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王爷的聘礼

海湾处的这片山,到了冬天还青溶溶的。

满山的棕榈和芭蕉,一路疯长到山坡下,而后就是碧蓝的海。

几只海鸥在灰白色低空里盘旋不去,发出清脆的“欧欧”声。

我坐在山石上,一直望着山下,直到眼睛疼了,才站起身,回到我娘的墓碑旁坐下。

此处少有人迹,安静的只能听见虫鸣鸟叫和海朗声。

过了会儿,半山腰寺里的悠扬钟声也响起了,更显得清静安详。

“娘也不要嫌闷,我瞧着这里还不错,清闲,自在。”我将一壶梅子酒倾倒在泥土里,喃声开口。

日日来这里,还是头一回开口,一说话,才知还是满腹委屈,顿时觉得娘这里才是最亲切的地方,山下那个家,去了反倒像个外人。

我娘这一生,就是太能干了。

从前就操不完的心,但在扬州的时候,家里人多,倒也不会累着。

逃难到这里,仆人只剩下那几个,大多还是不怎么得力的。

医馆刚开起来的时候,几乎是我娘一个人苦苦撑着。

家里虽有十几口人,但没一个懂药理的,问诊开方、抓药分药,这些事又马虎不得,所以我娘从早忙到晚,片刻闲不下来。

有一回薛姨娘弄混了艾蒿和陈蒿,若非我娘留意了一眼,患者喝了药病情不减反加重,可不是要砸了林家的招牌?

我娘斥了薛姨娘一顿。

薛姨娘亦是自责不已,在我娘回屋睡午觉时,跪在院子里思过……

所以众人后来事事都向我娘汇报,我娘为了不再出错,事事也都要把一把关。

这倒罢了,我娘为了多赚银子,去一个大户人家出诊了几日,她身子原本就不好,还硬撑着,回来就不好了……

有什么办法?能者多劳,旁人想做也做不来,想帮也帮不了。

一个家处处离不开夫人,若不是夫人,一家人哪里有今日?

这话佑廷说过,芸仙说过,胖婶儿说过,赵叔和赵婶说过……薛姨娘,自然也说过。

他们感恩戴德,可是有什么用,命都没了。

娘病重之际,将常见病的方子教给了两个姨娘,薛姨娘又耳濡目染多时,学得很快,我娘走了,她还能将医馆经营下去。

我相信以薛姨娘的心性,这几个月她肯定看了不少医书,日积月累定也是有了些医术。

可医学浩瀚如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光那些寻常病症都需耗费很多心血和精力,不足半年时光,怎么连“脱发”都能治了?

这里的村民,连生病都是能拖就拖,实在受不了才求医,谁还会在意多掉两根头发?

而薛姨娘自己鬓发浓密,鸦羽般乌黑油亮,更是无此烦恼,怎么就费功夫研究这种偏方?

据我所知,脱发之人,血热风燥者有之,气滞血瘀者有之,气血两虚者有之,肝肾不足者有之……从前偶翻我娘的医书,看到此症如此繁琐麻烦,根本看不进去,匆匆翻了过去,更遑论对症下药?

所以,能轻松解此症者,若没有经年累月的钻研,是不可能的。

在我上山前,我还见她在医馆里给人看病,望闻问切,极其娴熟……她,懂医理!

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她也只要什么都不去做!

明明身怀医术,却不愿帮我娘分担,眼睁睁看我娘拖着病体费心劳力,以致药石无灵,油尽灯枯。

我就说,她这样心气高,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女人,连瑟瑟死了,她都不忘耍小心思,怎么会老老实实听我娘的吩咐?怎么会与我娘好好相处?

我娘这样的良家妇女,连撒娇都不会,被人事事尊着捧着,就心甘情愿吃着亏,至死都不说半句辛苦和难处。

陆逊害关羽,谗臣除毛遂,杀人不见血,是为,捧杀!

