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云园虽好,非久居之乡?(求保底月

晓绿园

贾珩与晋阳长公主在青庵草堂,观赏着一幅幅前朝书画大家的字画,闲聊了一会儿,而后前往一座依湖而建,杨柳环绕的阁楼,黑底桐漆匾额上题着「揽月阁」三个金色大字。

阁楼高有五层,飞檐斗拱,此刻贾珩与晋阳长公主一路拾阶而上,登上五层。

扶栏眺望,目光穿过葱郁笼烟的柳树,俯瞰整个园子,将满园景致尽收眼底。

说来这样的阁楼,宁国府也有一座,名为登仙阁。

“贾都督,你不是想要买园子吗?这园子刚新建,巍然纤丽,独居匠心,要不就此卖给你?”晋阳长公主将盈盈如水的目光,从远处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收回,转眸看向贾珩,轻笑说道。

贾珩凝了凝眉,提醒道:“殿下,这园子乃采亲王之制,臣若居住,有些僭越了。”

虽宅邸、园林规制到立国百年的汉廷,好比老朱给商人定例不能穿绢帛一样,已然渐成具文。

修建园林,在苏杭之地的商贾就常有僭越之举,但于神京这等政治中心,在朝中为官,言行举止,都不得不谨慎。

不然,就成为言官弹劾的罪证,当然崇平帝初始不会追究,而将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时,这些就不好说。

晋阳长公主凤眸清光闪了闪,暗道,看来他还记得她先前的提醒之言,遂轻笑一声,道:“你不说,本宫还真忘了,这园子就挂本宫名下罢,只是还需改个雅致一点儿的名字才是。”

贾珩抬眸看着芳姿明艳难言的丽人,静待其言。

晋阳长公主目光转而又眺望着远处,柔声道:“本宫在西山原也有一庄园,其名棠园,虽广阔奢丽不如,但清雅别致尤甚,本宫瞧着这座园子建于半山腰,如依远处而观,云雾缭绕,恍若仙境,不如就名「云园」如何?”

说着,心湖也涌起圈圈异样的涟漪。

昨晚还说着他金屋藏娇,她现在倒也算是“金屋藏骄”了罢。

贾珩面色微顿,低声念了念「云园」二字,点了点头,赞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云园的确好名字,殿下巧思。”

说着,不由偷瞧了一眼元春。

元春也是个才女,大观园就是其赐名。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赐大观名。

而在省亲之时,将「天仙宝境」改为「省亲别墅」。

元春原本正垂手侍立着,不时偷瞧着那蟒袍少年,忽而觉得一道大有深意的目光投将过来,顾盼生辉的美眸连忙闪开,心头一跳。

珩弟他……偷看我做什么?

晋阳长公主轻笑一声,道:“伱放心,本宫也是要向内务府照原价购买,不会如旁人那般中饱私囊。”

贾珩看了一眼丽人,拱手道:“殿下品行,皎如日月,微臣自是佩服。”

元春见着二人一板一眼,执礼甚恭的模样,一时间生出荒谬的观感。

如以此而论,几乎以为昨天所见所闻,不过是一场梦境。

贾珩又与晋阳长公主随意闲聊着,眺望着园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及至半晌,明媚春光照耀于园林的草木山石,或影或亮,微风徐来,柳堤绿荫成浪,湖面波光粼粼,让人心旷神怡。

贾珩眺望着,也有几分出神。

暗道,如是夏天过来住一两个月,可谓颐养冲和,益寿延年。

中国古典园林就讲究一个迭石造山,凿池引泉,是为山水相宜,师法自然,廊桥亭阁,更是高低错落,一步一景。

所谓一步一景,就是除却高阁之上,在任何一个地方,讲究不能一眼看透山水草木,而是影影绰绰,犹抱琵琶半遮面。

“古之权贵,通于享乐不在今人之下,甚至更为风雅。”贾珩暗道。

他其实还好,喜而不溺,乐而不淫。

不说还没到“打了一辈子仗,该享受享受”的时候,就是再美的景致,拘泥于世方寸之间,终究有看腻的时候。

“想什么呢,贾都督。”晋阳长公主唤了一声,饶有兴致问道。

贾珩此刻恍然回神,眸光看向玉容嫣然的丽人,道:“殿下,只是一时为景色所吸引,没在想什么。”

“许是在想着,云园虽好,非久居之乡?”晋阳长公主凤眸晶莹流波,忽而幽幽说道。

贾珩:“……”

这般话里有话,又隐隐在内涵着谁?

