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建文帝,回不来喽

秋天的江南土路边,十几骑顺着一个斜坡走了下去。

方才没走出去多远,大约也就是一里半的样子,拐过一道如同屏风一般的小土坳,一座村落便出现在眼前。

说是村落,也不太准确。

依着朱棣看来,更像是坞堡。

所谓坞堡,便是自汉末以来流传千年的战时民间自卫组织形式,有完整的防御工事,在内部可实现简单的自给自足生产,北方多称坞,南方多称堡。

《晋书·苏峻传》记载:永嘉之乱,百姓流亡,所在屯聚。

坞堡的建立,说白了就是为了应对天下大乱的,当天下大乱之际,百姓既然没有政权力量保护,那便只得寻求乡间自卫组织的保护,一般来讲,坞堡的建立在最初都是百姓自发自愿选择的结果.当然了,组织这种东西建立起来以后,加入是自愿的,离开自不自愿就不好说了。

闲言少叙,待离得近了,朱棣方才仔细观察到,村落外面有一圈土圩子,那个乡下豪强做派的年轻人没吹牛,是的又高又厚,大约有两丈六七尺高,厚度也有四尺,都是碎石混着泥砌起来的。

当然了,这种防御工事,也只是在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地方土豪眼里,觉得是很有安全感。在朱棣这种天下第一名将眼中,比真正的坚城重堡差远了。

这世上最擅长守城的,莫过于耿炳文了吧,可再坚固的城池堡垒,面对朱棣又有什么用的?还不是跟纸糊的一样。

土圩子上站岗放哨的村里青壮,见到是自己人回来了,便问也不问地大咧咧开了门,看的那为首的年轻人眉头大皱。

“张二郎,这便是你那几个同窗?”开门的青壮持着耙子,笑着来问道。

被唤作张二郎的,扬起马鞭劈头就是一下。

“啪!”

青壮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肩膀头的麻衣被鞭子打裂开,里面皮肉瞬间绽开到血肉模糊。

“蠢货!要是敌人挟持了我,你也问都不问就给开门吗?”

张二郎几乎气急败坏,那被打的青壮脸色难堪,却也不敢反驳什么,俨然是张二郎在村子里威望不低。

张二郎从马上转头,神色变得平静,只是拱手说道。

“客人见笑了,如今世道乱,不得不小心。”

金幼孜点了点头,几人下马步入土圩子,金幼孜还伸出手去,摸了摸墙上的泥土和碎石。

“新修没多久?”

一看这么新就知道怎么回事,张二郎倒也没隐瞒,干脆说道:“前几个月燕军渡江的时候,江南各地都在传.总之,这东西也不止我们一处弄,就是兵荒马乱时为了自保罢了。”

“那现在也没发生什么,怎么不拆了啊?”

面对金幼孜的蹬鼻子上脸,张二郎手里攥着的马鞭被捏的发出了响动,同行的士子连忙说道:“张二郎,你有所不知,这位乃是江西籍的朝廷官员.回乡省亲路过此地,对江南风物多有不知,所以问题才多了点。”

张二郎看了一眼金幼孜。

朝廷官员?

仔细打量一番,金幼孜倒也确实有当官老爷的做派。

瘦瘦高高,年纪虽然不大,但举止之间拿捏着一副架子。

张二郎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霾,旋即咧开笑容来言:“不知道是上官驾临,却是草民失礼了。”

“不知者无罪。”

金幼孜倒是真喘上了,当场抖开包袱,就在土圩子门下换了身绿袍,随后戴好官帽,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可否带本官在村里看看?”

见了这副架势,张二郎又惊又怒,瞥了同窗一眼,勉强压下火气,显然平日横行乡里,脾气惯得有些大了,养气的工夫也着实不到位。

“上官且随我来吧。”

在张二郎的带领下,朱棣等人在这个还算挺大的村落里逛了逛。

总体来说,村子的状况没有朱棣想象的那么差,不说是如桃花源那般“田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也算是几十亩分散成小块的旱地圈在了村子后连着小山包的地方,家家户户算不上都有家禽,但是鸡还是不少见的。

村前面有个土坳,后面有一座小山的余脉,一条小河.或者称作小溪可能更合适一点,成年人一跃而过的那种。总之,算是一处风水宝地了。

土圩子除了前面的正大门,靠着小山的地方还有个小门,门前是有土路的,虽然被紧紧地关着,但想必门后应该也有路通往山里。

“这女人是?”

