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降与不降

一月二十二日,下午,靖南东坞。

“陛下。”刘晔缓步从外走入中军帐内,拱手进言:“臣这里有三则军情要禀报给陛下。”

曹睿看了刘晔一眼,淡淡说道:“既是三则军报,朕猜一猜,濡须一则,广陵一则,还有一则是哪里?”

刘晔笑了一下:“陛下圣明,一是领军将军毌丘俭之军报,称其部在十九日与陆逊所部水军接应,陆逊所部已经肃清广陵、丹徒之间的江面,十九日可渡五千人向南,毌丘俭表明将攻句容以东郡县。”

“二是屯骑校尉姜维与射声校尉曹爽联名发来的军报。在射声校尉曹爽本部于二十日晚到达历阳之后,经一日作战率军攻取历阳,阵斩吴军裨将一人,斩吴军士卒凡四百七十九人,余下皆降。羡溪城在收到了历阳处裨将邓虎的头颅后,在今日凌晨开城请降。”

“姜维与曹爽二人请示下一步作战动向,并询问如何处理吴军降卒及羡溪城吴军投降将领。”

曹睿略略点头:“朕知道了,还有吗?”

刘晔继续禀报:“第三件事,是濡须守将朱然拒不接受大魏劝降之令,而且还斩了枢密院前往劝降的使者一名,并在城门上悬其首级,向大魏示威。”

曹睿轻哼了一声,右手轻轻拍着椅子的扶手:“陆逊攻水军顺利是顺理成章的,按照他的任务,陆逊运过毌丘俭的军队后,就该沿江而上前往建业左近了。”

“不用管陆逊,他知道如何打仗。此前朝廷已经告诉过毌丘俭了,不过他历来心软,再给他去一封诏令,告诉他攻吴务必从速。今日该杀的吴地士人不要拖到明日,遇到投降的吴地士人也速速接纳,即刻委任官职,命其征调粮草军资供给大军。总而言之,朕就要一个字,快!让他不要吝惜官名和许诺,全面平定之后,朕有的是时间把吴地士人的根都拔起来。”

“是,臣明白了,稍后就去给毌丘俭回信。”刘晔拱手,对皇帝这般说法并不意外。

由于攻吴准备了两年多,朝廷上下由尚书台和枢密院牵头,对如何整治攻克的吴地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方案。这个方案只限于内阁四人,与枢密院、尚书台负责之人,以及曹真、陈群二人知晓。

根本思想是曹睿提出来的。

曹睿在军议之上明白指出,孙权统治下的吴国,一个重要的失败之处,就是没能处理好与吴地士族和吴地将门之间的关系,导致军事行动和内部人事,常常被诸将和士人们所裹挟,严重拖累了孙权治下的发展。

当然,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这是孙权遇到的麻烦,也是孙权执政的根基和依仗。这是孙权的基本盘,而不是大魏的基本盘。

曹睿指出,在用武力接管吴地之后,必须在吴地实行扩大版本的三互法,即吴国旧地籍贯、或者曾在吴国为官之人,在局势安定后不得在吴国旧地担任五百石以上的职位。

认真来看,这其实是一个要全面打散吴国旧统治阶层的制度。五百石为县长,六百石为县令。也就是说,从西陵到吴郡,北到武昌、南到日南的地区,这些地方的所有县长、县令、曲长、司马、都尉、太守、州刺史等算得上名号的职位,都不能由吴国旧地籍贯之人担任,必须从大魏原本统治之地派人委任。

这些官职衍生出来的低级官职,更是庞大到了天量。

对于曹睿这个大魏皇帝来说,这是全面粉碎吴国士族和旧将残余势力的一场变革。有了这么大一块新鲜且无阻碍的地盘,政治制度和土地制度的变革才能肆意为之。

打下来的地盘,才能真正放心消化。

而那些吴国旧地籍贯的士人、官员和武将,当然也不是给他们的前途都判上了死刑。天下如此之大,魏国原本官员向南入驻吴国之地,他们亦可以从中择优到北面任官,并不是绝路嘛!

