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房玄龄的忧虑

李言见状,连忙招呼道:“王德,快,让人把卫公扶下去,招御医前来,一定要救回卫公。”

随后几名禁卫军冲进来,小心的将李靖给抬了出去。

经过这么一闹,众人的火也没处发了,都是一脸征询的看向皇帝。李言略一踌躇,断然道:“卫公专于军务,于政事并不精通,再加上其年事已高,头脑有些不清。”

“很多事情思虑不周,众位臣子不要与他计较。”

“朕在此宣布,世族不负朕,朕决不负世族,山东数道之地的突厥人所分田地,皆为违法。百姓附逆,更是谋逆之举,朝庭决不会受他们的要胁,更不会妥协。”

“还望众位臣子在此国难当头之际,勿要相互猜忌,同心胁力,平定叛乱。”

众臣一听,顿时神色一松,纷纷拱手道:“皇上圣明,吾等谨尊陛下旨意。”

房玄龄见此,眼神一黯,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虽然这一年来,他待在府中休养,却一刻也不曾忽略过朝政。毕竟,这是他们这一代人耗了一辈子心血打下的江山,就像自己的孩子,怎么能不管不顾。

突厥人入侵河北的时候,他就想出来辅助皇上,只是皇上一直没有动静,他也不好腆着脸主动上门。

待后面突厥人不烧杀抢掠,反而一意针对世族大户,还给百姓们分田地的时候,他就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他断定,突厥人不会凭白无故这么做。

这其中会不会有中原的势力在从中运作,这让房玄龄拿捏不定。

中原的土地兼并问题和王朝发展的呼应,就算房玄龄没有听到过施罗叠的分析,凭他做了二十年的贞观宰相,也能得出这个结论。对于土地集中的问题,他和李世民早就无数次的讨论过。

可这个问题关乎世族的根基,朝庭根本就不敢动,就是想多收些税赋都不可能,更遑论均分土地,护大税基?

李世民做不到的事情,突厥人却做到了,房玄龄看到这里,即忧又喜,反而不急着出面了。

分田之举,有利有弊。

从攻掠大唐的角度来说,突厥人这也算击中了中原王朝的要害,确实会挑起百姓和世族的矛盾。大唐内部一乱,突厥人自然能混水摸鱼,可以说此策十分阴毒。

可从均分田地的角度来看,突厥人激化了矛盾的同时,也将集中在世族中的土地分散到了百姓手中。朝庭若是应对得当,也能适当的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

大唐就会脱胎换骨,更加强盛。

当然,若是一个处理不好,也有可能让天下重新陷入战乱。危中有机,乱中有变,就看掌权者的能力了。

房玄龄深知,世族的问题表面上看是在朝堂上,是那些争权夺利的大臣,实际核心是军队;而军队的基础又是土地和百姓,这关乎着一个国家最重要钱财和人口。

现在房玄龄只觉得惋惜,若是李世民在位和他辅政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决对能因势利导,化险为夷。在天下大局不崩溃的同时,又借势把土地问题解决了。

可惜,现在是年轻的李承乾为帝,辅政的又是以阴谋为体的长孙无忌,这就凭添了许多变数。

不过还好,后来的形势衍变,让房玄龄十分激动。

就好像是有一张大手,不断的把事态往有利于百姓的方向推。这其中,房玄龄还多次去过大明宫,去看看李世民。因为他实在想不到,这么一盘大棋,除了李世民这个天可汗外,还会有人能下?

几次明里暗里的接触后,他发现并非是李世民。

难道是皇上?

房玄龄和李世民相交最深,一些极为隐秘的事情,李世民都没瞒过他。房玄龄是知道李承乾在贞观三年时有过一场惊才绝艳的御书房论政,甚至后面的分封诸侯以御边的策略,都是采用的李承乾的建议。

这些年来,大唐顺风顺水,先收辽东诸国,后收西南之地,更是拿下雪域高原和西域辽阔之地。就连房玄龄也是感叹,老天似乎是想弥补华夏数百年的沉沦。

把这些年积赞的国运,一鼓脑的都还给了中原,这才有了大唐的空前繁盛。

可让他心忧的是,他和李世民都知道,大唐的核心问题并没有解决,世族就像一个影子一样,牢牢着吸附着帝国。大唐壮大的同时,他们也跟着水涨船高。

若是不加解决,大唐这艘巨轮,早晚要毁在世族手中。

正当李世民下定决心要对世族下手的时候,世族先下手为强,击垮了李世民,致使李世民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是满心的愤懑和不甘。

