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孙原贞当即提出自己的设想:“海港一建,浙江的纺织业定会比现有的规模扩大三倍不止,这其中就能消耗去不少劳动力,更不要说海港建成后带起的周边经济,至少我可以保证,流民的问题完全可以解决掉。”

潘筠道:“这是转流民为工,还是转农为工?”

孙原贞一顿。

潘筠继续道:“我听说浙江的染工每日工钱只有十八文不到,还要被染坊克扣出三文左右的管理费,染工易病,一日十五文,养活自己尚可,但要想养家人,不可能,若再生病,更是艰难。”

“孙大人,不管是转流民为工,还是转农为工,都要给他们足够的保障才行,若不能赡养老人,抚养妻儿,这一时的平静都是在酝酿更大的灾祸。”

杨瓒连忙道:“此事下官和孙大人也商议过,当下重点放在转流民为工上,先给他们找个活做,让他们安定下来,然后再提高工钱,以法令固定最低薪资。”

孙原贞也点头:“官府会以身作则,修建海港的工钱便会比当下的工钱要高出两文到五文之间,而后,本官会亲自约见各大商号,与他们约定好最低工钱后再发布政令。”

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朝廷很难下旨,下旨到地方也很难遵守,所以地方有治理之权。

这些法规制定对当地政府来说并不难。

也是因为有这个权利,他们才能在朝廷规定的赋税之外又增加一些赋税捐。

但潘筠并不满意于此,因此垂眸喝茶不语。

孙原贞和杨瓒对视一眼,不知道潘筠还不满哪一点。

虽然从见面到现在不过一刻钟,孙原贞和杨瓒也已明确,这位国师既不是沽名钓誉之人,也不是奢贪钱财之人。

谈起民生之苦时,她是真情实意,加之刚才在楼梯上碰见的薛韶……

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潘筠既然能和薛韶成为好朋友,他们自然是一样的人。

国师的信息少,但薛韶的信息却多。

推导一番,加上刚才的对话,孙原贞瞬间领悟,这位国师觉得还不够。

他略一沉思便道:“只从法规上固定最低的薪资,保障还是不够,孙某过后会再与布政司官员们商议,以定出更多的办法。”

潘筠道:“世人对太祖皇帝误会颇大,都觉得当年太祖高皇帝诏杀功臣,心太狠……”

孙原贞和杨瓒心一提,抬头看向潘筠,他们身后的幕僚没有他们的定力,已经是面色大变,惊惶的看向他们的主子。

潘筠却面不改色道:“可在我看来,情有可原。”

她道:“太祖高皇帝是民间所出的皇帝,深知百姓之苦,也深知土地是百姓的根本,建国之初,曾经叫着除暴安良,为百姓打天下的人却在功成名就之后大量圈占土地,行同元兵,陛下怎会不恼不恨?”

孙原贞和杨瓒面不改色的听着,心中一动,明白了。

说心里话,这亦是杨瓒心中忧虑之处。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多少年了,终于有人说到了点子上。

杨瓒紧握住拳头,压低了两分声音:“国师是说,要把流民失去的土地拿回来重新分给他们?”

潘筠道:“此事不易。”

孙原贞抿嘴,沉声道:“一时不能达成。”

潘筠:“至少得阻止目前还有地的农民继续失去土地成为流民,并且,减少佃农对土地的依赖。”

孙原贞一愣,他更擅长兵事,于民生,他不由看向杨瓒。

杨瓒双眼发亮,连连点头:“不错,如今佃农还是以户为单位向地主佃租,一户五口人租五亩地,五口人一年四季的劳力、精力全部被地主占去,若能提高劳作效率,再减少地主对佃农的要求,五口人中只要能抽出两口劳力,这两口劳力可以在外打工赚取额外的薪资,长此以往,家境必起,未来未必不能从地主手上买到土地,或是改佃为工。”

