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5章 欺天

有人说武道是从兵道开始的。

因为“武”这一字,就是执戈冲锋之人。

武夫们大概也不会否认这一点。

最早的武夫,的确出自军中。具体是哪个人或者哪些人最先开始,则并无定论。因为武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沉寂的。最早探索武道的那些人,大概率都是些无名小卒,也并不以此为道。

古兵家以气血冲脉,在开脉丹尚未出现的时代。用万死一生的方法,创造可以修行的人——天生道脉者,实在稀有得可怜。

其中还有一些,自认为妖,不屑为人。自觉跟无法超凡的人类,不是同一个种属。

妖族天庭虽然也看不起这些人,却也会假旗而命,给予一些可有可无的位置,恩赐些许荣光,用他们来巩固统治。

古兵家选择压榨肉身,压迫气血,在生死关头、肉身和意志的极限之中,攫取能够超越凡躯的力量——这是来自于非天生道脉者,也即所谓“平凡者”、所谓“凡人”,最早的反抗力量。

兵家的战阵,也是对气血、道元的集合运用,本质上是“集人成众”、“集众聚力”。

但兵家的修行法,仍然在自远古发源下来的“道”的框架中。

兵家修士,修的仍然是道元。气血只是古老时期冲脉的手段,是后来凝聚兵煞的一环。

武道便是从此处,与兵修分岔。

武道修的是气血!

兵修以道元填脊,最后还是要腾龙而走,龙游四海。武修以气血炼脊,拄脊为天梯,一步步登高望远。

“道元”是道之始,“气血”是武之初。

“道”乃参天大树,万古以来,枝繁叶茂。兵家的修行法,是其中茁壮的一枝。现世的道门、儒家,亦然如此。

“武”却是另外一颗参天大树!

当然,曾经在诸圣时代显耀的百家,并不是永远地局限在“道”中。兵法墨,释道儒,亦可以在武道建木上开枝散叶,开花结果。

比如吴询就是兵法大家,走的却是武夫之路。

只是说曾经武道未能开拓,前路深陷迷障,不知是否存在,愿意在这上面花功夫投入的,没有那么多而已。

道之途,和武之路,更像是两片不同的土壤,每种思想都在其中,结自己的种子,发自己的芽。

……

中域有国名“卫”。

“卫”国有城曰“野王”。

历史的血腥,或许总会被时光吹散。春雨又过,春草又生。

在这个已经不太被人关注的国家,于这座也不怎么被人记得的城市里,一处破旧的院落中。

一个不苟言笑的老人,将荆条放在身后,于刀疤错行的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可怖的笑容,把粗哑的声音也轻缓地压低了:“不要紧张——”

他这样说道:“卢野,这颗开脉丹的品相很一般,都不值几个钱。就算你开脉失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老头子再去拼命挣去。虽然你那个病痨爹死的早,你那些个叔伯也都没了,我这条老命,总还能拼几年。”

站在院中,掌推石磨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卫爷爷,不用给我压力,我肯定能成。”

老人仍然看着他:“没关系的,伱的出身不好,师承不好,修的功法不好,丹也不好——得过且过吧,孩子,不必强求。你这辈子报不了仇,都是应当的。”

卢野不说话了,一巴掌就拍停了轰隆隆的石磨。

他赤裸的上身伤痕累累,年轻的肉体遍布旧疤。

此刻那一身千锤百炼的铜皮,绷紧又松开,好似在呼吸。

肌肉一块块地鼓起又落下,好像有百十条小龙,游动在他的皮肤之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感受开脉丹的药力。

他虽自小困苦,早见世事艰难,眼界却不低。稍稍感受药力,便知这枚开脉丹并不平凡,不是卫爷爷能弄到的。可能跟前段时间来家里拜访的那个姓“易”的叔叔有关。

意志如磨,将杂念都碾去。

卢野扫净灵台,专注于自己的超凡之初。口中念念有词——

“四肢百骸汇中庭,江山得享贵人居。天有病,仙知否!恨功名,医老瘦。”

世上对肉身研究最透彻的,非武即医。

他自小学医又学武,对自己的肉身掌控极深。意念一发,众经服帖,如群龙拜元鸿。

他站的是老龙桩,推的是病驴磨,如此十五年,练得一身好筋骨。

心中全无杂念,只将药力调服,分镇六合,又催动气血,巡行八脉,最后百川到海,尽数归于人身大龙。

“你感受到了什么?”老人问。

“气。”卢野闭目说道:“气在丹田。”

“丹田?”卫姓老人皱眉。

“就是小腹。”卢野说。

“呀!”卫姓老人急了:“武道是从气血炼脊开始,你的‘气’,怎么跑到小腹去了?”

