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声名所累

这一年北京的冬天格外寒冷。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刀子般刮过行人的脸颊。前门大街的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冰,黄包车夫们小心翼翼地拉着车,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然而,刺骨的寒意却抵挡不住广大学生的热情。

清晨,北京大学红楼前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上百名学生。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袍,有的只套了件旧毛衣,却个个精神抖擞。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站在石阶上,挥舞着手中的横幅,上面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我有一个梦想——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同学们!”眼镜男生高声喊道:“白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放弃希望!今天,我们要让全北京城都听到我们的声音!”

“对!让所有人都听到!”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回应。

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觉醒的巨龙,缓缓游出校门。最前排的学生们拉起了一条长达十余米的白色横幅,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寒风将横幅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学生们坚定的步伐。

“我有一个梦想!”领头的女生突然喊道。

“公平正义的阳光普照华夏大地!”众人齐声呼应。

这声音如同惊雷,震得路旁的枯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街边早点摊的老板停下手中的活计,愣愣地望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卖糖葫芦的小贩忘了吆喝,糖葫芦上的糖衣在寒风中渐渐凝固。

“他们喊的是什么?”茶馆二楼,几个商人推开窗户,探出身子。

队伍越来越壮大。师范学校、清华学堂的学生们闻讯赶来,汇入游行的洪流。等到接近东交民巷时,队伍已经膨胀到近千人。学生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脚步整齐划一。

“我有一个梦想!”领头的女生再次高喊。

“租界里'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会被砸得粉碎!”上千个声音同时爆发,震得路旁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英国领事馆的铁门前,两个印度籍巡警紧张地握紧了警棍。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黑压压的人群,整齐的口号,还有那些年轻人眼中燃烧的火焰。

“快去报告领事大人!”一个巡警用蹩脚的英语对同伴喊道。

日本领事馆的二楼上,窗帘微微掀开一角。武官藤田眯着眼睛观察街上的动静,脸色越来越难看。

“八嘎!”他低声咒骂:“这些支那学生要造反吗?”

法国领事馆内,领事保罗正在享用早餐。当他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时,手中的咖啡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上帝啊!”他惊呼道:“这些中国学生疯了吗?”

他快步走到窗前,只见街道上人头攒动,横幅如林。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的信念和昂扬的斗志。

游行一直持续到天黑,当晚,英国驻华公使在发给伦敦的密电中写道:“今日北京发生大规模学生游行,口号激进,情绪高涨。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学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反抗精神。建议加大对华政策调整的考量……”

夜色如幕,北京城的天空再度飘起了细雪,寒风裹挟着冰粒拍打着旅馆的窗棂。

秦浩正伏案疾书,昏黄的煤油灯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蔡先生踉跄着冲了进来,大衣上沾满雪水。

“子瀚!“蔡先生一把按住秦浩的肩,指尖几乎掐进他的棉袍:“来不及解释了,你快走!“

他转身从衣架上扯下秦浩的围巾,声音压得极低:“豫才在西直门等你,他会送你出城“

秦浩轻轻按住蔡先生发抖的手。他转身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用蓝布包裹的手稿:“鹤卿兄,这是我编写的字典,可以用汉字拼音、偏旁部首两种方法查找汉字,在推广基础教育上,应该有所帮助,只是时间紧迫,收录的汉字还不够完整……”

蔡先生喉头滚动,眼含热泪:“此时此刻,子瀚还一心挂怀教育,实在是让人钦佩……”

等秦浩简单收拾完行李,就催促他赶紧离开,二人下楼后,两辆黄包车已经在等候。

秦浩坐上黄包车后,蔡先生手捧字典手稿:“子瀚,可为这字典取名?”

秦浩想了想:“就叫新华字典吧。”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蔡先生脸色大变,赶紧冲黄包车喊道:“快,送这位先生去西直门。”

拉黄包车的中年汉子抬起车把:“您坐稳咯。”

蔡先生语气里透着不舍:“子瀚一路保重。”

直到目送黄包车闪进一旁的巷子里,蔡先生擦拭眼角的泪水,挡在旅馆门口。

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巡警将旅馆前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蔡先生怒目喝问:“你们要做什么?”

为首的巡警队长明显认识蔡先生,陪着笑脸:“蔡先生,麻烦您让一让,我们在执行公务。”

蔡先生冷笑:“公务?什么公务?残害忠良的公务吗?”