好在,晋阳长公主似是无意间一说,并不执着,吩咐道:“贾都督陪本宫下去走走。”

贾珩又拱手应是。

元春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头荒谬错乱之感更甚,可不知为何,又有些……羡慕。

而后几人下了阁楼,沿着湖边儿走着,一块块儿奇形怪状的山石在河堤畔随意堆放着,柳树下可见一座八角四柱凉亭,内有石桌石凳等摆设,亭名“曲澜”。

至于湖面上则有一座水榭。

贾珩随着晋阳长公主沿着湖畔缓缓行着,身后女官、嬷嬷则在身后跟随着。

及至晌午,抄检园子的锦衣将校,则陆陆续续向贾珩汇总消息。

大体而言,在云园中虽然抄检了一些财货,但并没有找到所谓的窖藏金银。

八角凉亭中,贾珩与晋阳长公主交换了个眼色。

晋阳长公主清丽玉容上现出一抹冷意,丹唇轻启,柔声说道:“那就掘地三尺。”

贾珩沉吟道:“殿下不妨再等等锦衣府那边儿的信儿。”

他一早儿就让人给锦衣府的曲朗传信,让其询问罗承望,绿晓园中的密室或者地窖。

“也好。”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这时,嬷嬷奉上香茗,二人品着香茗,等着消息。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掌刑千户季羽来报,曲朗过来了。

贾珩离了凉亭,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月亮门洞处,见到了领着几个锦衣校尉恭候的曲朗,手中还拿着一份儿札子。

“曲镇抚,可问出来了?”贾珩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曲朗拱手道:“大人,据罗承望所言,晓绿园为其监造,按着忠顺王的授意,共有着三处藏银地,齐芳轩、叠翠亭、凌云阁,另外周顺也说忠顺王在京中其他别苑的藏银之地,林林总总有着七八处之多。”

周长史作为忠顺王的心腹,对忠顺王的一些隐秘事知之甚深。

曲朗说着,将手中札子递来,其上记载着罗承望关于藏匿财货的口供,以及周顺的交待,上有指印画押,以示实证。

贾珩接过札子,低头阅览而罢,低声道:“按着这个去搜,将抄检财货列好一应清单,登记造册,明天朝会,本官这里要有一个大致数目。”

“是,大人。”曲朗闻言,拱手应是。

贾珩目送曲朗吩咐锦衣校尉前去忙碌,自己则转身回了湖畔,与晋阳长公主汇合,问道:“殿下,已寻到了藏银之地,咱们是在这儿等着消息,还是四下转转。”

晋阳长公主道:“还在这园子走走罢,这趟出来,原也是赏玩春景。”

因为锦衣校尉正在搜检,人多眼杂,二人需得保持着距离,只能装作贾珩护卫大汉长公主视察园林的模样。

贾珩出声应着,然后与一众嬷嬷、女官簇拥着晋阳长公主离了凉亭继续游览着园中春景,一路或是闲聊,或时观景,倒也惬意。

待到晌午时分,一行人重又来到湖畔。

“去水榭垂钓如何?”晋阳长公主轻声说着,似来了兴致,不等贾珩答应,就吩咐道:“怜雪,让人准备钓竿,本宫在这里钓会儿鱼。”

怜雪应命一声,吩咐着嬷嬷去了。

不多时,拿着两根竹竿,备好饵食,递给二人。

“给,贾都督。”晋阳长公主玉容浮起笑意,相邀道。

贾珩接过钓竿,抛入湖中,顿时湖面涟漪圈圈生出。

暗道,钓鱼佬绝不空军?

身后,一众嬷嬷、女官侍奉着茶水、点心。

……

……

就在贾珩领着锦衣府卫搜检忠顺王各处别苑的赃银时,此刻内缉事厂衙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忠顺王被一行番子押上一辆囚车。

这位老王已然换上囚服,这两天虽未用刑,但仅仅是废为庶人的处置,已让其面色灰败,憔悴无比。

大明宫内相戴权看着忠顺王,目光也有几分复杂。

昨日还是尊荣的天子长兄,如今却为阶下之囚,饶是见惯不少这等一朝失势的场景,仍不由生出感慨。

难道真是举头三尺真有神明,上苍的见不惯忠顺王爷欺瞒君父,这才降下地动,天谴有应,否则,何以偌大神京房屋倒塌不过寥寥十几间,偏偏将皇陵震塌?