金幼孜眼见着一户人家的女人,被男人撵狗似地赶进了畜栏里,披散着头发瑟瑟发抖。

张二郎看了眼,随口答道:“做错事了。”

金幼孜张口欲问,旋即想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了嘴。

秋天日头沉的早,不比前阵子绵长的夏日,耳边早已习惯的蝉鸣亦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村子里早已没有在外活动的村民,村长.或者说坞堡主人的家里,几人被安排下来休息。

送来的馒头和水被放在了一旁,没了热气也没人动一口。

童信领着几名侍卫布置好了防御,手里那把尺寸惊人的牛角大弓,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发射的状态。

朱棣和金幼孜盘膝坐在榻上,朱棣喝了一口自己牛皮水袋里的凉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表面已经有些被湿气泡得发白的芝麻烧饼,塞进嘴里便咀嚼了起来。

“陛下以千金之躯,只身入虎穴,似乎一点都不慌张。”金幼孜一手拿着饼,一手虚虚张开捧着掉下来的芝麻,边吃边说道。

“狗屁虎穴,这也算虎穴,那北元大帐算什么?大宁城算什么?”朱棣含混说道,“当年朕还是青年的时候,就藩北平没多久,便带着大军北征,深入漠北上千里直捣北元巢穴,雪夜奇袭,带兵包围了北元大帐,招降了北元的太尉、丞相、知院无数.更遑论靖难的时候,北平被李景隆六十万大军给包围了,朕自绝退路,出塞两千里强取了宁王的兵马,跟这些相比,眼下一个小小村落又算得了什么事?”

金幼孜点点头,这倒也是。

朱棣这种狠人,这辈子干过胆大包天的事情可太多了,眼下确实算不得什么。

看着金幼孜吃了一嘴的芝麻,朱棣看着童信笑道:“不要慌,童指挥使保伱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是因为童指挥使的那只海东青出去报信了吗?”金幼孜问道。

童信沉闷开口。

“通知附近的忠义卫,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那是?”金幼孜一时诧异。

朱棣指着童信手里的那把牛角大弓说道:“看到这把弓了吗?”

金幼孜点了点头,朱棣复又说道:“童指挥使这手弓术,天下无双!”

“靖难的时候,有一次南军颓势已显,便欲做最后一搏,有两个悍勇的鞑官带着精锐甲骑往朕这里不要命的冲那是真的千军万马厮杀在一起,童指挥使在那么乱的战场上,隔着数十步,一箭一个,把两个鞑官胯下战马的眼珠子给射爆了。知道什么概念吗?”

金幼孜悚然一惊。

“且放心吧。”朱棣吃完芝麻烧饼拍了拍手,“有几个人给童指挥使挡在前面,莫说是村里这帮民壮恐怕连一副牛皮甲都没有,便是有甲也没用,童指挥使这副牛角弓配上重箭,三十步内野猪黑熊都是一箭毙命,更遑论是人了童指挥使一筒箭射不完,堪战的也就都死了。”

听到这里,金幼孜才放下心来,既然安全问题得到了保障,便有闲心聊点别的事情了。

“陛下,臣走了这么一圈看下来,虽然那张二郎总是有意无意地隔着咱们,不让村民与咱们接触可臣总觉得,这村里的人,不见得原来都是村里的。”

“说说。”朱棣笼着手不置可否。

“牲畜的栏制式不一样,养的鸡鸭和狗也不一样,而且有好几条狗,不是见到我们叫,而是见到了那张二郎过来方才叫,显然与他是不相熟的最重要的是,村子里靠后山的那几十亩,有一部分是新开垦的,定然不是之前不想开垦,而是人手不够种不过来村里的地。”金幼孜分析说道。

大约觉得证据可能不够,也有可能是刚刚想到,金幼孜又说道:“我们之前看到被关到牲畜圈里的女人,看起来就不是本地人,应该是强娶的。”

“有道理,那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朱棣问道。

“流民。”

金幼孜干脆说道:“坞堡的统治权,哪怕是刚刚建立的坞堡,也必然不会在外乡人手里,定然是本地的豪强主导的.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流民的首领火并了本地人推举的坞主,但必然不是现在,毕竟看那土圩子的新鲜程度,估计张二郎这句话是没做假的,应该就是陛下渡江前后,江南委实民心恐慌,才筑坞堡以自卫。”

朱棣点了点头,这件事倒还真不是个例,一路上走过来,越往东、越往南的地方,就越常见。

至于紧挨着南京城的当涂等地反倒没有,可能不是不想修,而是燕军渡江太快,压根就没来得及修。

而江南的苏松嘉湖诸府较为富庶,民间面对有可能来临的兵祸,修坞堡以自卫倒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现象。

只是这土豪做派的张二郎,还有他藏得鬼蜮心思,委实有些令人警觉了。

“那这些流民为何看起来颇为信服张二郎?”