巡警队长脸色一变,举起警棍喝道:“都给我听好了,上峰有令,谁要是走脱了要犯,吃不了兜着走,谁要是胆敢阻拦,就地拿下!”

话音刚落,十余名巡警就粗暴地推开蔡先生冲进旅馆,挨个踹开客房,惊得旅客尖叫四起。

“你……你们简直无法无天!”蔡先生表面上气得手指直哆嗦,心里却在盘算怎样才能多拖延一点时间。

“报告队长,人不在。”

巡警队长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快,去西直门。”

蔡先生正准备拦住对方,却被两个巡警架到一边。

“土匪,简直就是一群土匪!”

望着远去的巡警队伍,蔡先生忧心忡忡:“子瀚,你可一定要赶紧出城啊。”

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秦浩的脸上,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抬头望向西直门高耸的城楼。城门紧闭,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出守城士兵模糊的身影。

黄包车夫喘着粗气停下脚步,低声道:“先生,到了。”

秦浩刚下车,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城门旁的阴影中快步走出。鲁迅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棉袍,胡须上结了一层薄霜,眼中却闪烁着焦急的光芒。

“子瀚!”鲁迅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快跟我来。”

秦浩被他拉着躲到城墙根下的一处死角,这才发现鲁迅的手竟在微微发抖:“豫才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鲁迅愤然道:“今日学生游行,高喊你的‘梦想’口号,冲击了各国领事馆。洋人震怒,向政府施压,要拿你问罪。蔡先生得知消息后,立刻让我来接应你出城。”

秦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豫才兄,我这也算是为声名所累了吧?”

鲁迅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责备:“都什么时候了,子瀚还有心思说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大洋,塞进秦浩手中:“这是蔡先生准备的盘缠,你收好。”

秦浩握紧钱袋,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正欲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鲁迅脸色骤变,拉着他快步走向城门。

守城的军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见二人靠近,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城门关了,明儿再来。”

鲁迅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一袋大洋塞进军头手中,低声道:“军爷,行个方便。”

军头掂了掂钱袋的重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士兵道:“开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秦浩转身看向鲁迅,郑重地拱了拱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豫才兄,留步。”

鲁迅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紧紧握住秦浩的手,声音哽咽:“子瀚,希望你我再见时,这国家已经是你我期待的样子。”

秦浩深深点头,转身迈出城门。寒风呼啸,雪花纷飞,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鲁迅站在城门内,久久未动。直到城门再次关闭,他才长叹一声,抹去眼角的泪水,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队巡警策马赶到西直门前。为首的队长翻身下马,厉声喝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人出城?”

军头叼着烟卷,漫不经心地摇头:“没有。”

队长眯起眼睛,威胁道:“你可想清楚了,包庇要犯是什么罪名!”

军头吐出一口烟圈,冷笑道:“老子守了十几年城门,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说有人出城,证据呢?”

队长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他翻身上马,对手下吼道:“跟我出城追!”

马蹄声渐远,军头嗤笑一声,对士兵们道:“这帮狗腿子,就知道欺负老百姓。”

城外,巡警队长带着人马在雪地中搜寻,可雪花越下越大,很快便将马车的足迹掩盖。

队长勒住马缰,望着白茫茫的荒野,咬牙道:“妈的,又让他给跑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调转马头,悻悻地返回城中复命。

与此同时,秦浩已换上一身粗布棉袄,头戴破旧的毡帽,脸上抹了些煤灰,活脱脱一个赶路的农夫。他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大摇大摆地穿过城门,朝西安方向而去。

一路上,他时而搭上商队的马车,时而与同行的旅人闲聊,竟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偶尔听到路人谈论“白子瀚”的演讲,不免有些感慨,没想到那场演讲的传播得这么广。

七日后,秦浩终于踏上了白鹿原的土地。望着眼前熟悉的土地,他长舒一口气,喃喃道:“终于回来了。”

……

白家院子里,油灯在堂屋摇曳着昏黄的光。秦浩推门而入时,白嘉轩正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抬眼一瞧秦浩这身粗布棉袄、满脸煤灰的打扮,烟锅子“当啷”一声磕在桌角上。

“浩儿,你这是.”白嘉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秦浩摘下破毡帽,露出那张被煤灰遮掩的脸:“说来话长,有吃的吗?”