需得按着圣意,将「人神共愤,天谴有应」的消息扩散出去。

“公公,奴婢这就押着人过去了。”领事内监,朝着正自思索的戴权拱手说道。

哪怕忠顺王被废为庶人,但毕竟还是天家血脉,仍有内缉事厂派人盯着劳作,如有疾患,还会延医问药,当然也不会容其在工地上偷懒。

“去吧,路上小心一些。”戴权叮嘱道。

那领事内监笑着应了,正要转身而去。

忽地,从街道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传来。

戴权与那领事内监齐齐徇声望去,只见一辆八宝簪璎马车在一队队内着红袄,外罩玄色盔甲的护卫扈从下,驶得近前。

而打起的旗牌上,赫然书着“宗藩齐郡王”的字样。

忠顺王这时,也不由抬起了苍髯皓首,拢目细瞧着已从马车上踩着墩子,颤着一身肥肉下来的大胖子,心头微惊,唤道:“大侄子。”

齐郡王陈澄快行几步,近得前来,唤道:“伯父,可还好。”

忠顺王显然没想到陈澄过来看着自己,面色激动,伸出一双手,握住陈澄的手,道:“大侄子,王府情形如何?”

“伯父,王府现在为锦衣府卫看守了起来,现在正在抄检财货。”陈澄说着,然后对着戴权笑道:“戴内相,小王可否引伯父至马车上饮上一杯水酒送行?”

戴权诧异地打量了一眼齐郡王,笑了笑道:“王爷说的是什么话,王爷自然可以送行,只是引至马车,这……不如就在衙内送行,屋子也轩敞。”

不过,需要在内卫的盯视下。

齐郡王笑了笑道:“戴内相,虽说伯父已被皇爷爷废为庶人,但常言血浓于水,小王与自家伯父说着两句话,左右不过是天理伦常,也不妨碍什么吧?况且皇爷爷和父皇的旨意,也没有说不让小王给伯父水酒送行吧。”

这狗奴才,还不是瞧他失了势,这才狗眼看人低,要在以前,还不是笑脸相迎,早就给予方便。

而他这番话,哪怕是被传到皇爷爷耳中,纵然骂他几句,事后回想起来,也会在心底觉得他不避祸乱,至诚至性。

否则,亲人一个来送的都没有,也太不好看了。

见陈澄这话有些绵里藏针,戴权陪着笑道:“那王爷自便。”

说着,目送着陈澄领着忠顺王上了马车。

心头却生出一股冷意。

这些藩王,他是一个都开罪不得,不定那片云彩将来下了雨,虽以圣上之意,这齐郡王想来与大宝无缘,但也不好明面发生冲突。

事实上,身为崇平帝身旁的内相,齐楚二王交好还来不及,也不会轻易得罪,但戴权更不会贸然得罪二人。

这边厢,齐郡王搀扶着忠顺王进得马车车厢,马车车厢空间轩敞,内里放着一张小几,放着水酒和几样小菜。

二人一左一右坐将下来。

“伯父受苦了。”齐郡王提起酒壶,给忠顺王满上,几是眼圈发红,说道。

见得这一幕,忠顺王心绪复杂,叹气道:“大侄子,我倒没想到你竟来看我。”

虽知道王府亲眷几近“圈禁”,不可能过来,但如今只身上路,竟不见一人来送,仍有几分悲凉。

“伯父当年也是抱过小侄的,后来虽我开了府,与伯父往来不便,但伯父在我心头,一直是可敬的长辈。”陈澄说着,竟然目光湿润,哭道。

忠顺王见此,心头生出一股感动,叹道:“大侄子,我如今落得这番田地,哎,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当初他掌管内务府时,因为揣测着圣意,自不敢在齐楚二王做出一毫一厘的偏向。

现在,没有想到,这个常常被他背后嘲笑肥猪的侄子冒着被吃挂落儿的风险,相送于他。

果然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嗯,不对,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呐。

念及此处,不由拿起酒盅,喝了一口闷酒,酒气上涌,眼眶就有几分湿润,道:“大侄子,我早年看错了你啊。”

“伯父说的是哪里话,伯父以前对小侄也有不少照顾,小侄一直铭记于心。”陈澄见状,拿起蒲扇大的手,提起酒壶,又给忠顺王斟满了一杯。

忠顺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叹道:“你小子,有心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澄忽然愤愤说道:“伯父可知,那贾珩小儿这两天在伯父府上是何等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我听说,这贾珩小儿竟然欺负着伯母还有锐儿堂弟。”

“竟有此事?”忠顺王猛地一砸酒盅,怒声道:“他这么敢?”

