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令人愤怒的陷阱

清晨的雾气压在白石镇外,教廷的防线静默无声,整片阵地像尸体堆成的泥沼,那份安静令人心底发寒。

磨坊的顶层,有一处早被遗忘的排气烟囱。

那是旧时代为了防止面粉粉尘爆燃而留下的安全结构,如今早已失去意义。

烟道内壁积着厚厚一层陈年黑灰,混着霉变的面粉垢,颜色像腐败的血痂。

老汉斯就卡在这条狭窄的烟道里。

这里是教廷搜查队永远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首先是气味,腐烂谷物发酵后的酸味,死老鼠的腥臭,油脂与烟灰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完美掩盖了活人的气息。

就连嗅觉最灵敏的猎犬,闻到这种味道也只会不耐烦地扭头避开。

为了以防万一,汉斯把全身涂满黑灰与废油,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透过烟囱那道细不可察的缝隙,看向镇外的荒原,他想亲眼看看这座小镇的结局,无论怎么样……

此刻老汉斯的身体在发抖,因为他正在目睹地狱。

镇北那片泥泞的开阔地上,各种荆棘组成的防御设施,所完成的巨大血肉战线。

另外几百多个孩子,被整整齐齐地种在土里,有他们小镇的,也有其他不知道哪里来的。

间距被刻意控制在一致的步幅之间,排列得近乎虔诚。

只露出上半身,像等待收割的作物,又像某种被精心摆放的祭品。

汉斯几乎是本能地去数,又很快放弃了。

他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地寻找熟悉的脸。

铁匠的小儿子、面包师的女儿、隔壁胖婶的孙子。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孩子,昔日的笑容犹在眼前,可如今他们却被当成了陷阱,早就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孩子们的怀里,抱着黑色的炼金炸药包。

那东西对他们来说太大了,有的孩子不得不用两只胳膊死死箍住。

粗糙的引信线从炸药中延伸出来,被教廷的工匠统一埋入后方的土壤里,像一根根丑陋、残忍的脐带。

教廷很清楚路易斯以及他的军队特点,战车可以碾过荆棘骑士,可以无视暴民,可以用炮火回答一切威胁。

但它们不可能对一整排孩子开火。

如果把炸药直接埋进地里,赤潮可以其他解决,如果换成成年信徒,赤潮会毫不犹豫地清除目标。

只有把炸药交到孩子怀里,把引信和他们的心跳绑在一起,才能把战场从军事问题,强行变成道德问题。

孩子们不哭不闹,甚至没有因为寒风而颤抖。

每一双眼睛都睁得很大,瞳孔呈现出浑浊的灰金色,没有焦点,只是呆滞地望向北方。

“畜生啊……”

汉斯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里。

但他不敢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流下,冲刷着脸上的黑灰,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色的痕迹。

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们把孩子当成盾牌,当成地雷,当成逼迫赤潮坦克停下的路障。

忽然大地开始震颤。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缓缓出现。

起初只是轮廓,随后逐渐分化成一头头庞大的钢铁巨兽。

那是赤潮的先锋坦克集群。

履带碾压大地,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像远古巨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汉斯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近乎撕裂的矛盾。

他听被北方来的游吟诗人和教廷的宣传,说过这种东西威力巨大,或许能打败教廷这些畜牲,他也希望他们这样做。

但一旦开火,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会在一瞬间化为血肉碎片。

而如果不开火,只要靠近,引信就会被点燃,战车会被活生生炸成残骸。

教廷在赌,赌那个名叫路易斯的北境领主,还保留着凡人的仁慈。

果然赤潮的军队停下了,距离那些孩子,只有几百米远。

汉斯闭上了眼睛,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完了……都完了。”