卢野自然而然地道:“气在上而血在下,所以要沉气浮血,龙虎相争,两相淬炼,以壮体魄。气初生,甚微弱,如细烛不受风,须以人宫将养之,似炉灶藏丹火。养母气于小腹,以子气炼血脊,如此炼脊效果会更好。气如禾苗插田垄,等到秋收成熟,结成武道真丹——这小腹,可不就是‘丹田’吗?”

卫姓老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因为卢野所说,是不曾有过的武理。如今所有人都在往高处探索,寻求武道极限,卢野却刚刚开始,就改变了起步方式!

他无法判断这是好是坏,只是问道:“你……怎么想出来的?”

卢野这才一怔:“我也不知。”

他仍在细细体悟身体的变化:“刚刚开脉练气时,一下恍惚,忽而生出此念。就这样做了。”

这听着像是天地交感、福至心灵,卫姓老人难掩惊色:“在那恍惚之中,你有看到什么吗?”

卢野摇了摇头。

卫姓老人怔然喃语:“刚才……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我不知道。或许也并不紧要。”卢野睁开眼睛,精芒敛去后,仍是年少的笃定:“我只知道,我的武道——就这样开始了。”

老者茫然地看着远穹,除了那撕破天穹而又渐渐隐去的电光,什么也没看出来。

……

……

王骜开道,天下武者皆得益,天下武者也益他。

他赤手空拳踏上武道,一个拳头打开了万古迷途,一个拳头碾碎了百代哀思。

功成在他,累聚的却是古往今来的洪流。

他已然登临武道绝巅,站在现世的顶点,代表武道,第一个触及现世的极限,与其他真君比肩——但这并不是他的终点。

开道有大功德!

武道这种建木参天的大道,更是万世不易之功。

此刻他岿然立于绝巅,未有任何动作,整个荒凉的武道世界,已现甘霖春风,生机澎湃不绝。

更天降玄黄之旗,招福云万顷,浩浩荡荡地展于高天,旗面正中,是一个道意所聚的、雄俊端魁的“武”字。

玄黄功德之气竟成旗,福云竟有千万顷!

王骜那登顶过程里受损极重的肉身,在登顶的那一刻,已经吞纳天地元力,归复一切,并攀至绝巅。

但在如今这个时刻,却还在凝练,还在拔升。

他使武道真实存在,通天绝顶。

武道之功德,要推举他超脱。

万顷福云,托住他的绝巅武道,要送他超越这世间的一切,成就武道的第一尊永恒。

可也同样是在此时,在这半虚半实的武道世界里,倏又拔起一山。

此山似黑又似白,如龙又如虎,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看过去,它都有不同的表现。

它刚出现的时候还很低矮,就已经像是拔动了武道的根基,摇颤整个武道世界。倏而茁壮,一念千丈万丈乃至无际涯!

当它攀至此世绝巅,整个武道世界忽然蒙上一层晦影。

世间还有武道宗师?

人间应不见!

站在武道二十六重天高峰上的舒惟钧、吴询、曹玉衔、姬景禄,四尊武道宗师,几乎同时转头。

在目睹王骜登顶的那一刻,他们这些本就站在武道最高处的宗师,也看到了武道绝巅的路。只是受限于托举王骜时受损的本源,无法立即走出最后一步。

但只要寿命足够,本源得到弥补,那一步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此时骤逢惊变,一个比一个更严肃——

却见那直抵天际的高峰之上,极突兀地显现了数尊磅礴身影,个个气焰冲天,威势无边。

当先一尊,身高九尺,体态修长,眉眼和顺,气质慈悲。高领之下,依稀能见修罗的战纹。

以此君体型,在修罗之中,该属于孱弱瘦小的那一种。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任何存在都不能避开他的眼睛。

他慈悲地注视着你,仿佛目睹你从即将发生的死亡,溯回鲜活灿烂的新生。

你的一生都在他眼中走过,而这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万事万物如微尘!

舒惟钧本就老态愈重的脸,此刻又沉衰几分:“善檀!”

