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8章 第一三五〇章 麻痹对手

沈溪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即便他现在位于总督衙门内,安保方面那叫一个固若金汤,但奈何整个总督府加上崔涯刚调来的官兵也只有不到六百人,而地方官绅调个几千人完全不成问题,他怎么都不会把主动权拱手相让。

马九诧异地问道:“老爷,今晚就动手?”

“对!”

沈溪很快把调令写完,递给马九,小声吩咐道,“请崔指挥使进来,就说本官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谈。你再派个人带着这封信,从后门出府,往城东湖广都指挥使司衙门,找苏指挥使……算了,还是九哥你亲自去一趟,路上如果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马九微微一怔,当即点头:“是,老爷!”

马九匆忙领命而去,沈溪则整理了一下官服,来到前面的大堂接见武昌左卫卫指挥使崔涯。

崔涯对之前沈溪在布政使司衙门内遇到什么事情不太清楚,好奇问道:“沈大人,您没事吧?”

沈溪道:“多亏崔将军来得及时,不然本官可能会为藩司衙门扣押,甚至死于非命!”

“这……这怎么可能?”

崔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说道:“沈……沈大人,您……您可切莫拿这等事开玩笑!”

沈溪见到崔涯如此反应,立即猜到,这位卫指挥使大人其实跟地方官绅有着利益上的来往,暗中有着勾连。

这也是沈溪没有直接让崔涯调兵入城的原因。

地方官府跟士绅的利益休戚相关,像崔涯这样的武昌左卫指挥使,属于世袭的武将,在非战乱年代,想升迁非常困难,自身也属于地头蛇的一部分。

自土木堡之变后,文官地位急速攀升,对武将虽然不太尊重,但到底还是顾忌武将手中的兵权。官员和士绅们为了把地方经营得铁板一块,绝对不可能放过统兵的将领,必然会给予崔涯这样的卫指挥使好处。

正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崔涯多多少少会为地方官绅做些事情。

而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的情况则不同。

一省都指挥使这高位已非世袭武将能够企及,苏敬杨乃南直隶扬州府人氏,在湖广之地做官有着时间上的限制,多则两到三任,少则一任,没有太多时间与本地官绅经营人情世故。在都指挥使与卫指挥使两者中,沈溪只能选择与地方勾连较少的苏敬杨!

沈溪当晚调集都指挥使司兵马入城平息变乱,目的是在地方官绅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灭一切变乱的苗头,前提是不能走漏风声。现在,他表现出对崔涯的绝对信任,其实是麻痹布政使司衙门和本地官绅的一种手段。

沈溪道:“今日幸好有崔将军前来搭救,这个人情本官记下了。唉,本官根本就不想跟地方官绅有太多纠葛,但又怕有人生出不轨之心,对本官行凶,眼下只能请崔将军调兵驻守总督衙门。”

“明日,本官将请藩司衙门的官员和地方士绅到总督衙门来议事,希望事情能有个妥善的解决方法……”

崔涯听到沈溪的话,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

身为世袭武将,崔涯统领着武昌左卫兵马,一边想从地方官绅那儿捞取好处,一边又想攀附沈溪这棵大树,最不希望两边起冲突。现在沈溪摆明了要和气生财,崔涯感觉问题没想象中那么严重,心中的大石头迅速落地。

沈溪从崔涯面部神情的细微变化,立即揣测出眼前的武昌左卫卫指挥使大人果然是个两面派。

沈溪现在就是要送出错误的信息,让崔涯以为他可以从中斡旋,谁要是试图打破眼前的平衡,他就会出面偏帮另一边。如此一来,崔涯当晚就会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个两省总督一边,保护总督府衙门的绝对安全。

沈溪暗道:“若我从开始就摆明立场,试图依靠手中的兵权一举打破湖广的政治生态平衡,整顿官场吏治,清算士绅,崔涯必然会站在地头蛇那边,与我为难!”

“因为官绅给崔涯的好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我能带给他的前程则遥不可及!若现在苏敬杨也为地头蛇收买,我就只能连夜离开武昌府,潜往江赣,希望最后不要落得个凄惨的下场才好!”

……

……

夜色凝重,总督衙门内灯火通明。

沈溪故意营造出一种如临大敌的氛围,让布政使司衙门和地方士绅都把注意力放在总督衙门。

表面上看起来,沈溪这个两省总督非常的怯懦,但其实上这是他施展的障眼法,为的是尽可能隐瞒征调兵马入城的真相。

沈溪坐在书房中,双手撑着下巴,整个人显得异常慵懒,嘴里喃喃自语:“此番到湖广后,怎么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居然总试图避免跟地方蛇们争斗……唉,这心态可不好,还未完全成年呢,就已失去进取心,对什么事情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难得糊涂,说不一定哪天就会糊里糊涂地丢掉性命!”