…………

赤潮第二军团副军团长万斯在战车后,呼吸不自觉地变浅。

镜筒里,前沿阵地被晨雾切成一块块灰白的拼图,

教廷已经把整片土地改造成了一座活着的陷阱。

泥地里插满了由暗红荆棘缠绕而成的拒马。

那些荆棘并非枯死植物,而是在缓慢蠕动,表皮布满倒刺,像是被强行拉直、硬化的血管。

荆棘之间嵌着被炼金药液浸泡过的木桩,一旦有重物碾压,藤刺就会自行绞紧,锁死履带,绊倒战马。

更后方,是一层贴着地面游走的灰白迷雾。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而是混合了致幻花粉与镇痛药剂的低空毒雾。

哪怕是全副武装的骑士,只要吸入几口,就会产生方向错乱与时间感丧失,成为活靶子。

可怖的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是一排排只露出上半身的孩子。

他们被像木桩一样种在泥土里,怀里抱着黑色的炼金炸药。

粗糙的引信线从炸药壳体上延伸出去,沿着地面汇入后方,与荆棘、防爆桩和雾区连成一个整体,像一张被精心编织的周密陷阱,等着他们入网。

万斯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到的不是敌军阵列,而是一整套围绕着孩子建立起来的防御体系。

那些孩子们的身体单薄,脸庞稚嫩却消瘦。

他们每一双眼睛都睁着,灰金色的瞳孔在雾气里显得异常浑浊。

偶尔有人眨一下眼,却是机械的,像坏掉的齿轮在空转。

这一瞬间,万斯牙齿咬合时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他愤怒至极。

他曾在北境的雪原上见过最惨烈的尸山血海,也曾亲手下令炮击过敌军阵列,造成了无数伤亡。

但那一切都发生在战场规则之内,而眼前这一幕,连战争都不配被称呼。

是亵渎,是对人性最彻底的一次践踏。

万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长官……我们绕行吧。”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软弱,而是压抑到极限的怒火,“距离七百米。但如果坦克继续推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镜筒。

“那是几百多个孩子。”万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在异端眼里,他们连人都不是,但我们这边的骑士……”

这句话还没说完呢,指挥车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了一下。

赤潮的骑士们站在装甲车与坦克之间,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想法都几乎一致。

赤潮的骑士们可以接受死亡,可以接受牺牲,甚至可以接受失败。

但他们无法接受,有人把孩子当成武器。

万斯低声说完最后一句,声音几乎哑掉:“这群疯子……他们根本没把那些孩子当人。”

指挥车旁,军团长格雷却平静说道:“路易斯大人早就想到类似的事情会发生了。”

格雷转过身,看向炮兵阵地,下达指令:“三号特种弹,霜叶弹,空爆引信,高度十五米。”

万斯愣了一瞬,随即眼前一亮,立正应道:“明白。”

格雷抬起手:“执行。”

“噗——噗——噗——”阵地发出沉闷而克制的低吼。

炮弹离膛,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

没有落向阵地,而是在孩子们头顶上方炸开。

深蓝色的寒雾在空中骤然绽放,像被撕开的夜幕,一团接一团,瞬间铺满了整个前沿。

那雾气浓得化不开,带着北境特有的冷冽气息,薄荷与苦艾的味道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快。”

万斯放下望远镜,看着那一地陷入深度睡眠的人肉炸弹,眼神复杂。

这并不是新武器,早在赤潮领拓荒初期,这种提取自霜叶藤的蓝色汁液,仅仅是被用来抑制火鳞蝰暴怒本能的简易镇静剂。

但路易斯大人敏锐地洞察到了它稳定魔力、切断精神共鸣的战略潜力。

这十年来,炼金首席希尔科大师没少因为这个配方发牢骚。

他一边抱怨着“伟大的炼金术不该用来做强效安眠药”,一边却在领主的严令下被迫进行了十几次技术迭代。

从最初只能让狂暴兔发呆几秒的初号机,到后来能隔绝母巢的精神污染,再到如今这个能通过呼吸系统瞬间强制冷却千人神经中枢的深蓝五号。

这不仅仅是药剂,这是路易斯大人给这场疯狂战争开出的唯一解药。

躲在磨坊烟囱里的老汉斯缓缓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等待预想中的爆炸与惨叫。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炮声之后,世界反而安静了下来。