这些心事,只有房玄龄最清楚。

原本他想慢慢将这些事情告诉李承乾,让他继承李世民的志向,在以后权力稳固,时机合适时,从世族手中把权力给夺回来。没想到世族做事滴水不漏,一个高阳公主私通案,就将他逼出了朝堂。

独木难支,房玄龄也遗憾的退了下去。

原本他以为此生再也看不到解决世族问题的时候,突厥人却横空出世,在河北闹了起来。经过仔细的观察后,房玄龄发现突厥人做的都是他和李世民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

包括后来突厥人南下肆掠,甚至勾结李佑谋反,看似危险万分,实际上蕴含着天大的机遇。

这让他又开始思索起来,会不会李承乾明面上装做昏庸,实则在暗地里操纵这一切。他不相信当初那个眼光才能让李世民都震惊的人,消失十六载再次出现后,会变得平庸和无能。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李世民说的是实情的份上。

其实房玄龄内心也是有些不相信的,他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李承乾的种种言论,也不像是一个幼年的皇子能说出来的。他心里是有些觉得是李世民在为太子造势,故意把这功劳安在李承乾身上的。

李承乾就像一个游走在疯子和天才之间的混沌,他的行为你怎么解释都可以,也都说的过去。就像那影影绰绰的龙,你说它没有,还时不时的有人出来佐证。

你若它他存在,又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你自己也没亲眼见过。

不到最后一刻,他的行为始终不能定论,这也是让房玄龄看不透的地方。

做为旁观者,他十分清楚,此事表面上看对大唐有利有弊,实则正是大唐脱胎换骨,摆脱世族的良机。可良机不会凭空出现,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谋划。

只是此事太过重要,房玄龄也不敢随意去试探皇上。

于是在昨日接到朝庭在两仪殿讨论山东的战事后,他思虑再三,偷偷找了李靖。李靖在大唐的地位虽高,却并不属于世族中的一员,他更多的是代表百姓的利益。

两人商量了一夜,最后李靖决定,这接下来的局面,还是让房玄龄出来辅佐皇上,不管是不是皇帝在背后谋划,他们都要把局势朝着有利于江山的方向推进。

趁着李佑谋反,朝进退两难之机,提出明正言顺的承认山东百姓的土地。尽管他们也知道,世族被裹挟的可能性很小,可这已经是他们这一生以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无论谁提出来,无疑都是成为世族的公敌。

李靖思之再三,还是揽过了这个山芋。自己是武将,更不打算参和朝政,他以身体堪忧为掩护,若是世族激烈反对,正好借着昏倒脱离出来,也算试探出了世族的真实态度。

看到李靖被抬下去,房玄龄心中失望,他即感到可惜,这是唯一能兵不血仞解决李佑事件的机会,朝庭就这么错失了;同时又感到愤怒,都到了国将不国的程度,世族们仍然不肯放下土地。

实际上朝中的这些大世族门阀们,现在的一大半财源,都来自于和北方西域的商队,土地收成本来就小。朝庭需要大量自耕农,更多的也是出于稳定的战略目的,并非完全为了收取税赋。

而世族们保留土地,就是其心叵测了。

因为有土地才能养人,有了人,才有粮响和兵源。归根到底,世族们还是要保留国中之国,用来掐朝庭的脖子,做江山真正的主人,还有皇帝背后的无冕之王。

一时间,房玄龄心中有些萧瑟。

若是不能解决土地问题,其他的就是治标不治本,帮着世族把山东百姓镇压下去,这场战争一旦打起来,就是旷日持久,不知道要多少年了。对于刚刚稳定下来的大唐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看到满朝臣子的嘴脸和皇帝的明确态度,房玄龄感到了无尽的迷茫,若是此事背后真的有人主导,若是那个人就是坐在龙椅上的李承乾,面对这自己都无可奈何的局面,又该有什么办法破局呢?

难道真的让大唐东西两部自相残杀,最后同归于烬?

