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第1086章 密议

第1086章 密议

却说光海君对林延潮如此热情,也令林延潮确实有几分吃不消。

通朝鲜的罪名,比起通倭也好不了多少。

自胡惟庸后,大臣一律不许结交外国,这是官场上的铁律。

当时林延潮为翰林时,在殿上得到朝鲜,琉球使者的一致称赞,者也没有什么,从天子而下,再到百官也不会误会你林延潮什么。

因为你不过是一名小小从六品修撰,能与外邦有什么瓜葛往来的?你要出卖朝廷,根本还不够资格。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身为正三品大员,有资格参与廷议,又是负责大明外交口,林延潮若与朝鲜太亲近,不仅这个位子也就做不久,连乌纱帽也要丢。

林延潮想到这里,对于光海君道:“邸下言重了,本官此来是听闻你有要事禀告我大明天子,所以特来一听,一探是否属实?”

听林延潮公事公办之语,光海君闻言收敛笑容当下称是。

林延潮将之前董嗣成问他的话,对光海君又问了一遍,光海君一一答复。

林延潮想了想问道:“朝鲜上下对于倭国之态度如何?”

光海君谨慎地道:“回禀礼部侍郎大人,朝鲜上下对于倭国都是深恶痛绝。”

林延潮道:“深恶痛绝吗?那这对马岛岛主宗义调是倭寇的人,还是你们朝鲜的人?”

光海君道:“回禀礼部侍郎大人,当年世宗大王在时,挥一万七千之大军远征对马岛,从此对马岛宗氏臣服我朝鲜,并接受我朝官职,我朝也允许宗家总理本国与倭国之贸易往来,但实际上宗家明面上臣服我朝鲜,暗中又与倭国有所往来。”

林延潮听了伸手一止道:“朝鲜乃我大明之臣属,又何谈外藩臣服于朝鲜,邸下用词应当谨慎。”

光海君立即道:“是礼部侍郎大人,应作收服。”

林延潮挥手道:“继续说。”

光海君道:“后来因一些事,宗家与我们朝鲜关系日益疏远,现在宗家的当主是宗义调,有传闻此人娶了平秀吉手下大将小西行长之女为妻,所以可以视作宗家已倒向了倭国。这一次此人奉平秀吉之命,两次递交国书给父王要借道伐明。但父王一向忠于大明,绝对不会如宗家那样听从倭国之调遣。”

林延潮点点头当下道:“辛苦贵国国君殿下了,那有劳邸下将此事经过写作一份文书,并言明朝鲜对于大明臣属之心,本官当替你转交给我大明皇帝,到时候朝鲜一切之事,自然有我大明皇帝为你们分担。”

光海君犹豫了当下道:“回禀礼部侍郎大人,父王命在下出使明国,本是秘密之事,不可书于文字,再说递交文书,在下并没有这个资格。”

林延潮摇头道:“若是没有文书,只凭空口白话,我大明皇帝怎么会听信你们这片面之词呢?邸下若是你坚持无法开具文书,那么本官无法将此事上禀天子,更不用说接见了。”

光海君皱眉道:“礼部侍郎大人,在下虽不是朝鲜王世子,但也是王子,岂是信口雌黄之人,此次冒着倭国追究的风险来大明报信,足见我朝鲜对于大明皇帝的忠诚之心,若是侍郎大人质疑我之言,不肯我见大明皇帝,将朝鲜八道子民对大明的恭顺之心置于何地?”

对方情绪有几分激动,林延潮笑了笑,伸手一按道:“邸下是否将自己看得过高了,当年我太祖荣恩,赐海东一隅给朝鲜安身,已是天大的恩典。朝鲜对于我大明的忠诚之心,乃是理所当然,何谈拿来作条件之说?”

“实话与你说,本官身为礼部侍郎,对于万邦与大明外交,不过是在下主理之一,朝鲜虽是海东强国,但也不过是大明的番属国之一,此事本官本不该亲自动问,但念在涉及倭国,邸下又是本官故人,故而这才亲自到会同馆见汝。”

“若是海东君不愿意落于文字,那么本官也不会冒此风险平白将此禀告给大明天子,还请转道返回朝鲜就是,我礼部一定会备齐车马以礼相送。邸下一定要相信,这大明朝上下除了本官,没有第二个人会帮你们这个忙。”

光海君愤慨道:“礼部侍郎大人,你这么做是在误国知道吗?”

