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孤身返回,会战在即。

绵延多日的雨水,将整片南疆大地的温度都拦腰折断。

山洞内的空气中正源源不断向外沁出水汽,石壁上凝结水珠滑落在水洼之中,发出一声声清幽的水声。

这水声,更是透出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

跗骨之蛆般,附着在程开颜早已被汗水打湿的后背,冷得他身体一颤。

不仅是他如此失态。

其余八人的神色异常紧张,都小心翼翼的贴在石壁上,透过植被缝隙向外偷看,不敢发出一声动静。

缝隙中的光景在眼前呈现,近在咫尺的距离依稀能看到士兵脸上的汗水,绑着绷带的小腿掠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若有若无的,听不懂的呵斥声以及擂鼓般跑步前进的脚步声,一声声冲击着众人心头……

“呼呼……”

数道沉重的呼吸声在山洞内回盘旋,凝重的气氛在阴冷的洞穴中扩散开来。

‘这些士兵就是是那里来的?’

‘噤声!’

‘大家冷静,不要发出声音。’

窥探之余,众人眼神来回交流。

众人心中清楚,一旦被发现。

被枪毙都算好的,说不定还会被俘虏。

他们这些和平社会长大的文艺工作者,根本撑不住这些酷刑,更何况还有三个女同志……

不知过了多久长龙般的队伍远去,直至脚步声都远去。

“呼!!”

“呼呼……”

众人这才舒了口气,后背靠着阴冷岩石,缓缓向下滑落,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总算走了,这又是哪里来的部队,不会是我们的支援部队吧?”

一位留着短发的女同志,忍不住出声打破此时沉寂的氛围。

“绝对不是!”

脸颊削瘦,面色黝黑的领队战士立刻摇头,神色非常严肃的说:

“你们看,他们头上戴的军帽形似锅盔,通体墨绿,帽檐上还绑着一根收紧皮带,这是由木髓盔改进而来的一种名叫越南凉盔的军帽……

在战场上,我们的战士只要遇到戴着这种军帽的士兵,直接开枪都没有任何问题。”

听着向导战士的解释,众人心中猛地一惊。

“越南凉盔……那不就是敌军!”

王安忆倒吸一口凉气,小声惊呼。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个短发女同志,很是不解的问。

“你们还记得那天我们和洪营长他们躲雨的山洞吗?我想可能和这有关。”

程开颜此时终于开口。

“山洞?”

众人神色一滞。

那天运输物资下山途中,忽然下起了雨。

他们返回山洞躲雨,但因为某些原因,只待了几分钟,大家就立刻冒雨离开了。

而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太多,相较之下山洞躲雨就显得无足轻重,属于没人提大家记不起来的那种。

现在经过程开颜这么一提,大家也终于想起来这么一茬。

“对,当时洪营长派出随行的侦察兵深入内部探查,却意外发现了不属于他们上一次留下的痕迹……”

程开颜出声解释,将众人神色一一收入眼中。

“但我们不是出于谨慎,立刻就走了吗?就算敌人返回山洞,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到山洞里来过?”

王安忆反问道,她还是有疑惑,“而且从运输当天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三四天。敌人获得消息,行军的速度都这么快?”

“可能是某些地方,出现了我们不知道的纰漏吧?”

叶辛叹了口气。

“这座山头,应该早就有敌军的侦察兵活动,恐怕正是我们这次的物资运输任务,才让敌军有所察觉,最终发现了这条隐蔽的山路。”

向导战士抽着烟说道,明灭不定的烟头在山洞中闪烁。

“这,那,我们岂不是害了……”

王安忆等几个女同志脸色一白,语无伦次,说不出话来。

要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他们罪过可就大了。

“就算没有我们参加,也一样。”

程开颜闻言眉头紧锁,立刻挥手让她闭嘴,接着说:“更何况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若是任由敌人行军,翻山跨河,洪营长他们将会腹背受敌,届时……”

“腹背受敌……到时候说不定就会……”

众人听见这话,更是脸色大变。

“全军覆没。”

向导战士咽了咽唾沫,涩声道。

“那怎么办?我们现在!”