蓝色的雾气像一张巨大的毯子,缓缓落下,覆盖了整片被污染的土地。

汉斯看到,那个一直抓着引爆绳的红袍神官,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撑。

下一秒,神官的眼睛翻白,整个人笔直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而前方的孩子们倒得更快,成片成片地。

那一根根人桩,在接触到蓝雾的几秒钟内,仿佛被按下了开关。

原本僵硬挺直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脑袋垂向胸口,细瘦的肩膀向前塌陷。

黑色的炸药包从他们怀里滑落,滚进泥水里。

汉斯死死盯着那片阵地,手指抠进了烟道的砖缝里。

他看到孩子们的背脊在微弱地起伏,他们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深蓝色的雾气在阵地上静静流淌,吞没了一切声音,连风都像是停住了。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老汉斯的胸腔猛地鼓起,又塌下去,这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觉。

“孩子们活下来了……”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七个字,像是在给自己确认现实。

蓝雾像一层冷静的雪,盖住了疯狂,他甚至生出了一瞬间的荒唐念头,也许一切真的会就此结束。

但这种念头只活了不到一个呼吸。

雾气深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抖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

但仅仅几秒后,这震动就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雷鸣。

是成千上万只铁靴,同时叩击大地的回响。

老汉斯死死盯着烟囱缝隙,瞳孔骤然收缩。

那层厚重的深蓝色寒雾被强行撕开了。

荆棘骑士撞破了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的数量多得让人绝望,数百,或许上千?

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像是一道正在推进的黑色海啸。

每一名骑士的铠甲都像是被活体荆棘重新缝合过,暗红色的根须从甲缝里钻出,沿着肩颈与脊背蠕动,刺入战马的血肉。

那些战马没有皮肤,只有覆着藤刺的鲜红肌理,鼻孔里喷出的不是白气,而是带着湿腐味道的黄烟。

这支庞大的军队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金属摩擦和根系挤压的“咯吱”声。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当然包括了那片刚被催眠的儿童雷区。

那些孩子还在蓝雾中沉睡,脑袋歪在泥泞里,怀里的炸药包散落在一旁。

汉斯本以为骑士们会绕开,或者哪怕是减速。

但是没有,前排的荆棘骑士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他们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远处的赤潮坦克。

脚下的那些孩子,对他们来说不是生命,甚至连路障都算不上。

“噗嗤——”

那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就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烂。

红白相间的东西溅在骑士的胫甲上,又被那上面蠕动的根须迅速吸收,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咔嚓、咔嚓、噗嗤……”

密集的骨骼碎裂声,混杂在行军的轰鸣中,像是一曲地狱的伴奏。

在短短十几秒内,踩成了一条血肉模糊的红毯。

汉斯的胃猛地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穿,鲜血流进嘴里。

雾气仍在流动,荆棘骑士踩着那层血肉泥浆,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堵长满了刺的绝望之墙,从四面八方朝着赤潮的阵地压了过去。

老汉斯蜷在烟道里,他不想祈祷了,面对这种东西,神是没有用的。

他只想看到火,那种能把这一切罪孽都烧成灰烬的,最猛烈的火。

(本章完)

第460章 十几分钟的战斗

霜叶弹释放后,短暂的安静只维持了几个呼吸。

随后大地开始震动,并非来自正面,而是从四周同时传来。

树林深处、废墟背后、被掀开的地窖口,甚至是那些泥土之下,都传出了沉重而密集的动静。

荆棘骑士从各个方向现身,铁壁般的包围已经完成。

战马加速,每一次踏地,都让泥水炸开,几百米距离被迅速抹平。

甚至有骑士能够借助藤蔓攀附废墟断墙,贴着近乎垂直的墙面奔跑,在半空中完成转向,骑枪前指赤潮战阵。

这些怪物般的骑士,实力基本都在高阶精英骑士上下,任何一个放在常规战场上,都是足以撕开阵线的存在。

而现在是成片出现,数量在视野中迅速铺开,暗红的身影同时移动,像一片不合常理的潮水从四面八方。

但赤潮的方阵却丝毫没有出现骚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第二军团长格雷站在装甲车旁,视线越过前沿,冷静地扫过整个战场。

确认没有新的突进方向后,他抬起了手。

“哔——!”