陈澄见此,暗道成了,又道:“伯父,他怎么不敢?他如今可受着父皇信重,伯父出事,听说整个荣国府都乐坏了,几是弹冠相庆,说伯父前不久看着他们的笑话,现在眼瞧着就遭了报应。”

这话自然是陈澄编的,虽然荣宁二府确实幸灾乐祸,但怎么可能逢人就说,但这番编造,也大致符合人性,毕竟忠顺王府与荣宁二府,几同水火,互看笑话,也能猜测道。

忠顺王脸色阴沉的可怕,冷声道:“如今这贾珩小儿,是愈发得势了。”

陈澄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火,问道:“伯父可知,内务府现在谁管领了?”

“谁?”

“晋阳姑姑。”

“我就猜是她!”忠顺王冷声说道:“如非她当初举荐这贾珩给宫里,宁荣二府岂有今日?”

“可不是!”陈澄冷笑说道:“晋阳姑姑,多半是孀居多年,瞧上了这贾珩。”

忠顺王皱了皱眉,低声道:“应不至于,晋阳这些年就没过这等事儿,估计是为着她那个闺女。”

陈澄道:“就算没有这一茬儿,伯父,但以我观之,这贾珩小儿实属操、莽之流,当初在宫门,你是不知道,他刚刚用事,就敢使天子剑斩我仆人一耳,简直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竟还有此事?”忠顺王这次倒真是惊着了多少。

陈澄此刻就将贾珩当初在宫门前,贾珩手提天子剑,斩自家仆人一耳的事和盘托出。

这一桩事儿,可以说是其藏在心底许久,因为视为奇耻大辱,始终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此刻说给忠顺王听,自然激起“同仇敌忾”。

忠顺王面色阴沉不定,冷芒闪烁,道:“这般一说,还真是……毫无人臣之礼。”

陈澄冷声道:“伯父,这贾珩小儿鹰视狼顾,断不可留,伯父咱们可得想个法子才是。”

忠顺王闻言,眉头凝了凝,激动心绪却稍稍平静几分,心头忽而泛起一丝狐疑,问道:“大侄子,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这爵位被削,还是因为他吧?”

“伯父说得不错!”陈澄愤然说着,胖乎乎的脸上横肉跳动几下,几是咬牙切齿道:“因为三河帮那桩事儿,小侄被父皇缴上了数百万两银子,伯父也是知道的,后来又被父皇削爵郡王,禁足几月,而这一切都是拜贾珩小儿所赐,小侄不雪此耻,誓不为人!”

忠顺王苍老眼眸闪了闪,明晦之间,心头略有了然。

他自然知道眼前之人对贾珩恨意滔滔,说来,前段时日他们还相约一同对付宁荣二府,只是他……特娘的,好好的地龙翻动做什么?

念及此处,遂放下心头骤起的怀疑。

“我又何尝甘心?”念及此处,忠顺王愤愤说道。

陈澄连忙趁热打铁,说道:“伯父,小侄的情况,您也知道,现在是如同虎落平阳被犬欺,要钱没钱,要爵位没爵位,只怕再与这贾珩小儿对上,不定哪天与伯父一起作伴,也被废为庶人。”

忠顺王闻听“废为庶人”四字,眉头紧皱,一时无言。

陈澄察言观色,又低声提起一事道:“对了,伯父,皇爷爷已经答应于我,要让我监修皇陵。”

忠顺王闻言,心头一惊,有点儿猜出了陈澄意思。

这是来拉拢于他的,只是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拉拢的?

除非……

是了,他管着内务府多年,还藏了不少财货,这些财货都在各地隐匿,这些金银财宝无疑吸引着这个肥胖如猪的大侄子。

还有他的儿女亲家,四川总督高仲平,虽然其人也是宫里的心腹。

陈澄低声道:“伯父放心,小侄监修皇陵,不会让伯父干太多重活,虽不敢让伯父锦衣玉食,姬妾环绕,一如故日,但也不会让伯父受太多累。”

忠顺王眉心跳了跳,就有几分意动。

他昨天在内缉事厂的囚牢中,就在思量着这件事儿,以他近五旬的年岁,如果从事劳役,多半活不过三两年,没人比他这个前任监修官知道,修皇陵的苦。

如果是眼前的齐郡王接任监修皇陵,那时只要像今日威逼这些内监一样,起码他能少吃一些苦头。

来日,说不得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与此相比,那些财货,反而有些微不足道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反而便宜了别人!