这是一件极其符合曹睿和大魏整体利益的事情。

这么大的一个官职和军职的缺口,毫无疑问,大魏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太学郎、各种郎中,还有近十年来立下军功的无数基层军官,都好安排位置了。而且这其中的操作空间,足以让每个有几分能量的朝廷大员,都将自家优秀的后辈和得力属下安排到可用的岗位上来。

皆大欢喜,几乎是全面赞同,并无一人表示出反对来。谁没有家人后辈,谁没有得意门生?

这是陛下以惩罚压制吴地所有人作为代价,对大魏臣子的一场集体封赏。而且只有十名足够核心的官员才知道这一安排,每个人都是数得上的重臣,并不担心有泄漏之虞。

曹睿见刘晔应下,又对第二件事做了分派:“羡溪投降的吴军裨将是围而后降,拿下旁边城池守将人头后方才投降,按照枢密院条例该如何处置?”

“可最高判斩,其次可贬为徒隶军前听用,最低可贬为庶人遣回原籍。”刘晔答道。

军令也不是完全刻板的教条法案,可以根据投降守将对大军的威胁程度,和对战争的影响来灵活判断。

曹睿道:“你怎么看?”

刘晔拱手:“尚未过江,臣以为暂将这一千多降卒编入降营之中,若来日有需时听用。羡溪这个吴军裨将倒也没怎么碍事,臣以为贬为徒隶就好。”

“好。”曹睿点了点头:“此人可以贬为徒隶,那濡须城中的朱然又该怎么算?”

刘晔的面孔也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朱然此人夙来与大魏作对,十年前就是此人在江陵抵御了大将军半年之久,以致大魏昔日的西路军徒劳无功。想必朱然今日得知又是大将军当面,他在大将军手中已有必死之理,故而冥顽不化。”

曹睿微微摇头:“冥顽不化,这个词用的好啊!该劝的话已经令人劝过了,还折了一名使者。如此,则要真正执行围而后降不赦了。”

“当用重典!”未待曹睿开口,刘晔揣度到了曹睿心意,自觉开口道:“臣以为,待濡须攻取后,朱然当族诛,城中都伯以上将官当尽皆诛杀,城内士卒十一抽杀,以儆效尤。”

曹睿挑眉瞧了刘晔一眼,点头道:“枢密院既然已有决断,就按枢密所说来行吧。”

“臣遵旨。”刘晔拱手相应。(本章完)

第746章 屋漏夜雨

同一时间,彭蠡泽最北注入大江的湖口处,孙权背手站在码头旁,看着已经准备完好的船队,思绪万千。

“伟则,芜湖之事就尽托付给你了。”孙权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胡综,轻声说道:“此乃国难,伟则是朕腹心之人,尽力而为就是!”

隔了一日半,孙权比昨日在鄡阳的时候又显得憔悴了许多。孙权身为一国之君,服装仪态上都是没问题的,但是因多思而发红的双眼,浮肿的眼袋,以及略显僵硬的神情,都出卖了他的真实状态。

到了此时,孙权也不说什么让胡综奋发作战、或是守住芜湖、协防濡须的话了,只说让胡综相机行事、尽力而为,这种略显凄凉和无可奈何的萧瑟感,配上今日阴霾小雨的天气,让左近之处的氛围愈加难堪。

当孙权轻飘飘的几下拍在胡综肩膀上时,全无孙权以前的豪气,胡综心下一时不忍,双眼眼角也在同时流出泪来:

“陛下保重,臣此去惟有死战而已!”

这是胡综说出了的话,而他口中没有说出的还有一句。这句话是万不能说出口的。

‘大吴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不怪胡综一时难忍,数日之间,传来的全都是坏消息。五万魏军抵达濡须左近不说,凭借濡须坚城,就算十万兵至也是一时无忧的,足可以撑到孙权援军返回。但是建业下游的丹徒城被围,贺达部水军被全数歼灭,魏军南渡到了丹徒、还随时可能进逼建业,而且此一路的兵力也多达五万……这就让孙权和他身旁知晓消息的数位重臣难以接受了。

魏军船只是从何处来的?魏国何时有这么大一股水军了?魏国在扬州到底布了多少兵?为何今年魏军的动作如此之大?魏国一共兴兵多少,他们为何要做出如此大的侵攻?

