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夹击

益州。

杨暄已到益州好些日子,每日在城中逛着铺子,觉得益州比长安还有趣些。

是日,他正在锦里的青楼里采耳,有随从匆匆登上楼来,隔着纸窗禀道:“郎君,长安的来信了。”

“谁的信?”

“是郎君你最好的朋友,杜家五郎。”

杨暄遂抬手让给自己采耳的美娇娘先停一下,看了一眼旁边手帕上的耳屎,惭愧道:“我在长安听了太多废话,耳屎比较多,小娘子见谅。”

“噗嗤。”

那美娇娘见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偏是透着股不聪明的劲,说话也是这般没头没脑的,不由捂嘴笑了出来,分花拂柳地退了出去。

杨暄目光追了她好远,兀自喃喃道:“这让我娶公主,我又不傻……给我看看,五郎那傻子说什么了?”

他接过信,只见杜五郎先是在信上问他是否有把郑回之事派军士告知薛白,信的后面,还委婉地说了一个消息。

杨暄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直接就冲出厢房,之后连忙跑回来趿上鞋,急不可耐地冲回了大都督府,直接奔向杨国忠每天都待的藏宝房。

“阿爷!”

推开门,藏宝房里正在清点刚收来的蜀锦,满目鲜丽色彩,杨国忠却不在。

杨暄打听了一圈,才知他阿爷今日竟是招了幕僚在议事厅商议公务。

他连忙赶过去,不顾护卫的阻止冲到堂上,只见上面摆着一张地图,众人正煞有其事地讨论着军情。他一时忘了方才要说的事,探头看了一眼,看也看不懂。

“怎么了?”他向一个幕僚问道。

“鲜于仲通报功,已夺下太和城附近的关隘,战事很快要有结果了。”

“这么快。”杨暄问道:“那我送去的消息送到了没有?”

“想必送到了吧。”

杨国忠志得意满,哈哈大笑道:“我又要立下一桩大功了,我儿何事跑来啊?”

“阿娘怀孕了!”杨暄道,“我又要添一个兄弟姐妹了。”

杨国忠一愣,如今已是十月下旬,而他六旬底就出了长安。当然,这不重要,因在长安时他与裴柔就有两年不曾同房了。

“你如何知晓的?”

杨暄道:“杜五郎来信说的。”

“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长安城里许多人都在说。”

杨国忠此时才想到,家书已寄来了好几封,一直没拆开看过,连忙让仆婢到书房拿来。

信上,裴柔说她思念杨国忠,甚至相思成疾。忽有一日,她在梦中与他交合,病就好了,之后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了,好在杨国忠也想得开,将这封信递给幕僚们传阅,朗笑道:“诸位可看看,我夫妻互相思念,方有如此奇事。”

众人皆感尴尬,但见杨家父子都不介意,只好纷纷恭喜。

“贺喜国舅,这真是双喜临门啊。大军很快要击败南诏,国舅又喜得贵子,双喜临门。”

~~

龙尾关。

据唐军攻下龙尾关已过去数日,这场奇袭给南诏带来的惊恐已渐渐过去。

意识到这支唐军只有不到五千人且没带任何辎重之后,南诏军已敢壮起胆子试着出太和城,反攻龙尾关。

阁罗凤给了段全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除了因为段全葛熟悉龙尾关的情况之外,也是因他如今很需要段氏的支持。

段全葛对此非常感激,发誓宁死也要夺回龙尾关;同时,段俭魏的大军已回师,从南面猛叩关城。段家兄弟所率兵马已形成夹击之势。

十月二十五日,南诏军攻城四日,唐军粮草、箭矢已告罄了。

鲜于仲通的援军还未到。

王忠嗣决定再派人突围去催促,他招过诸将,环视了一眼,思忖该选谁。

“节帅,我愿往。”当先站出来的却是崔光远。

崔光远原是兵部职方郎中,如今调任云南别驾。在新的太守还没任命之前,云南这一片地方,他还是主官之一。当然,阁罗凤不认,他这个云南别驾也就空有其名,只能说是跟着王忠嗣过来上任的。

他出身名门,官位高,口才好,确实是一个前往催促鲜于仲通的好人选。

王忠嗣却还是不放心。

严武道:“节帅,我愿随崔别驾一同前往。”

他是名相之后,文武双全。但他最让王忠嗣放心的一点是,他性格强悍,有一股子凶猛之气。

孩提之时,严武就敢砸死其父的小妾,若鲜于仲通胆敢推诿,相信严武也敢寸步不让。

王忠嗣遂签发了军令,派了几个好手带着崔光远、严武突围。

关城两面都被南诏军包围了,但唐军还是有办法派小股离开,他们在天色将亮未亮之际,用吊篮把突围的一行人放了下去。

之后,崔光远吹起了两个革囊,扎在腰间,悄然走到西洱河边,小心翼翼放下革囊,果然浮在河上。由擅泅水的士卒推着,游过洱海,在东岸登陆,往东寻找着唐军主力。

只赶路两天,他们便遇到了鲜于仲通散出的哨骑,被带往大营。

抬头看着前方遮天蔽日的旗帜,崔光远震撼不已,低声与严武道:“离得这般近,鲜于仲通为何还不尽快救节帅?”