“陛下。”金幼孜掰着手指头分析,“豪强统率下的坞堡虽然是以宗族、乡里组成,但其实也带了一定程度的合作色彩,流移来的流民无论原本是外地豪强还是普通村民,短期内面对丧失了田地加上生产生活的艰苦,合作互助或者说互相团结起来对外,一定是有必要的,所以才对我们表现出了信服张二郎的样子。”

“宗族、乡里组织纵然带有残余的合作性质,但是既然为其中本地的土豪、豪强所统率,这个豪强就必然要利用这个新建立的坞堡组织为自己服务最常见的,便是建立主从关系。”

金幼孜详细解释道:“坞主、堡主在他们所屯据的田地上就是土皇帝,他们常常招徕流民,这些流民被安置在田地上进行生产,缴租服役。在坞主、堡主的势力范围内,分配田地的权力就操在坞主、堡主的手中,某一片田地是否在大明的鱼鳞册上,其实对他们而言关系并不大。”

“江南的这些坞堡。”

朱棣从榻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步。

“朕这次便要彻底扫清,一个不留。”

金幼孜也跟着下了榻,躬身后说道:“陛下所言极是。”

朱棣微微蹙眉,转头问道:“那你说,我们在路上听那些士子所说的烧村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坞堡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那个能力的,难道是土匪做的?可寻常盗匪又怎么在这么多大军的缝隙间从容做下这等事呢?”

金幼孜沉吟片刻,回答道:“或许烧村一事子虚乌有,毕竟我们没有亲眼见到,那四名士子也没有亲眼见到过,消息来源无非就是张二郎的话语.也有可能张二郎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了阻止这几人前行,才故意编出来哄骗他们的。”

朱棣点了点头,认同了金幼孜的说法。

毕竟,以朱棣的军事经验来看,忠义卫脱胎于燕山三护卫,皆是在北征、靖难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百战精锐,可以称作此时大明最强的一支部队,在战场上面对重兵集群的阻隔,都能有效的探查消息和沟通联络,怎么可能有土匪在他们的行军队列里把一个村子堂而皇之的烧了,却没有被任何斥候发现呢?

所以,烧村一事,大概率是子虚乌有的。

那么接下来,问题就来到了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情上面。

为什么张二郎要骗他的同窗同学,不让他们继续前行?

为什么呢?

不远处,坞堡主人的地窖里。

“为什么把当官的给引过来了?!”

只点了几盏油灯的地窖,昏暗而又潮湿,一个老人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训斥着张二郎。

“非是我要引来。”

张二郎无奈说道:“我本想吓退那群同学,时候问起来,只搪塞个听了谣言便是了.可那群人非要跟着过来,彼时他们手里有刀,我哪敢说什么?除了引回来再做打算,还有旁的办法可言吗?”

老人知道张二郎说的并没有什么问题,换做谁来处置,都是这般,可心头烦躁,就愈发咳嗽不止。

最后只是跺脚长叹一声。

“——伯绅误矣!”

张二郎也是苦笑:“阿爹,如今事已经做了,又该如何?真要杀官造反吗?就凭周世伯纠集的这点义兵,如何抵得过燕军的千军万马?”

老人沉默不语,他看着年纪大,如今也就是不到五十,在乡里威风惯了,理所当然地是有自己的想法,算不上老糊涂。

老人开口说道:“那些流民,就不会背叛我们,去当官的那里告密吗?”

“我也是这么担心的。”

眼看着就有要事情败露的可能,一旦败露,这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张二郎如何不担心?

张二郎有些沮丧地开口说道:“流民寻求我们庇护,无非就是两点原因。”

“其一是因为前几个月燕军渡江,那时候都传,燕军要把江南的百姓杀的长江都染成红色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本就朝不保夕的农人,心一横,舍了地成了流民来坞堡里。”

“其二是因为原本建文朝的徭役是重的,百姓恐惧徭役如同恐惧山中恶虎一般,可谁知道谁知道,唉!”