况且,他那个皇弟如此苛待于他,何曾顾念当初他在夺位时立下的汗马功劳!

“大侄子,此事容我思量思量可好。”忠顺王皱了皱眉,说道:“不过,如是银钱,我在京城、金陵、苏杭等别苑中还有一些藏银之地,大约有三四百万两的财货,算是助你对付宁荣二府的一些心意。”

陈澄闻言,心头狂喜,但面上的横肉跳了跳,却故露难色,迟疑道:“伯父,小侄绝无此意,再说伯父还有渊大哥接收这些家资,这些按理也该留给他才是。”

忠顺王道:“渊儿在成都府,管着成都织造局和茶庄、矿庄,他与高家是儿女亲家,又帮着协理粮饷,不会太受牵连,再过几年,未尝没有恩袭郡王的机会,等他回来后,你们堂兄弟再作计较。”

陈澄听着“再作计较”四字,心头终于一跳。

这次险冒的不亏!

又得一助力!

“还有,今日你见我,太过张扬了,虽有刚才那一番话说给那戴权听,但……你知道你父皇的性子。”忠顺王忽然想起崇平帝,提醒了一句道。

陈澄闻言,小眼眯起,胖乎乎的圆脸盘上难得正色几分,说道:“伯父放心,正因父皇疑忌,才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这般堂堂皇皇而来,反而心头无鬼,最多得父皇斥骂几句,以为我蠢笨如猪,反而不会太放心上。”

他来之前自然考虑过这些,偷偷摸摸联络,反而被父皇怀疑,然后祸福难料。

他偏要反其道行之,光明正大的密谋!

忠顺王闻言,心头一凛,打量了一眼对面的胖脸,暗道,还真小瞧了他。

想了想,低声道:“当初你原也是有大功的……罢了,总之,你心头有数就行,但也不可拖延太久时间,这饭我吃到这儿,就不吃了,先下去了。”

此刻,他又重新找回了斗志。

或是助力眼前之人登上宝座,他还有再封亲王的机会,或是他火中取栗,也寻机会坐上那张椅子。

反正,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失去得了,除了这条老命!

那时,贾家走着瞧!

“对了,还有一桩事儿,年前有人刺杀于我,你在皇陵中要注意此事。”忠顺王正要挑帘下来,忽而想起一事,皱眉说道。

陈澄笑道:“伯父放心,不会让伯父出差池的,再说皇爷爷只是伯父去修陵,谁敢暗害伯父?”

(本章完)

第510章 空欢喜一场?

云园

晌午时分,贾珩与晋阳长公主收起钓竿。

晋阳长公主一共钓了三条草鱼,而贾珩则钓了两条鲤鱼还有几条鲢鱼,放进一旁的水桶中。

这些鱼原本就是定期专门买来放养,保持池水活性,同时让园子主人平时垂钓所用。

“子钰,双鲤临门,这可是好兆头。”晋阳长公主看了一下水桶,语笑嫣然说道:“等会儿,咱们让后厨做一顿全鱼宴。”

贾珩看向三条草鱼,道:“比不得殿下,收获满满,三条草鱼。”

就在这时候,一个嬷嬷过来禀告道:“贾大人,外间的曲镇抚要求见大人,回禀抄检事宜。”

贾珩点了点头,道:“让他过来。”

不多时,曲朗自亭桥快步流星进入轩室,朝着贾珩以及晋阳长公主,拱手见礼道:“卑职见过大人,见过公主殿下。”

贾珩问道:“情况如何?”

“大人,三处地窖内藏匿的银子已全部启获,着经历司经历以及内务府随行账房记录、点验,只待封存押送藩库。”曲朗回道。

然后,双手递过方才点检银子的事务札子。

贾珩伸手接过札子观看,面色沉静,只见其上记载:“叠翠亭内藏有五两金锭八千,计四万两,白银三十三万两,东珠一百一十五槲……”

一般金银珠宝埋在地下,就不太容易氧化,而古董字画以及名贵家具,则还要注意防潮、虫蛀,故窖藏财宝,明显以金银最佳。

继续往下看,只见其上又载着:“凌云阁之下密室悉藏有十两金锭一万三千,计十三万两。”

“齐芳轩下密室藏有白银五十八万两……”

贾珩阅览着其上记载,面色渐渐凝重,将札子放在对面的小几上,朗声道:“殿下,藏匿赃银达三百万两之巨,这应是忠顺王在京中所有藏银中最多的一处了。”