严武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旁人,道:“许是他希望节帅死。”

崔光远吃了一惊,他往日在官场上,还甚少见人说话如此直率,但这里不是官场,是战场。

很快,他们进了大帐,直接就见到了鲜于仲通。

崔光远禀明来意,恳切请求道:“还请鲜于节帅尽快出兵,解龙尾关之围,与王节帅合力,速克太和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严武的目光则是瞥向了鲜于仲通帐中的地图,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

“崔别驾,莫以为我是不救王节帅。”鲜于仲通道:“而是段俭魏挡在面前,我自当先击败他。”

“鲜于节帅只要出兵,王节帅自然会在龙尾关配合,前后夹击,击破段俭魏的兵马。”严武年轻位卑,但在鲜于仲通这一方藩镇面前也毫无畏怯,抬手便点了点地图,又补充道:“段俭魏的兵势布署,鲜于节帅已经打探得很清楚了,不是吗?”

崔光远这才留意到,鲜于仲通应该是早两日就追过来了,但没有马上发起攻势,而是在打探段俭魏的兵势布署。

这做法其实也无可厚非,若能击败段俭魏,南诏军主力大损,这一战唐军就已赢了一半。但就是太慎重了些,出兵也慢了。

“放心吧,我自会出兵。”鲜于仲通道,“我已派麾下大将李晖率一千余骑,绕到段敛魏兵马的西侧,只待他就位,就可一举破敌。”

严武道:“何必如此?王节帅据龙尾关,可远眺至南诏大营。由王节帅把握时间,率兵出城配合,岂不更好?”

“区别在于,段俭魏对龙尾关有所防备,李晖这支骑兵绕道而来,才有奇兵之效。”

鲜于仲通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只让崔光远、严武二人看他破敌。

……

事实上,李晖原本的任务并不是攻南诏军侧翼,只是他赶到龙尾关时,段俭魏已经提前赶到,并封堵了他的去路。

李晖眼看痛失良机,无可奈何,只好派遣快马赶去报信,催促鲜于仲通尽快赶来,与他前后夹击。

可等鲜于仲通大军抵达,还要有条不紊地休整,打探敌情。

终于,万事俱备,鲜于仲通开始对段俭魏发动了攻势。

双方摆开阵势,战于洱海畔。

李晖处于洱海南边的山区之处,还没有被南诏的探马发现,那么,他只要等到段俭魏与鲜于仲通鏖战正酣之际,率部杀出,便可一战决定战局。

为了把握时机,他派出哨探攀上高山,瞭望战局,从清早开始,每隔一刻都要向他禀报。

一直焦急地等到午后,才终于看到了山间旗帜挥动。

“报将军,段俭魏调动侧翼骑兵了。”

李晖在沙盘上做了推演,知道南诏军的兵势有此布署就要露出破绽来。

他当即戴上头盔,翻身上马,骑马穿行于他的士卒之间,扬刀指向前方。

“大唐的将士们,战争开始了,随我杀出去!”

马蹄踩在山路上,一点点地加快速度。

转过一道山梁,洱海出现在了眼前,唐军欢呼着,开始俯冲,杀向了南诏军。

在远处的战场上,段俭魏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一部分兵马被他安排在西洱河,严阵以待,防止王忠嗣杀出龙尾关。其它能调动的兵力则都已被调去面对鲜于仲通的主力。

如此,他的中军就显得非常薄弱。

李晖就像一柄尖刀,捅向了段俭魏的心脏。

~~

崔光远、严武正站在高处观战。

看这势态,只要鲜于仲通能胜,那他就是对的,稳扎稳打击败了南诏野战的主力,奠定了此战胜利的关键。功劳比王忠嗣急袭龙尾关要大得多。

“鲜于仲通还是能打仗的啊。”崔光远感慨道。

严武道:“若非为了争功,他本有别的战法。”

天边扬起了尘烟。

崔光远道:“那是李晖的兵马吧?”

“是,时机把握得很好。”严武道,“一旦这支骑兵杀到,南诏军就要败了……不对。”

他忽然皱起眉,眼睛里泛起疑惑之色。

“一千人骑不该有这么大阵仗。”

“也许李晖不止一千骑?”

严武眯起眼,只见那尘烟似乎是有两股,方才是因为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像是只有一支兵马过来,但该是一支从南边杀向南诏军,另还有一支从西面来了。

南诏不可能有更多兵力。

那就是王节帅从龙尾关杀出来了?

忽然,严武感到天地间有隐隐的震动传来,他倏地转过身,往北面看去。

他看到就在洱海边,腾起了一阵更大的尘烟。

越来越多的骑兵从那尘烟中窜出来,直奔鲜于仲通大军的侧后方。

“那是什么?”