林延潮先是笑了笑,然后脸色一变正色道:“邸下,若是没有朝鲜正式文书,凭什么要本官替你冒此风险?你一个番邦小国的王子,我大明皇帝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光海君道:“既是如此,在下立即回国就是,就当我们没有来过。”

林延潮冷笑道:“不送,随便说一句,历代朝鲜世子要继承朝鲜国君之位都要我大明册封才行,若你有意世子之位,如此表现实难令我大明皇帝觉得满意。”

说到这里,光海君停下脚步。

林延潮对外吩咐道:“来人,泡茶!”

光海君回到了座位道:“礼部侍郎大人,可容在下与我朝鲜的官员商量一二。”

林延潮宽容地表示道:“这是邸下自由,当然可以商量,不过你的血书是一定要写的?”

光海君讶道:“什么?血书?”

林延潮点点头笑着道:“没错,血书!”

在会同馆里耽搁了一个时辰功夫。

林延潮方才朝鲜馆离开。

光海君送林延潮出门时道:“本以为林大人是如苏东坡那般的风流才子,但今日一见却是令人大失所望。”

林延潮闻言问道:“那在下是什么?”

“权臣!”

林延潮失笑,然后正色道:“邸下的汉话仍未学到家,这比喻太不恰当了。”

林延潮在朝鲜馆呆了这么久,会同馆里的众主事,大使,副大使们都看见了。

会同馆主事亲自将林延潮送到大轿上,然后低声道:“启禀部堂大人,这会同馆虽说我们礼部主理,但大使,副大使都是由兵部任命当差。”

林延潮道:“本官亲自来会同馆,就没想过避讳什么,兵部要说也就由他们说好了。”

说完林延潮上了轿子,然后吩咐陈济川道:“进宫!”

顿了顿林延潮又道:“你先去探听一下元辅在办什么事?”

林延潮坐在大轿来到了宫中。

林延潮先去东阁坐了坐,东阁是翰林院在大内办事的地方,都是往日同僚,于是就说了一阵话。

谈笑风声之际,陈济川来到林延潮身旁低声道:“元辅正在阁里办事,一会就要阁议。”

林延潮点点头。

过了一会,林延潮即前往文渊阁。

文渊门前的司阍见是林延潮,当即殷勤上前笑着道:“见过部堂大人。”

林延潮问道:“元辅在吗?”

司阍陪笑道:“正在与两位阁老阁议。元辅吩咐过了,任何官员不许打扰!”

林延潮皱眉道:“连本官也不许吗?立即去通报,本官有要事面见元辅!”

司阍面色一僵,但见林延潮沉下脸来,连忙道:“小人这就去禀告。”

不久后文渊阁两扇朱漆大门开启,林延潮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到文渊阁。

大门里有不少文渊阁的官吏,这文渊阁阁议仅次于廷议,高于部议。几位内阁大学士关起门来商量国家大事,何人敢打搅,就算再大的事都是停一停。

众官吏都是战得远远的,但见林延潮就如此走了进来,见其气度,根本没有什么自己打搅了阁议的想法,林延潮就如此脚步带风,理直气壮地就走了进来。

众中书,孔目,书手不少都是当年与张居正,林延潮在内阁共事过的,知道此子眼下风头正劲,大家都是退到一旁,让他直入阁中,连询问一声都没有。

林延潮上桥后,但见文渊阁内孔子铜像前,三位内阁大学士按班而坐。

阁内三位阁老见林延潮健步疾行而来,一并转过头看去。

而林延潮此刻已在阁外站定道:“礼部右侍郎林延潮见过三位阁老。”

“进来吧!”

林延潮入阁后站在一旁,首座上的申时行先道:“沈归德告病在家,礼部无人做主,这时候你不在礼部坐堂,是何等要事着急禀告?”