善檀之名,在虞渊无人不晓。于墨家门徒,更是印象深刻。

因为昔日墨家钜子饶宪孙,就是被其亲手格杀。

此尊乃修罗国度第一君!

但他……并非武修啊?

一个搬运道元的修罗族强者,为何可以在武道宗师击穿天道屏障、挑战亘古天堑的时候,来到正在突破中的武道世界?

此方武道世界,乃武意所化,是道痕所存,真念所寄。直接寄托在现世本源,触及世界根本。

理论上非武道极限不可显名,不是谁的武峰都能屹立于此的。

在王骜打通武道之后,更是非武道绝巅不得再证此间!

善檀这个跟武道没有什么关系的修罗君王,如何可以穿透现世的屏障,越过武道的隔阂,于此时悍然降临此世?

且又不止善檀。

此黑白变幻之武峰,托举者不止一尊。

曹玉衔持弓如握礼槊,抬眼远眺,看到那骤然拔起的武峰之上,修罗君王善檀旁边,有一尊显贵至极的身影——

此君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天生见威,贵不可言。戴十二旒平天冠,披八荒冕服,踏六合帝靴。眸吞万界,掌握乾坤。

赫然是魔族至尊之一的帝魔君!

八大魔功之《至尊履极帝魔功》的执掌者!

荆国最大的责任就在边荒,身为荆国十三兵府之射声府的执掌者,曹玉衔太了解帝魔君的恐怖。

别说他已经在托举王骜登顶的过程里本源受创,哪怕在自己巅峰状态,也不可能扛得住帝魔君一击。

哪怕此刻登上武道绝巅,他也没有信心与帝魔君放对。

帝魔君这样的存在,何以同修罗君王善檀一起出现?他更非武道修者,何以也能在武道世界降临?

富贵王孙姬景禄的表情,更是十分凝重,因为他在帝魔君身侧,看到了一双泛着七彩流光的眼睛,仿佛自无尽暗海潜出,予人间以贪婪的注视。

享有赫赫威名的无冤皇主……占寿!

“迷界都已封住,尔辈龟缩沧海。你占寿不夹起尾巴好好舔舐伤痕,也来此兴风作浪?!”姬景禄沉声喝问。

修罗族、魔族、海族的衍道强者,同时降临此世,同登武峰,虽不知他们是如何绕开那一切本不可逾越的阻隔,但事实已经发生在此刻,姬景禄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来面对。

然而在超脱不出手,武道又刚刚打开的现在,在这非武道绝巅不能至的武道世界,他们要如何扛得住这样的对手?如何能够阻止占寿他们的筹谋?

他破口大骂,也只是想要探得一点口风,寻找突破的可能。

但占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俄而,转过头去,看向王骜。

吴询横戈在身前,目光在那座武峰巡行,终于是在磅礴和凶险之间,在三族衍道的身后,看到了第四尊——

那是一个瘦小的、似不经风的身影。若隐若现,但真实存在。

这一刻,所有的问题,好像都有了答案。

“‘欺天’……猕知本!”吴询错着牙齿,深刻感到了问题的严峻。

天妖猕知本,向有“欺天”之名。在他的辅助下,四族衍道,穿透现世屏障、越过武道隔阂,以“武夫”的显化,在武道世界拔起武峰,大概也不是不能做到的。

虽然吴询仍然想不明白要怎么做到,但猕知本这三个字,就自然而然地等同于可能。

现在他们需要面对这种已经实现的可能——

很显然,即将成就武道永恒的王骜,才是这些不同种族的绝巅强者,联手的目标。

这些异族绝巅,欺天而至,要在超脱不出的情况下,在暂时封闭的武道世界里,阻止王骜的超脱。甚至于,抹掉王骜的存在。

存其道,而诛开道者。

(本章完)