“吐蕃。”

严武口中吐出两个字,迅速反应过来,用力吹了口哨,直奔山下,冲向鲜于仲通的大旗所在。

吐蕃军来了。

中伏了。

鲜于仲通自以为设下埋伏,两面夹击,殊不知自己才是被两面夹击的那一个。

都以为阁罗凤要当缩头乌龟,坚守太和城,却没想到,阁罗凤的野心是就在这洱海畔,一次歼灭唐军主力。

~~

龙尾关。

今日段全葛正率军在北面猛攻关城,不给唐军支援鲜于仲通的机会。因此,龙尾关的厮杀也颇为激烈。

薛白随王忠嗣站在城楼上督战,箭矢不时也射到他脚边。

虽然如此,他们却也没忘了关注主力战场上的形势。

忽然。

“那是什么?”

诸将都看到了远处那驰骋而来的兵马。

王忠嗣默默看了一会,把千里镜递在薛白手上。

“倚祥叶乐到了。”

千里镜晃动了几下,锁定了一杆大纛。

那大纛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飘扬的马鬃,威风凛凛。

……

走在大纛下的是一匹巨大的骆驼,脖子上系着驼铃,叮当作响。

一个瘦小的老者正坐在骆驼上摇摇晃晃,他便是吐蕃大相倚祥叶乐。

前方的战场上千军万马厮杀得正激烈,倚祥叶乐却是看都不看一眼,他的目光偶尔一抬,看向的是洱海对岸的龙尾关。

从这里看去,龙尾关只有一个很小的轮廓。

但很奇怪,倚祥叶乐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遂拍了拍身下的骆驼,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最尊贵的公主,最卑贱的奴婢,都被俘虏在那了。”

~~

“你来指挥。”

忽然,一面令旗被交到了薛白手中。

他回过神来,却见王忠嗣正转身而走。

“节帅?”

“我得出战。”

薛白再次眺望了一眼战场,被那千军万马的情景所慑,已难以相信王忠嗣此时出战还能改变什么。

他正想劝两句,另一边城头上已响起了惊呼声。

“南诏军爬上来了!”

那是西面接着苍山的一道城墙,一队南诏士卒趁唐军不备,不知何时攀了上来。

“田神功!堵上去!”

仓促之下,薛白不会指挥,唯有让人去防守。

王忠嗣竟是头也不回,并不理会城头上的混乱,自去点齐他的亲兵,准备策马杀出城。

~~

“节帅!吐蕃人来了!”

鲜于仲通不需要别人告诉他。

他有想过吐蕃人会插手这场战事,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倚祥叶乐从浪穹过来,竟比他从姚州过来还要快,甚至还设了伏。

“阿兄。”鲜于叔明赶来,低声道:“军心大乱了,这仗打不赢了,阿兄伱先撤,我来断后。”

鲜于仲通没有说话,站在那发着呆。从看到吐蕃大军的那一刻到现在,他都没能做出反应来。

他一生戎马,心志自然是极强大的,但恰是一生戎马,他已知道今日要大败了,且是兵败如山倒。以云南地势之险恶,唐军中伤病者又众多,这一败,他几乎不可能在南诏、吐蕃兵马的追击之下率部撤离。

换言之,一切都完了。

“阿兄!”鲜于叔明双手摁在鲜于仲通肩上,用力晃了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振作一点。”

“我是罪人。”鲜于仲通喃喃了一句。

这句话之后,他终于回过神来,环顾着周围的士卒,见到了一张张或茫然、或慌乱、或悲愤的脸,思忖着该殊死一战,还是下令鸣金收兵。

此时退,也许还能保全更多的兵力。

正想着,他感到头上一凉,却是鲜于叔明把他的头盔摘了下来,戴在了自己头上。

“你做什么?”

“阿兄你把盔换给我,尽快走吧,趁着现在还来得及。”

“你是让我抛下将士们独自逃命?!”鲜于仲通大怒,“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等贪生怕死之徒吗?!”

鲜于叔明径直跪倒,哭道:“我为的不是你我二人,今日大败,已成定局,阿兄若能活着回去,还可寻国舅转圜,保全满门老小性命,倘若连阿兄也战死了,鲜于氏如何是好啊?!”

听得这一番话,鲜于仲通神情一僵,怒意消散了许多,换上了一脸的愁苦之色。

“卸甲吧,阿兄。”

鲜于叔明苦苦哀求,鲜于仲通终于是闭上眼,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们的心腹亲兵早已把帅台围了起来,不虞被将士们看到。

“节帅,严武求见!”

这边正在卸甲,忽然响起一声通传。

“不见。”鲜于叔明径直应道。

“他说有破敌之策要禀。”

鲜于叔明还要再拒绝,鲜于仲通却是道:“招他过来吧。”

“阿兄,你……”

“若能破敌,你我才算对得起大唐社稷。”

鲜于仲通刚卸了盔甲,随手拿过披风系上。

不一会儿,严武大步而来,身后则跟着崔光远。

“节帅,请你立即下令,不惜代价杀破段俭魏的防线,领大军进龙尾关!”

“这就是你说的破敌之策?”

“危难关头,唯有背水一战。”严武脸色肃然。

鲜于仲通摇头道:“南诏军士气正盛,如何能轻易杀破?更何况,进入龙尾关又如何?辎重已被截断,被围困于一座孤城,岂非早晚败亡?”