三辅王锡爵道:“看着林宗伯火急火燎的样子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次辅许国笑道:“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料到这林宗伯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烧到我们这里来了。”

二人都是笑了笑,而申时行却是端茶呷了一口,脸上没有笑容而是道:“既然是我们几人都在这里,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当下林延潮将光海君的血书奉上,然后将之前倭国向朝鲜借道伐明的事说了一遍。

听闻此事,许国,王锡爵面色凝重,但毕竟是宰相城府,并没有表现多少惊讶的表情来。

申时行道:“你将文书放在这里,先到一旁休息,我们几人议一议!”

“是,元辅。”

当下一名当值中书走了过来,请林延潮到一旁房间里坐着。

然后申时行看向许国,王锡爵问道:“两位怎么看这事?”

“朝鲜世子以血书请大明援救朝鲜,此事不小,”王锡爵摇头道:“但是贵州巡抚方禀告,播州那边杨应龙有叛乱之向,这边海东朝鲜又向我大明示警,难道要东西兵事皆起?”

许国放下血书道:“还有宁夏的火落赤部也不安稳,云南土司暗中也勾结缅国,这东西南北都有忧患。就说朝鲜国这事,别的不言,此人形迹可疑,先是在会同馆躲躲藏藏,要面见天子,我等不许后,又上血书。还是在林宗伯巡视会同馆的时候,着实令人可疑。”

“而且朝鲜国并没有以国书照会我国,仅凭其王子一份血书,实在不值得我们大惊小怪,再说倭国并未出兵,可能只是恫吓之计。但是既有了血书,可见人家此来也不是空口无凭。”

王锡爵道:“维桢所言极是,不过我以为就算有万一的可能,朝廷也应该早做准备,未雨绸缪,至少先奏明天子。”

申时行道:“仆也以为此事很有蹊跷,倭国狼子野心不提也罢,朝鲜是否真心向我大明,也实难论断。”

王锡爵道:“所以不易公之于众,而且此事涉及军国大事,朝鲜王子又是秘密禀告,为免泄露消息,当以内阁密揭呈上。”

这时申时行没有说话。

许国道:“元驭兄,此事涉及倭国,朝鲜两个邦国,务必谨慎。”

王锡爵转头见申时行,许国二人的脸色,转念一想当即恍然。

王锡爵斟酌了一番道:“维桢担心的有道理,我记得你当年有出使过朝鲜,既然如此密揭由我来上好了。”

说完王锡爵将血书拿起。

申时行摆手道:“元驭,此事你一人当之不起。”

王锡爵抚须道:“元翁,我没有出使朝鲜,而且在朝的时日也短,与朝鲜没有瓜葛,此疏由我来上再合适不过了。”

许国道:“元驭兄,听元辅之言吧。”

王锡爵道:“此事吾意已决。”

申时行踱步道:“不如以我们三辅的名义上疏天子,你们看如何?”

……

阁议结束之后,林延潮坐在值房里等了一阵,但见这时候申九推门进来了。

林延潮起身问道:“申兄,如何阁议有结果了吗?”

申九点点头道:“你要办的事是有结果了。”

林延潮闻言大喜:“看来真要多谢恩师了。”

“老爷已是走了。”申九叹道。

林延潮闻言沉默了。

申九道:“官场上的事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朝鲜使团的事,可知老爷还有几位阁老替你当了多少风险吗?”

“宗海兄,你为官这么多年,先做官,再做事的道理,用不着我提醒你吧。”

说完申九长叹一声。

次日,天子下旨决定从言官所奏,让礼部部议重拟张璁谥号。

林延潮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稍有些郁闷。

张璁谥号的事是年前御史上疏的,之前内阁一直压着,现在不压了。

林延潮与于慎行,还有四司官员就张璁谥号的事商议了半日。

到了午后,这边内阁又来了公文让林延潮,于慎行,还有主客司郎中董嗣成进宫。

这时候已是到了二月,京城了下了一点雨,天气寒冷。

三人入宫后,随从都各自替他们打伞。

于慎行一面走一面整理他的长须,然后与落后他半步的林延潮道:“内阁也是奇怪,这谥号正议论了一半,就要我等入宫。什么事也不事先说了,神神秘秘的,其中内情宗海你可知道一二吗?”