第2276章 吾不求

现世人族当前最主要的对手,就是妖族,魔族,海族,修罗族。

祸水虽恶,恶观大都无识。陨仙林虽凶,鬼物不成体制。其余诸天万界各个种族,虽各有麻烦,但是单拎出来,都不值得一说。

唯有这四族,各有历史,各自拥有文化和体制,可以动员出最大的战力,真正能够威胁到人族万界主宰的地位。

相应的,他们也被人族视为最大的威胁,将要在神霄战争里,迎来最残酷的镇压。

王骜登顶,四大武道宗师送行。

王骜超脱,现世无人阻道。若是绝巅落子,人族岂无绝巅?甚至于异族超脱若是出手,人族超脱一定也会出面护持。

在王骜登上绝巅的这段时间,现世天门的戒备力量,加强了许多,力求杜绝异族的干扰。

但谁也不曾料想到,这些异族绝巅直接从武道世界入手,通过欺天手段,假武之形,立武峰而崛起于王骜身前。

现在一切都明晰了。

王骜登顶武道绝巅的时候,他们不去阻拦,因为异族也有修习武道者。

王骜开路,不是独为人族开。

正如妖族据天,法传万界。也如世尊行钵,佛授妖顽。

路是挡不住的,大道推开,任何生灵都可以往前走。

道韵如明珠洒地,谁都会捡。

这世上不可能只有你会吃饭穿衣,钻木取火。

当然,如果异族能有武者先一步成就武道绝巅,于他们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这件事情不可能实现。

现世之所以是现世,之所以是万界中心,最伟大的道,只能在这里成就。

只有现世能够撑得起武道的开辟。

别的不说,即便也有异族武修走到绝顶高处,想要打穿武道绝巅前的天道屏障,也都还隔着好几层……他得先靠近现世,先有触及现世阻隔、天道屏障的机会。

异族武修开道之难,要难过王骜太多。这也是人族大势的体现。

王骜这个当世武道第一都险些失败,其余人等更不必说,异族更是毫无希望。

所以王骜开道的时候,各方异族全无动静。好像被人族牢牢压制在诸方地域,完全没有找到机会,分不出一丁点余力来捣乱——事实上所有已知的有可能造成干扰的渠道,也的确都被临时掐断。

但武道绝巅之后,轰开武道者要顺势功德超脱,猕知本他们却骤然临世,来拦上一步。

今日若杀王骜于此,斩削人族武道旗帜,是为存道而杀开道者。如此至少在武道这一途,万界都在同一个起点,万族同争。

于妖族于修罗,于海族于魔族,都是如此。

而王骜这个开道者一旦超脱,人族就永远在武道上领先,领先不止一个时代。

欺天猕知本,魔界至尊帝魔君,修罗君王“善檀”,无冤皇主占寿,这些恐怖的名字,哪个都是衍道中的强者。

除了占寿可能战绩稍不显眼,另外三个都是威传万界。

尤其帝魔君,纯以战力而论,在魔界可以盖压除其他魔君外的所有绝巅,在魔界之外,也是站在门外窥看超脱的存在。

率先出手的是猕知本。

在他被吴询看到的瞬间,他低低地笑了两声:“你一个武道真人,也能认得洒家。”

正是他一手编织了这次欺天局,而低笑着,抬起一根瘦指,竖在面前。这一指如烛,烛尖有微火,轻轻摇晃,招人魂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高渺淡漠,失去了情感,其声曰:“逆天而行者,必为天诛!”

他的手指高举,好像在浩渺无际的宇宙,牵引着什么。口含天宪:“天不许,人长寿。天不许,贼子狂。天不许孽障逐苍狗,天不许,武道见绝巅——”

哗啦啦~

荒凉的武道世界里,竟然响起涛声。明明没有水源,却奔涌天河。

与此同时,现世兀魇都山脉深处的善太息河中,一只晃晃悠悠的乌篷小船,忽而止住。

叶青雨骤然惊醒:“怎么?”

她下意识地退到姜安安身边,随手一洒,几十尊傀儡,上百头云兽,将这善太息河的河面,填得满满当当。

她才该是墨家的传人!

姜安安反应也不慢,身上宝光一时放开,光华显耀叫人睁不开眼睛。像是这幽深难测的地下暗河里,升起一轮小太阳。

“没事——”姜望面带微笑,声音里有让人信服的从容:“停下来看看风景。”

猕知本欺住天意,在武道世界里借助被击溃的天道迷障碎片,强召天人护天道。

他一个天狱世界里的囚妖,俨然成了天道的卫士,手段不可谓不高。

当世为人所知的天人,只有两位。一位在祸水深处,猕知本断然不会去招惹。还有一位,就在这善太息河上。

于是天道强召!