作为忠顺王的荣养之所,为了用银方便,就在云园中贮存了大量银子。

因为这时代,虽有银票,但使用场景有限,而如此之多的财货,也只能以金银珠宝贮藏。

事实上,神京城中的私人钱庄和银号,多是晋商商会还有长公主等京中权贵开设。

念及此处,贾珩思绪纷繁。

或许有机会可以成立皇家钱庄之类的银行,然后以金银铜复合本位发行金票、银票、纸钞,当然前期步子不能迈得太大,需要一步步试错,省的水土不服。

还可以试行废两改元,逐步解决火耗归公问题,减少粮吏的层层盘剥,通过财税法令,隐蔽至极地调节贫富差距,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

“不过这些都是户部职权,欲理此事,需急不得一丝一毫,否则再好的提议没有人去实现,吃力不讨好不说,还是为他人做嫁衣。”贾珩凝了凝眉,暂且掐断此念。

现在的他还未在军事上立下殊功,也就没有威望和人手去推行财税体制改革,更不好插手财权。

只有等立下军功之后,才能以此为契机为军机处争夺财权,进而秉持国政。

事实上,在官僚集团中,一股政治势力的形成,除却结党营私搞阴谋外,往往都是某一团体共同去做一桩正事、一桩大事,继而团体成员在发展壮大的过程中,从中受益,融为一体。

否则单纯的利诱、笼络,纠合而来的团体,往往是一群乌合之众,品行卑劣,乌烟瘴气,一旦用事,也是祸国殃民,这种团体更像是团伙。

军事如是,政治亦如是,单纯的派系人事斗争,目的最终还是为了做事,而领头人往往在此过程中,通过某项事业的大获成功,捞取巨大的政治资本,进而被该团体成员视为利益代言人。

如果他能打败东虏,势必可以建立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勋贵集团,但到那时候,宝座上的人,将情不自禁感觉到皇权受到威胁。

或许通过政治手腕,如试探之后的打压、分化、妥协、赎买,直到重新为皇权设定安全藩篱,才会罢休。

这也是一个明君的基本素养。

而且不是一般的君臣感情可以弥合,因为这是权力对人性的异化和规训。

愈是强主,愈是如此,区别只在于手腕的软硬和水平的高低,如能有君臣相得,善始善终,自然弥足珍贵,但可遇而不可求。

是谓,君疑臣则必诛,臣疑君必反,君疑臣而不诛则臣必反,臣疑君而不反则君必诛。

就像身处黑暗森林的猜疑链,一旦君臣相疑,那么结局必然是要以悲剧收场。

如求善始善终,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

臣,自污藏拙,束手就擒,摇尾乞怜。

君,礼贤下士,食则同席,寝则同榻。

可英雄者,多半性情刚强而不可辱,岂会郁郁久居人下?

“现在想这些有些太远了,不彻底覆灭东虏前,都不会直面这个问题。”贾珩挥散心头飘过的一些琐碎思绪。

晋阳长公主这边厢拿起札子,放在手中凝声翻阅,道:“将这些金银都登记造册,装车解送内务府广储司府库。”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曲朗,吩咐道:“去办吧。”

曲朗也不多言,拱手告退。

“刚才想什么,脸色看着阴沉不定的。”晋阳长公主又吩咐完嬷嬷去做准备鱼宴,端起一杯茶盅,讶异地看向少年。

丽人方才分明留意到贾珩的脸色变化。

“没想什么。”贾珩笑了笑,随意岔开此事,道:“这般多的银子进入内帑,如能善加利用,也是江山社稷之福了。”

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赞同道:“这些银子,本宫一两都不会胡乱动,现在上上下下各项都需用银,皇兄之内帑,已拨付应急了不少,如今正是空虚,这笔银子也算是解燃眉之急了。”

晋阳长公主手下原有不少营生、铺子,每月都能获得不少利银,这些足以供应其日常所需,自不会如忠顺王那般大捞特捞。

“这都晌午了,等吃完鱼宴,在园子里走走,本宫再邀贾都督前往棠园,如何?那里可以泡泡温泉。”晋阳长公主美眸熠熠流波,轻声说道。

贾珩正要开口应着。

忽而就在这时,从外间进来一女官,正是晋阳长公主身旁四大女官之一的惜霜,款步行到晋阳长公主耳畔,低声耳语几句。

晋阳长公主柳叶细眉蹙了蹙,脸上神色莫名。

贾珩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心头涌起诸般猜测。

迎着贾珩的好奇目光,丽人容色幽幽,淡淡道:“皇兄任命皇嫂的三弟宋璟为会稽司郎中,上午时着人往公主府递着拜帖,说下午要拜访本宫。”