于慎行见林延潮有些神色凝重,欲言又止。这时林延潮开口:“可远兄,眼下正堂告病在家,礼部只有你我二人主持,到时候你要助我一臂之力。”

于慎行讶异想了想正要相问,这时候几名官吏已是迎面而来道:“见过两位部堂大人,元辅请你们到阙左门。”

阙左门正是廷议之处。

于慎行心底怀疑,但也不会在这时候再问了。

几人一路行来,广场上的青砖凹凸不平,过了几处坑坑洼洼的水洼,方才到了阙左门。

几名官吏请林延潮他们到了阙左门旁的宴房入坐。

林延潮,于慎行刚到屋子就看见屋里两位同样穿着绯袍的大员。

官场上就是如此,以往林延潮官位低微时,一个绯袍大佬也看不见。现在升为侍郎了,打交道的都是这等级别的官员了。

这二人也都是在任的京堂,分别是兵部左侍郎石星,兵部右侍郎杨俊民。

杨俊民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前兵部尚书杨博的孙子,前首辅张四维的两位公子的岳父。

至于石星则是当今朝堂上风头正劲的官员,被誉为济世之才。

除了两位绯袍大佬,墙角落里还站着一名青袍官员,正是职方司郎中申用懋。

于慎行早已满是怀疑,礼部与兵部的官员聚在一起,这是做什么?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兵部尚书严清也在告病,所以兵部现在与礼部一样也是左右侍郎主持大局。

杨俊民,石星都是起身见礼。

于慎行,林延潮也是立即还礼。

杨俊民笑着对林延潮道:“右宗伯不到二十八岁即官拜礼部侍郎,前程远大,家父若尚在就好了,他最喜欢一睹后起俊杰的风采。”

林延潮道:“在下对襄毅公也是佩服非常,出将入相,文经武纬,在本兵时天下倚之安者。”

杨俊民闻言大笑。

石星见了林延潮笑了笑道:“数月之前,右宗伯还是少詹事,而今已是位列部堂,虽早知道右宗伯迟早必与我辈同坐,但如此之快还是出乎石某意料之外。”

石星说完众人都是笑起。

说到这里,石星话锋一转道:“听闻昨日右宗伯到会同馆一行,可是真的。”

林延潮闻言道:“确有此事。”

石星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众人左右对座,唯有董嗣成,申用懋则站在各自部堂的身后。

等了一阵,然后门一开,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位大学士齐至,几人一并起身见礼。

申时行点点头道:“诸公无需拘礼。”

说完三位阁老就各自入座。

申时行一人面南而坐,其余人都是左右对座,只是许国,王锡爵坐在左右第一位上。

申时行沉声道:“礼部与兵部的沈尚书,严尚书,眼下都告病在家,无法前来,故而请两部的侍郎前来商议。”

“所商议之事涉关机要,任何只言片语不可外传,否则必然重办不饶,各位懂了吗?”

众人都是称是。

(本章完)

1103.第1087章 济世之才

第1087章 济世之才

阙左门的宴厅里大门紧闭。

这简简单单的屋子中,九名官员或坐或立,关乎了历史走向,这倭国,朝鲜的会议就如此展开了。

七张官帽椅上,众官员们各自处于深思之中,神情不定。

申时行道:“主客司郎中董嗣成方才已是简单说了一遍……”

“启禀元辅,”这时候兵部右侍郎杨俊民开口了,“倭寇要借道伐明的事,为何我们兵部不知道,反而礼部先知道了。”

左侍郎石星也道:“不错,这一点风声都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嗣成当即禀告道:“启禀两位司马,朝鲜接到了倭国两封要借道讨明的国书,特来禀告,这光海君吞吞吐吐非要面圣才肯实说,若非林宗伯屡次三番督促,恐怕他们到现在还不肯开口。”

杨俊民道:“可是我们兵部职方司半点风声也未听闻,你说倭国借道伐明的国书原本可有。”

“没有原本,但有光海君之血书。”

杨俊民与石星将光海君血书看完,然后杨俊民道:“一封血书实难让我等全信,朝鲜或许另有他谋。”

申时行问道:“杨司马此话如何说来?”