仙草跟冷秋月闻声赶来,听秦浩这么一说,赶紧去厨房下面。

很快,香喷喷的油泼面就端上了桌。

秦浩对冷秋月道:“你去把黑娃叫来,我有点事情跟他交代,注意别外人知道我回来了。”

“嗯,俺这就去。”冷秋月乖巧地点点头。

一边吃着油泼面,秦浩一边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白嘉轩气得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三寸高:“狗日的洋鬼子!太欺负人了!”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像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姨,还有吗?”秦浩已经吃完一大碗油泼面。

“有,多着呢,我这就去给你盛。”

一连吃了三大碗油泼面,秦浩这才揉了揉肚子,打了个饱嗝。

恰好此时,冷秋月也带着黑娃进了院子。

黑娃得知秦浩被通缉后,立马拍胸脯道:“浩哥你放心,这是咱的地盘,谁要是敢来这撒野,咱保安团手里的枪也不是烧火棍”

“用不着跟他们硬拼,我是趁着雪夜摸进村的,只要你们不说就没人知道我回来了,待会儿我就去姑父那待一阵子,他那清净,等这阵风过了就没事了。”秦浩按住黑娃的肩膀。

黑娃点点头:“浩哥我都听你的。”

“对了,听说你婆姨有了,恭喜啊,马上就要当爹嘞。”

黑娃憨厚地笑了:“嘿嘿,还早,得明年秋天才足月嘞。”

说完,黑娃搓着手对秦浩道:“到时候还得请浩哥帮忙取个名儿,你学问大。”

“没问题,一定给你娃取个好名字。”

闲聊完,等仙草跟冷秋月她们去厨房收拾碗筷的工夫,秦浩压低声音对黑娃道。

“明年开春以后,生产的弹药不要全都卖出去,留下两成存起来。”

黑娃心头一震:“浩哥这是要……”

秦浩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按我说的办,这些弹药我另有用处。”

“好,回头我就交代下去。”

第1260章 归家

刺骨的寒风卷着细雪,在白家紧闭的院门外呼啸呜咽。堂屋里,昏黄的油灯光晕在墙壁上勾勒出摇曳不定的人影。

洗完澡后,仙草就催促秦浩赶紧回屋休息,白嘉轩也拦下了还想继续唠叨的母亲白赵氏。

秦浩也没客气,道了声晚安后就跟冷秋月回了屋。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间的风雪声。

油灯如豆,跳跃的暖光映照着冷秋月清丽的脸庞。

她端详着丈夫,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压抑不住的忧虑和后怕。刚刚在人前强装的镇定终于褪去,眼圈微微泛红。

秦浩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那点凉意透过皮肤,却像电流般激起了更深切的渴望。

“秋月……”他低唤一声。

冷秋月没有言语,只是抬起头,眼中蓄着水光,猛地投入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她的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发颤,呼吸间带着压抑的泣音。这无声的依靠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诉说她的担忧和思念。

秦浩紧紧回拥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香。他的手在她单薄的背上轻柔抚过。

“没事,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就凭那些小喽啰连我衣角都碰不到。”

冷秋月抬起头,勇敢地迎向丈夫的目光。久别重逢,又经历如此惊魂,她平日里眉梢眼底那份含蓄的羞涩,已被一种灼热的、失而复得的决绝所取代。

红烛帐暖,人影交织缠绵。

冷秋月主动地回应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烈与大胆。

她的十指深深陷入秦浩宽阔的后背,每一次肌肤相亲都带着确认他安然无恙的后怕,也释放着无尽的思念。

当极致的疲惫与浓烈的爱意碰撞,所有关于国事、追捕的喧嚣仿佛被阻隔在窗外呼啸的风雪之外,只剩下两人灼热的体温,急促的心跳,和忘情投入时喉咙里逸出的低沉喘息与婉转嘤咛。

……

窗纸由深沉墨蓝渐次透出灰蒙蒙的光,昭示着拂晓的临近。

秦浩已醒,敏锐的听觉捕捉着院内的动静,仙草婶婶轻手轻脚去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的声音传来。

身边的冷秋月枕着他的臂弯,睡得正沉,眼角依稀残留着昨日哭红的痕迹,只是此刻眉宇舒展,带着一夜缠绵后的恬静。

秦浩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起身穿衣。

他动作轻柔,生怕惊醒熟睡中的妻子。穿戴整齐后,他回到床边,凝视着冷秋月的睡颜,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软而郑重的吻。睡梦中的人儿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蹭了蹭枕面,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他不再停留。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昨夜冷秋月收拾好的换洗衣物,如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