贾珩闻言,心头微惊,想了想,道:“宋国舅,他要来内务府供事。”

对于宋璟其人,他在当初魏王过生日时见过一回,后来渐渐没什么来往。

从此就可以看出,崇平帝并没有将内务府府事尽数相托给晋阳的打算,还留了一个备选项,以为制衡。

这般想,凝眸看向晋阳长公主。

只见丽人高昂的兴致,多少有些低落。

这是人之常情,如果天子突然派一位京营检校节度副使与他共掌营务,他也会不爽。

只是,天子知道军令不可出于多门,否则容易贻误军机。

贾珩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以晋阳长公主的过往心性,许也未必是因为被分权,她原不是贪权之人才是。

晋阳长公主端起茶盅,柔声道:“怜雪,让人看看鱼宴还有多久做好。”

然后,看向一旁站着的元春,笑了笑道:“元春,你为贾都督族姐,也不好一直站着,一同坐下用饭罢,尝尝你族弟钓上的鱼来。”

元春迟疑了下,却见贾珩点了点头,然后道:“谢谢殿下。”

晋阳长公主看向一众嬷嬷和女官,吩咐道:“怜雪留下伺候,其他人先去外面等着吧。”

“是,殿下。”一众女官、嬷嬷应了一声,徐徐而退。

贾珩见此,情知丽人有话想要给自己说,心念电转,有些猜测,还是方才之事。

待一众女官离开水榭,轩室中顿时就剩下贾珩、晋阳、元春、怜雪几人。

贾珩问道:“殿下这是?”

晋阳长公主美眸浮起一抹忧色,道:“本宫刚才在想,待抄检忠顺王府一事后,本宫就向皇兄辞了这内务府的差事。”

贾珩心头一惊,看着对面的丽人,凝声道:“应不至于此罢。”

这是不是有些得罪宋皇后?

晋阳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皇兄的心思,本宫也略略猜出一些,这是想让本宫和宋璟同掌府事,可本宫并不想和旁人共事。”

贾珩沉吟片刻,劝道:“原都是为圣上分忧,殿下是否有些执着了。”

元春听着二人叙话,心头微惊。

“领着内务府差事,原是吃力不讨好,如今既有人接掌,倒不如直接扔给他的,本宫就此清闲清闲,还能少操一些心。”晋阳长公主柔声道。

内务府油水再丰厚,她身为天子亲妹,也不好动手,而且也没多少兴趣。

贾珩一时默然无言。

这就是天家,如果是他,就不能撂挑子,否则落在天子眼中,属于不识大体。

而晋阳却不在乎这个,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扔到一旁,反正她也没有儿子,只守着一个孤女过日子,也没什么求着崇平帝的想法。

只是这怎么有几分姑嫂闹别扭的味道?

按他估计,有一定可能把宋皇后的弟弟挤走,不然,内务府就成了魏王的自留地,天子肯定不愿见着这一幕,要不换人重新进来,要不就让宋皇后的弟弟另作委任。

可最终,宋皇后不就空欢喜一场了吗?

脸色能好看?

想起那个柳眉星眼,雍容丰丽的雪美人,许是会因此给晋阳穿小鞋,也不一定。

“殿下,既是为国分忧,还是莫要冲动才是。”贾珩想了想,终究劝道:“而且,这般赌气意味太过明显。”

他虽也想内务府能成为晋阳公主的一言堂,但也知道以天子心性,似乎就喜欢搞这些平衡、掣肘之道。

从朝局就能看出来,齐楚浙三党,三足鼎立,稳如磐石。

按说,还真没有比晋阳更合适的人选,膝下无子,也就不存在为子女捞油水的可能,又是女流之辈,权欲不盛,又没有什么结党营私的可能。

天子是不该相疑,搞什么制衡之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晋阳长公主摇了摇头道:“本宫不是赌气,而是不想为将来之事困扰,宋璟为魏王亲舅,如果不能就此厘清距离,本宫担心同衙共事,只怕闹出不小的分歧。”

她不想再掺合进这等夺嫡之事,以她的身份,谁也不站,谁也不靠,反而可以超然之姿保全。

谁当皇帝,她都是大长公主。

如果现在担心得罪皇嫂,与其弟共事,内务府如是暗中资助魏王,她该怎么办?