现在这种局面,几个女同志面如金纸,慌张不已,蒋子龙这样的大作家都感到手足无措。

就连充当向导的年轻战士,更是面色惨白,来回踱步,不知道如何是好。

众人沉默许久。

耳边传来清幽的滴水声,宛如钟鼓在心头敲响,令人心悸。

终于。

就在这时。

“老叶,给根烟给我。”

程开颜抬起头看向叶辛,他在心中纠结许久,终于出声,打破这面前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他干涩的嗓音陡然在山洞内响起,使得众人纷纷转头看他。

“烟?你不是不……哦哦。”

叶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心中似乎有所明悟。

低头摸出一包烟塞过去,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有想法了?”

程开颜动作生疏的抽出一根烟抿在嘴唇中,闷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真的?”

众人见状纷纷睁大眼睛,满脸期待,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嗯。”

此时程开颜眼眸低垂,推开火柴盒的抽屉,翻找出一根完好的火柴棍。

“咔嚓!”

连续摩擦好几下,这才摩擦出火,将香烟点燃。

而众人默默将程开颜有些生疏,有些紧张,有些颤巍巍的动作收入眼中,

随后就听到程开颜不适的咳嗽和嗓音,他伸出两个指头:

“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

一,不冒险,立刻加快脚步返回团部,传递情报,等待团部调兵支援。

至于八连、九连的战士能不能撑到支援到来的那天,那就只能看他们的运气和坚守了。”

“这怎么能行!”

领队的肖战士立刻焦急的反驳,众人也纷纷摇头。

要是他们这些人不管不顾的离开,那战士们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腹背受敌,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程开颜视线掠过众人:“二,我们兵分两路,你们带着情报立刻回去,我原路返回通知洪营长他们。”

程开颜他抬起头露出那双看不出情绪波动的漆黑眼睛,冷静的看着众人。

他吸了口烟,任凭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开,感受着肺部的刺痛灼热,内心终于平静下来。

“你一个人回去??”

众人闻言心中猛地一颤,艰难的问。

“不行!你不能去。”

王安忆和叶辛二人异口同声的开口否决。

“你想想你家人,想想你对象刘晓莉……你别逞英雄行不行!?”

王安忆冰凉的手抓着程开颜的手腕,声音焦急。

现在回去,一旦碰到敌人,就完了。

就算程开颜有惊无险返回了连队营地,那也逃脱不了被敌人两面夹击,重重包围的命运。

就算他送完情报,就离开营地去往野外生存,那生存希望更是渺茫。

“这并不是逞英雄,你觉得我不害怕?我不紧张?”

程开颜轻轻摇摇头。

刚才他内心也很挣扎,纠结。

事实上他早在抵达军营的那天晚上就有所感觉,但却没有仔细回想。

却不料现在……

说起来他也有些许责任。

另外经过这几天在战斗中与战士们的接触,想到昨天那场残酷的战斗和英勇无畏的战士们。

他又如何能狠下心来,坐视八连九连的战士们被包围的境地呢?

心中思索明白,程开颜的眼神逐渐坚定。

他去,并不是真的去送死,而是深思熟虑的后果。

野外生存吗?

“可是……”

王安忆还想说什么。

“肖同志,要是你现在原路返回,多久能抵达营地?”

程开颜没有理会王安忆,而是转头看向领队的肖战士求证。

“三个多小时,全速情况下。”

向导战士肖同志思忖几秒,像这种长途奔袭本就是日常训练的项目,但在这种险要的山地环境,难免受限。

“时间太长了,等你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程开颜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接着,他竖起两根指头,“我,两个小时以内。

从体力,速度,耐力上我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

面对程开颜的自信和笃定,众人默然。

就连王安忆都不说话了。

“的确如开颜所说的,回去的速度越快越好,洪营长知道的越早越好。

每提前一分钟,就多一分准备,多一分希望,少一个战士牺牲。”

蒋子龙深深的看了眼程开颜,眼中满是钦佩和痛惜,程开颜的体力他是知道的。

“更关键的是,我们上山时的那条路,已经被山体滑坡挡住去路。

但敌人只知道这一条路线,即便让士兵快速清理,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

趁着这个时间差,我原路下山,将渡河的铁索桥炸掉,还来得及。”

程开颜点点头,沉声道。

“对!”