潘筠嘴角微翘:“福建邓茂七造反,不就是因为地主盘剥佃农太过吗?虽然朝廷已经下令,严命福建约束地主,取消了佃农好几个耗费劳力的辅作,但……君命难下地方,真正到了地方实行阶段,还是得看地方的。”

杨瓒立即偏头和孙原贞道:“大人,此时正是春播时候,各县都要下乡劝课农桑,不如趁此机会命他们约束各县地主,安抚佃农。”

孙原贞点头。

他想了想,干脆把自己的另一设想提出:“国师,孙某正想上奏分离瑞安增置泰顺,分离丽水、青田二县地置云和、宣平、景宁四邑,再设置官职和军队以安置流民,防治盗贼。”

潘筠闻言眼睛一亮,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还是孙大人厉害,这个办法好,哈哈哈哈……”

分县,官府就有机会清退出来很多不在册上的荒地和“无主”田地,可以迁村,可以安置人口,这大量的流民就能安定下来一部分,他们还会分到可开垦的荒地。

孙原贞见她高兴,连忙问道:“国师既然也觉得此法通,那杭州建港之事……”

潘筠浅笑道:“孙大人,你知道泉州港从年交完账后到三月,他们账上新增了多少关税吗?”

孙原贞摇头。

潘筠就笑着给他比了一个数字。

孙原贞微微瞪眼,杨瓒也心头火热起来。

潘筠浅笑道:“这还只是关税,想一想这笔关税之后商家们的交易额和盈利。”

“海贸,主要就是绸缎、各种布匹、茶叶和瓷器,而这几样,主要产地就是浙江和南直隶,泉州距离浙江不远,再在浙江开设一个海港,岂不是要断掉泉州的货源?”

那又怎么样?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现在浙江为官,自然要为浙江谋福利。

孙原贞立即道:“国师,此去泉州港太远了,若能在杭州开立一个港口,与商人们更加便利,也能节省不少路费和税费,这亦是利民之策啊。”

“的确是利民之策,不过,”潘筠掀起眼皮问孙原贞:“此利也得受益之人心知肚明才好,孙大人是官,但不知‘民’怎么想,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孙原贞和杨瓒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向那些大商人索贿?

潘筠是这样的人吗?

俩人刚才还自认没看错人,这会儿就对自己看人本领产生了怀疑,信心摇摇欲坠。

孙原贞和杨瓒一时没吭声,他们身侧的幕僚心领神会,适时起身给潘筠倒茶,躬身笑道:“国师所言有理,不知国师觉得,那些‘民’付出多少才合适呢?”

潘筠知道他们误会了,但也不怪他们,只是横了他们一眼道:“我怎么知道?让你们大人自己算去,我只知道,自邓茂七叛案之后,陛下对佃农和流民的问题尤其关注,若他们肯出钱粮田地安顿流民,平息民怨,我想,陛下定会很高兴,到时候大笔一挥,便给浙江圈一个港口也不一定。”

四人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还是安顿流民,为贫民夺回田地的事。

潘筠慢条斯理的端起茶喝了一口,笑道:“薛御史不是正在杭州吗?听说,他查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孙原贞和杨瓒对视一眼,当即有了主意。

成熟的政客不用说太多,点到即止便可。

孙原贞哈哈大笑起来,将话题略过,扭头问幕僚:“去问问掌柜,怎么还不上菜?”

幕僚立即笑着应下,推门出去。

店家早准备好饭菜了,但里面的人不叫,他们自然不敢打搅。

这一问,做好的菜便鱼贯而上。

这一顿孙原贞请,潘筠吃得很开心。

吃饱喝足,孙原贞和杨瓒带着幕僚离开,潘筠则回房休息。

一直盯着包房的掌柜立即叫来伙计,让他去给东家传话。

“孙大人和杨大人对那道姑都很恭敬,在他们来前,是从京城来的薛御史送她上的楼,只是略坐片刻就离开了。”

袁宏盛转着手中的玉丸若有所思:“孙大人和杨大人都要恭敬的人,一个坤道,还跟京城来的薛御史在一起……”

他手一顿,坐直,眼睛微微瞪大:“难道是……国师?”

