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储君之争,不要脸了!

当张居正的身影轻快地出现在内阁值房门口,内阁次辅高拱,内阁群辅李春芳、陈以勤立刻站起了。

三双眼睛如磁铁般粘在张居正身上。

从门口到正中的案前也就几步路,张居正走的很快,神情愉悦坐了下来。

三个人这才注意到了张居正的神态,怪异之感很快被他们感觉到了,海瑞大概是没事!

“太岳,皇上饶过了海瑞?”高拱现在管着户部,又是次辅,就第一个发问。

但这称呼,也对,也不对。

以过往的情谊,称呼一声太岳似乎没错,但这到底是内阁,称呼首辅要尊称“阁老”为宜。

李春芳、陈以勤,皆是这样称呼的张居正。

不过。

张居正对称呼不怎么计较,一边拿过宣纸,掭好了笔,一边写着奏疏,一边看着高拱答道:“皇上天恩,仅旨意不审而诛了郑泌昌、何茂才九族,对海瑞以天子剑所清的浙江官场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一心二用的本领。

李春芳、陈以勤屡屡看到,都觉得眼热,在平时政务处理上,张居正一人能顶两人用。

但李、陈在内阁,是出了名的“甘草阁老”,从不以“阁老”自居,大事一该让张居正做主,建议也多让次相高拱出主意,虽然二人都还领着兵部、礼部实职,可兼事是尽量能推就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日常处理政务,不快也不慢,这本领,有或没有区别不大。

两个人这时就静看着张居正、高拱。

高拱是最能感觉到个中细微的人,听到海瑞确切无事地消息,又总觉得张居正的状态似乎不对劲,“太岳,倭奴的事,是不是生了枝节?”

“是,也不是。”

张居正点点头,又摇摇头,手里的狼毫笔没停,“皇上不同意放过那些汉奸,决定将倭寇、汉奸交给东南百姓公审。”

高拱一听就急了,埋怨道:“太岳,百姓无知,哪知世事的真谛,公审过后,倭寇、倭奴必会死无全尸。

倭寇该死,可那东南八千户活不下去的人家,老人、妇女、孩提,还等着儿子、丈夫、父亲回家呢。

为了东南八千户百姓计,为了争取海上倭奴的投降计,你在御前都该抗辩才对。”

让那八千倭奴活下来,远比让无知的东南百姓手刃了倭奴更有意义,这利于策反海上倭寨里的那些倭奴,利于彻底靖海。

如果八千倭奴被尽数诛杀,海上倭寨里的倭奴必然会誓死抵抗,在靖海时,将会多出重重阻碍。

李春芳、陈以勤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四目相对,没有张口,却把想法都告诉了对方。

次相,是越来越放肆了,对元辅说话,就仿佛长辈对晚辈一般,毫不客气表达不满。

还想让元辅当廷抗辩,二人只想说,你行,你上。

面对现在的君父,谁敢抗辩?

“倭祸肆虐中,东南不少百姓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丈夫或妻子,失去了孩子,要是肃卿(高拱字)你的亲眷被杀,你会放过倭寇和汉奸吗?”张居正回怼道。

高拱似乎很坦然,“为我大明朝计,有何不可?”

“是吗?”

张居正望着他,没有讥讽,也没有嘲笑,“明日抓到的倭寇头目就该入京了,肃卿不妨把在新郑的家眷请到京城来,或是送到东南去,让倭寇杀,倭寇杀高家一人,我便奏请皇上免汉奸一人,如何?”

“那怎能一样?”

“又哪有不一样?”

张居正不再看他,转望向李春芳、陈以勤,“你们呢,子实(李春芳字)家在南直隶,离浙江近,不妨让胡宗宪在进攻倭寨时带上李家人,充入死士营。

逸甫(陈以勤字)家在四川,陈家人来浙江可以,来京城也可以,凡死一人,我都会奏免汉奸一人,如何?”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李春芳、陈以勤对倭寇、倭奴死活不感兴趣,更别说要用亲眷的死去换毫不相干的倭奴活了,讪讪一笑,又往后退了一步。

为了些虚名,把亲眷命搭上,万万不值!