就在沈溪自怨自艾时,马九带着人回来。他让人守在书房门口,独自进来奏禀:“大人,按照您的吩咐,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沈溪见书房外的院子里正有武昌左卫的巡逻队伍经过,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房去休息吧,之后有什么事我再差遣你做。哦对了,去请崔将军过来,本官有话对他交待!”

这会儿要让湖广布政使司衙门和城中士绅了解总督衙门的情况,只能通过崔涯的口来进行。

按照道理,应该有人会猜到沈溪当晚会发难,但因沈溪放出风,要在第二天跟地方官绅进行沟通,同时沈溪抵达武昌府后表现出来的懈怠,不但把外人给骗了,连他自己都不觉得有突然下杀手的可能!

事实上沈溪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对付地方官绅,但现在他被架在一个下不来台的位置上……他不过是出面帮一下马中锡,不要让一省藩台在自己面前被人谋害,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帮出问题来。

虽然是临时惹来的一场暴风雨,但沈溪在布局上力求完美。

先把后路留好,如果湖广都指挥使苏敬杨跟地方官绅也存在勾结的状况,那他便只能悄悄遁走,把总督衙门摆明车马炮,统兵杀个回马枪。

如果苏敬杨帮他,那当晚就直接把地方官绅一锅端,从马中锡中毒这件事情上查起,快刀斩乱麻把地头蛇们的老底查个底朝天。

至于利益分配问题,完全可以放到后面去解决,毕竟惠娘、李衿和宋小城的人马还没有到湖广,这会儿要分配这块大蛋糕为时尚早。

崔涯可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沈溪算计,他恰好也想知道沈溪下一步动向,趁着沈溪传唤,赶紧到后院书房问询情况:“沈大人,这总督衙门里里外外都是人,会不会影响沈大人休息?是否需要撤去些?”

沈溪轻叹:“崔将军有所不知,本官虽在东南和西北领过兵,却怕死至极,若撤去人手导致总督府疏于防范,恰好有人对本官图谋不轨,本官因此而死于非命,这责任谁来承担?再者,本官常年住在军中,根本就不怕嘈杂混乱,越是人多,睡得越安稳。”

崔涯笑了笑:“沈大人,朝中谁人不知您官威,敢在您的衙门内对您行凶?”

沈溪嘀咕道:“话虽然这么说,但本官始终放心不下,还好有崔将军领兵守护。这样吧,今晚兵马先别撤了,本官会给予犒赏,并保证官兵们的伙食,等明早本官请藩司、臬司和地方士绅前来,把事情谈明白,再把兵马撤去也来得及!”

崔涯不疑有诈,行礼道:“末将领命!”

(本章完)

第1349章 谁给的自信?

崔涯的确不敢伤害沈溪。

作为武将,崔涯深知自己的分量,如果被人知道沈溪是在他保护之下出事,就算他不是同谋,也要被革职下狱问罪。

所以当沈溪表现出要跟地方官绅谈判的态度时,崔涯顿时放心不少,当即派人把这“好消息”传递出去,甚至亲自出面督促跟随他进城的武昌左卫官兵,必须保护好总督大人的安全,他却不知,顶头上司苏敬杨已经调集人马准备随时杀进城来。

按照规矩来说,一府府城应该归地方巡检司和知府衙门管理,但因武昌府城同时又附郭省城,巡检司衙门主要负责城西南的金口镇、鲇鱼口,以及城东北的浒黄洲安全,府衙衙役则负责城里的治安,城门完全交给了军方。

武昌城外原本驻扎有武昌卫、武昌左卫和武昌右卫三个卫所,同时在城内也都有落脚地,平时三个卫所轮流抽调人马把守城门。后来武昌右卫被废,兵马一部分分流到其他两个卫所,其余由都司衙门直辖。

为统调方便,此后武昌府城门便归都司衙门直属兵马负责把守,与其余两个卫所彻底脱离了干系。

如此一来,苏敬杨要调兵进城属于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崔涯的消息传递到布政使司衙门时,郭少恒正在跟负责地方官茶生意的文家家主文琴竹叙话。

郭少恒听到下面人奏报后,明显地松了口气,道:“我就说文先生不用太过着急,你看,事实不证明,沈中丞也是以和为贵吗?”

文琴竹有些难以置信,问道:“沈大人真是如此说法?”

郭少恒有些不满:“文先生何意啊?难道你觉得崔指挥使会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就算沈中丞以前在东南和西北时立下军功,但湖广这地方可不是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总督能吃得开的,只要我们官绅团结一致,谁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现在文先生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回家好好休息,明早总督衙门自会派人去请先生前往一叙。”

文琴竹道:“郭参政,您这话说的是否太轻松了些?如果沈大人只是想和气生财,何必亲自带人到藩司衙门强行把人带走?之前胡藩台的事……”

听到“胡藩台”这个刺耳的称呼,郭少恒脸色冷下来,道:“如今朝廷刚刚接到胡藩台的死讯,尚未派遣新的右布政使到湖广来任职的意思……文先生这是要做什么,不打自招吗?”