“那条路被山土挡住了,他们过不去!我们还有时间,炸掉铁索桥能够拖延好多时间!到时候肯定能等来救援。”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看向程开颜。

昏暗阴冷的山洞内。

此时的他眼眸低垂,静静的叼着烟,烟头随着嘴唇上下晃动。

此时烟卷燃起的橙红火光,照亮他刀削般的侧脸,是那么的坚毅,那么的决然……

令众人心中发烫,眼眶发烫,浑身发烫,手脚颤抖。

……

临走前。

“保重!程开颜同志!撑住两到三天。这是手榴弹和手枪。”

肖战士紧紧握着程开颜的手,将腰间的手榴弹和手枪交给他。

其他人则默默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程开颜转身走出几步,忽然转身回来,走到王安忆身前。

解下手腕上的手表,递过去:“如果……算了,这个交给你保管。”

“我跟你换一下吧,你带我的,这个任务需要看时间,我等你回来交换。”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我亲自回来找你拿的。”

程开颜语气淡淡的拒绝。

“一定回来,不然我不给她!”

王安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喊道。

“放心吧。”

……

……

程开颜目送众人往另一个方向离去,他则走出山洞,悄悄朝着敌军的方向而去。

走出数百米山路,避开敌方侦察兵,他躲在一个视野盲区的草丛中。

眼前成群结队的士兵手持工兵铲,处理着道路上堆积的山石泥土。

目测这百米的“拥堵”还需一个小时处理干净。

程开颜看见这一幕,立刻返身进入山洞,头也不回的全速奔跑。

四周景象倒飞,即使是狭窄的隧道也丝毫不减速,雨水都落在他身后。

三十分钟后。

他最终抵达山脚下,跨过河边的草甸。

站在河面中间,握着铁索,看着脚下河流湍急的白色河水。

手中拇指粗细的铁索长达百米,漆黑的表面附着着赤红的铁锈,在湍急的河面上剧烈晃动,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有种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

“炸掉!”

程开颜脚步飞快,就连雨水都跟不上他的身影。

抵达对岸。

他看了眼山腰上那条军队长龙,程开颜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将六枚露出引线的长柄手榴弹,三三合一绑在两个桥墩上。

程开颜蹲在桥墩下,估算着两边的距离,扯开一边引线,立刻飞步到另一边扯开引线。

猛身撤退。

全速状态下,才退开六七米。

“轰隆!!”

“轰隆!!”

但已经来不及了,背后传来两声剧烈的爆炸声。

巨大的火光和冲击波将程开颜掀翻,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翻滚好几圈,最终重重撞在地上。

“噗通!”

湍急的河面,盘旋着铁索断裂,水泥破碎落下河面的声响,浪花溅起数米高。

弥漫的硝烟在雨幕中逐渐消弭。

自此,铁索桥在爆炸与巨大的重力下落入河水之中。

连带着扯断对岸的一根锁链,仅剩一根铁索孤零零的挂在对岸。

此时,半山腰上。

巨大的爆炸声在山涧盘旋,引起越军指挥官的注意。

“什么声音!!”

头戴苏联式钢盔的高级指挥官,立刻朝着声音处看去。

只见望远镜中。

那架绵延百米的铁索桥,随着雨水一起,彻底没入河水之中。

“桥!桥没了!”

“t m mày!(草拟妈!)”

高级指挥官恨声连连,还不泄气。

恼怒的扯出腰间配枪,对着方向连开数枪!

“加快速度!”

