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枫霞并晚

要说这重玄明光,当年的确是花丛中的领袖,风月场上的班头。

说一句现在年轻人玩的,都是他玩剩下的,倒也没什么不妥。

见他这般说,重玄老爷子心里暗叹了口气,便不说话了。

点一句已是极限,再多说,这一碗水就没有端平,倒平白让孙儿怨尤。

他一生见惯了风浪,如何不知重玄胜近日必有动作?

他今日去了霞山别府,很可能就为重玄胜撑了腰,所以他不肯去。在两个亲孙子的竞争中,无论他内心偏向谁人,都是断无可能亲自下场的。

倒是重玄明光这个蠢货,一大把年纪,全活在女人身上了,连这都看不明白,还巴巴地往霞山别府凑。

劝他几句,还以为他爹打压他。

见老爷子没了兴致,重玄胜于是起身告辞,引着重玄明光往霞山别府而去。

重玄明光这个人,用一个词来形容,便是“眼高手低”。

只一件事便可见端倪。

当年他作为重玄家嫡脉长子,又生下长孙。满以为自己是妥妥的下任博望侯了,志得意满的给儿子取名,取了一个唯我独尊的“尊”字。

要是在寻常人家倒也罢了,顶多就是雄心壮志了些,但重玄家是什么人家?

那是齐国顶级的世家。

不避讳的说,是有冲击“唯我独尊”的实力的!这叫大齐皇室怎么想?

还是重玄云波老爷子出面,亲自给改成了“遵”字。

齐国只能有一人独尊,那就是姜氏国主。

喻示重玄家的孩子,要做那个追随至尊的人,做一个跟从者。

这是一种自晦和告诫。

可惜重玄明光一直不能懂。为自家老爷子强行改他儿子名字的事情,还闹了许久别扭。

……

接到重玄胜邀请的,非独是重玄明光。

李龙川、许象乾,高哲、晏抚,这些自不用说。就连四海商盟的付缪,亦收到了请柬。

“这胖子欺我太甚!”

四海楼中,付缪怒将这请柬弃之于地。

作为四海商盟唯十二的一等执事,被重玄胜割下一只耳朵,是他毕生之耻。

但战后重玄家势力再涨,重玄褚良已经成了定远侯,他更不敢表露怨怼。

在他看来,重玄胜请他去霞山别府赏景,分明就是为了羞辱他。

这时,一只皱纹横生的手,将这张请柬从地上拾起。

这是一个瞧来十分衰老的人。

微弓着背,满脸沟壑,在密集的皱纹中,还生有老人斑。

他弯腰似乎很艰难,起身也是。

付缪却慌忙迎上:“盟主,您怎么来了?”

此人便是四海商盟之主,庆嬉。

齐国向来倚重商家,而四海商盟乃是齐国历史最悠久的商会,底蕴可想而知。虽则近年来声势渐衰,隐被聚宝商会后来居上,但也没有谁敢真的小看他们。

庆嬉慢条斯理地扯开请柬,细看了看:“枫霞并晚……说起来,又是中秋了啊。”

付缪说道:“重玄家那胖儿的请柬,怎值得您一看?”

庆嬉合上请柬,吹了吹上面的灰:“凭他在东华阁落下的那一子,我便该好好瞧瞧他。”

付缪脸色不自然道:“说不上胜负呢,军神关门弟子又岂是轻与?”

老人并不搭这个腔,只将请柬收起,说道:“你若不去,老夫便替你去一趟好了。”

付缪大惊:“您要去那胖儿的霞山别府?”

“去,为什么不去?”庆嬉慢吞吞道:“如斯美景,老夫这辈子,还能看几次?”

……

霞山附近的宅子其实不少,但重玄胜的购置的宅子无疑是观景最佳之处。

一说霞山别府,便是这处了。

却说霞山别府中,高朋满座。

宴席直接在一处阔院中摆开,对面就是红枫满山。

本来只是几个世家公子,不便拂了重玄胜的意,抱着宴游的心思来转转。

但在李正书和庆嬉都亲自出席之后,宴会宾客陡然上了一个层次。不仅仅是世家公子,便是各家正当权的一辈,也来了不少人。

摆了足足五桌!

侍女上菜如蝴蝶穿花,各地佳肴次第摆上。重玄胜是个惯会铺张的,当然不会吝啬。这些席面放到哪里都拿得出手。

重玄明光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枫霞并晚美则美矣,年年都有。霞山也不是只有重玄胜这一栋宅子。这些人都是捧谁的场?