张二郎重重叹息,老人直接说道。

“谁知道朝廷来了一出‘摊役入亩’?”

张二郎重重点头。

“也不知道‘摊役入亩’这种办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简直就是绝户计!”

老人一边咳嗽,一边苦笑点头。

对于他们这些地方上以宗族为单位形成的小豪强来说,摊役入亩,就是绝户计!

若是散布在几个村的大宗族还好,人家以前可以轮流组织青壮年去服徭役,现在不服徭役也没什么问题,继续耕地就好了。

可这种一村一姓的小宗族,很多流民和外乡人,甚至说本地人,愿意把田地投靠过来当隐形的佃农,本质上不就是恐惧徭役吗?

现在好了。

徭役取消了!

没有了徭役的压迫,这些人干嘛不种自己家的地,反而去给你当佃农呢?

那么没有了投靠的流民劳动力和供奉田地的佃农,小土豪失去了对这些人的人身控制权以及财产管理权,又凭什么在乡里作威作福呢?

充其量不过是地多一点的富裕农民罢了。

张二郎叹道:“摊役入亩,这是绝了我们的根啊!”

“非止如此。”老人怔怔道,“这一轮在江南大略地推行过了摊役入亩,民心必然会归附新帝.你周世伯要做的大事,恐怕就真的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被吹得无影无踪了。”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建文帝,回不来喽。”

(本章完)

第104章 化肥神迹,张天师的提议

就在朱棣亲自深入江南,体验姜星火所提出的“摊役入亩”之策,是到底如何快速收拢被靖难之役吓散的民心,又是如何利用取消徭役从最根本上摧毁了乡间豪强的统治基础,以及刚刚露出苗头的农村坞堡化萌芽的时候。

远在数百里外的张天师,此时刚刚睡醒。

是的,晚上刚睡醒。

“我自黄粱未熟时,已知灵山有仙奇。

丹池玉露妆朱浦,剑阁寒光烁翠微。

云锁玉楼铺洞雪,琴横鹤膝展江湄。

有人试问君山景,不知君山景是谁。”

张宇初一身丝绸内衬,微敞着怀,从床榻上起来,漱了口水后吟道。

身为天师,穿衣这种事自然是不用自己管的,早有道童帮忙,张宇初呈现“大”字站立,一边看道童们给自己穿衣、梳着胡子,一边问道。

“清风,今日那点芽苗菜如何了?”

在门口的道姑挥了挥搭在臂弯上的拂尘,声音淡漠地说道:“回禀师尊,早晨刚去廊道看过了,跟往日无二。”

张宇初不出意外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就是随便问一句,压根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其他的回答。

毕竟,这玩意是皇帝让他也种一点的,如果他不种或者不问,被皇帝知道了都是欺君大罪。

张天师这辈子就为了振兴道门,振兴道门靠自己没用,儒家早就把佛道两家压得喘不过来气来,只能依靠皇帝赏识才有机会,所以着实从心的张宇初压根一点都不想得罪皇帝。

每天问一句,表达一下对芽苗菜的关切,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又有什么费劲的呢?

“师尊,今日去哪?”

张宇初淡淡道:“今日去琪国公府上,老将军虽然身材健硕,龙精虎猛不减当年,但毕竟上了岁数,阴阳之道还是需要本天师的秘方调养一二的咳咳。”

听了这话,旁边的道童,嗯,说是道童其实岁数也不小了,都露出了一副“你懂得”的神色。

道姑则是抬起拂尘,呸呸呸了几声。

不过,这也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有句话叫做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但朱棣不是这种人,朱棣对靖难功臣们,甭管你是跟着张玉朱能夺北平九门的八百勇士,还是在白沟河、夹河、藁城一起血战过的,甚至是大宁系以及其他地方派系投降过来的,朱棣基本都做到了一视同仁。

所以,朱棣打进南京城坐上龙椅后,就开始大封靖难功臣,而且是那种毫不吝啬的封赏,田地、俸禄、爵位、散官名号、金银、美人.只要是你能想到的物质或是名誉上的赏赐,朱棣基本都满足到位了。

也正是如此,现在虽然大明国内的局势还是比较复杂,充满了各种不稳定的因素,但进了南京城这个富贵窝的将军们,也普遍性地开始松懈了下来,开始讲究起了享受。

事实上,这也是朱棣带着大军清扫江南的一个次要原因。

这才过了几天的太平日子,就开始这副惫懒的样子了?都给老子动起来!