短促清晰的哨声刺破了战场的杂音。

骑士线开始调整,几步细微的横向错位。

靴底重新踩进泥地,脚跟压实,魔髓步枪被拧紧,压力阀发出低鸣。

荆棘骑士继续逼近,在他们的判断中,这只是弱小猎物。

两百米。

格雷的手落下。

第一轮齐射响起,一整片空气被同时撕开。

“嘭!撕——啦——”

一名正在跃起的荆棘骑士被命中。

十几枚穿甲弹几乎同时打中了他,从不同角度钻入铠甲缝隙。

第一发命中时,共生铠甲上的根须立刻向内收缩,勉强包裹冲击点。

但第二发、第三发紧随其后。

根须被撕断,铠甲被掀开,冲击在体内交汇。

那具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完整。

肢体被打散,血肉向外抛洒,破碎的铠甲翻滚着飞出,还没落地就已经不再具备任何形态。

紧接着战车上蒸汽转轮机枪开始运转。

金属洪流贴着地表横扫前沿。

“哗啦——哗啦——哒哒哒!”

冲锋最猛烈的那一队骑士,正面撞进了火力覆盖区。

他们的速度在进入射界的一瞬间被硬生生切断。

被藤蔓缠绕在一起的人和马一起被打碎,血雾在冲锋线上铺开。

预想中的近身碰撞没有出现,刀刃与铠甲的声音也没有出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那些接近超凡骑士的精英个体,在进入有效距离之前,就被稳定而密集的火力拦下,在两百米外被压碎在翻滚的烟尘之中。

远处废墟的高处,汉斯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喉咙里才挤出一点气音:“不该是这样……”

他原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搏斗,会有刀剑相交,会有人在泥地里翻滚嘶吼。

可眼前的一切,和他记忆里的战场完全不同,完全理解不了。

在烟尘与火光交错的间隙,仍有少数荆棘骑士穿过了弹幕。

他们贴着废墟的阴影移动,不再是整齐的冲锋,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执拗。

倒塌的墙体成了临时掩体,断裂的梁柱被当作踏板,根须在碎石间蔓延,为他们生生撕出几条通路。

几十道暗红色的身影,从不同方向逼近。

他们已经不再关心阵线,也不再试图重组队形。

目标只剩下一个那些停在前沿的钢铁巨物。

一名骑士率先冲到坦克侧前方。

低沉扭曲的吼声从喉咙里挤出,长枪被高高举起,随后狠狠刺向履带外侧的结构件。

金属撞击的瞬间,火花炸开。

枪尖在装甲上只刮出一道浅白的痕迹,震得骑士手臂发麻,却没能破开任何一层结构。

另一名骑士同时跃起,试图攀上车体。

荆棘从铠甲缝隙中疯狂生长,倒刺扎进钢板,试图缠绕锁死。

根须顺着焊接缝向上爬行,像是在寻找可以啃咬的关节。

侧面的副炮立刻开火。

短促的火舌贴着车体喷出,近距离的枪声显得异常沉闷。

试图攀爬的骑士在半空中被击中,重重砸向地面。

驾驶位里,油门被踩下。

引擎的轰鸣陡然加重,履带开始转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压了上来。

“咔嚓——噗嗤——”