冬日凌晨的寒气刺骨逼人,瞬间穿透了薄薄的棉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浓云低垂,不见星月。

秦浩没有走通往外界的田埂大道,而是选择了村落后方熟悉又荒僻的小径。这条小道蜿蜒在田埂坡坎之间,平时少有人走,只有野兔和黄鼠狼的脚印零星点缀其上。

青瓦白墙围成的小院,在一片萧瑟的原野上遗世独立。此刻,厨房顶端的烟囱里,正袅袅升腾着白色的炊烟,是姑姑白朱氏已经在忙碌着蒸馍,准备早炊了。

那缕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是这寒晨中唯一温热的生机。

秦浩确认周遭无人后,才快步走到院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过了片刻,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谁啊?”

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姑姑,是我。”

嘎吱,院门缓缓打开。

姑姑脸上的惊讶瞬间放大:“浩儿?你达(爸)不是说你去京城了吗?啥时候回来的?快进来,冻坏了吧?!”她一边说,一边急忙将门缝开大,伸手就要拉秦浩进去。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朱先生沉稳而略显疑惑的询问声:“谁啊?……这么早?”

秦浩脸上浮现笑意,故意提高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晚辈的亲昵和随意回应道:“姑父,是我!回来讨口热乎的蹭饭来了!”

边说着,边顺从地跟着白朱氏进了院子,反手轻轻掩上院门。

白朱氏心疼地看着眉眼间带着掩不住倦色的侄子,催促道:“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说完引着秦浩往堂屋走去。

堂屋门帘掀起,朱先生已披着一件半旧的棉外袍走了出来,正站在门口。这位被誉为一代理学宗师的姑父,清癯的面庞上带着惯有的儒雅气度。

白朱氏赶紧走进堂屋,熟练地在那个硕大的黄铜火盆里拨旺了炭火。跳跃的火焰驱散着屋内的寒气,发出噼啪的轻响。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你和浩儿说话,馍就快好了。”说完,转身便退回厨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屋内温暖起来,茶香氤氲。

“好小子!”朱先生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这回,干得漂亮!”

秦浩调侃道:“姑父,您这可真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啊!我这刚溜回原上,我在北京干了点儿啥,您这儿就门儿清了?”

朱先生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佯装气恼般地笑骂:“哼!我虽闭门谢客,半日闲坐半日眠,可架不住朋友学生遍布天下啊!自打你小子在京城崭露头角,声名鹊起,我这书院门槛儿都快被踏破了!邮差一天跑八趟,案头的信函就没断过!洛阳纸贵未可知,我这书案上的纸,倒真是要堆成山了!”

他说着,眼中笑意更盛。

秦浩闻言哈哈大笑:“哈哈,如此说来,倒是我扰了姑父您的清修净土了?”

“无妨无妨!”朱先生摆摆手,笑容温暖,“能有你这等晚辈扰我一扰,我心甚悦!”

二人相视,会心一笑。笑声中,是亲人之间的温情,是长辈对晚辈卓绝成就的由衷赞赏,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与理解。

朱先生捧起热茶,轻轻呷了一口。袅袅茶烟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等他放下茶杯时,眼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慨叹。

“浩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先前,我也曾想过,凭你的心性才智,绝非池中之物,终有一日会脱颖而出,名扬天下……”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你这可是实实在在为天下万民劈开识字求知的荆棘路!”

他顿了顿,话语里充满了凝练后的重量,目光重新聚焦在秦浩脸上:“好!好啊!文字乃教化之基,文明之本。你所做的汉字简化与拼音,正是切中了‘教育’这富国强民的第一要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有此壮举……”

“仅凭这一点,我就不如你。”

秦浩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竟难得地显出些许赧然,笑道:“姑父,您今天这一波接一波的夸赞,劲儿也忒大了点吧?您就不怕我这尾巴一下翘到天上去?”

朱先生看着侄子的神态,忍俊不禁,朗声笑道:“哈哈!翘!就该翘!这是注定要青史留名的千秋功业!尾巴翘得越高越好!若能昭示天下,激励后学,何妨一翘冲天?!”