袁宏盛当即放下玉丸,换了一套衣服就去客栈,偷瞄了潘筠一眼后当即招来掌柜说话:“付钱了吗?”

“进门时丢下了一块银子做定金。”

“赶紧给我还回去,加倍还!”他道:“你们都给我小心伺候好了,一日三餐并上下两顿茶点,都给我精心伺候着。”

掌柜的忍不住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问道:“若是猜错了……”

袁宏盛瞥了他一眼道:“猜错了就猜错了,不过是今日的食宿罢了,就算不是国师,能被孙大人和杨大人奉为座上宾的,能差到哪里去?”

袁宏盛就是个商,虽然开了好几家客栈和酒楼,这一家还是杭州城最好的,依旧难更进一步。

尤其,他在浙江几个繁华的府都开了客栈,已经再难突围,他要想更进一步,只能往别的行业发展。

可是,转赛道岂是那么容易的?

他直觉这次是个机会。

他并不知道,这个机会是潘筠特意给他的,也是特意给孙原贞和杨瓒留的线头。

能在杭州经营出一家最好的客栈,要么极圆滑,要么极傲慢。

不一样的态度,不一样的玩法,但不管是哪样,他都可以是个突破。

潘筠推开窗,拎起潘小黑就往下丢:“去找薛韶,就说我这边没人了。”

潘小黑灵巧的在空中一踩一腾挪,平稳落地后撒开四肢就跑。

它撒欢一般在外面玩到晚上,这才回来找潘筠:“薛韶不在城中。”

潘筠收功,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道:“早知道了。”

潘小黑:“你怎么知道的?”

“从你撒了欢似的满城乱跑,我再听到你那边传来的各种叫卖声,我就知道你去玩儿了。”

潘小黑虽然贪玩,灵却是靠谱的,定是完成了任务,或是确定完不成任务时才会撒欢玩儿。

潘小黑见潘筠走到桌边倒茶,它立即跳上桌子,抢先一步把脑袋伸过去喝茶,心里嘀嘀咕咕的问:【你就不担心他被人嘎了?今天盯着他的人可不少。】

潘筠:“薛韶名声在外,每天盯着他的人都不少,他到江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能活到现在,也不是吃素的。”

潘筠又拿了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闷了后道:“何况,他身上有符箓,我没感觉他有危险。”

薛韶的确没危险,只是有些狼狈。

他和喜金没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主仆俩人站在城外,抬头看着城门上挂着的灯笼,感受到天空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天色彻底昏暗下来,便默默地对视一眼。

喜金抬头看天,道:“今夜无月,星也稀疏,好黑呀。”

薛韶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断言道:“后半夜有雨。”

若是晴天,有月亮和星星,即便是晚上,也能亮如白昼,即便是夜宿城外,主仆两个也不慌。

但若是有雨,那就不能随便住了。

薛韶转身就走,还加快了脚步:“走,去城隍庙看看,若能住就住,不能住,要在雨下来前赶到村庄借宿。”

喜金连忙跑步跟上。

主仆两个都风餐露宿惯了,于野外生存熟悉得很。

春雨贵如油,同时,春雨也很毒。

春天,尤其是晚上,若是淋雨不能及时干燥、换洗,很可能会生病。

即便薛韶是修者也没用。

薛韶觉得,神仙也没用。

所以主仆两个急匆匆赶往三里外的城隍庙。

等到城隍庙时,便见城隍庙屋顶被掀,已经没有遮挡之处。

显然,去年风灾之后,这座城隍庙就彻底报废了。

薛韶也干脆,转身就拉着喜金去往又三里之外的村庄。

只是夜太黑了,且雨水下得比薛韶预估的还要早一点,主仆两个抄近道走田埂,喜金直接脚一歪,整个人朝旁边黑布隆冬的地方歪去,薛韶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了一把他,结果自己倒下去了。

扑通一声入水,薛韶才知道这是一个池塘。

(本章完)