此一石二鸟之计。

让姜望合归天道,他将不再以人族为念,不再有人之情感,是兵不血刃,令人族少去第一天骄。

而姜望归于天道,以天人衍道之身,杀这武道开道真君,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谁生谁死,都是好事。同归于尽,皆大欢喜。

以姜望现在的境界,不难感受这一切,明了前因后果。

事实上王骜登顶之时,他就第一时间察知,因为那时候天道就对他发出了呼唤,只不过他置之不理。如今猕知本只不过放大了天道的威严,让这种召唤变得更为有力。从门外的轻声呼唤,变成了直接砸门拿人。

姜望按桨不动,静眸如水,一道魔影、一道仙光,自投本躯,法相归身。

而在那召唤迫近之前,他的脖颈之上,浮现一串星辰念珠。此般念珠分六颗,每一颗星辰念珠之上,都有一个阳刻的道字,曰——

令!阴!善!福!印!将!

正是南斗六星的六个别名。

左嚣留下的封印被触动。

两证绝巅、冲击过超脱的左嚣,以其当世难有人及的眼界,针对性布置的封印,没有那么容易攻破,轻松拦住了天道的第一次伐门。

便于此刻,姜望并起剑指,轻轻一划——

撕——轰隆隆隆!

武道的世界里,响起惊天的雷声。

一道恐怖至极的电光,或者剑光,就这么从天而降,撕破长空,斩至猕知本身前。

又在猕知本的注视中,散而无形。

但猕知本那根手指上的微弱火焰,却是就此消失,仿佛被风吹灭。

轰隆隆隆!

电光消失了,雷音还有余响:“猕知本,我就算合入天道,也先杀你!你相信我能保有这份执念吗?”

猕知本欲借天道相召,就必然要忍受天人对天道力量的驾驭。故在这一合里,丝毫未占上风。

雷声已消失。

武道世界里静悄悄。

善檀平淡地看向猕知本。

猕知本只是笑了笑:“天河渡船遗落的人,竟然也可以跟我对话了。看来省不得力,诸位——动手吧!”

倒似没谁在意这小小的插曲,几位异族绝巅,齐齐把目光投向王骜。大家都很明白,在场的另外四位人族武道宗师,根本不具备阻挡的能力。

但有一道白发飘散的身影,遽然飙出。脊柱弓起又绷直,好似虎跃恶涧,龙腾永渊,抬脚一记竖劈——直面异族四绝巅,直抵那黑白变幻之山。

他的骨骼一节节发出齿轮般的咔咔声响,身体响应千万次的共鸣。这雄健身躯里潜藏千年的力量,于此刻一霎劈出,惊天动地,真如伐山斧!

无尽渊落,因之而开。

武道世界,似也为此两分。

墨徒的意志,贯彻在武夫的肉身,凝成这一式无与伦比的“开天”。

他是墨守成规的舒惟钧,他是古往今来腿法第一的武道宗师。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连呼喝都没有,只用钢铁般的身影告诉王骜——此时此刻,别无它路,唯有速证超脱!

这一切说起来复杂,事实上猕知本抬指到烛灭,诸异族绝巅降临到舒惟钧出击,都在同一个瞬间。

吴询也只将面甲覆下,只露出一双见惯生死的眼睛,提长戈,跨渊而前。

不见其它动作,身后自然凝聚一杆杆战旗——

夕阳残照,横尸如山。

仿佛将兵墟搬到了此处,一处处惨烈战场垒土填渊。

一时深渊都不见。

只有骸骨相连,断刀映日。

他这一生踏过的关键战场,填充了他与目标之间的距离,成为他可以站在这里挑战对手的原因。

若是他亲手训练的武卒在此,他手握虎符,敢于面对任何一位绝巅。不说压制对手,至少不落下风。此时此刻,名将无兵,也只能靠自己掌中长戈,腰侧短剑。

但他仍是昂首往前。

他踩着这些战场大步往前,速度越来越快。铁靴不停踏地,发出急促的声响,便如好戏开场前,那阵子紧锣密鼓。

一场战争里最惨烈的时刻,就是三军主帅做最孤独的冲锋。

咻——

极尖细的啸叫声,带出一支剖世而前的羽箭,将战场残阳的余晖都掠夺。

同样是当世名将,同样是武道宗师。

曹玉衔与吴询有太多的共同点,却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轻羽曳动尾流,狂风飙烈长空。

曹玉衔的箭,先于吴询的冲锋而体现,也追及舒惟钧的开山一式前。有钻山锥地之恶形。

啪!