靖难的时候,燕军以一地对一国,李景隆在北平送了一次,退回德州在白沟河依旧组织起六十万大军。而燕军呢?一次都不能输!

甚至连战连胜,因为过于深入南军腹地,遭到了一次小的失败,便开始军心有些动摇,还是朱能拔剑力谏才阻止了退兵的想法难道这么多天下名将并不晓得这个道理?不是的,只是脑海里的那根弦,绷紧的太久了,遇到任何意外偶容易断。

如今刀口舔血的日子结束了,不用时刻担心自己这群叛军叛将被建文帝拉到南京城砍脑袋,老当益壮的丘福自然也就动起了多子多福的念头,其实不足为奇。

张天师一边思量着这里面的关节,一边向外面的回廊走着。

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张宇初如今在靖难功臣的圈子里混的不错,不论是提供点阴阳调和的保养,还是治疗将军们的陈年旧伤,亦或是做个法事祈福总之,张宇初得到了新贵们的普遍尊重和认同。

这对于张宇初来说,就是极好的,毕竟龙虎山虽高,大上清宫虽远,但也避不开庙堂的这些风波。

至于黑衣宰相道衍,张宇初打心眼里是不想去见的,因此,只要在大天界寺的道衍没有邀请自己,哪怕同在南京城,张宇初也就当没这人。

不然呢?

他张天师是天下道门领袖,道衍是天下佛门领袖,可道衍在新皇帝心里的地位,比张宇初高到不知哪去了,去人家佛门的地盘伏低做小,多憋屈。

就这样,张宇初瞎琢磨着走出了廊道,即将来到外面的院子,就在他一脚已经踏出石阶的时候,余光一瞥,却骇得踉跄了起来,要不是身后的两个道童眼疾手快,险些摔倒在地上。

“清风!”

张宇初的手指都有些颤抖,他指着廊道后面新开垦的几片菜地,大声吼道。

“师尊我在。”

清风道姑一开始摸不着头脑,不过随着她的目光移了过去,登时呆立在了原地。

“啪嗒!”

臂弯处搭着的雪白拂尘坠落在了地面上,粘上了一层泥灰,清风却恍若不觉。

她呆呆地看着廊道后面那新开垦的几片菜地。

“不可能不可能啊师尊!”

“伱说不可能。”张宇初揉了揉眼睛,复又问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不是用盆子装的,这好几片地,还能被人不知不觉偷梁换柱不成?”

眼前的几片菜地里,芽苗菜的长势犹如天差地别!

是真的天差地别,不是夸张。

其中的三片地,芽苗菜还耷拉个脑袋,蔫了吧唧地长了一小节出来。

而另外跟这三片地隔开种的其余三片地,芽苗菜则是长得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嗖”地一下就变了样,又粗又高,明显地比旁边地里的芽苗菜长势要好上一大截。

金灿灿地,看着就很有食欲,想拿来炒鸡蛋。

清风道姑顾不得仪态,慌里慌张地跨过了木质的回廊,来到菜地旁,撩起了道袍下摆蹲在地上,亲自用手伸进去检查着。

“这这.”

清风道姑完全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小脑袋里压根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早晨长势还差不多的芽苗菜,到了晚上,突然就能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清风,你早晨的时候,确定看了吗?”张宇初有些怀疑的问道。

面对师尊的怀疑,小姑娘都快急哭了,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直接指着天赌咒发誓:“师尊,我早晨真的看了,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当时肉眼看不出任何分别。弟子,弟子若有欺瞒,愿意受天打雷劈!”

旁边的道童亦是帮衬道:“师姐没撒谎,早晨.早晨我俩在这施肥来着,那时候长势都差不多的。”

“不是为师怀疑你,只是.唉,这也太过不可思议了!”

张宇初叹了口气。

“不对!”

张宇初看着两个道童,问道:“你们给施肥了?怎么施肥的?莫不是你们两人搞的鬼?”

见两个道童不说话,张宇初沉着脸说道:“这是皇帝陛下交给本天师的大事,你们到底是怎么施肥的,如实说来,切莫说谎!”