严武喝道:“那也可有一线生机,总比全军覆没要好得多!”

鲜于叔明在一旁听着,眼中光芒闪烁,低声道:“阿兄,便听他的又如何?”

他的意思,下令强攻段俭魏部可以,但鲜于仲通依旧可以先行遁走。

~~

倚祥叶乐亲领大军杀向鲜于仲通之际,还有另一小支兵力由贡杰赞率领着,从苍山后面转出来,杀向李晖。

李晖正领军杀向段俭魏的中军,原本是像尖刀般捅向敌人的心口,转眼却成了陷入包围。

若他在第一时间选择撤退,或许可以在两支敌军合围之前跳脱出去。

但他迅速留意到了东面主战场的形势,看着那漫天的尘烟就知道鲜于仲通的主力也受到了夹击。主力大军骑军、步兵都有,轻易撤不走,一旦溃败就是全军覆没。

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击败段俭魏,唐军便可进入龙尾关休整,再谋它路。

因此,李晖非但不撤,还身先士卒,继续冲击。

假若鲜于仲通一开始给他的是三千骑,此时也许还有不小的机会杀败段俭魏,奈何他只有一千人,兵力差距过大,杀到南诏兵阵线里之后,渐渐就显得有心无力了。

……

贡杰赞指挥着吐蕃军完成了包围,断了这一千唐骑的后路,誓要全歼他们。

同时,他心中还有一些别的忧虑,因吐蕃公主还在唐军手中。他目光从战场转向远处的龙尾关,恨不能马上杀进这座关城,救回娜兰贞。

下一刻,他不由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龙尾关的城门打开了……真的打开了,吊桥也被放下。

守在西洱河南岸的吐蕃士卒正在望着这边的战场,没有留意到,直到有马蹄声响起,他们才回过头去。

“放箭!”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阵箭雨。

龙尾关内的一支唐军骑兵如龙出海般地冲出了城门,踏过吊桥。

一柄绑着炸药包的长矛在空中划过弧线,划入南诏军中。

“轰!”

巨响声像是龙的怒吼。

守着西洱河的南诏士卒是随段俭魏刚从泡江行军过来的,还未见到过这样的天雷,吓得一团慌乱。

唐军骑兵们手持长槊,撞向了那慌张的队列。

“杀!”

气势振天的喊杀声中,一杆大旗扬起,在风中招展,迅速逼迫着。

贡杰赞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之后,惊恐地张大了嘴。

“王忠嗣?!”

他当然知道王忠嗣,没有几个吐蕃将士没听过这名字。

当年,青海战场,新罗城一战,吐蕃大军已杀得唐军节节败退。王忠嗣单马突进,左右驰突,独杀数百人,杀得吐蕃兵马相互踩踏,大败而归。

这个传闻,贡杰赞不相信,他不信世间有这般勇猛。

但他知道之所以有这种传闻,源于青海战场上的吐蕃将士对于王忠嗣的恐惧。

他没有想到,这次,竟然是王忠嗣亲自到了南诏,还只领那一点兵马……

“挡住他们!”

再回过神来,贡杰赞发现唐军已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驱着溃兵奔了数十步,逼进了他的阵列,他连忙指挥士卒过去抵挡。

他倒要看看,王忠嗣是怎么“独杀数百人”的。

视线中,只见一骑快马从溃兵中迅速突杀过来,转眼到了离他不到百步之处。

“嗖!”

箭矢迅如流星,“噗”地一声钉在了贡杰赞前面那名扛旗的士卒脸上,那士卒当即摔下马去,吐蕃军的大旗也摇摇晃晃。

“吐蕃主将已死!”

唐军中大喝声起,开始猛冲贡杰赞的防线……

~~

那边,鲜于仲通的帅台上。

一道军令传达了下去,号角声响起。

鲜于叔明看向严武,挥手道:“退下吧。”

“喏。”

严武行了一礼,低头间瞥了鲜于仲通一眼,转身。

他身子才转了过去,却是一瞬间拔出一把匕首,一个箭步,迅速窜到了鲜于仲通身边,手中一挥。

“啊!”

寒光闪过,鲜于叔明惊呼了一声。

定睛看去,却见严武已将匕首架在了鲜于仲通的脖颈上,毫不留情地按着,按出了一道血痕。

“都别动!”

严武冷冷喝叱一句。

他是真的敢动手,他小时候就敢把人的脑浆都敲出来。

“鲜于节帅,盔甲都不披,你想逃吗?”

“不是,你误会了……”

“不管我有没有误会!”严武喝道:“把帅旗往前移,以示你不退的决心。”

(本章完)

第357章 入城

严武突然动手,帅台上的众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都在发懵。

却有一名鲜于仲通的亲卫正站在严武身后不远,踮起脚,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把帅旗往前移!”