姬景禄将那铁扇一展,上有四字,曰“关河日月”。

他并不急于进攻,他知道进攻大概也没有大用。

他只想争取时间。

但见王骜所在那处武道绝顶之峰,前方骤起关墙一道,又见大河滔滔,姬景禄左拳右掌,同时探出,恰是那升起的日月!

关河日月,武道画形。

不愧是天下武道宗师里,拳脚最细腻的存在。

此般武意,真如壮景!

一时四大武道宗师,尽皆出手。面异族绝巅而不退,要武争那一线机会。

但在这个时候,在那如画的武道风景中,忽然探出一只手,粗糙的、精壮的手。有几分不解风情的突兀。

这只手,将铁扇拨开了。

王骜的手!

不等异族四位绝巅出手,倒是他自己先推开了姬景禄特地为他而设置的屏障!

未有言语,但这个动作……是何等的轻蔑和狂妄!

他难道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谁?

焉能如此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王骜将铁扇拨开,像是拨开了一道屏风,把关河日月变成了屏画,而自己从风景中走出,回到台前。

他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只是平淡地看着那座黑白之山,看着山上苦心积虑、奇兵突出的四位异族绝巅。

这四族被人族分割堵死在不同的战场,却不料想,于神霄之前,在武道世界先联起手来。

这未尝不是人族武道的荣勋。

“不知道你们是如何绕开我族关注,骗过天意,来到这里。这件事情本身很了不起,相信你们也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当世武道第一也是唯一的绝巅,有些好笑地说道:“但其实你们这一趟,不必来。”

什么意思?

几位异族绝巅都没有说话。

倒是无冤皇主占寿眸泛七彩,目光在舒惟钧等四位武道宗师身上一扫而过。

便见得——

王骜高跃起来,跃于万顷福云之上,玄黄大旗之前。

“武之永恒,当以拳证。”

“功德超脱,岂吾所求!”

他拉拳如拉风箱,轰拳如放奔马。

只一拳,有霹雳一惊,便轰断了这杆凝聚“武”字的功德大旗!

万万顷武道福云,滚滚而散,散落人间武者身。

无尽功德玄黄气,忽如春风过境,沐浴天下武魂。

但见到——

舒惟钧开天一式未尽,人已在无冤皇主占寿的注视下迅速衰竭,皮肤松弛,血液滞流。却是在下一刻,气似虎吼,血如洪奔!

受损的武道本源,一瞬间便得到弥补。筋如龙附,骨似山峙,此刻他比巅峰更巅峰。

曹玉衔、姬景禄、吴询,个个都如此。身登极武,意满神巅。

古往今来的武夫助王骜成道,王骜拳散功德,还赠于天下。

助习武者求武,让得武者正武,为各位武道宗师填本源。

开道功德所推举的超脱,他根本不在意。所以他说猕知本他们,苦心积虑,白来这一趟。

“好!此乃武祖气魄!”

帝魔君大赞一声,杀心愈烈。顾不得什么,宣张魔气,一展龙袍,已经探爪而至。这五指大张,好似笼罩宇宙,且也碾碎混沌。

王骜蓦回身。

回身之时便回拳。

“若在魔界,我须让你一头。在这武道世界——与我滚!”

这是简简单单,毫无争议的一拳。

他一拳轰到了帝魔君的掌心,将那笼天盖地的爪形都打开,好似猛兽破囚笼,正是武夫碎玉宇。

帝魔君那显贵至极的身形,就这样慢慢淡去了。

“猕知本!”

“善檀!”

“占寿!”

王骜豪兴大发,自那绝巅跃下,于此山登彼山,挨个点名,一拳接上一拳:“今天算是咱们第一次照面,留个记号,叫你们记得。下次再见——打死你们!”

轰!轰!轰!

王骜像是那不会打铁的铁匠,心急的莽夫,鲁莽地拎着铁锤,上去就是几下,顷刻铸铁已变形,倒也不管什么形状。

威风凛凛、阴翳遮世的异族四绝巅,便已经消失不见。

那拔至巅峰的黑白变幻之山,顷刻溃落,泥沙俱下。偌大一个武道世界,但见得光风霁月,福辉万里。

能够推举一人超脱的功德,散于天下武夫,可能微不足道。

但武道走到今天,那路上的累累骸骨,岂不都是微不足道的武夫?无数微不足道的努力,方累聚成这世上最高的山。

超脱不出手,绝巅各落子。

而王骜……尽轰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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