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将之告诉皇兄。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与其牵连太多。

贾珩沉吟片刻,也明了对面丽人心头所想,点了点头,道:“殿下顾虑不无道理。”

只是化身伏地魔的宋皇后肯定心藏芥蒂,对这个不是省油灯的小姑子暗生恼意。

而且,据他观察,晋阳一直以来对宋皇后也不怎么亲近。

当然晋阳底气足,身后有冯太后宠爱,可与宋皇后关系不怎么样,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可能这是常态?

在普通百姓之家,小姑子和嫂子同样有这种隔阂。

贾珩又提醒了一句道:“但圣上多半不会应允,希望殿下能够担当国事。”

兄妹之间,没有权力冲突,如果他是崇平帝,二选其一,多半还是要选晋阳。

当然,这也是他所乐见其成的。

贾珩看向一旁静静坐着的元春,问道:“大姐姐在宫中伺候皇后娘娘,觉得此事可有其他妨碍?”

元春被贾珩问着,面色怔了下,想了一会儿,柔声道:“皇后娘娘以往从未给家中亲眷谋过任何差事,这想来是圣上体恤之意,如不去内务府,其实……以往常听娘娘提及,那宋国舅听说也是个心怀抱负的,只是先前只做一小官儿,如今调至内务府,所办差事皆为天子家事,也不知遂其意不遂。”

贾珩闻言,凝了凝眉,说道:“如按大姐姐所说,或许没那般为难。”

晋阳长公主见贾珩思量着,道:“没什么为难的,等用罢午饭,本宫去见见他。”

这时,怜雪进来禀告着,鱼宴已烹煮好,于是领着在外的嬷嬷,在几案上放下鱼宴。

贾珩与晋阳长公主用罢午饭,在西园又待了一会儿。

及至午后时分,晋阳长公主才乘上马车,在贾珩的护送下,返回长公主府上。

在午后未时时分,宋璟果然如约而至。

这位宋皇后之弟,身量颇高,面容儒雅,气度俨然,随着女官进入厅中,落座,品茗叙话。

他先前得圣上召见,也有些惊讶,竟让他迁至内务府会稽司任职郎中,这职位为正五品,却并非朝官儿,而是中旨官儿。

“宋大人,公主殿下与贾都督已在阁楼等候,还请随奴婢过来。”怜雪近前唤道。

“哦,贾子钰竟也在这里?”宋璟闻言,颇有些意外。

“今日上午,贾大人护送公主殿下前往查抄忠顺王府的西山别苑,这会儿刚回来。”怜雪解释道。

宋璟点了点头,起身随着怜雪前往阁楼,笑道:“先前一直想登门拜访贾子钰,只是未得公务往来,贸贸然有些唐突,今日倒是幸甚。”

他的外甥现在就在五城兵马司,在贾子钰手下做事。

说话间,进入阁楼。

此刻,晋阳长公主已坐在主位,起得身来,二人原本早就认识。

“下官见过晋阳殿下。”宋璟进入厅中,当先行礼。

国戚比起公主之贵,显然不及,更何况是长公主。

“宋家大哥客气了,快请坐,怎么不见嫂夫人和妍儿,从上元节见过一面儿,倒许久没见着。”晋阳长公主寒暄说道。

宋璟笑道:“她和妍儿前段儿时间回了娘家住几天,今个儿才去宫里向娘娘请安了。”

说着,转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蟒服少年,笑道:“贾子钰也在,听方才女官说,贾子钰今日去了西山别苑。”

贾珩微微一笑,说道:“忠顺王在西山的别苑,藏匿有不少贪墨内务府的银子,今日才搜查出来,如今宋大人为内务府会稽司主事官,正好核实账簿。”

宋璟却道:“禁中交代之事,我先前并未涉及,贸然插手,不明就里,反而弄巧成拙,耽搁正事,说来昨日圣上突然召见于我,说内务府会稽司正缺主事人,要我充任,我以往并无做过这等事来,唯恐不能胜任呢。”

几人客气说着话,开始论及正事。

晋阳长公主嫣然一笑,柔声道:“宋家大哥及时过来,真是解了小妹的燃眉之急,现在内务府人事、账目都亟需梳理,正需宋大哥来管着。”

宋璟笑了笑道:“公主殿下巾帼不让须眉,我过来,也只为襄理,略尽绵薄之力,府中一应事务,还是以殿下为主。”

初来乍到,姿势倒是放的很低,或者说在鸿胪寺为典客这样的小官儿,有多少傲气也被磨消怠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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