爽朗的笑声在温暖的堂屋里回荡了片刻。

“浩儿,你这一大早,踏着雪赶过来找我,恐怕……不只是来听我老头子的褒奖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浩就把自己被通缉的经过讲了一遍。

“啪!”一声脆响!朱先生刚才还布满笑容的面容瞬间因愤怒而涨红,浓眉倒竖,眼中喷火,猛地一掌狠狠拍在身旁的桌上!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朱先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帮茹毛饮血、狼子野心的洋鬼子!仗着船坚炮利,在我华夏大地上横行霸道还不够?连我学子激荡热血、振兴华夏的声音也要掐灭?还有这当权的军阀!更是不配为人!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新政府,竟听凭洋人号令,自戕其民,为虎作伥!简直是我中华千古之耻!奇耻大辱!”

剧烈的情绪起伏令他微微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浩儿,你安心在我这住下!天塌下来,有姑父顶着!”

秦浩眼底闪过一丝感动,这位向来不问世事,一心做学问的大儒,一次次为他甘冒风险。

“多谢姑父。”

说话间,姑姑已经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馍馍,三人边吃边聊,不过由于朱白氏在的关系,秦浩都是捡有趣好玩的说。

惹得朱白氏不时掩嘴轻笑。

吃完早餐,秦浩跟朱先生来到书房。

不等对方开口,秦浩就开始奋笔疾书,将汉语拼音写了下来,这也是刚刚闲聊时朱先生最感兴趣的。

“‘b’、‘p’、‘m’、‘f’……”

朱先生看着秦浩边写边念,不禁大为惊奇。

“这个汉语拼音,再加上你说的那个‘新华字典’,岂不是只要会说,就会写?”

秦浩点点头:“姑父,如今列强都在执行文字拼音化,为的就是推广教育,日本明治维新距今不过55年,已经是称雄亚洲的工业国,要想搞工业,就必须要有数量庞大的技术工人,我们的文盲率高达90%,而日本的识字率却已经达到了90%!”

“豫才兄他们之所以主张废除汉字,就是想要用更通俗易懂的文字来推广教育,打破豪门、军阀对文字的垄断,推动工业化的进程。”

朱先生闻言叹了口气:“我只是听一些友人说过日本是如何强盛,却从未亲眼见过,如今听你一说,仅凭90%的识字率,日本已经无愧亚洲强国的称号了。”

“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能用旧眼光看待世界了啊。”

说完,顿了顿,又对秦浩说道:“你这部‘新华字典’尤为重要,这些日子就在我这里潜心将它补齐,我这把老骨头,钻研字书音韵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拾遗补缺、考辨源流、增删校核,倒是可以帮上些忙!”

……

就在秦浩回到白鹿村的第五天,难得冬日的太阳普照大地,刺耳的犬吠声打破了白鹿村的宁静。

十来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簇拥着一个腰挎驳壳枪、满脸横肉的队长。

只见那队长吊着眼睛,趾高气扬:“奉上峰命令,捉拿要犯白浩!不相干的赶紧滚开。”

白嘉轩刚好出门遛弯,一听要抓自己儿子,立马拦在一行人面前。

“要犯?俺家大娃在京城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们凭啥抓人?再说俺家大娃都没回来……”

巡警队长冷笑:“老东西,正要找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拿不住你儿子,先拿了你也行!”

“押上他,去他家里搜,要犯肯定躲在家里!”

白嘉轩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小:“我看谁敢!”

“哟呵,还敢反抗,老东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巡警队长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就顶在白嘉轩的太阳穴上。

就在巡警队长自鸣得意时,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轰然炸响!

还没等这群巡警反应过来,一群身着单衣的精壮汉子就将他们团团围住。

“咔咔咔咔咔——”一连串拉枪栓的脆响,清脆冷酷地在寒风中回荡。

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包围圈中央的巡警们。

巡警队长脸上的凶狠瞬间冻结,化作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恐慌。

“各位军爷,误会,误会,我们……”

黑娃粗暴打断:“我TM管你们是谁,敢来白鹿村撒野,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二赖子、狗柱,把这群狗娘养的枪给下了!”

话音刚落,几个持枪的团员已欺身上前,干净利落地下了巡警们的枪械,连警棍都没放过。

巡警队长小心翼翼陪着笑脸:“这位军爷,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黑娃冷笑:“误会?你拿枪指着我嘉轩达的脑袋,这叫误会?”

“砰”

接连几拳将巡警队长打成猪头后,黑娃还是觉得不过瘾。

“来人,把这帮黑皮猪的皮给扒了,赶出白鹿村!”

“你……”

“哎呀,军爷饶了我们吧,这天气要冻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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