……

然而此时。

躺在草地上,摔得满身泥泞的程开颜,看着眼前的杰作,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起身靠着树干,整理早已经湿透的衣服。

一转身,消失在了原始森林之中。

四十分钟后。

军事营地近在眼前。

“程组长?您怎么又回来了!?”

“快去通知洪营长,有至关重要的情报汇报!!后方出现大规模敌军,我们要被包围了!”

程开颜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喊道。

“什么?”

……

连队营地,简陋会议室。

八连,九连连长,参谋长,政委等多人齐聚一堂,开会商量事宜。

“这就是目前的全部情报,大家都看看吧,在这里,我们全体向程开颜同志敬礼!”

“敬礼!”

副营长洪建国,满是感激的看着坐在身侧的青年人。

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人居然会冒死返回来传递情报!

甚至还急中生智,将渡河的铁索桥炸毁!

为大家拖了至少半天的时间!

尊称一句少年英雄,也丝毫不为过。

“敬礼!”

众人唰的一下起身,抬手敬礼!

……

简陋会议室中灯火通明,众人纷纷出谋划策。

经过一个小时会议,最终确定了接下来的战斗任务。

随后全体战士集合。

天色愈发阴暗,雨水依旧冰冷。

重重雨幕中。

一队队排列整齐的战士按照战斗任务,自营地而出。

漆黑的军靴溅起泥水,军绿色军装外裹着黑色雨衣,奔向未知的方向。

一场事关所有人性命的防守战,正在酝酿。

……

位于数十里开外的143团军营,已然得知情报。

“调动1、2、3、4连开赴前线支援!抽调尖刀连,立即轻装上阵……”

“通知就近141团,142团!!”

“就在这里!打一场会战!来多少敌军!消灭多少!”

团长满面怒容的吼道,指着那条汇水河。

一道道军令自会议室传出。

次日一早,一份前线紧急密电,送往南疆军区参谋部的办公桌上。

很快这份涉及采风工作组副组长的消息就被送到了宁秋月宿舍之中。

“什么?程开颜被包围了!”

宁秋月看着手中刚送来的电报,脸色巨变!

(本章完)

第252章 蒋婷与宁汝正

八月二十五日。

南疆军区,女兵宿舍。

多日连绵的夏雨在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没有丝毫停歇之意。

雨水落满整个阳台,顺着浅浅的管道流淌出一条涓涓小溪,自半空中跌落。

阳台顶部的晾衣杆上,堆满了半干的单薄衣衫,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儿。

阳台门口。

一个丰腴柔美的女子穿着一件单薄的紫色长裙,侧着婀娜的身子倚在阳台老旧泛黄的木门上,目光无神的看着远处被雨水滋润的翠绿山林。

“唉……”

宁秋月低声一叹,妩媚动人的俏脸之上满是忧愁与不知所措。

她的左手无力的垂落在身侧,只见右手攥着什么东西,被她紧紧按在心口。

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张被揉皱的米黄色信纸。

准确来说是一封,十分钟前被军区参谋部的干事送来的一封紧急密电。

带了一个令宁秋月心头狠狠一颤的消息:

远在老山一线的143团八连九连被敌军包围,而且程开颜为了传达情报,此时也不幸深陷其中。

“为什么会这样?你小子为什么非要逞英雄一个人跑回去?”

“现在好了吧?包围了!我看你怎么办?”

“小王八蛋!你要死了,我罪过可就大了……”

陡然,美妇人低头捂着脸,发出一连串的恨声埋怨,打破了面前安静的氛围。

虽然程开颜孤身返回去传递情报,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宁秋月心里很清楚,要不是自己任性妄为,偏要把他塞到采风队伍里来。

否则那小子根本不会到南疆来,也就不会去前线,更不会落入到现在被敌人包围的地步。

归根结底,这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是她间接造成的。

她难逃其责,不仅别人不会原谅她,她自己更不会原谅自己。

宁秋月性子高傲、自视甚高,但从不会自欺欺人、更不会逃避责任。

要真的因为自己的原因,间接导致一个优秀的年轻人牺牲……

这件事必将成为她一生难以跨过的心魔。

“要是程开颜真的……”

宁秋月想到这极有可能发生的后果,俏脸瞬间苍白,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在风中轻轻颤抖,只觉浑身发寒发冷。

她下意识紧紧搂住自己,想要镇定下来。

但她现在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还有一个更加严峻的难题。

那就是——

怎么跟嘉嘉说,该怎么和蒋婷说?