在他看来,自然都是捧着重玄家!如今的重玄家,一门两侯,何等风光!临淄人岂有不追捧的道理。

趁着重玄遵不在,重玄胜便俨然以重玄家继承人的身份四处招摇了。

幸亏他来了,不然这样造势下去,还不定成什么样子!

他在主位之上,对着众宾客招呼:“感谢诸位光临我重玄家的别府。我儿重玄遵在稷下学宫苦修,今日便由我与侄儿重玄胜待客,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一番招呼,话里话外都透着小家子气,生怕别人忘了他那个天骄儿子,同时非常生硬地淡化重玄胜。

但令人奇怪的是,重玄胜却全无不悦,只笑嘻嘻地为人布菜,似对重玄明光喧宾夺主并不在意。

姜望亦早已回到别府中,也是老老实实与许象乾、李龙川闲话。说到有趣地方,还时不时笑出声来。

酒过三巡,重玄明光一个劲的聊重玄遵,聊稷下学宫有多了不起,众人也没有谁去拂他的脸,都配合着捧场。

但听得李正书忽然道:“今日是小胜做东,为何只顾闲话啊?也不出来说两句?”

这便是为重玄胜张目了。

东华阁御前奏对,他是在场的。也因此对重玄胜刮目相看,甚至这次可以说是屈尊前来,参加一个晚辈的宴会,足见重视。

倒是坐在他旁边的四海商盟之主庆嬉,也不知为何而来,全程不怎么饮酒,也不怎么说话。

重玄明光脸色就是一僵,但很快便遮掩了过去。

说起来他与李正书是同辈,可两人的成就天差地别。就像他虽然是重玄褚良的堂兄,但谁也不会将他们相提并论。

对李正书的怨气,他是没资格生的,便去看自家那胖侄儿。

但见重玄胜笑嘻嘻地站起来,先对着四周绕了一圈,以示欢迎。

而后只道:“诸位尊长良朋应邀而来,实令寒舍蓬荜生辉!但重玄胜心知肚明,这都是因为美景醉人,便满饮此杯,以谢来宾!多言烦耳,诸位赏景便是!”

说罢,一饮而尽,竟就真的坐下了。全无借此机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的意思。

倒好似,今日便只为赏景。

天空也不知何时垂落的夕阳,这时已是黄昏。

但见天边红霞染遍,如红枫叠开。而霞山之上,枫红似火,好像红霞落下了人间。

云与天与山,并成一色。

恰是枫霞并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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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1章 乞罪于天,剖以肝胆

齐王宫西南角,有一座非常突兀的宫殿。

地处偏僻,人烟冷清。

这宫殿外观,乍看之下,似一块青色巨石。

事实上它也的确是由一整块青色巨石,挖空内部,构建而成。

这便是青石宫,废太子姜无量囚居之所。

此地少有人来,便纵有不得不经行附近的,也都低头匆匆行过,生恐被某种不幸所沾染。

姜无量当初刚被废的时候,尚且自由。除断了继统之望外,与其余皇子并无太多区别。

但在第六年的时候,有御史奏告,废太子私下有怨怼之语。

帝君由此大怒,将他囚居青石宫,令其老死此生。

屈指算来,姜无量囚居此地,已经十九年!

这十九年来,别说什么权贵来往,就连蛾蝇鸟雀,也都不往这边飞。

而在中秋的这一天傍晚,青石宫外,来了一个青衫文士。

十八年前名满临淄的他,十八年后已没有几个人认得。

他身体似有些虚弱,也看不出修为,连脚步都不甚稳当。

但他的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他过来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但每一步又那样坚决。这看起来矛盾,但恰恰显出他每一步都在三思之后,每一步都下定了决心。

这里是偌大齐宫的偏僻角落,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所在。甚至连执戟立门的卫士都不见。

囚禁姜无量的也并非卫士,而是齐帝令旨。

青衫文士在冰冷的石道上前行,高高的宫墙将巍峨齐宫围在身后,而独一个突兀的青石宫,就在石道尽头,已在眼前。

路已尽了,青衫文士停下脚步,看着尘封十九年的宫门。

整个人匍匐下来,匍匐在地上,以最卑贱的姿态叩头,以最谦卑的声音,叩门。

一只麻雀在飞檐上歇脚,歪头不解地瞧着这人,大约是觉得陌生且怪异。

许放给整个大齐王宫带来的感觉,应便是如此。

他是陌生的,也是怪异的。他是突兀的,也是嘈杂的。

但他一出口,石破天惊!

“罪人许放,前来向圣太子请罪!”