骨骼断裂的声音被厚重的钢铁挤碎。

血肉在重量下失去形状,尚未完全硬化的根须一同被碾进泥里。

数十吨的质量继续向前推进,没有停顿。

钢铁从那团混合着红白色血肉与暗红根须的东西上碾过,履带重新咬合地面,连一丝偏移都没有。

另一侧,同轴机枪扫过残存的身影。

子弹贴着地面横扫,根须被打断,铠甲被掀开。

失去支撑的躯体翻滚着倒下,又立刻被后续推进的钢铁吞没。

坦克沿着预定路线前进。

它驶过一片被反复碾平的泥地,那些曾经还在挣扎的身影已经无法分辨形态。

履带表面干净冷硬,没有挂住任何碎片。

在它后方,赤潮骑士开始推进。

他们的速度不快,却始终压着节奏。

零散残存的荆棘骑士还在抽动,有的被根须拖着试图爬起,有的试图用断裂的武器支撑身体。

赤潮骑士没有停步,长剑下压,直接刺入颈侧与关节缝隙。

很快地面上的抽动一个接一个停了下来。

荆棘骑士的身影一个个消亡之后,战场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镇口前方,那道由根系、骨骼与泥土交织而成的防线仍在活动。

活体荆棘墙横亘在道路尽头,高度接近城墙。

暗红与黑褐色的根茎层层叠压,在地表不断起伏。

那些根须并非静止,在缓慢蠕动,像一张尚未合拢的嘴巴。

坦克履带停在安全距离之外,没有继续前压。

荆棘墙感受到了靠近的重量,根系突然加快了动作。

密集的倒刺从表层翻出,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向外喷射。

毒液在空中划出短促的轨迹,落在泥地上,立刻腐蚀出一片发黑的痕迹。

格雷命令简短:“火蜥蜴,上前。”

喷火坦克缓缓驶出队列。

车体并不高大,外形低矮而厚重,前部加装了耐热装甲。

两侧的燃油罐随着行进微微晃动,内部的炼金燃油被持续加压,发出细微却危险的低鸣。

喷口抬起,火焰喷出。

橘红色的火流在空气中拉出一道低平稳定的轨迹,像被拉直的火蛇,贴着地面扑向荆棘墙。

那不是普通火焰,由火鳞蝰油构成,燃油在接触的瞬间附着在根系表面,迅速铺开。

火焰没有被甩落压灭,而是沿着根茎蔓延,顺着纹理向内钻入。

荆棘墙剧烈收缩。

紧接着,一声尖啸从墙体内部爆发出来。

尖锐持续,在镇口回荡,让人本能地绷紧神经。

火焰继续推进,根须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外层炸裂,内部的湿润组织被瞬间蒸干。

燃烧顺着主根向下延伸,深入地表之下,连带着那些埋藏的血肉与养分一同点燃。

荆棘墙开始塌陷,原本高耸的结构在几分钟内失去支撑,表层大片剥落,化为翻滚的灰烬。

喷射出的毒刺在火焰中被烧成弯曲的黑炭,还没落地就已经断裂。

尖啸声逐渐变得断续,随后彻底消失。

只剩下火焰燃烧的低鸣。

喷火坦克停止喷射,退回阵线。

热浪缓缓散开,镇口前方只剩下一片仍在燃烧的残骸,灰烬在风中飘落。

蒸汽铲车随后上前。

巨大的铲斗放低,边缘压入地面,引擎轰鸣声加重,钢铁结构向前推进。

燃烧的残骸被轻描淡写地推开。

那些曾经吞噬过无数尸体、构成防线核心的根系与骨骼,被当作普通障碍,一次次铲起、移走,堆到道路两侧。

不到片刻,一条通向镇中心的道路被清理出来。

钢铁继续前行,火焰熄灭后留下的,只是一条被重新打开的大道。

小镇准备了半个月的战斗,在十几分钟内结束了。

镇口的火焰还在闷烧,烧焦的荆棘根须不断塌落,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与此同时后勤纵队开始进驻。