要知道蒋婷已经从北京城乘机来了省城,来探望三哥……

那怎么该怎么办?

美妇人双目无神的看着远处,内心满是犹豫和踌躇。

她看着远处,紧紧咬着嘴唇,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贝齿,丝丝猩甜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决定下来。

“还是去医院告诉她吧……不管怎么样,不能再拖了。”

……

……

南疆省城招待所。

上午八点。

招待所不足二十平米的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摆着三五张桌子。

一副萧条冷清的气氛,看不到一个住宿的客人,就连苍蝇都看不见几只。

招待所柜台后面。

一男一女,两个招待所干事,百无聊赖的趴在柜台上,拿着抹布随意的擦着柜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招待所的工作虽然清闲,但相对应的非常无聊。

“对了,小凤同志,那位蒋同志起床了没?”

留着短发的男干事看着不远处的楼梯间,忽然想到什么。

他陡然来了兴致,连忙转头对身边皮肤呈小麦色,脸上带着点点雀斑的女同志问道。

“嗤~!”

名叫小凤的女干事扭头,上下打量两下男干事,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声,随后打趣道:“怎么了?我们红星同志这是春心萌动了?”

“嘿嘿!哪儿能啊?我……我就是问问。”

短头发的红星同志听见这话,顿时老脸一红,扣了扣后脑勺,被小凤戳穿心中想法,表情很是尴尬。

“呵呵!”

“就你?我劝你还是少白日做梦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凤同志毫不留情的冷笑道。

“怎么着?!”

红星同志听见这话,顿时就不服气,仰着脑袋,嘟囔道:“还不能看看,还不能让人做下梦?有句话说的好,癞蛤蟆不想吃天鹅肉,就不是个好癞蛤蟆!”

“哈哈哈哈!”

“你可别笑死我了!蒋同志可是从北京城来探亲的,人家爱人可是部队里高级军官,人家就算什么都不是,就凭人家那身段,那样貌,那气质想求亲的人都排到城外了。就你?”

小凤同志听见癞蛤蟆说这话,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二人所说的蒋同志,是近日从遥远的首都北京城而来。

那天来住宿时,是她接待的。

介绍信和住宿单子上清楚的写着部队探亲。

这位女同志的到来,让这个地处偏远南疆,狭小简陋的招待所蓬荜生辉。

而更令人惊艳的却是这位女同志的气质与外貌……

红星与小凤两人想到这里,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楼梯间。

就在这时。

“噔噔噔!”

由实木木板搭建的老旧楼梯间之中,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以及木板承重后形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蒋同志今天要出门了?’

二人相视一眼,闪过一个念头。

这位蒋同志每天会准点出门,去医院探望。

不仅是红星同志对这位蒋同志有好感。

小凤也对这位从大城市来的女同志感到分外的好奇,好奇蒋同志的妆容打扮,衣服款式,鞋子,裙子……这些都让她感到好奇,她觉得这位蒋同志似乎要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时髦,是那种恰到好处,相当契合的时髦。

而不是像她有个在上海工作的亲戚那样浮于表面,格格不入。

不一会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一只女士皮鞋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挤入二人视野之中。

皮鞋通体漆黑,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晕。

样式精致优雅,前足到后脚跟之间连接的弧度扬起,完美贴合足弓,脚后还嵌着一根纤细的高跟,将整个视觉抬高。

往上,一根细细的银色装饰链子在脚踝处晃荡。

二人屏住呼吸,只觉得这位蒋同志穿的鞋子都这么漂亮,好看。

紧接着,一双裹着黑色直筒西裤的笔直玉腿映入眼帘,在往上则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衣,外面套着一件淡青色的纺织纱衣。