“既然如此,那便急递江南,倭寇、汉奸多活一日,就会浪费好些钱粮。”张居正说完这些话,也写完了第一道内阁奏疏,往前一推,示意高、李、陈观看,然后继续写第二道内阁奏疏。

六千新官退还百姓献地,方可走马上任,被三人看到了。

高拱一脸的阴沉,李春芳一脸的忧重,陈以勤则没有表情。

都是老医师,谁也别给谁开偏方,混了这么多年官场,打眼一看,高拱三人就猜到了张居正的后招。

退还百姓献地,高拱不觉得有什么,高家接受投献并不多,退了就退了。

但这六千新官,可是他一个一个筛选出来的,个个是忠君爱民尊师重道的士子。

不出意外的话,这六千新官会是他的六千门生,是他在朝廷中的重要助力。

倘若张居正的提议推行开来,没当官先赔了地,这六千新官不恨他就不错了,哪可能把他当恩师对待?

内阁中,或许就李春芳家中投献田地最多,这等退还百姓献地若在全大明朝推广开来,家族的损失可就大发了。

陈以勤,家族最显赫,祖先可以追溯到北宋一门三状元的显族陈尧佐,数百年的家族传承,使得陈以勤入仕为官可以不与百姓有丝毫往来,偌大的陈家,无一亩百姓投献田地,最是淡然。

都不说话,张居正就说话了,“此事我也在奏对中报于了皇上,上谕,望能看到内阁联书上奏。”

带着皇上的旨意来问他们意见?

陈以勤无语之余,望了眼高拱,又望了眼李春芳,不得不表态了:“要不,票拟吧?”

内阁之中,诸事不决,先行票拟,票拟打平,才会送入玉熙宫交于皇上论断。

四人的票拟倒也简单,张居正、陈以勤同意,高拱反对,李春芳弃权,内阁联书通过。

陈以勤率先在那道奏疏上落了名,接着是李春芳,最后是不情愿的高拱。

奏疏成,由内阁中书舍人呈入宫中。

张居正的第二道内阁奏疏也写好了,高拱、李春芳、陈以勤定睛观瞧,嘴角齐齐地抽搐起来。

给一位将近六十的皇帝在全国选妃,先不说其他的,皇上还有那个能力吗?

先帮皇上全国选妃,再帮皇上新立皇后,继而为皇上诞生新嗣费心,这样的内阁,怕是连脸都不要了!

再有。

裕王爷、景王爷绝对不愿看到有新兄弟诞生,张居正此举,就不怕二位亲王怪罪吗?

还是说,张居正要插手到储君,乃至于皇位之争中?

皇上年高,驾崩之后,幼君,远比成王要好控制啊。

一念至此,内阁几人的脸色全变了。

(本章完)

第84章 景王遇袭,宝船爆炸!

张居正内阁连呈两道旨意。

玉熙宫皆照准。

随即。

六千新官退还献地的圣旨,和全国选妃的圣旨就传向两京一十三省。

霎时间。

朝廷震动!

民间哗然!

只是,朝廷、民间关注侧重点不同,朝廷官员没多少笨人,对切身利益是极为敏锐的,退还献地的口子一开,大明朝官员的荷包就要瘦一大圈了。

可那“遵太祖高皇帝祖制”,寥寥数字,阻断了朝官们所有抗争之路。

首当其冲的便是六千新官,原准备高高兴兴地等待吏部公文走马上任,旨意一来,心比冬日里被浇头一盆凉水还冷。

“不退田,便退官”,将六千新官逼入了死角,被迫二选一。

事实证明,权力对人的诱惑,远比钱田更大,六千名新选入朝廷为官的士人,全部选了退还百姓献地。

献地一退,吏部的公文就降下了,立刻就能走马上任。

人是群体性的存在,当群体中有了表率,从众者便多了。

五百万亩献地退还,远比玉熙宫、内阁想象中顺利的多。

但为了防止新官耍把戏,内阁奏请玉熙宫,令锦衣卫从中暗访,倒真揪出了几个想搞隐田的,内阁再行上奏,不仅收了这些人的官位,还削去了功名。

没了功名,就是普通百姓,那就不能有献地了,然后,给百姓们退了献地。

总之。

选择去做官,就相当于画了押,百姓田地肯定是要退还的,不退,那就等削去功名再被强退。

这套“两头堵”的手段,打的六千朝廷新官险些找不到北。

原本此次选仕入朝,在官场中被誉为“恩官榜”,渐渐地,被传说成了“肥豚榜”。

内阁就是操刀的屠夫!

新官们恨不得抽当初收到内阁拟令做官文书狂喜地自己一巴掌,一想起对内阁首辅张居正,内阁次辅高拱的感恩戴德,都恨得牙根直痒痒,本以为天降了官位,又多了两个相爷恩师。

师徒如父子,新官们是真准备把张居正、高拱当亲爹看的,没想到,“亲爹”是把他们当猪宰了。

被人卖了!

还帮人数钱!