高高在上的李言,却没有房玄龄那种失落,反而是一脸的沉着和随意。仔细看上去,就能发现,在他眼底深处,露出了一幅莫视众生的杀伐和冷漠。

他从来都不会高估人性,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世族主动牺牲为国家考虑的基础上。

相对于人们心中的善念,他更相信手中的钢刀。

他是皇帝,普渡众生需要大慈悲,更要有通天的手段。他不会因为自己的猜疑和嫉妒去杀人,也不会因为对手倒在自己面前而心慈手软,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本章完)

第1226章 右贤王大军南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双方彻底撕破了脸,长安和洛阳都开始忙碌起来,紧锣密鼓的为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做着准备。

李佑命施罗叠率突厥人在洛阳周围不断攻城掠地,将一些世族豪门的堡垒和庄园攻破,掠夺财富和粮响,将世族的人赶往长安,并将他们的土地分给周围的百姓。

只是多加了一个条件,愿意支持齐王并参加义军的,才能分到田地。

若是不愿意,则与分田无关,李佑会把这些田地分给自己手下的军士们的家属。这一政策致使李佑在洛阳之地就凭白的增加十万兵力,再加上河北、齐地、江淮和荆襄之地的响应。

半个月时间,李佑竟在洛阳聚起了三十万兵力,加上之前的二十万,现在已不下五十万。

而长安做为世族汇集之地,各大世族更是拼命调动资源,加上从北地西域,还有汉中、西南之地调回边兵,也在长安聚集了五十万大军,加上原本驻守京畿的兵力,达到了七十万之众。

只待皇帝一声令下,就开赴前线,与李佑决一死战。

就这样,开元元年八月,中原大地的北方,再度分成了对立的两个阵营,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满朝文武和天下各处都以为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就要在大唐两京之间的腹地暴发的时候,却没想到,遥远的北方却先一步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杀,右贤王有令,冲上城头者,赏千金。”

突厥汗国右大当户古仁图,一脸的冷酷,驱使着麾下的两名大都尉、四名大首领,还有若干千夫长们,一次又一次的向着大唐北部的重镇丰州城发起猛烈的攻击。

丰州是大唐北部最前沿的边防重镇,更是和突厥展开互市的四大边镇之一。

这些年大唐一方不断的添砖加瓦,建设的无比高大坚固。

若是平时,有再多的突厥人,也难以攻克。因为丰州横垮黄河,与西边百里之外的永丰城为犄角之势,后面还有九原和丰安两处城池守卫,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防线。

可这段时间,大唐为了镇压内部的齐王叛乱,从边镇抽调了大量兵力撤往长安,致使边防疏漏。原本的十万守军,现在只剩下两万不到,这就给了突厥可趁之机。

兵力的空虚,带来致命的威胁,守城的将领看到城外乌压压的突厥骑兵,规模一点儿也不输贞观十年的时候。心中一阵绝望,在死伤数千人,突厥人如狼群般爬上城头后,守将绝望的看向南方。

悲愤的大吼道:“皇上,臣已经尽力了。”

说完,拔出腰中的宝剑,往突厥人最多的地方冲了过去。只是双拳难敌四手,大势所趋下,个人的勇武根本无济于事,在斩杀了五六名突厥人后,守将被乱刀砍死。

突厥千夫长挥刀砍下城头的唐字大旗,大吼一声:“守将已死,丰州以下,右贤王有令,降者不杀。”

城头上还在浴血奋战的唐军将士们看到这痛苦的一幕,纠结良久,无奈的放下了手中刀箭,一部份投降了突厥,另一部份退回城内,从后门逃走了。

后方的古仁图得到城池被攻克的消息,下令大军入城,接着又布署了下面两位大都尉和首领各自率十万兵马,攻克后面的九原和丰安两城,随后他转身回到了阴山脚下。

来到一处绣着精美龙凤图案的华丽帐篷前,掀开帘布走了进去,对上首一位地位尊贵显赫的中年人说道:“大王,果然不出您的预料,大唐边境守备空虚,我们只上了一只万人队就拿下了。”

“呵呵,大唐正在内乱。”

做为右贤王分身的李言坐在主位上,摇晃着金制酒杯中的葡萄酒,飒然一笑:“一位亲王在洛阳起兵,勾结逃到中原的施罗叠,一起反叛唐帝,大唐皇帝把兵力都调回去打内战了。”

“现在大唐的北部各镇都是兵力空虚,本王要你们日夜兼程,在半个月内,打到渭水北岸,拿下整个河套之地。”

另一边的左大当户赫尔木却是有些疑惑的问道:“大王,即然大唐要打内战,为什么我们不在他们打的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南下,那时不是更可以捡个便宜吗?”