那是一种沙哑的、却竭尽全力嘶吼的声音。

没有修为支撑,却贯注仅有的全部生命力,声嘶力竭。

而“圣太子”……

算上姜无量被废的时间,他离开权力中心已经整整二十五年。

整整二十五年,太子这个名位与他无关。

如今的大齐,太子殿下是姜无华,居所是长乐宫!

姜无量是被囚居在此,此地自然也有“狱卒”,只不在明面。

十九年了,姜无量寸步未出,这里的“狱卒”都换了几十轮。

那是几个修为不俗的太监。

十九年风吹雨打,青石宫外,石生青苔,檐结蛛网。

已没有多少人会关注这里,包括本身守在这里的“狱卒”们。

现今对姜无华太子之位有威胁的,是三皇女姜无忧、九皇子姜无邪,以及十一皇子姜无弃。

很多人甚至都忘了,姜无华并非皇长子。真正的皇长子,早被谪落。

所以当那文士青衫缓步而来,几个“狱卒”都懒得投去注意。

直到他跪倒,匍匐,直到他喊出那一声“圣太子”。

几个太监才耸然动容!

出大事了!

他们还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但心里已有了这样的觉悟。

而他们不敢阻止。

当那一声“圣太子”出口,这一切就不是他们有资格喊停的了。

许放泣涕横流,哀声凄切:“昔者许放狂悖,不解天时,不明慈心。受奸人蛊惑,妄动三寸之舌。以歪曲无耻之语,粪涂仁者堂皇之身!”

“迩来二十有六年矣!”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雷罚仇孽,苦煎恶肠!”

“天地绝我许放,此报应当。累及家人,罪有应得!”

“又生不如死十八年,每夜熬心肝!”

“回首前尘,幡然悔悟,方知贤明无过于圣太子。而许放无德,使国失贤储。”

“乞罪于天,剖以肝胆!”

许放当年怒骂姜无量,震动朝野。翻拣前事时,通常被视为姜无量彻底垮台的信号。

那一年是齐历元凤二十八年,也就是道历三八九二年。

而就在次年,元凤二十九年,姜无量便遭废黜,正式离开齐国权力中心。

今年是元凤五十四年,因而许放说迩来二十有六年。

昔日以“狂”著称的名士许放,今日以最卑贱的姿态请罪。

字字伤心,声声泣血。

越来越多的太监、宫女,在各宫间奔走。

各种各样的传讯手段,几乎同一时间发生作用。

这发生在偏僻冷宫青石宫外的一幕,以暴风般的姿态,迅速席卷临淄!

……

青石宫外的蛛网,本身就极像这丝缕密结的大齐王宫。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被“蛛网”上的猎食者所察觉。

为什么说大齐嫡争就在太子姜无华、三皇女姜无忧、九皇子姜无邪、十一皇子姜无弃这几人中展开?

除开他们都修习了至尊紫薇中天典里的天经地纬二部外。

另一个很鲜明的标志就是,齐君的皇子皇女中,只有他们几人,还住在大齐王宫里,并且各自独有一宫。

华英宫中,一英气凌人的劲装女子忽的停下演兵,将手中一杆画戟随手扔开,“不练了!看戏!”

那杆画戟在空中连翻连滚,竟然轰声隆隆。

一个老妪伸手将其接住,举重若轻,隆声暗哑。似对她的任性也习以为常,只拿出一只华丽布囊来,将画戟前端细心套住。

……

养心宫中。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面目阴柔的华服男子怪笑起来,随手将怀里衣衫不整的侍女推开:“取酒来!”

……

老太监匆匆走进长生宫。

一个削瘦的人影背光而坐,正在练字。

老太监蹑手蹑脚走到近前,附耳说了些什么。

这少年长得俊俏,可惜脸色过于苍白。使他带了些病态。闻言倒是十分沉静,就连执毫写字的手,也未停顿半分。

一幅字写罢。

才用干净好听的声音说道:“且看长乐宫如何吧。”

……

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着长乐宫。

长乐宫的主人,今太子姜无华,向来低调内敛。世人多有传言,说他只是捡了前太子的便宜。只凭着生得早,姜无量又屡犯大错,因而才得入主东宫。

对于青石宫的异动,长乐宫应当是最警醒的。

但此时的长乐宫里……

面容很是朴实的太子殿下,还在厨房里忙碌着。

掌厨太监们站成一排,愁眉苦脸地瞧着他。

只见太子殿下袖子撸得老高,眼睛紧紧盯着火候,嘴里只喊:“娘子,娘子!肘子我可须糯些,勿谓言之不预也!”

远远只传回一声娇喝:“可!”

……

而青石宫内。

始终缄默的青石宫内。

良久,只响起了一声轻叹。

无爱恨,无怨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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