几辆外形方正、拖着长烟囱的野战炊事车沿着刚清理出来的道路驶入广场废墟。

车体停稳后,侧板被放倒,金属结构向外展开,露出内部排列整齐的蒸箱与高压煮锅。

“嗤——”白色蒸汽猛地喷出。

浓郁真实的食物香气在空气中炸开,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瞬间冲散了血腥味,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怪味。

另一侧医疗卫生营同时展开。

临时帐篷被迅速搭起,警戒线拉开。

士兵们在广场边缘架起了一道简易的喷淋消毒门。

战场上昏睡的镇民被抬了过来。

喷头打开,温水混合着药剂从上方落下,冲刷掉他们身上的污垢血迹和残留的金汤。

随后是注射、包扎、保温,一切按赤潮卫生署的流程进行,没有多余的仪式。

而镇北的泥地的救援与此同时正在进行。

为了避免铁铲伤到孩子,士兵们把工具全都扔到一旁,直接跪进冰冷的泥水里。

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疯狂刨土。

“这边还有气!”

“医疗兵!快!”

“生命药剂!”

霜叶弹确实让他们陷入了深度睡眠,没有引爆。

但教廷为了布置防线,把这些衣着单薄的孩子埋在冻土里太久了。

副军团长万斯亲手从泥里抱出了那个叫艾米的小女孩。

她的嘴唇发紫,四肢冰冷,身体硬得不像活人,只有微弱而急促的心跳,证明她还活着。

医疗兵立刻接手,把她裹进保温毯,抬走。

万斯没有停,转身继续挖。

当他触到旁边那个男孩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男孩依旧保持着抱着炸药的姿势,身体已经彻底僵硬,他和冻土黏在一起,像被铸进了地面。

万斯转身再挖下一个,他不用再确认了。

统计在继续,孩子们一个个被从坑里拔出来。

活一个、死三个、活一个、死两个……

近千个坑位,最终还能保持呼吸的,不到一半。

老汉斯从磨坊的烟道里爬出来,刚落地,就被一队正在清理残敌的赤潮骑士按在了墙上。

“别动!手举起来!”枪口顶在他的额头。

骑士罗恩粗暴地掰开他的眼皮,让阳光直射瞳孔。

喝过金汤的人,瞳孔是扩散的灰金色,对强光没有任何反应。

而汉斯在光线照下的一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本能地闭紧双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身体因为恐惧与寒冷剧烈发抖。

罗恩又用力掐了一把他胳膊上的烂肉。

“疼!疼啊!”汉斯尖叫着缩成一团,“别杀我!别杀我!”

罗恩愣了一下。

他放下枪,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带着惊讶的脸。

“见鬼……”他低声说,“队长!这儿有个活人。我是说……真的人。”

附近的骑士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汉斯,像是第一次在沦陷区深处,难得看见还没被掏空的人。

“老人家,”罗恩好奇,“你怎么撑下来的?”

汉斯还在发抖,但他挺直了腰,那是很久以前当见习骑士留下的本能。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生麦粒,摊开满是黑灰的手掌。

罗恩没有再问,他伸手从行军囊里取出自己的口粮包,撕开油纸。

一块松软的白面包露了出来。

“拿着。”他把面包塞进汉斯手里。

汉斯捧着那块面包,精面粉没有掺杂任何东西。

他咬了一口,久违的麦香在口腔里炸开。

“呜呜呜……”

他捧着面包,当着一群年轻骑士的面,毫无形象地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像是怕这块面包下一秒就会消失。

广场另一侧,炊事车的烟囱冒着白烟。

一排排苏醒过来的人们裹着厚厚的军用毛毯,手里捧着不锈钢饭盒,正在机械地喝着热腾腾的蔬菜肉汤。

汉斯坐在废墟的石阶上。

他擦干脸,看了一眼手里还剩下的半块面包,又抬头望向广场中央升起的旗帜。

太阳的纹章在烟雾中缓缓展开,脚下碎裂的教廷圣徽被踩进泥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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