杨俊民当即道:“朝鲜窥视辽东已久,永乐年间即已出兵占据咸州,设西北四郡,东北六镇,后称作咸镜道。这为元之故土,被朝所夺,后又让我朝将铁岭卫北徒,使鸭绿江以南尽为朝鲜所有。”

林延潮知道这些领土就是现在朝鲜八道中的咸镜道,在元朝时是属于中原王朝,但是在明最强盛的永乐王朝却割让给朝鲜。

当时明成祖说了一句,朝鲜之地,亦朕度内,朕何争焉。

意思是朝鲜也是朕的藩属,朕与你们有什么好争的。

这句话听得大气,但也有几分不妥,当时明军实力无法覆及辽东,所以用这句话充一下面子,听得起来像是‘达者自古以来,穷则搁置争议’了。

杨俊民话里的意思,是对于国书之事质疑,他建议对国书之事搁置一旁,静观其变。

申时行看向石星当下道:“石司马有何高见?”

石星似在斟酌什么。

申时行道:“石司徒以直言敢谏,名闻天下,有什么决策不如直言。”

对于石星林延潮知道他的经历,隆庆初年时,他因上谏天子,而被廷杖,当时他的夫人听到消息,以为石星被廷杖而死,当即触柱自尽。

万历初年被启用后,数年后又因在任时敢言而获罪,再度被罢官。

现在石星两落两起,又数迁在每一任上都有政绩,且敢作敢为,办了不少实事。

杨俊民在和稀泥,申时行点石星出言,就是让他想办法。

石星欠身道:“朝鲜确有染指辽东之意,但万一此血书是真,那么对于倭寇而言,朝鲜是我们大明的海东屏藩,绝不可失。倭寇假道伐明,其意在朝鲜,一旦朝鲜有失,辽东,山东皆是危险,倭寇稍有动作,则京师震动。”

林延潮看到这里,心想果真不如所料,石星还是如历史上,鲜明地抛出了他的观点。

丝毫不避讳,不掩盖。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对视一眼。

“那么以石司马之见,朝廷当有何作为?”

石星当即道:“首先加强辽东,天津,山东,宁波数口的守备,再多派细作探查倭国,朝鲜详请,一旦有风声立即回报,另外最好在辽东增兵。”

听到这里,众官员对于石星的意见,都有些冷淡。

大明的情况,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兵戎之事哪有一样不是花钱。

这还不是真正开打呢。

但是朝廷现在钱在哪里?国库已经快空了。

“于宗伯有何高见?”申时行问去。

于慎行看看石星,再看看林延潮,当即道:“元辅此事来得突然,可否容下官再想一会。”

林延潮对于慎行有些感激,显然他是听了自己的话。

两位兵部侍郎意见相左,但自己礼部则不行。

几位阁老点了点头,许国笑着道:“于宗伯三思而后行,此乃大臣典范!”

于慎行谦虚了几句,然后看了一眼林延潮意思是,下面交给你了。

“林宗伯呢?说几句吧!”王锡爵开口道。

林延潮当下道:“回禀王阁老,下官方司礼部,履新未久,衙门的事尚且上手,本不足于诸公在此高论,不过恰巧于倭国,朝鲜略有所闻,故而才偏坐末席洗耳恭听。”

王锡爵淡淡道:“哪里的话,现在沈尚书告病,此事正与汝职相关,何况这光海君的事之前由林宗伯全权处理,然后呈之于阁议之上的。”

王锡爵这话就是给林延潮压责任了,别推托。

林延潮抬头看了王锡爵一眼,然后道:“既然如此下官就斗胆直言了,下官以为国家御制四夷自有正体,征讨之法,在于兵部,外邦往来,在于礼部,各有掌职,不可紊乱。”

听了林延潮短短几句,众人都是刮目相看,这几句话厉害啊。

于慎行在旁也是点头。

“如西之哈密,南之交趾,北之顺义,皆乃枢府所事,累朝相沿,著为成法。而倭国之主平秀吉,卑微出身窃居于高位,他若欲讨明,意欲何为?诸公知道吗?”