两个道童互相对视后,其中一人就尴尬地说道:“我俩尿急,茅房离得太远,就在边上撒了泡尿。”

张宇初一时无语。

童子尿肯定是没有这个功效的,清风也没说谎,六片地更不可能被人做了手脚。

那么。

唯一的可能就指向了一点。

想到这一点,纵然是张天师,也不由地有些双手发凉、心跳加速。

——仙方!

就是仙方!

之前他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皇帝被人骗了。

可如今事实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

仙方炼出来的丹药,是被他亲手弄成渣滓,融入了泥土中的!

而如今,加了仙丹部分的田地里,芽苗菜的长势就是比不加仙丹的田地要好。

而且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是真的天差地别的那种长势好!

虽然张宇初知道,芽苗菜因为生长周期短,只有七天,确实在某些时候会猛窜起来,但是所有的芽苗菜,都是一起种下的啊,何谈这个窜起来另外一个不窜起来呢?

而且,另外一边的芽苗菜,也都是正常的长势,并没有任何问题。

事情推导到了现在,哪怕张宇初的内心里,实在不愿意相信,一个诏狱里囚犯,能拿出让田地亩产量翻倍的仙方,能当场制作出打破他认知的仙丹。

可不愿意相信,又有什么办法呢?

事实就摆在他眼前!

张宇初的心头无比地震惊,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种增产仙方!

增加粮食产量到底有多重要?

这可是能决定一个国家国运的事情!

震惊不已的张宇初把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方才感到了一丝暖意。

他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独吞了仙方?”

“不不不,皇帝那边也炼出来了,而且交给了大皇子朱高炽和户部尚书夏原吉去皇庄里种植,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那么,我该怎么把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怎么振兴道门呢?”

张宇初原地踱步,清风和两个道童不知所措。

大约过了数十个呼吸的时间,张天师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子,用力之大,直接拍出了个红印子。

“有了!”

见几人面面相觑,张宇初直接指着这几片田地说道。

“祥瑞!”

“祥瑞懂吗?!”

两个道童点头如啄米,清风还是似懂非懂,不明白这点芽苗菜虽然长势吓人,但为什么就成了祥瑞了。

难道这是师父在指鹿为马?测试我们是否服从?

想到这里,清风恍然大悟,也跟着点头。

张宇初原地踱步,就如同一个黑旋风转陀螺一般,越说越兴奋。

“这就是仙人降下的祥瑞!”

“因为陛下推行了摊役入亩的仁政!”

“仁政得到了江南百姓发自内心的拥护!”

“百姓们争相向神仙们倾诉!”

“所以仙人们听到了百姓的倾诉!”

“降下祥瑞证明对陛下的认可!”

“可以让亩产量翻倍的仙丹!”

你还真别说,老神棍的这套理论完全可以自圆其说,尤其是在掌握了最终解释权的情况下。

凭啥你说神仙认可了朱棣,所以降下祥瑞?

因为我是龙虎山张天师,天下道门领袖,享有跟天上神仙沟通的权利,你服不服?

而张宇初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什么进京觐见,什么献上祥瑞,说白了,都是为了振兴道门,都是为了提高他龙虎山正一派的地位,挽救在建文朝开始日渐被打压的趋势。

但张天师这招不得不承认,肯定是能让朱棣龙颜大悦的,张宇初已经大概琢磨明白了新皇帝的心态。

朱棣心里,最忌讳害怕的,不就是他以藩王之身起兵造反,得位不正吗?

没关系啊,因为你推行了仁政,现在仙人已经认可你的皇帝之位了,放心地当吧。

嗯.如果硬这么说,也没啥毛病,本来“摊役入亩”政策一出,就注定是民心归附的,那皇位自然就坐的稳当了。

张天师只不过是来一次人工降神走个程序而已。

至于这道仙方的提出者,那个诏狱里不知名的犯人,在张天师的心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估计也就是机缘巧合得来的?

不然呢?

根本没名没姓的野道士,没有师门传承,凭什么能拿出这种仙方呢?

须知道,能让农作物亩产量翻倍的仙丹,不管是哪朝哪代,只要拿出来,那就是震惊天下!

谁知道这个野道士犯人,是从哪里捡到的上古遗方。

不过是侥幸罢了,恐怕连绿矾、水银是什么都没见过。

以新皇帝的狠辣,处理这种人,恐怕就一刀的事。而只要接受了他的提议,荣誉将属于道门!

