不是在吹奏乐器,她是在布置自己的域。

海南陈家虽是正统龙王门庭,但陈家所出的龙王数目,并不多。

柳奶奶在东屋大供桌上,能摆满秦柳两家的牌位,就算两家分开来单独放,那牌位数也是令人震撼。

而陈家历史上,就只出过三位龙王。

但每一位陈家龙王,在他那一代,就几乎是没有敌手。

陈家本诀是《听潮观海律》,乃陈家先祖观海听潮所感悟,那位先祖并不是龙王,其所创的本诀也是残篇,并不完整。

不过后世子孙争气,一代一代地补全、升华,将《听潮观海律》推至圆满。

在这一点上,简直和阴家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这一本诀主修的是域,域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存在,它不同于阵法也不同于风水这种大道,而是成基于自我,以自身为本向外扩张。

域,因人而异,千人千域,变化万千。

陈曦鸢就是借用笛子,撑起自己的音域。

这亦是陈家历史上龙王出的少的原因,别家都有完整阶梯式的教导传授之法,而陈家人,生来就遇到一个大坎儿……天赋。

因每个人的域不同,老师和长辈想要教授也只能教基础的东西,等过了基础阶段,就得靠家族年轻子弟自个儿去悟。

悟出来就算成材了,悟不出来就废了。

跟种地一样,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赏饭吃,直接一代或者连续几代欠收都是很常见的事。

因此,陈家并不能像秦柳两家当年那样,每一代都能出强有力的龙王竞争者。

陈曦鸢抬起左手,指尖夹着一张符,轻丢。

符纸自燃,顺带引燃了四周蓝色的雾气,蓝色的光火如潮水般回溯。

男人目露惊恐,想要闭嘴,割断自己与雾气的连系,可他刚闭上嘴,鼻子、耳朵甚至是眼睛里,又有新的蓝色雾气溢出。

他本人,其实早就被陈曦鸢纳入自己的域中了。

“啊!!!”

汹涌的火焰一股脑全部钻入男人体内,男人身体先是一鼓,随后一道道小口子裂开,自里面窜出火苗。

他的身体开始干枯融化,除了人躯之外,里头似乎还有一只像松鼠的东西,这是男人的本体。

李追远没来得及细观察,妖身和人躯就一同湮灭,化作了飞灰。

陈曦鸢摆了摆手,雾气散去,携来的风,将那地上的灰烬也一并清空。

这就是陈家《听潮观海律》的可怕,或者叫极端,家族内但凡出现天赋、心性卓绝者,将域成功拓展开去……

那么,在江面上,强者在陈家人面前就会如入泥沼,弱者在陈家人面前则毫无反抗之力。

那个“虞家男人”,真没那么弱,一人掌控五头鬼刹,也算是了不得的妖物,但在陈曦鸢的域面前,他压根就没还手的能力,死得十分潦草。

甚至,陈曦鸢最后点火用的符,也是低级得不能再低级,她甚至可以直接用火柴或者打火机。

这样看来,陈家这一代,确实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年轻人物,敢一个人走江,证明她的域,已经强大成熟到一定程度。

和她交手,必须得避免近战,至少在一开始时,不能被她直接纳入域中,那样会直接陷入被动。

但她也是能移动的,可以带着域一起。

所以,最合适的对战方式,就是让润生主动进入她的域中,让润生在那艰难的环境中撑下去,顺便将她的域固定,然后自己在安全距离外,与她拼手速不断布置出各种临时阵法,去抵消和破除对方域的效果。

中途,只需要自己撕开些许缝隙,创造出机会,林书友和谭文彬就能前冲,有概率直接解决战斗,将她斩杀。

当然,这是最理想状态下的应对模式,真的动起手来时,对方也会有自己的特殊应对之法,不会傻乎乎地纯按自己编排的来。

陈曦鸢面露笑意,拍手,转身,像极了一个即将要吃好东西的普通女孩子。

灰雾虽然散去,但“发呆、愣神”的效果,还得持续一会儿。

李追远开始调试自己的目光,让其神采缓慢恢复。

然而,陈曦鸢却把脸凑到少年面前,仔细看着的同时还伸手,在少年脸颊上轻轻摸了摸。

“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她没有恶意,单纯是“见色心喜”。

对美好的事物,有着天然好感,本就是人的天性。

而且她品味还真如一,“望江楼广场”里就对李追远感兴趣,现在不记得这一茬了,现实里遇到了,还是继续感兴趣。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她觉得很好看的少年脑海里,她刚刚老惨了。