第933章

薛韶从水里爬起来,夜风一吹,他打了一个抖。

薛韶心中一动,若有所思的抬头看了一眼星光暗淡的天空。

喜金摔在田埂上,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扶着薛韶着急不已:“少爷,您混身都湿透了。”

薛韶回神,一边撩起衣袍拧掉水,一边安慰他道:“没事,我们赶紧到村里去借宿。”

百姓淳朴而心善,一入夜,村子便没了光亮,不管能不能睡着,反正都上床了,尤其是今夜还下雨,更好眠。

但喜金一敲门,村民还是开了门,见他们狼狈,一身衣裳都湿透了,村民还是开门请俩人进去。

屋里渐渐有了声音,一家人都被吵了起来,一个老人披着衣裳走出来,一边咳嗽一边问:“幺儿,是谁啊?”

村民回了一句:“是一位先生带着书童路过借住。”

整个农家院没有光亮,父子两个都是夜盲,凑得很近才看清薛韶。

见之便可亲,这一看就是读书人。

老人便也露出笑容,连忙去厨房点亮火把,并把妻媳都叫起来,为俩人烧水做饭。

薛韶拒绝了,轻声道:“我们已经吃过,不饿,多谢老丈招待,不过要请婶子帮忙熬个药。”

老人连忙应下。

这一户人家姓王,儿子叫王进,年龄和薛韶差不多大的样子。

薛韶将手上提着的药包递给王进,这是走到村口的时候,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王进见他嘴唇都泛白了,连忙把药给妻子:“这药是治啥的?”

薛韶道:“防治风寒的。”

王进眼中闪过疑惑,这怎么还提前备上防治风寒的药了?

但他也没多想,把药交给妻子后,就连忙把薛韶拉到屋里,然后将身上的衣服脱了给他穿。

至于喜金,他就湿了外衣,将外衣脱了,再擦干头发就行。

薛韶捧着衣服一愣。

王进不好意思的笑:“贵人若是嫌弃,不如换下湿衣裳到床上去盖被子,我让她们把你们的衣裳烤一烤,明日或许就可以穿了。”

薛韶反应过来,一些家庭贫困的人家,的确一人只有一套衣裳,前元,还有一整个家庭只有男女两套衣裳的事存在呢。

可这是在大明,又是在杭州,何至于此?

薛韶心中酸涩,对王进笑了笑,将衣服脱下,用布巾擦干身上,又擦了擦头发,就换上王进父子的旧衣。

等药熬好,他和喜金一人一碗喝下,又把衣裳拧干了挂在厨房里烘,两人就跟着父子二人住一间房。

没办法,他们家只有三间茅草屋。

忙碌了半个时辰,热闹的农家小院重新安静下来时,外面的雨已经如雨帘一般厚重。

薛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势,王进重新铺床,他爹拄着一根棍子,也坐在床边往外看。

屋内一时静谧,只有王进和喜金铺床的声音。

窗外的雨越厚,老人脸上的笑容越盛,他笑道:“二月二以来,杭州就下了四场雨,每次都是小小的一点,今晚这场雨好啊,甚好,春雨贵如油啊。”

薛韶微微颔首:“希望能下到早上,然后天晴,这样,不仅麦子能丰收,秧苗也能飞涨,可以赶在四月前插秧了。”

老人笑吟吟的看着薛韶:“公子还知道农事?”

薛韶:“家中亦有几亩薄田,早些年没出来求学时,每年春播秋收都免不了下地,学里也教导的。”

“是要教的,我们村和县上的学堂也都教,就是城里不怎么教了,也是稀奇,城里厉害的学生们不学农事,将来他们当了官,可怎么劝课农桑呢?”

薛韶笑道:“听老丈所言,您有读过书?”

老人就骄傲起来,微微挺直了脊背道:“读过几年书,我幼时,太祖高皇帝开办学堂,命适学儿童入学读书,我就跟进学堂里读了三年书。”

又指着王进道:“我这个儿子虽然笨了点,但小时候也有幸进学,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

薛韶一脸钦佩,问道:“村里入学的人多吗?”