带着这样激动的心思,张宇初连忙派人通知琪国公府今日去不了了,并送上了珍贵的房中丹药谢罪,随后亲自去皇宫求见大皇子。

“张天师急着见我,所为何事?”

大明真正意义上承担着皇帝工作的朱高炽,正埋头在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折后面,飞速地批阅着,头都没时间抬起来。

而他爹,大明征北大将军朱棣,此时还在江南的农家院里悠哉悠哉地啃烧饼呢。

“大皇子殿下,五日前陛下在诏狱唤臣等去炼的仙药,洒在了农田里,如今洒了仙药的农田,里面芽苗菜的长势,比没有撒的要好的多的好!”

张天师这种地位的人,活了四十多岁了,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虽然对面的大皇子如今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生的痴肥,可张宇初一点小觑之心都没有,更没有提出让大皇子看看户部尚书手里种的那批菜,只是实话实说,把自己该说的东西讲清楚。

当听到张宇初的话语后,朱高炽抬起了头,放下了笔。

深谙养生之道的张宇初看着眼前大胖子的浮肿的眼袋、发黑的印堂、还有油腻的头发,以及年纪轻轻就隐约有些后退的发际线,不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劳碌命,又这般体胖,怕是也就能活到四五十岁,靠着年轻现在还能勉强熬得住罢了。

心里的念头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作为一个行动敏捷的黑胖子,张天师一身功夫可不得了,他马上躬下身,诚恳地说道。

“农田、芽苗菜、残留的仙丹,以及炼丹的器具,臣等都保存完好,大皇子殿下可随时查验!”

朱高炽胖胖的手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如此。

随后,朱高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亲自招来同样正在户部加班,忙着筹备大明国债各项实施细则,避免漏洞的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最近忙的家都回不了,自然没有太多时间关心皇庄里种的芽苗菜到底长得怎么样,反正如果有异常,会有人来告诉他的。

嗯,还真有人来了,只不过不是没法进皇城(非宫城)的皇庄管事。

“天师是说,仙丹真的有效?”

在短暂地震惊后,夏原吉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地跟他确认道。

“不错,正是如此。”

张宇初抚了抚羽衣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着两人肯定地说道。

“能让农作物亩产翻倍的仙丹,绝不是什么诏狱里囚犯拿出来的,而是仙人!!”

出乎张宇初的意料,大皇子朱高炽和户部尚书夏原吉,却好似一点也没有意外,纷纷点头道。

“确实是仙人!”

“不错,种种迹象表明,确实如此!”

张宇初那晓得对面这俩人,在内心里都认定了姜星火是谪仙临世?

此时还以为自己的祥瑞说法得到了大明帝国高层的肯定,于是愈发殷切地说道。

“臣建议,应该在文武百官面前,当场展示神迹!”

“而且待文武百官相信后,更是应该在天下都树立起降下仙方的仙人的雕像!”

“如此一来,天下百姓都知道,陛下得到了仙人的肯定和庇佑!”

朱高炽和夏原吉交换了一下眼神。

给姜星火立雕像?

听起来好像不错哎

毕竟姜先生在无形之中,已经给大明帝国带来很多有益的改变,其中的一些,甚至能称为延长国运的那种。

而对于姜星火这种品德高洁,无欲无求的谪仙人来说,官爵、美人、金钱,不过是粪土罢了!

那么,还有什么是大明能报答姜先生的呢?

张天师的提议就很不错,给姜先生在天下都立雕像,如此一来,虽然不能与姜先生给大明所做出的贡献相提并论,甚至不足其中万一,但也算是报答了吧?

“大皇子殿下觉得立雕像一事如何?”

户部尚书夏原吉有些意动,其实光是之前姜师讲的那些在经国济民之道上开出一条未来光明大道的内容,夏原吉就觉得值这个雕像了,所以他的语气其实是带着几分怂恿。

朱高炽慎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张天师的提议,很不错!大明却是应该给这位降下仙方的仙人,树立雕像,而且要让天下都知道!”

得到了肯定的张宇初也是欣喜若狂,好在黑脸看不出红来。

只不过.他可能是完全相岔了。

张宇初暗暗思量道:“祥瑞事件给仙人立雕像,就是在向天下宣传道门的绝好机会!”

“我必须要考虑,这是不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假借仙人之名,重铸道门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昨天的献祭果然有效,两万均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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