三十年以来被孙权视为天堑的大江,就这样被魏军突破,全未起到任何作用。一旦魏军过了江,以吴郡士族以来长期首鼠两端的性格,当魏军兵锋一至,都不用孙权去猜,投降、带路、运粮、鼓吹……孙权极为确信,他们是真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

而且,这等局势还被顾雍渲染的愈加厉害。说什么魏军可能随时派骑兵进逼建业,故而要坚壁清野、将建业左近肃清以待敌军入寇……这是孙权的都城、是京畿之地!怎能落得如此仓惶?

但偏偏孙权还说不出半个字来。很明显,顾雍已经做出了他决策能力范围之内的所有正确的事情。魏军兵锋太盛,以建业丹徒附近的兵力挡是挡不住的,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都是难言之痛。

此番胡综率军离去,孙权将自己身旁的一万中军都交给了胡综,命他总领此军,且提拔了前几日战事表现出色的丁奉领其中的五千兵。

孙权就这样静静站在码头上,任江风吹来,让外袍在风中紧紧裹着他的身形。看着胡综、丁奉与自己大礼拜别,又看着船只一艘艘启航顺流而下,心中滋味酸苦莫名。

徐详此时从孙权走来,却站来了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孙权能听出来徐详的脚步声,故而回头瞟了几眼徐详谨慎的面孔,无奈问道:“子明,又有何事了?”

“臣请陛下勿要动怒。”徐详小心说道。

“你还没说是什么事情,朕能动什么怒?都什么时候了,直接说吧,勿要拖沓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孙权略显无力的轻叹一声。

“陛下。”徐详还是有些犹豫之态:“吕太守死了。”

“谁?”孙权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详小声说道:“珠崖太守吕壹。”

“怎么死的?”孙权的面孔几乎瞬间变得狰狞起来,额头上青筋突现,咬着牙向徐详问道。

“说是被蛇咬了,中了蛇毒。交州刺史吕公不信郡中结论,亲自带两千兵,去珠崖查了此事,又大索州中,临近数郡所有城池也都查了,唯有一队从建业来岭南的商队最为可疑。在他们向当地官府禀报的文书中,说他们是替宫里临时采买南珠和珊瑚的商队。事发之后,这支商队便消失无踪,再也寻不见了。”

孙权终于失态,从腰间拔出宝剑,朝着空气狂乱无章的肆意挥砍,宛如疯魔,全然没有顾及身旁徐详的意思。徐详连连退后数步,都跌坐在地上了,这才避开孙权的剑锋。

“反了,反了,都反了!”孙权用力劈砍着,嘴里还时不时的怒声喊着。

徐详从地上爬起,束手站在一边,连劝都不敢劝半点。吕壹此前在建业罪人无数,仇家早就能从建业东门排到吴郡娄县西门去了。

孙权都不用想,算着时间来看,此事定是自己遇刺之后,朝中或者吴郡哪家大族所为!这是挑衅,是示威,是对他这个皇帝的挑战!

若曹睿能在此处看到此景,多半会对自己的便宜岳父生出几分怜悯之情,感叹一声“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的话语来。

若如此来说,吕壹之前横行无忌也是孙权本人指使和默许的,他的罪过孙权至少要背一半的责任。不然过去数年间被吕壹坑死的数十名大小官员又怎么说?被孙权亲手杀了的陆瑁又要找谁说理?

一饮一啄罢了。君王有杀人之剑,臣子有应对之刃,如是而已。

千里之外,历阳。

历阳、羡溪二城之间,位于历阳东南数十里的地方,就有一个近乎天然而成的渡口横江渡,与对面的采石矶隔江相望。江水在此遇到天门山拦截而转向偏折,故而得了横江之名,形成两山横夹大江的险要地势。

孙策占据江东之前最重要的一仗,就是在横江与刘繇部将樊能等人的一战。

大江两岸的渡口其实并不少。只是考虑到需要船只运送补给,以及大军过江需要足够运送兵力和物资的渡船,故而才显得濡须如此险要,显得大魏造船数年凑出五万水军以后才敢过江的谨慎持重。(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