严武还在呼喝,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变化。

那亲卫已走到他两步远,把手放在了刀柄上,拔刀。

“别动手!”鲜于叔明目光一瞥,大吼着喝止。

然而,来不及了。

“噗。”

刀挥下,血泼了鲜于仲通半身。

严武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是崔光远抢过一柄刀,将想要偷袭他的那个亲卫劈死在地上。

崔光远高官厚禄,做到这一步是赌上了前程,杀人之后喘着气,持刀护在严武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但严武见此情形,眼神依旧毫无变化,冷静得可怕,他把手里的匕首更用力按了按,疼得鲜于仲通哼出声。

“别以为我不敢动手。”严武道,“今日不能胜即是死,我没甚豁不出去的。”

“是,有话好说,不必动手。”鲜于叔明道,“都是军中袍泽,意见有分歧,不至于到动刀的地步。”

“传令,让你们的亲兵营冲锋,攻段俭魏。”

鲜于叔明脸色变幻,推拒道:“军心已乱,这样又有何用?”

“听他的,传令下去。”鲜于仲通开了口,他仰着头,又道:“严季鹰,我识得你阿爷。”

“军情紧急,休说没用的。”严武冷冷道。

鲜于仲通道:“听任你安排便是,伱把刀藏到我披风里抵着,我好露面传令……放心,我老了,不能在你这年轻人手底下耍花样。”

他略略苦笑,又道:“若能胜,我又岂愿意败逃呢?我不远千里率军至此,是为了取胜啊!”

严武这才依言推着鲜于仲通走到帅台高处,观望阵势。

方才亲兵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士卒们看不到主帅,心里慌乱,此时终于又看到那大红色的披风,稍稍安定。

严武舔了舔嘴唇,开始调度兵马。

有了鲜于仲通的配合,他的命令得以顺利地传递下去。数万将士形成的各个方阵在他眼里成了棋子,他把这些棋子一颗颗地调动着,逐渐心无旁骛,眼里只有面前的棋局。

又战了一个时辰,吐蕃军已杀入唐军后翼,但唐军还没有溃败,保持着战力。

鲜于仲通有些惊异,瞥了眼严武那冷峻的侧脸,心里渐渐有了希望。

~~

李晖已发现了王忠嗣出城相救,当即心中振奋,率部向贡杰赞所领的吐蕃军杀去,希望尽快与王忠嗣合兵。

段俭魏见了,眉头一拧,二话不说,亲自提刀,纵马奔向李晖的旗帜所在。

两队亲卫骑兵则守在他左右,哇哇大叫着,挥动长斧劈开敢挡路的唐军。

一千唐军骑兵陷入包围到现在已只剩五百余人,阵形更是完全乱了,段俭魏劈开一条血路,径直冲到了李晖面前。

“杀!”

段俭魏大吼着,挑衅地扬起长刀挥舞着。

李晖见了,不仅不退,反而勒过缰绳,向他冲了过去。

斩杀段俭魏,便可把大军从不利的形势中解救出来,他当然敢上前拼杀。

“来啊!”

“死!”

吼叫声中,两匹战马向对方撞去。

李晖握紧了陌刀,死死盯着段俭魏的脖颈,决心拼着挨上一刀也要砍下段俭魏的头颅。

他有信心。

对方再勇猛,膂力未必就比得过他。而他手中的陌刀锋利无比,直接可以劈断段俭魏的武器。

“咴!”

忽然,李晖跨下战马悲鸣,鲜血从马腿狂喷而出。

却是两个南诏士卒从地上滚了过来,劈断了他的马腿。

战马倒地,李晖重重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去,段俭魏已策马到了他面前,毫不留情地一刀斩下。

“噗。”

李晖的头颅被高高扬起,段俭魏耀武扬威,南诏军士气大振。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没能阻挡王忠嗣破阵的势头。

“轰!”

又一柄长矛带着炸药包掷在了西面的吐蕃军上方,血肉炸开,初次见识到这道天雷的吐蕃军士卒纷纷大乱。

贡杰赞眼看着唐军向他撞过来,他却没有李晖迎敌的勇气,也不像段俭魏是守卫家园需要奋力死战,很快就下令撤退了。

吐蕃军撤逃开来,王忠嗣终于与李晖所部的唐军会合。

遗憾的是,李晖才死没多久,血都还没凉透。

王忠嗣抬头看了一眼,那挂着李晖头颅的长竿,什么都没说,只是拍马冲向段俭魏的大旗所在。

“来啊。”

段俭魏并不害怕名振天下的王忠嗣,眼神中反而满是兴奋之色,他很乐于与王忠嗣交手。

但才要策马上前,麾下已有人赶过来,提醒他看看东面战场。在那里,唐军非但没有溃败,竟还在猛攻南诏士卒。

摆在面前的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事实就是南诏主力重新陷入了唐军的夹击,再这样打下去,哪怕能胜,南诏主力也要损伤惨重。

吐蕃毕竟只是个盟友,倘若南诏自身实力损失过大,今日过来帮忙的吐蕃军很可能一变脸,成了来吞并南诏的敌人。

段俭魏不得不冷静下来,观察着局势,做出最冷静的决择。

~~

龙尾关。

城头上到处都是血泊,一个南诏士卒从北面墙垛上爬了上来。

田神玉还在不远处砍杀敌人,转头见了,连忙挥刀要砍这南诏士卒的手,然而,对方像猴子一样灵活,已迅速蹿了上来,将他扑倒。

“补防啊!”