我伸手抚向青色的墓碑,咬得牙生疼,仍是无法排遣满腔悲愤。

但我还是如常下了山。

因是阴天,正房屋里光线晦暗,且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望去委实寒酸。

我低声吩咐芸仙点上烛火,芸仙声音依旧欢快响亮,丝毫没有听出我心情欠佳:“天还早呢,就别点了吧,咱们日子不能跟从前比了……”

“点上,再去请老爷和薛姨娘过来。”我打断她的话,冷声说道。

芸仙性子大咧咧,平日里碎嘴我从在意,这次见我声音严肃,忙点了灯,又跑了出去。

我爹一进门,就瞧见燃着的烛灯,板着脸走上前,嘴微努起,“呼”地一声吹熄了,我不由轻笑一声。

从不管事的逍遥神仙,被一个女人拉回了人间……也就有了如此鲜活的烟火气!

他迅速转过身来,诧异生气地上下打量着我:“你笑什么?大白天点着灯,不知节俭!你薛姨娘为人看病累得腰酸背痛,为父如今都只喝陈茶,你这娇气的性子也得收一收了。”

薛姨娘深看我一眼,对我爹说:“今儿这天不是阴嘛,大小姐请我们来议事,还不是担心老爷你瞧着阴沉,大小姐的性子已经沉稳许多,你就别总责怪孩子,啊?”

我爹轻咳了两声,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在椅子上坐下,缓缓道:“孙夫人后日过生辰,邀你和薛姨娘、金姨娘过去,这两日你准备准备,穿戴别这么素净,你娘屋子里还有些首饰,你拣几样装扮装扮,咱们家虽然没落了,去别人家也莫要寒酸了。”

一个男人要是被人攥住了心,真是可怕,简直活成了另一个她。

“自然不能寒酸了,起码咱们家往后想何时点烛火,就何时点。”我说。

我击了两下掌,兴儿抱着一个大匣子走进来,径直走到堂中,将匣子放在我爹身旁的桌子上,然后,打开。

我爹本坐着,受了惊似的站起身,眼睛睁圆盯着匣子里的东西。

其实,我爹是见过好东西的,只是落难日久,一时被这些珍宝迷了眼。

薛姨娘也上前看,她亦是惊住了,难得失了态,一副欢喜的样子。

也难怪,这一匣子珠翠首饰,是意王爷从阿拉伯人手里买下的,那些彩色宝石、珍珠常人见都见不到。

“这是意王爷,给我们林家的聘礼。”我说。

(本章完)

第106章 非他不可

不等他们反应,我顺势跪下去,低声道:“请爹爹责罚。不孝女未经父母命,与人私订了终身。”

眼看爹爹变了脸色,薛姨娘已是也跪了下来,连声说:“老爷息怒,这也怪不得姑娘,姑娘流落到外头近三年,能平平安安回来已是万幸,说句不中听的,姑娘这是找回来了,若是一直找不到,没了爹娘做主,难道这辈子就不嫁人了?”

我朝她微侧了侧脸,小声说:“多谢姨娘。”

肩头一沉,薛姨娘轻拍了拍我,柔声笑道:“姑娘快别这么客气,老爷是明理的人,他不会怪罪你的,来,快起来,小心地上凉。”

说着,她忙起身要搀我起来。

我岿然不动。

薛姨娘怔了怔,忙去拽了拽我爹的衣袖,使眼色道:“老爷,快叫孩子起来吧。”

爹爹复又坐了下来:“起来吧,都坐下说话吧。”

边说边示意薛姨娘在另一侧主位椅子上坐下。

薛姨娘犹豫了片刻,便侧着身子在椅子边上挨靠着了。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

若非我与意王爷相交,她哪里会这般待我?