李追远对她也没有恶意,遇到一个强大的对手,分析一下战胜她的方法,是少年的一种本能。

她先前没有在店里直接出手,就是不想伤及无辜,就算走出店门后,还特意站在了自己跟前。

她没有看出自己的身份,所以没必要刻意表演。

江湖上,尔虞我诈、不择手段的见多了,她这种的,还真挺少见。

这大概,就是正统龙王家的门风。

陈曦鸢走进店里,坐下,想要拿起筷子喝汤时,看了看四周,又拿起笛子吹了一下,这次有声音了,然后“所有人”都如梦初醒,只觉得是一瞬间的愣神。

哪怕愣神前看了一眼时间,愣神后再立刻看时间,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只会感慨一句发呆时,时间走得真快。

现实中,不少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可有时候,其实是刚刚在你身边发生了某件你无法察觉到的事。

汤馆里的众人重新做起自己的事情。

润生先前就闭着眼,现在依旧闭着眼。

林书友一脸满足地轻摸自己的肚子。

谭文彬演技好,就表现得更大方一点,站起身,找老板结账。

加汤免费,但他们是加肉的,不可能全都喝个水饱,起初还是一碗肉一碗肉的给钱,后来老板主动说先上最后一起给。

吃了很多,但与这量比起来,真不算贵,谭文彬不禁感慨,洛阳的物价是真宜人。

老板难得遇到这样的豪客,大手一挥,直接打了个八折又抹了个零。

谭文彬结完帐后,给老板分了根烟,又重新拿出钱,说在座的其它客人包括老板和老阿姨们,都请喝两瓶海碧。

随后,谭文彬就端着两瓶海碧,走到陈曦鸢面前,帮她把瓶盖打开,插入吸管。

陈曦鸢:“谢谢。”

右手拿着筷子,她就用左手在谭文彬面前挥了挥。

谭文彬愣了一下。

小远哥已经通过红线,告知过他这个女人的身份。

谭文彬也马上明白过来,这个动作是个什么意思。

这是为了感谢自己请她喝饮料,给自己散功德呢。

不是,姐们儿,你拿功德当赏钱呐?

功德自有流处,这样挥一挥手,肯定不会像分银子那样称量出一个定数,但这个动作,在天道眼里,亦算是一种赐福。

就跟以往他们走完江后,故意调表的黑心司机会出车祸,免费载一程的司机能遇到对象一样。

谭文彬:

“不是,美女,我请你喝饮料你也不用像赶苍蝇一样赶我走吧?你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我对你没别的企图,你看,阿姨们我也请了。”

陈曦鸢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抬头对谭文彬笑了笑,应该是辣子加多了,她还吐了下舌头。

这一幕,让谭文彬都有些哭笑不得,真诚是种必杀技,他差点演不下去了。

“美女,你不是本地的吧?”

陈曦鸢拿过海碧,喝了一口,简单回答道:

“不是。”

“来旅游的?”

“嗯。”

“一个人?”

“嗯。”

谭文彬没再问下去,而是坐回原位,继续消食。

陈曦鸢吃得很快,一碗汤很快喝完。

老板殷勤地走过来,询问是否要加汤。

后厨窗口里,老板娘对着老板的背影,嘴唇无声翻动。

“不用了,吃饱了,味道很好。”

海南虽然也有酸、辣的特色菜,但整体还是以清淡为主,陈曦鸢也没料到,这碗汤居然能这么对自己胃口。

起身,手里端起另一瓶没喝过的海碧,走到店门口。

“小弟弟,给你喝。”

李追远摇摇头。

陈曦鸢:“不喜欢喝这个口味?”

李追远:“放久了,走气了。”

陈曦鸢:“那姐姐给你再买一瓶,你自己挑?”

李追远再次摇头:“喝了汤,肚子喝不下饮料了。”

“那好吧,再见,小弟弟。”

陈曦鸢临走前,还想伸手再摸一下少年的脸,李追远避开了。

“让姐姐摸一下嘛。”

李追远摇头。

“真小气。”

陈曦鸢端着海碧出去了。

海碧瓶子要回收的,但老板显然忘了这一茬,或者故意行了个方便。

等她走远了,谭文彬才走到李追远身边:

“小远哥,是伪装的么?”

显然,谭文彬也对这种画风的走江人,感到些不适应。

李追远:“如果她识破了我们的身份,就没必要在我们面前伪装,如果没识破,就更不需要伪装。”

谭文彬点了点头,说道:“她进医院了。”

李追远:“你不要盯着她看太久,尤其是远距离时,她可能会感应到。”

谭文彬马上挪开视线。

李追远扭头看向地上的一滩淡淡的灰色,那是那个“虞家男人”在这世间最后一点痕迹。

“我们是安逸了,但我们也错过了不少,他们之间,已经厮杀很久了。”

“要是外队在这里,我们就能直接知道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这不重要,在这一浪里,我们没必要做出头鸟。”

李追远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那滩灰色痕迹前。

谭文彬跟着一起走了过来:“小远哥,是有什么问题么?”