田神玉大喊,然后顺势一口咬住敌人的耳朵,仰着头硬生生把它撕扯下来。

薛白大步从他身边赶过,手中陌刀一斩,将一只捉住城垛的手径直砍断,然后利落地回过身,一刀搠翻了正与田神玉缠斗的那名南诏士卒。

这一段靠近苍山,周围地势险恶,反而成了南诏军偷袭之地,还好守住了。

一支箭矢从薛白脸边“嗖”地飞过,刁庚连忙过来拉着他往后退。

下一刻,薛白抬头看向苍山,却是动作一滞。

“郎君,危险。”

“嘘。”

刁庚没有再说话,却还是挡在薛白面前,推着他一直退到城楼附近。

薛白依旧保持着那个抬头的动作,看着苍山。

这是白天,阴天,苍山顶上的积雪与灰蒙蒙的云朵融在一起,但他等了一会之后,确实看到了有一道长长的焰火,在天边飞起。

“成了?”

薛白径直跑向城楼,一路上了阶梯,正见一名士卒趴在西边的气窗处,这是奉命专门观望苍山信号的士卒。

“你看到了没有?”薛白问道。

那士卒没有回答。

薛白赶上前,扶起那士卒一看,眼窝里斜插着一支箭,已经气绝了。

正此时,龙尾关下有短促的号角声响起。

转到南面一看,只见段俭魏的兵马缓缓撤开,让出了入关的道路,任由王忠嗣与鲜于仲通的大军汇合。

看得出来,段俭魏是故意放他们进入龙尾关的,唐军没有粮草、坐困孤城,放入关城总好过此时鱼死网破。

南诏军遂与吐蕃军合兵,衔尾追击着唐军,试图跟着杀进龙尾关。

王忠嗣率军断后,让剑南军先入城。

龙尾关下这一仗,说不上谁胜谁败。论伤亡,唐军还要大一些,且战略上,唐军已经失去了奇袭太和城的大好时机。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队唐军迅速入城。

鲜于仲通麾下的将士们抬头看着龙尾关的城洞,心有余悸。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差点就要在吐蕃军的偷袭之下葬身洱海,是王忠嗣出城接应,才救了他们。

连带着站在城门处安置他们的薛白,也得到了他们的感激。

“那是谁?”

剑南军中,一个名叫崔旰的牙将问道。

“大名鼎鼎的薛白。”答话的是剑南军行军司马崔论。

崔论说着,一手放开缰绳,伸手到袖子里摸了摸,似确定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于是,崔旰走过城洞之时,就向薛白笑了笑。

薛白点了点头。

但其实薛白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崔旰,只是因为军中与他打招呼的人太多,他遂对每个人都点头示意。

他正在奇怪,鲜于仲通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入城。

直到崔光远走了过来,附耳与他说了几句。

“严武把鲜于仲通挟持了……”

薛白遂请荔非元礼调了一队陇右士卒过来,与崔光远一起迎鲜于仲通。

不多时,鲜于仲通与严武共乘一骑而来,让人意外的是,他脸上带着笑意,偶尔还扭头与严武聊上两句。其人心胸倒是颇为开阔,没有因为被挟持一事而介怀,毕竟是打了胜仗。

“见过鲜于节度。”薛白上前执礼道,“请鲜于节度入城。”

严武见了薛白身后的将士,翻身下马,站到了荔非元礼身后,神色淡淡地向鲜于仲通一抱拳。

“失礼了。”

“哈哈哈。”鲜于仲通抚须大笑,“今日多谢严贤侄了。”

说罢,他踢了踢马腹,走入龙尾关。

……

王忠嗣率着一队人在吊桥上跨马而立,与百步外的吐蕃士卒对峙着。

过了一会,骆铃声响,倚祥叶乐骑着骆驼上前。

隔着比一箭之地稍远些的距离,倚祥叶乐抬头看着王忠嗣飘扬的旗帜,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道:“没想到,在洱海再遇到了老朋友。”

士卒将他的话喊出来。

王忠嗣朗声应道:“敢犯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不论在河陇,还是云南。”

他不用人传话,声音落入了倚祥叶乐的耳中。

倚祥叶乐“呵呵”而笑,道:“今日给老朋友一个面子,让他躲进龙尾关吧。”

又有马蹄声响,一匹骏马载着两个人过来。

倚祥叶乐愣了愣,眯起一双老眼,驱动骆驼赶上几步,只见那马背上是一个年轻英挺的汉人男子,而坐在其面前的,正是娜兰贞公主。

那年轻人与王忠嗣低语了两句,这批断后的唐军们于是挑衅地看了吐蕃大旗一眼,返身,退回龙尾关。

吊桥缓缓往上提起。

有将领想要率兵杀过去,倚祥叶乐抬起手,止住。

“不要急,野兽进了笼子,捕猎就成功了一半。”

~~

龙尾关的城门缓缓关上。

王忠嗣看着城门处密密麻麻的士卒,摇了摇头。

剑南军被打成这样,抛下辎重仓促入城,已失去了强攻太和城的机会,之后的仗更难打了。

接着,薛白避开旁人,与他低语了一句。

“王天运攀上苍山了。”

王忠嗣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薛白的背,道:“这边说。”

两人走过城头,在西边的城垛停了下来。

夕阳下,能看到段全葛部收兵歇整,留下满地的红色晚霞。

“他放信号了?”