又是让赵叔一早带人去迎,又挑了好屋子给我住,吃穿用度样样周全,根本让人挑不出错来。

难怪身边人轻易就被她笼络了去。

只是人太聪明了也不好。

她情知我对我娘的死耿耿于怀,免不得会疑心她,所以才派芸仙去接我服侍我。

虽然家里仆人就这几个,但芸仙心性憨直,多少有些傻气,言语上更是口无遮拦,以薛姨娘行事,不该让芸仙随身侍奉我,起码不会派她去迎我。

薛姨娘料定我会打探我娘的事,干脆就让芸仙跟着我,旁人的话或许我还不信,由芸仙这个傻乎乎的丫头说出的实情,我必定不疑。

也是在来家的路上,芸仙说我娘因为想我,常常哭,我才明白我娘生病,还因我而忧思过度,这才逐渐对薛姨娘不再生疑。

偏偏芸仙无意中透露了她有医术,不然还真让她糊弄了过去。

“先前只说你救过那个王爷的命,在他府上客居,还不知你们已生了情意,既如此,为什么不见他让媒人来提亲?尚未提亲,何来聘礼一说?”我爹道。

“是啊,姑娘与王爷缘分匪浅,他又是皇亲国戚,当是配得上姑娘,如今姑娘找到娘家人了,自该成就姻缘了。”薛姨娘关切地道。

我垂眸轻声说:“意王爷原是要派人来提亲的,只是女儿正值热孝,不过个一年半载的,哪里能谈亲事?而且,还另有一件要紧事。”

我抬起头,郑重道:“女儿要说的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对外人说的,否则那可是担着掉脑袋的罪名。”

我爹眼睛立刻瞪大,一脸紧张。

他在外逃难时,吃了不少苦,胆子也小了许多。

薛姨娘与我爹对视一眼,紧声问我:“姑娘只管说,这里只有我与老爷。”

“意王爷外调到北境,表面上看是任职,实则是因为当今世道乱,上头风声鹤唳,心有忌惮,下了旨,叫王爷非诏不得进京,家眷亦不得跟从,王爷若要明媒正娶,须要等上头松了口能回上京了才行,所以眼下我与意王爷只以友人相称。”

“胡闹!我林家虽是小户,也断不让女儿与人私相授受!这些东西你让意王府的人带回去,何时定了这门婚事,何时再来说聘礼!”

我爹怒而起身,负手在屋内踱着步。

薛姨娘上前要劝,被他抬手制止,踱了会儿步,他又说道:“还有一事,他若是一直不回上京,你还能等到他几时?”

“女儿与意王爷情投意合,他一日不来迎娶,我便一日不嫁人。”

“姑娘难道不回北境了?”薛姨娘语气平淡,却也难掩惊讶。

“她回北境做什么?”爹爹不悦地反问道。

我摇摇头,淡淡道:“不回。”

心中猛然想到:“难怪那日她问我可是要回北境,她见王府侍卫和那几个打扮各异的江湖中人,迟迟不动身返程,或许就已猜出了什么,她问我那日尚且不敢肯定,那她今日这样惊讶,必是又打听出了什么。只是她未料到,我会改了主意。”

爹爹不再理会薛姨娘,复生气地对我斥道:“他要一辈子待在北境,你等他一辈子不成?”

“女儿确有此意,大不了,将来出家当姑子去,从此避世修行,也是好的。”

我轻声说完,又在心中暗自说道:“想当初爹爹成了家,还能抛妻弃子跑去道观修行呢,我若真当了姑子,也算达成父愿了。”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可就算耿直如我爹,亦是很快想到自己年轻时做下的事。

这下更是动了怒,指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转头四顾见不趁手的东西,随手去抱那装珠宝的匣子。

薛姨娘赶紧扑上去拦阻,连声道:“哪里就到那一步了?姑娘的意思,正是说明俩人感情好呢,那个可是个王爷,回上京早晚的事情,上面试够了王爷的衷心,那还不是立刻就能回去了?”

“就算是皇家,那也是亲兄弟,为着不让人闲言碎语,也不会真让人在边疆一辈子呀,也请老爷想想,咱们姑娘要嫁的人家并非寻常人家,结的那可是皇亲,而且姑娘也说了,牵涉到朝政,怎么能以常理论之啊?”

我低着头,禁不住想笑。

这些话,也只有薛姨娘想得到、说得出了。

她一心想要攀皇亲,就算是十个顽固爹爹也能开解通了。

薛姨娘使力从爹爹手里夺下了匣子,又劝爹爹冷静些,且听我如何打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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