“倭国一盘散沙几百年,而今有一雄主一统倭国,其战将有几员,兵有几何,其船有几艘,这些我们知道吗?”

众人都是摇头,同时心底佩服,林延潮这几句话可谓一语道破。

原来大明立国两百年都是与藩夷打交道,打过架,赢过也输过,占了地盘或者被抢了都不稀奇。几百年邻居下来,大家什么脾气,手里有几张底牌,心底都是有数的。

但对于倭国,倭国何国?关白何人?大家都不知道。好比一个陌生人到你家们口转悠,你不问一声冲上去见面就打?

王锡爵道:“本国倭禁甚严,虽之前也有堪合往来,但宁波之乱后,两国已没有交往。只有偶尔消息,只是通过船商得知。”

林延潮道:“正是如此,战守之道在于枢辅,若是倭国真的侵明,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叫他有去无回。但圣人从不不教而诛,而我大明礼仪之邦,对于外国自礼仪先行,礼不行则兵。”

“下官身为礼部亚卿,以为此事当属礼部份内之事,故而不敢避谤辞难,以为推诿之事。”

这是林延潮以侍郎的身份第一次参与廷议,也是第一次在于廷议中崭露头角。

申时行往椅背一躺问道:“诸位以为林宗伯之言如何?”

于慎行道:“林宗伯所言极是,四夷礼贡职在礼部,此职责所在也!”

石星也捏须道:“林宗伯之言乃真知灼见,战守之道,职在兵部,对于他事,可以交由礼部。”

石星看了林延潮一眼,他本以为林延潮刚刚任事,又年轻,没有理事经验。但一上来就给他们几个老部堂上了一课,这一番话说得精彩至极。

杨俊民也是道:“林宗伯初任部堂,即敢于任事,本官佩服之至,但是我大明乃是天朝上邦,主动下交倭国,未免有碍国体。”

王锡爵笑着道:“本阁部倒是以为由此小碍,也是无妨。”

许国道:“本阁部也以为林宗伯之言可行,真是后生可畏。”

连一旁申用懋,董嗣成也是赞成。

申时行左右旁顾,然后笑着道:“既是无人有异议,那么就先依林宗伯之言上奏陛下,”

众人都是齐声道:“是,元辅。”

当下众人离开了宴厅,这一次廷议出奇的快,一盏茶功夫多一点就出来了。

兵部,礼部几名官员各自走在一起,大家是一脸轻松。

杨俊民抚须笑着道:“时日尚早不急回衙,石司马不如随我去喝茶。”

石星摇头道:“我手上还有几桩事没办完,不办好了,心底不利索。”

杨俊民笑着道:“诶,石司马还是如此,倒是令我一人孤单,看来以后有林宗伯在堂,不少事都可以迎刃而解,如此我们也不会久坐枯熬,白费光阴了。”

石星闻言大笑,申用懋在旁听了两位侍郎对话,对林延潮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等人并肩回阁。

三位阁老谈笑风生。

许国笑着道:“元辅你收得好门生,林宗伯真是济世之才。”

申时行道:“话不要说得太早,莫捧坏了年轻人。”

许国笑着道:“元辅所言极是,只是就算我不捧,怕别人也要捧,元驭兄以为呢?”

王锡爵点点头道:“确实是栋梁之材。”

许国笑道:“元辅,元驭兄可从不虚言啊。”

听了许国这话,申时行有些得意,于是笑了笑。

半日后,乾清宫里。

天子捧着肚子坐在椅上看着奏疏。

看到一半,天子将奏疏合上点了点头,略有所思后,又将奏章读了起来。

全部读完后,天子扶着龙椅起身当即道:“好一个攻守之策在兵部,封略之事在礼部,这林延潮果真是能办事的,即是如此朕又何惜一封册书。”

说到这里,天子对一旁的陈矩道:“让内阁拟旨,召这倭主平秀吉来京受封,若是不从……”

陈矩低声道:“陛下,太祖祖训,这倭国是不征之国。”

天子闻言道:“朕知道了,就如疏上所言,这受封之事全权交给礼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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