“我亲眼看到的。”

王忠嗣沉吟道:“得告诉他,龙尾关已攻克了,下一步是取太和城。”

“他该能看到。”薛白道:“他手里有一柄千里镜。”

“好!”

王忠嗣叫了一声好,踱着步,道:“依约定,他明夜就该奇袭太和城。”

这是王天运出发前就说好的,苍山上消息传递不变,发出信号后次夜出击。另外,苍山顶上天寒地冻,唐军士卒在上面也不可能待得更久。

换言之,今夜到明日之前,他们必须得击败段全葛。

……

与王忠嗣商议过军情,薛白走过城楼,前方却有一名官员迎过来。

“薛郎,我是剑南军行军司马崔论,这里有几封家书带给你。”

“崔司马有礼了,敢问是何人托崔司马帮忙带的信。”

薛白想了想,不记得自己安排的送信渠道里有崔论这一号人物。

“是杨国舅家的郎君,杨暄。”崔论的回答颇让人意外,“杨郎君说与薛郎是同窗、同年。”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颇厚的信封,递给了薛白。

“多谢崔司马。”

“是我该多谢薛郎今日救命之恩。”

薛白回到城楼,展开信封,发现有好几封,一封是杜五郎写的,说他从杨暄那听说了他有一个同年郑回任西泸县令被南诏俘虏了,他们便赎回郑回的家小之事。

随着这封信,还有一封乃是郑回的阿娘写给郑回的,薛白也看了,无非是说了情况,告诉郑回他们一切都好,在信的最后,还叮嘱郑回不可忘了国恩而失节。

薛白仔细将这封信收好,眼中透着些思量之色。

过了一会,他继续看信,竟看到了有一封是杨暄写来的,看字迹就是旁人代笔。

杨暄在信上说,朋友一场,薛白如今被贬到交趾为官,他一定会尽力帮忙……后面只有落款那歪歪扭扭的“杨暄”二字是其亲笔。

薛白摇了摇头,最后看向杜妗的来信,信中说了些长安之事,末了,用了几句简单的密语。薛白提笔破译了这段密语,发现写的是“李林甫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毛笔提在那忘了搁下,薛白想着南诏这局势,只怕是赶不回见李林甫最后一面了。

~~

入夜。

攻城了一整天的段全葛在大帐中睡下。

睡着之前,他已安排了巡卫,防止唐军夜里突围。唐军今日才在围攻之下遁入龙尾关,士气、体力都处于最低谷的时候,当夜就突围的可能性当然很小。是因为他段全葛打仗十分周到,才会做这样的安排。

如此安排妥当,他心情也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呼声大作。

“呼——噜——”

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竟梦到唐军袭营了。

“将军!将军!”

直到被人推醒过来,段全葛才意识到那不是梦,唐军竟然是真的袭营了,为何?突围的话也该从南面出龙尾关才是。

“慌什么?这是声东击西之计,派出擅泅水的,游过洱海,告知我阿兄,唐军很可能要今夜突营……”

段全葛每次下判断都很自信,斩杀杨罗巅时便是如此。

他披上盔甲,匆匆赶去指挥,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唐军竟不顾疲惫,几乎是全军出击,兵力上已完全超过了他,将他包围了起来。

倘若此时段俭魏能迅速支援,确有能够击溃唐军的机会。然而,他才刚刚派人去告知段俭魏,唐军要声东击西,支援一定无望了。

更让段全葛没能想到的是,唐军虽是疲师、败军,今夜的士气却是格外的高。

他终于还是在不可置信中战败了,这才想起鸣金收兵,准备撤回太和城,来不及了,后路已断。一支埋伏在山路中的唐军在他撤军途中伏击了他……

“该死!”

段全葛被五花大绑地带到王忠嗣面前,骂道:“王忠嗣,盛名之下,你也不过如此!被我困在龙尾关里像个缩头乌龟!”

王忠嗣懒得搭理他,下令待天明时斩杀他祭旗,休整之后则要再次攻打太和城。

天明,唐军在洱海畔誓师,把段全葛押到了大旗之下。

“王忠嗣,你这个懦夫!”