文琴竹赶紧解释:“要不是出了总督大人亲自到布政使司衙门掳人的事情,老朽断不至于如此紧张。胡藩台亡故的事,布政使司衙门刻意低调处理,连丧事都未在湖广境内举行,这会儿棺椁尚未送回南直隶老家,沈大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赴任,他说完全不管地方之事,恐怕不可信哪!”

郭少恒冷笑道:“再这么说,那就是自己吓唬自己了!现在连武昌城具体统兵的崔指挥使都是我们的人,杀一个毒一个都是事实,难道还害怕多一个沈溪不成?惹恼了我等,管他有来无回!”

“好了,你现在回府等候消息,如果有什么事情,本官自会派人通知,要知道,现在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本官难道会害你不成?”

文琴竹心想:“郭参政行事心狠手辣,杀伐果断,为了保住权位和到手的利益,不惜铤而走险。但他性子太急了,容易走极端,如今连总督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了……我们文家上了他的贼船,早晚会跟他陪葬!”

“不行,我要回去,赶紧找钟家的人商量一下,看看如何才能与他脱离干系!”

有念及此,文琴竹行礼告辞,郭少恒亲自送文琴竹到布政使司衙门门口,见文琴竹上了马车后,目送其离开,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名吏员匆匆过来禀告:“郭大人,刚刚收到风声,说是城外有异动,是否派人前去看看?”

郭少恒打量那吏员,问道:“有何异动,怎么说得没头没脑的?”

吏员有些为难:“如今城门已经关闭,城外的事不好断定,现在就怕总督衙门调兵入城。”

郭少恒嘴角露出不屑的冷笑:“总督衙门有什么资格调兵入城?就算兵马进了城又怎样?他是有兵,但做事要讲证据,他说马藩台中毒,有证据吗?他能找到毒药吗?就算找到毒药,知道是谁下的毒?他敢把我们拿下挨个审问?莫非他真把自己当皇帝?”

“不用理会,衙门口给我看好,再去总督府那边盯着,崔指挥使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给我带过来,这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吏员不敢违背郭少恒的意思,行礼道:“大人放心便可,总督衙门有专人负责,绝对出不了问题!”

郭少恒充满自信,道:“人们都说这沈中丞多有才华,但他到地方后,不过是摆了摆脸色,狐假虎威,除了一个钦差督抚的头衔,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做。我看哪,对鞑靼一战正如朝廷厘定的战功一样,主要是依靠刘尚书才能取得最终胜利,与他一介黄口小儿有何关系?”

“现在我倒想看看,这小子明日有何说道。收了贿赂,老老实实在武昌府当他的两省总督,做好一个泥菩萨就留下他,若是想耍什么花样,迟早送他去见阎罗王!”

……

……

郭少恒盘算来日在总督府的谈判怎么摆沈溪一道时,从布政使司衙门回府的文琴竹,却没能回到自己的府邸。

兵马进城了!

兵贵神速,沈溪在给苏敬杨的信中,明确表明事态紧急,必须尽快抽调兵马进城。

在马九如实转达后,苏敬杨立即出城,先到武昌卫领齐兵马,再带着人到武昌左卫调兵,集结后迅速向城门扑去,为的是在沈溪这位督抚面前好好地表现一下他的才能。

地方上是给了苏敬杨不少好处,但相比沈溪能给他带来的仕途上的助益,地方上的那点儿好处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在京官眼中,沈溪是后起之秀,为文官集团所忌,没什么前途。但在武官和地方官员看来,沈溪小小年纪就已经是正二品的大员,再加上其东宫讲师的身份,未来进内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巴结他巴结谁?

尤其是在武将中,沈溪俨然就是福星,谁跟着沈溪谁便能得到功勋。到目前为止,武将跟着沈溪的没一个不成为响当当的人物,就连当初跟着沈溪在粤闽沿海走了一趟的副千户荆越,现在已经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将领。

苏敬杨心想:“我苏家几代人下来,都未在官场上进一步,如今到我这里,千辛万苦才升迁到湖广都指挥使位置上,眼看事业到了瓶颈,如果不能在致仕前获得爵位,后辈恐怕再无这么好的机会。”

“此番能在沈大人麾下效命,是前生修来的福气,如果错过,将来指望谁去?”

武将可不懂朝中文官集团排挤的厉害,苏敬杨只知道沈溪如今不到二十岁,入官场不过六七年,就取得别人几十年都未曾取得的成就,若不趁着沈溪履职到湖广时拼命巴结,以后会后悔一辈子。

因此,当沈溪一纸调令送到苏敬杨手中时,苏敬杨可不管沈溪到底要他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等待的人生机会终于来临,当即统调兵马,浩浩荡荡杀向武昌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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