“现在入场有些早了,会不会弄巧成拙,让他们停下脚步一致对外。”

古仁图也有这样的疑惑,不过他对右贤王忠心耿耿,右贤王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是错的,他也不会犹豫。

李言要的就是这样的武将,文武分家,相互制约,不单单指的是责权范围,更多的是安守本份。武将只需忠于君王,听令行事即可,政治上的事情太过复杂,怎么说都有理。

若是武将参和其中,有了自己的思考和判断,就会总和上位者扭着来。

是以历来武将不管有没有政治头脑,都不会干涉政务。哪怕你说的是对的,让上位者察觉你有了自己的想法,能独立思考问题,那早晚都会因为施政理念不同和上位者对立起来,这是大忌。

管刀枪的不管指挥,管指挥的不管刀枪,这是铁律。

而赫尔木就不同了,虽然他是左大当户,实际上的职务相当于管理内政的宰相,出谋划策、商议政务是他的本份,是以他可以无所顾忌的提出自己的疑惑。

李言神情一窒,他当然知道从战略上来说,等到大唐内部彻底乱起来再出手,更为合适。只是他披着狼皮,却有着一颗红心,这场动乱针对的世族,是为了刮骨辽伤,不是为了灭亡大唐。

不过没关系,还是那句话,政治上的事情太过复杂,怎么说都有理,自己可以解释在下一盘大棋。

至于有多大,又要怎么下?

不好意思是,那是机密,怎么能透露给你们这些小人物知道呢?你们只要听令行事就行了。

“你说的本王又何尝不知?”

略略思忖了一下,李言脸色一肃,满脸遗憾的说道:“若是这次是魏王李泰,或者吴王李恪谋反,本王都会坐壁上观。因为他们的根基和才略,足以和朝庭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持久战,拖垮大唐。”

“可惜,偏偏是李佑这个废物。”

“此人志大才疏,平庸之极,若是没有强大的外力干扰,用不了一两个月,他就会被大唐平定。就算加上施罗叠这个丧家之犬,也不会撑更长时间的。”

“若是坐视不顾,等到大唐调集军力一举将李佑平定,那我们将错过这个千栽难逢的良机。”

赫尔木是西域粟特人,从小经商,四处流窜,并不知道施罗叠在大唐境内的分田之举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是以单从表面的实力对比来看,李佑确实翻不起多大的浪。

“原来如此,怪不得大王会迫不及待的出兵。”

‘搞清楚’了这里面的玄机,赫尔木默然点头道:“大唐的内乱看似浩浩荡荡,其实拖延不了多长时间。若是我们不从后掣肘,大唐很快就能缓过来。”

“而此时我们从北方杀入,就相当于在大唐的后方开辟了一个战场,使得大唐没办法全力扑灭洛阳之乱。甚至我们若联系李佑,还能从南北两个方南夹击大唐。”

“如此两做战,首尾不能兼顾,大唐必败。”

古仁图听到这么详尽的解释,也是恍然道:“大王高明,臣钦佩的五体投地。”

李言摆了摆手,一脸沉重的说道:“你们知道的,本王是大唐前太子李建成的长子,是大唐真正的继承人。这些年,本王流落草原,无时无刻不想回到中原,继承祖父留下的江山。”

“可惜,李世民虽然是个卑鄙无耻之徒,却不折不扣的是个枭雄。他的文韬武略、胆色气魄,都是首屈一指的,中原历朝历代的皇帝中,也没有几人能和他相比。”

李言幽幽一叹:“唉,即生瑜,何生亮?天不佑我长房一脉,我那便宜父亲,败的不冤。”

在李言营造的人设中,他是李建成从小丢在外面的弃子。

是以每回提起来,都是弃满了怨言,以便宜父亲称呼,赫尔木和古仁图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在他们的概念中,自家大王对那个横死在玄武门的大唐隐太子,是即恨又惜的。

赫尔木和古仁图听到这里是神情一黯,李世民除了自身雄才大略,天可汗之名威震宇内外,麾下还有无数就是放到历朝历代中都是出类拔萃的文臣武将。

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李靖、萧瑀、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瑾、程咬金、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绩、秦叔宝、罗成等。

这些人随便拿出一个,就够他们突厥人喝一壶了。

何况,这些光耀千古的名将谋臣共同出现在贞观一朝,这简直是地狱极的难度,让人产生一股发自灵魂的无力感。

无论是颉利还是施罗叠,亦或是眼前不世出的英雄右贤王,都是堪时一代人杰的人物。可和李世民这样的妖孽生在一个时代,也是他们的不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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