“挺多的,”老人道:“毕竟在杭州郊外,距离城池不远,朝廷每有好的政策,我等都先享受了,村里十个适学孩子便有八个入学,剩下那两个,要么是父母不爱孩子,只顾着自己,要么是蠢笨如牛,不可教导。”

薛韶听他说话便知道他不止是读过三年书而已。

果然,老人虽然只幼时读过三年书,但之后,凡是有机会,他都会找来书看。

看的书多了,见的世界也多了,见识和想法便也跟常人不一样。

“可惜,依旧没能把日子过好,”老人摇了摇头,叹息道:“但这世间的事就是如此,并不是努力了就有好的结果。”

老人这一生从未停过努力奋斗,想要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王家也是富有过的,日子最好的时候,他们家有二十八亩地,还差点就建上了青砖大瓦房。

老人指着墙壁道:“那后面,就我家后院那块空地,已经打了地基,差一点就把房子给建起来了。”

喜金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最喜欢听这种发家致富的故事了,看话本都是找着这种建功立业、发家致富的话本看,一点不爱那等贫困才子娶得富家千金后一飞冲天的故事。

所以他急忙问道:“后来为什么没建起来?您家业怎么败了?”

老人道:“打地基的时候,我大儿子上山采石,用的火药炸石头,不小心被飞石击中,从山上滚了下来,人没了。”

喜金嘴巴微张,像个犯错的孩子看向薛韶。

薛韶面色淡然,只是温和的看着老人。

老人脸上也不见伤心,显然已经释然:“家里就觉得这新宅子的风水不好,就没再继续。再后来,我三儿子被征兵役,送去了麓川打仗,这一去就没再回来,我这一生生了四子三女,其中二儿子和大女儿因为体弱,生下来养了三四年就没了,最后能留在身边的,只有这个幺儿。”

“家里的地,后来老妻生病,幼子成亲,卖去八亩地,只剩下了二十亩,去岁风灾,为了活命,又卖了十亩……”

喜金心痛得不行,却又庆幸:“那现在还有十亩地。”

老人微微摇头,苦笑道:“只怕等到秋后,剩下的十亩地也要没了,运气若好,或许能留下两亩地。”

“啊?为啥?”

王进愤愤道:“还不是为了还贷!”

老人止住王进剩下的怨愤之言,轻声道:“合约是我等自愿定的,不能怪人,只能怪我们不够聪明,当时若不借贷,而是直接将地卖了,或许还能多留下几亩地。”

王进:“可他们给的地价也太便宜了,平时杭州上等良田一亩是二十两,中等也得十五两,但去年风灾一来,他们却将地价压到了上等良田五两,后又压到三两,那粮价又……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老人叹息一声不语。

薛韶问道:“地卖给了谁?”

“东城的王老爷,”王进愤愤道:“还是从我们王家村出去的呢,说是五百年前是一家,结果死命坑我们。”

老人低声嘟囔:“五百年前的确是一家……”

王进哼哼:“买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风灾一过,来收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薛韶问道:“借贷也是和他们借的吗?”

王进点头。

薛韶就问:“不知借多少还多少?”

借的是粮食,还的也是粮食。

借一斗,按月收息,息一斗,而且是利滚利,以土地做抵押。

王进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道:“我当时饿昏了头,去他家的时候,眼里就只看得到粮食了,根本就没听清他在说啥,他说借一斗,息一斗,我想着,我借一斗,最多一年以后地里有收成了我就能还给他,要就息十二斗,加上本金一斗,我最多还他十三斗。所以我就借了三斗粮,我哪里知道,息一斗也要算息,这利滚利,别问我现在欠多少,我反正是算不清了。”

薛韶:……

薛韶按了按有些昏沉的脑袋,拍了拍王进的脑袋笑道:“此事并非不可解,明日你随我入城,上县衙状告此事,让县令给你们定息。”

王进一脸迷茫的抬头:“啊?”