就在二人应接不暇之时,蒋同志从楼梯上下来,整个人出现在眼前。

她挺立着纤长的秀颈,一张倾国倾城的冷淡俏脸令二人窒息发冷,如雪花般冷白的皮肤在阴暗的招待所中都拢着光晕。

昂着下颌那精致的美人尖尖,其上两瓣饱满殷红的朱唇,为这张冷白的了增添许多颜色,令其不失人味。

高挺的鼻梁带来些许英气,那对漆黑如寒潭般的狭长凤眸绽放着冷冷的光点,扫过二人,却是直接将二人无视。

红星与小凤同志二人目不转睛的视线,跟随蒋同志的脚步移动,直至那人消失在门口,消失在街角。

“好漂亮……”

……

省城街道上。

“啪嗒啪嗒……”

身段柔妤的美妇人浑身散发着不近人情的冰冷气息,行走在积着雨水的青石板路上。

步伐款款,月臀轻颤,行走的姿态都如此动人。

若是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每一步行走都保持着相同的姿态,相同的距离。

步子优雅且精准。

丝丝凉意的雨水带来秋的讯息,雨滴落在漆黑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伞面下素手轻举,将一角抬起,露出一张冰冷淡漠的玉颜。

蒋婷凤眸微凝,看着远处那朦胧的水汽之中,若隐若现的省城医院住院部大楼。

她轻启红唇,冷淡入骨的声线拢在雨伞下,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话音刚落,蒋婷眼中浮现回忆之色。

今天是八月二十五日。

她自北京城乘机抵达南疆,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

前来南疆的目的,自然是因为丈夫宁汝正……

的一封信。

事实上自那天收到宁汝正战友李肃同志带来的信件后,她便得知对方想要她来南疆一趟。

但……

因为某些原因,她一直没有在意,更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程开颜离开北京城,参加了去南疆的军旅采风任务。

再加上外甥女刘晓莉一直都早出晚归,在北京舞蹈学院潜心学习舞蹈。

以至于让这位才三十岁出头的美妇人,整日独守空房。

过了好几天。

蒋婷这才从书桌里翻到这封信,思索片刻后,决定动身前往南疆。

探望一番这位结婚近十年,名义上的丈夫宁汝正。

这一个星期,蒋婷基本上会早上出门,去医院探望对方。

心中思绪闪过,此时她已走了一百多米,拐过转角,在一处小店门口停下。

“蒋同志来了?来,这是您今天订的汤,生姜红枣乌鸡汤,老婆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炖着呢。”

小面门口,一个守着摊子的老妇人眼里的余光瞥见蒋婷,立刻和蔼的笑着说道。

这位年轻的女同志,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在这里订上一罐汤。

还都是滋养大补的汤,看样子是给医院里的病人喝的。

“给我吧。”

“好嘞,您慢点,别撒了。”

蒋婷从老妇人手中接过保温饭盒,付了账后,转身走向医院。

……

省城医院住院部。

雨天幽静的走廊,被来往的医护人员踩得湿漉漉,走廊成了水面,反射着破碎的光景。

蒋婷行走在人群之中,不为旁人的悲欢离合所动。

她双手提着饭盒自然垂落在小腹前,俏脸平静淡然的在单人病房门前站了站,抬手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后,这才抬手在房门上礼貌的轻敲三下。

“咚咚咚~”

“请进!”

病房中,传来一个声音,听着大概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中气十足,带着点沙哑,有一种军人干脆利落的气势。

仔细倾听,声音中还带着淡淡的喜悦和期待。

得到回应,蒋婷这才拧动把手。

下一刻。

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穿着白衬衣黑西裤,裹着淡青色纱衣的美妇人提着饭盒走了进来。

“你来了?阿婷!”