李追远:“虽然没能窥见全貌,但虞家在大难临头时的这种行为方式,显得有些过于不正常了,畜生是脑子不好,但它们的生死危机本能,其实比人要强。”

少年开启走阴。

一根根红线,自少年指尖溢出,覆盖到这印记上,开始因果推演。

用这个方法,李追远曾在家里推演出过赵无恙的显灵路径。

一条淡淡的红线,自这灰色痕迹上延出,微不可查,却又显得格外坚韧,所引导的方向,正是医院。

杀了人,会沾因果,可走江人的因果,没那么好纠缠。

李追远低头,看向自己,他身上也有一条红线,比陈曦鸢带去的那根更粗。

转身,看向谭文彬、林书友和润生,他们三人身上也有。

李追远结束走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用以缓解双目泛起的撕痛感。

林书友和润生这会儿也从店里走了出来。

李追远缓过来后开口道:“我现在怀疑,虞家是故意把家里人派出来,杀走江者,同时也是让走江者去杀。

目的就是,让所有走江者手上,都沾染上虞家人的血。”

“还好我们没动手。”林书友顿了一下,“不对,我们早就杀过了。”

谭文彬:“小远哥,这是标记么?”

李追远:

“嗯,狗最喜欢做这种事。”

……

陈曦鸢在护士台询问了名字后,来到病房。

走到中间那个病床边,看着床上昏迷的年轻人,陈曦鸢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嘴馋得很,把你妹妹都担心死了。”

陈曦鸢在一所海边镇子上的小学当音乐老师,不拿工资的那种,因为她经常请假,出去和回来的时间都不定。

虽然在教学上无法太认真,但她仍然很受孩子们的喜欢,她也享受每次回来后,被一众孩子簇拥围绕的感觉,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仿佛可以洗去她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课上,一个女孩子哭红了眼,询问后得知父母说她那位哥哥在外地中了毒,可能要死了。

再问了一下地址,得知是洛阳。

陈曦鸢就来到了她本就该来的洛阳。

没提前来的原因是,她懒得牵扯进“虞家龙王令”的漩涡,她不介意杀人,但她不喜欢杀人,更不爱去主动结交江上的人。

就比如那位九江赵毅,她知道应该去提前认识他,也晓得他是如今江面上风头正盛的人物,可她就是不喜欢。

因为赵毅曾做的那些事,让她觉得对方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淡漠阴狠的人。

与这样的人结交,只是短期的互相利用,很累,相较而言,她更喜欢今早坐在汤馆门口的少年,不仅长得好看,还双眼灵动,可爱有趣。

陈曦鸢伸手,检查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状况。

“恢复得很不错啊,看来不需要担心什么了,命真好。”

收回手时,停顿了一下,陈曦鸢将手伸入床底,从里面摸出一张符。

“符篆大师手笔?”

陈曦鸢低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这张符。

虽然她不喜欢把人分个三六九等,但这种层次的符纸,显然不是普通人能求到的,在江湖上,亦是十分珍贵。

“你的命,这么好?”

陈曦鸢走到隔壁床边,伸手,也从床底摸出了一张符纸。

再去另一张床,也有。

“哪家的人,如此慷慨?”

陈曦鸢又去了隔壁两个病房查看,发现这次中毒事件里所有人病床下面,都有这张符纸。

“对方很可能和我一样,是为了其中一个人来的,却把所有人都顺手治疗了,而且真的做到了一视同仁。”

行家才晓得这种符纸的珍贵,但对方却毫不吝啬。

对方,应该是一位温暖善良的人,见不得人间疾苦,说不定还带点多愁善感。

陈曦鸢喃喃道:

“江上,竟然会出现这种画风的人物?”

……

高耸的台阶上,堆满了尸体。

两侧灯盏上,摆放着用一颗颗少男少女头颅制成的油灯,燃烧着阴森的火焰。

一只看起来半透明的小白狗,正对着下方的血腥味不停耸动着鼻子,它的身体,也在这一动作下,以一种极缓的速度,逐渐变得凝实。

上方座位上,一只满是沧桑且遍布伤痕的手落了下来,放在了小白狗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小白狗开始转圈,耳朵竖起不断抖动,像是在仔细倾听八方动静,连续转了三圈后,它停了下来。

“汪汪汪!”

一道年迈的声音自上方传出:

“人,终于到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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