段全葛不肯跪,唐军士卒干脆砸断了他的膝盖,他摔在地上,犹在破口大骂。

“你们往北突围没用的,你走到穷途末路了!你早晚成了我阿兄的刀下之魂……”

“噗。”

唐军力士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像是还在说话,让人惊疑不已。可惜,说的全是错的。

如此祭旗之后,唐军士气回复了许多,王忠嗣一声令下,奔往太和城。

~~

鲜于仲通其实是想率军去攻太和城的,奈何王忠嗣以他不适合与王天运配合为由,让他留守龙尾关。反而将他军中劲旅都借走了,只留下伤兵助他守城。

待得知王忠嗣把段全葛斩杀,鲜于仲通不由抱怨了两句。

“俘虏此等大将,一可用于攻城,二可用于献俘于阙下,使圣人欢心。王忠嗣性情残暴,为一己之杀欲,胡乱杀俘。”

说白了,他还是在意这献俘的功劳,认为王忠嗣是在忌惮他争抢功劳,才这般排挤他,杀俘也是为了要报功“斩杀”,不把俘虏留给他,不给他争功的机会。

眼下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天亮没多久,段俭魏已集结大军,开始攻龙尾关。

鲜于仲通兵力不足,不敢怠慢,连忙打起精神应对。

~~

太和城。

号角声中,阁罗凤登上城头,居高临下望着山下源源不断的唐军士卒,长叹一声。

“君臣一场,又是兵戎相见了,圣人何以逼我至此?”

“大王,不用担心。”守太和城的主将牟苴道:“唐军没有辎重,没有攻城器械。不可能攻破太和城,这只不过是临死前的反击罢了。”

阁罗凤回头看了臣子们一眼,似在等不同的意见。

站在他后面的除了几个大酋,还有降臣们,郑回也赫然在列,他近来为阁罗凤打理钱粮军务、出谋划策,出力良多,短短一月,已成了南诏举足轻重的臣子。

之所以如此,还是南诏国初立,擅长文治的人才不多。

郑回眼看无人回答,而阁罗凤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遂出列,应道:“王上,不可掉以轻心。唐军已屡次出乎我等意料。王忠嗣既敢来攻,必有后招。”

“先生说,他还有什么攻城手段?”

“段大将军、吐蕃援军就在龙尾关外,加上龙首关的援军,两日内必至。唐军攻城时间只有两日,那本就不会是强攻,或有内应,或有旁的手段。”

阁罗凤连连点头。

此时,却有一队唐军上山,走到了太和城下。

“蒙舍诏本为化外一蛮夷小部,受大唐隆恩,封为云南王,安敢背信弃义?!还不自缚出降,请罪于阙下?!”

阁罗凤眼看这一队唐军像是要来招降他,十分意外。

他与唐朝廷分明都很清楚,他叛了就是叛了,向鲜于仲通请降,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今日唐军如何也开始装模作样了?

阁罗凤眼眸闪动,命人做了回应,大诉苦水,说他被张虔陀如何如何欺凌。末了,他还用上了郑回替他写的降书里的句子。

“嗟我忠心,上苍可鉴。九重天子,难承咫尺之颜,万里忠臣,岂受奸邪之害?!”

“阁罗凤!休在此假惺惺扮忠臣,若真是受奸邪所害,到长安说清楚!”

阁罗凤自不可能去,却没有当场拒绝,而是表示害怕又被奸邪所害,问唐军使节可否进城先说清楚。

他笃定对方是不敢的,但没想到他们当即答应了下来。

“大王。”牟苴道:“唐军这是想派内应入城,或是城中已有他们的内应,这是前来接洽的。”

“这是欺我是蛮夷,不会计谋啊。”阁罗凤道:“将计就计,放他们进来。”

城头上遂放下吊篮,把两个唐军信使放入了城中。

阁罗凤表现得还是心向大唐,彬彬有礼地将他们迎入王城,赐下美酒。

然而,那些粗鲁的大酋们就不那么客气了,逼着两个唐使喝酒,让人摁着他们,硬生生掰开他们的嘴没完没了地把酒灌进去,直灌得他们酩酊大醉,开始搜他们的身。

“大王,找到了。”

一颗腊丸从头发里被抠了出来,一捏碎,里面果然有两封信。

阁罗凤接过一看,脸色微微一凝,却是看向了郑回。

郑回留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些讶然,但还是克制住没有说话。

“先生看看吧。”

“是。”

郑回上前,接过信,待看到了母亲的亲笔,滞愣了许久。

之后,他从恍惚中意识到自己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遂收起了情绪,看向另一封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令堂无恙,愿与郑兄效安戎城旧事。”

郑回心一颤,慌张向阁罗凤行礼,道:“王上,这不是……”

“这是离间之计罢了。”

阁罗凤不等他说完,已上前执住他的手,道:“我不会中计,郑先生忘了吗?唐军要屠完太和城,才能消圣人心头之怒,我又岂能被这等小伎俩骗了。”

“是。”郑回匆匆应道:“我亦是……绝不受骗。”

他想了想,把母亲的来信撕了,撕成碎片。

阁罗凤拍了拍郑回的手,留在南诏国,郑回就会是开国功臣,也许还会是宰相,希望他不会因小失大吧。

~~

夕阳又到了苍山边,一点点从那积着雪的山顶落下去。

太和城的城墙下,唐军攻城半日,毫无收获,只能不甘地退下去。

之后,最后一点余晖也散尽。

静默的苍山之上,忽然响起了动静。飞鸟被惊起,山林里的野兽敏捷地逃窜开来。

一个胡子拉碴的人站起身来,拿着望筒看向前方佛顶峰的顶峰。

月光下,可看到佛顶峰上有一座城的轮廓,名为金刚城,与太和城是相连的。

只要进入金刚城,就能进入太和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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