一个穿着蓝白病服的中年男人靠在枕头上,面相分外威严,有着一对浓密黝黑的剑眉,眼眸深沉乌黑。

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体态透露出长期训练的坚硬和军人特有的硬朗气质。

只是在看到蒋婷进屋后,他冷硬的脸色顿时变得柔和起来,还带着笑容。

“嗯。”

蒋婷澹澹的应了声,将盛有鸡汤的饭盒搁置在床头,随后自顾自的拉开病床边的座椅坐下。

她从包里翻出一本书,静静的看着。

也不管身侧,靠在病床上的男人如何如何。

而病床上的中年男人则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柔和,还带着浓浓的愧意与歉疚。

只是宁汝正看了蒋婷许久,也不曾见蒋婷抬头看他一眼,更不曾与他多说一句。

“呵呵……”

宁汝正苦笑着摇摇头,不过他深知蒋婷的性子,早已习惯这冷冰冰的模样。

转而将饭盒取来,打开盖子。

一碗白色鸡汤出现在眼前,浓郁的香气和药材的味道在病房中萦绕。

‘不管阿婷怎么冷淡,毕竟我们是夫妻,到底是挂念着我。

倒是劳烦她孤身一人住在招待所,每天还要忙着买食材,给我熬汤……’

宁汝正心中一暖,暗道。

即使是医院送了早饭来吃,他也不想辜负蒋婷好意,便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他一边喝着,一边看着身侧女人那精致无暇的俏脸,和她手中那本封面雪白、名字叫《情书》的书,不禁愣了愣神。

“情书?”

他这会儿倒是记起一件往事来,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好多年前了。

具体是那一年已经记不得了。

是四妹宁秋月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只记得是个冬天,有一次宁汝正去学校给妹妹送棉絮被褥,还有过冬的厚衣裳。

在女生宿舍给妹妹铺好床后,自己正要抱着换下薄棉絮和被子离开。

但此时,妹妹却拦下了自己,一脸神秘的指了指自己的上铺。

他一眼就看到一张薄薄的棉絮,一张小被子。

妹妹说这是她的好朋友蒋婷的床铺。

“这怎么过冬?这么冷的天气。”

“所以我没让你走啊?你把我换下的被子垫絮给她换上,平日里冷傲得不行,谁也不搭理,现在遇到事情解决不了,还不是得靠我吧?”

宁汝正只记得妹妹叉着腰的样子,很是傲娇,那个时候的她很善良。

既然妹妹这么说了,宁汝正只好照做。

铺床的过程中,妹妹一脸暧昧的说,她可是我们学校的冰美人呢!你好好表现!

听到妹妹这话,二十多岁的宁汝正顿时有些意动,期待的铺着床铺。

床铺都这么香,肯定如妹妹说的那样是个美丽的女同志。

但结果出乎他的预料。

铺好床铺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捧着书走了进来,看着自己的床铺,看着他们兄妹二人。

顿时脸色变得格外冰冷。

女孩一声不吭,一声不响的上床。

扯下床上铺的整整齐齐的被子和垫絮,重新塞到宁秋月的床上。

然后低着头重新的铺上自己的东西。

那一瞬间,宁汝正就看到妹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虽然很漂亮,但冷得不近人情。

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算是很负面的了。

但没想到,时间一晃好几年过去了。

一个春天,大嫂唐明花给他介绍对象,正是这位冷得不像话的女同志。

那时候的蒋婷即使是面对婚姻也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点头摇头,没有半点意见。

更像是完成一个任务。

他不太喜欢这个冷冰冰的女人。

只是后来在一次和姐姐蒋婉的聊天中才隐约知晓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这个女人的心,早已经冷若寒冰。

……

“今天最后一天。”

正当宁汝正陷入沉思之际,许久没有出声的美妇人抬头道。

“最后一天……我知道了。”

宁汝正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又有些释怀。

这是信中早已经约定好的事情,他已经写好了两份报告。

就等着明天上交领导,签字盖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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