受此大辱,新官们怀着对张居正、高拱满腔的怨怼,开启了仕途。

高拱是欲哭无泪。

天下官员、士人都在骂内阁不做人,但这件事,真和他没什么关系啊!

被殃及的内阁阁老李春芳传家书回了南直隶,让族人尽快变卖献地,两耳不闻骂声。

阁老陈以勤则把那些将他骂出花的书信收集了起来,顺便讨要了些骂张居正、高拱和李春芳的书信,小心封存后运回了家族,这些东西,放到几百年后可都是好东西。

要是里面再出几个文坛大家,青史留名的文臣武将,那价值就更高了。

屈屈几句骂声,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民间就更热闹了。

距离上次全国选妃,都过去二十八年了,如果换作是龙体欠安的,皇帝都换了几个了。

属于是几十年一遇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凡是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到了当地府县衙门询问详情,容貌再上佳一些的人家,更是询问成了国丈该注意什么。

但是,全国选妃不是儿戏,而且上谕选妃对身份、家世、相貌等等都有严格限制,一县之地,能出一两个秀女就不错了。

百姓的热闹,更多的不是为了真被选中秀女,毕竟,百姓们也多少听说过后宫的苦寒。

皇帝就一人,年岁又高,哪能临幸的过来?

百姓让女儿选秀,多是让适龄待嫁的女儿找个大场面展示出来,吸引媒婆上门问嫁。

唯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真正见到“一家女,百家求”的盛景。

百姓或许不够聪明,但也绝对不蠢不笨,知道要娶个好妻子,也知道要嫁个好人家。

举国上下,婚嫁人数达到这一甲子之最。

婚嫁的鞭炮声,比过年还热闹。

百姓人家,欢欢喜喜娶亲,欢欢喜喜嫁女,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裕王府。

从上到下,没有丁点的笑声。

宫女、太监人人肃着脸,行走时,步履总是匆匆,偶尔相熟的碰到,也不敢有交谈。

压抑的气氛,让王府里的人喘不过气来。

裕王朱载垕摔了很多东西,几乎把寝宫内目之所及,能摔得动的东西摔了个遍。

内阁上疏选妃,玉熙宫照准,就像一巴掌扇在了裕王爷的脸上。

皇上、阁老们虽然没有明说,但对在京裕王爷的不满意却摆在了明面上。

要不是在京的裕王爷不行,内阁又何必大动干戈为皇上选妃,选立新后?

李王妃默默收拾着地上的残片破叶,脑海里全是朝野的流言蜚语。

“裕王爷,望之不似人君!”

如葱削的玉手触碰到一个破碎的瓷片,瞬间就划破了,鲜血流出,疼痛感、无力感同时涌上心头。

等景王入了京,重开了景王府,风雨飘零的裕王府,真不知还能撑多久。

得知父皇全国选妃的“噩耗”,景王朱载圳也加快了进京的脚步。

津沽,北码头。

“撤伞!”

几十顶绸边大罗伞被迅速翻转、撤开,让毒辣的日光抛洒在一片煊赫的朱紫之间。

站在码头最前列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津沽卫知府崔铣,身着官服,头戴官帽,刚才那一声“撤伞”即出自他之口。

站在他身边的是津沽守备太监张德,这是京城最近渡口津沽的两尊山岳。

在他们身后,是十几排津沽诸署衙门的官员。

放眼望去,一片雉鸡金蝉、云凤锦绶、视野里充塞着绿、赤、紫等诸多贵色,令人眼花缭乱。

在更外围,还有一圈大纛、旌旗、黄扇、金瓜构成的盛大卤簿仪仗,以及护卫、乐班、舞班、车马脚夫等,密密匝匝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偌大的北码头,居然寻不出一处落脚的空隙。

整个津沽官场的大半官吏,如今都聚集于此。

这些平日出行都要喝道净街的大员,这时肩并肩簇拥在一起,任凭身上的朝服如何厚热也不挪动分毫。

在恢宏的雅乐声中,所有人垂首人肃立,屏息凝气,热切地望地远方那逐渐接近的巨大宝船帆影。

宝船越发清晰,整条楼船足足长三十丈,通体漆成黑红二色,底尖上阔,粗桅宽帆,所有的人不禁感慨,这是一座真正的宝船。

在双桅之间只安放了一个平层,却拔起一座四层雕栏彩楼。

楼顶歇山,楼角飞檐,一层层的鱼鳞亮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些懂船的官吏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这船搁在海上,不出半日便会被大浪晃翻,只能在运河上跑跑。

景王爷为了进京造了这样一条楼船,真是够……炸的?

在无数人目睹之下,运河水面之上,宝船轰然炸开,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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