薛韶笑吟吟的道:“在大明,放印子钱是违法的,借天灾高利借贷粮食,亦是违法的。”

“县太爷怎么会管这事?官商都是勾结的。”

老人也连忙道:“我就剩这一个儿子了,他可不能去与官斗。”

薛韶道:“若是往常,我自然不建议王兄去做这样危险的事,但今时不同往日,王兄,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家,或是杭州其他村里,若有冤屈和不平,这段时间上县衙是最合适的。”

王进一脸迷茫:“为何?”

薛韶低声道:“因为这段时间不仅江南巡察御史在此,国师也在此。”

父子两个眼睛一亮,不太关心巡察御史,只听到了国师:“国师在杭州?”

薛韶笑着颔首:“对,国师在杭州。”

他道:“国师嫉恶如仇,而浙江布政使孙原贞和右使杨瓒正有求于国师,必不敢在此时打压民意,所以这段时间,你们若有冤屈,尽可以去县衙状告,错过这段时间,才真是要谨慎而为。”

老人见薛韶敢直呼布政使和右使的名字,便知道他来历不凡,对他的消息多了几分信任。

他握紧了手中的棍子,心头火热,反复确认:“国师真的在杭州吗?”

薛韶肯定的点头:“真的在!”

老人确认了三遍后呼吸急促起来,看了看儿子,最后咬牙:“幺儿,你明天一早去找你五叔和庆伯,这件事要暂时瞒着村长……”

王进一口应下,心口也火热起来。

能够保住十亩地,他自然是愿意拼尽全力的。

这可是父兄努力了几十年才存下来的田地,容易吗?

直到此时,老人才问薛韶:“公子不是一般的读书人吧?”

薛韶轻笑道:“在下身上有点功名,所以消息比旁人灵通一些。”

这何止是一些,那是相当灵通啊。

但薛韶衣着并不见华贵,他换下来的衣服是很普通的细棉,是很多家境一般的书生会穿的衣服,刚才他拿着衣服去厨房烘时还看到衣角有个补丁。

也是因此,老人没想过他会是权贵。

普通的书生,即便是举人老爷,也打听不到这样的消息吧?

还敢直呼布政使的名字。

老人怀着疑惑躺下。

而薛韶却盘腿坐在床上,没有入睡,他走了三个周天,直到身上微热,微微发汗,这才收功躺下。

他已经如此小心,第二天早上醒来依旧感觉到喉咙干涩,吞咽口水时有些疼痛。

薛韶压下心中的不安,请王进妻子将昨天的药又熬了一遍,吃过后才离开。

而王进已经趁着早上的功夫到村里去找串联,找了好几家,等薛韶告辞时,他已经找来八个青年,都是愿意跟着他到县衙去一游的。

青年们虽然跟着薛韶进城了,但心里还是很忐忑害怕。

一路上不断的问:“真的行吗?我们去告王老爷,不会被打板子吧?”

“是啊,这个时候打板子,不能下地,要耽误农时的。”

“买伤药还得花钱。”

“就怕告不赢,最后得罪了王老爷,不仅要丢掉地,还会倒欠很多钱。”

越说,众人越忐忑,脚步也越来越慢。

薛韶知道,再给他们来两句,王进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八个人就要散了。

他便停下脚步笑着回头:“诸位,我认得杭州知府,跟他有些交情,你们说的只要是实情,我可以保证你们能得到公平公正的判决。”

众人一愣,连忙问道:“公子是知府的亲戚?”

薛韶笑着摇头:“不是亲戚,但交情还行吧,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几人不再迟疑,连忙跟上薛韶的脚步。

王老爷是很厉害,但也没厉害到认识知府吧?

薛韶就这样把人送到县衙门口,看着他们去敲响了县衙门前的大鼓,这才转身离开。

王进才敲完鼓,回头想找薛韶时,发现薛韶不见了,一时心都凉了。

他正想去找,被走出来的衙役一把抓住:“等等,等等,是你要告状是吧,跑哪里去?赶紧进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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