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师兄师妹

一曲悲调,暮奏江湖路。沉沉凄凄,夜雨洒潇湘。

生客但闻弦中音,无不哀婉话凄凉。

谁晓老人心,朝去暮来,华发如雪,人生未尽悲已尽。

这一天琴轩中的潇湘夜雨,绕梁之声别有余韵。

当晚,明月照人。

如银清光平铺在衡阳西街的喧嚣夜景之上。

绿裙少女步伐轻快,踩着西街青石路。

她蛾眉弯弯清淡,下方眼眸灵动至极,稚嫩小脸业已长开,似是受某人影响,竟沾染了出尘之气,她若不苟言笑,显得颇为圣洁。

只是此时,却总是时不时笑看身旁青年。

那青年映在少女眼底,圣洁便无影无踪了,只有灵动烂漫。

“荣哥。”

“嗯?”

“你有心事?”

赵荣的目光从街道上移开,扭头好奇望着曲少女:“你看出什么了,我有什么心事?”

“师父拉的胡琴我在听风台那边都听见了,”曲非烟蛾眉微蹙,“不过师兄莫要误会,师父这一曲虽悲无悲,只是他老家人最擅长的便是潇湘夜雨。”

“他是高兴的,有你这么一个徒弟。”

“所以这一曲潇湘夜雨,曲调越是悲,越是欢喜。”

赵荣顿时笑了,语调轻松:

“我可是衡山大师兄,伱说这话开解我,可是小看我在曲艺上的天赋?当我听不懂师父的弦外之音?”

“哪有。”

曲非烟眉梢朝上轻飞,脸上却有忍不住的笑容。

若要论武学,剑神自然天下第一。

若论丝竹管弦,剑神在衡阳排名要一直朝下找。

她的少女音是那样清脆:“天下间谁敢小看剑神的天赋?不过”

“我又不是荣哥,怎能知晓荣哥听懂师父的琴音。”

赵荣笑了笑,不答她的话。

只随手从路边摊买了根糖葫芦塞她手上。

曲非烟攥着穿过山楂的竹签,还是和以往一样抱怨赵荣将她当小孩,但却不会拒绝。

又将糖葫芦送到赵荣面前,见他随手摘下一颗,便笑着将巾帕递给他擦手。

若是叫有眼力的人见了定会吃惊不小。

谁能想到天下第一的剑神,身上有这等烟火气。

可是

天下间能让他如此随意的人,能有几个?

“又是一个仲夏,荣哥这次上华山,与上次有何不同?”

赵荣回应道:

“登山前几日,华山山雨连绵,那条瀑布飞下,气象更壮观。除此之外,还是怪石嶙峋,绝峰云隐,一山青碧,景致没有多大不同。只是心情有异吧,我登山时虽有期待,心中却平静。”

“顾老却比我更尽兴。”

曲非烟点头,她已经听过赵荣讲述两位老人的论剑之比。

若旁人闻听“尽兴”二字,定要说一说剑神天下第一,自然波澜不惊这些话。

小曲却不会太关注这些。

她好奇问:“衡山、华山两派大师兄,有没有去捉萤火虫?”

赵荣摇头:“我们喝酒聊天,没有谈到萤火虫。”

“只是.”

他笑了笑:“华山大师兄有没有暗中捉萤火虫,我就不知道了,那可是人家的私事。”

“总之,我是没有去捉的。”

“我衡山小师妹不在华山,捉来也无人去赏。”

听这话时,正一口咬在糖葫芦上的少女薄唇沾着糖红,瞬间呵呵笑个不停。

她冲赵荣眨了眨眼睛:

“令狐师兄看上去也是天赋高、很聪明的一个人,可是和荣哥一比,他还是差了不少机灵。”

“若是你与他换地而处,华山小师妹早就被迷住了。”

“荣哥,我说得对吗?”

“夸张.我可没那个本事。”

赵荣移开目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曲少女见状手拿糖葫芦朝背后一收,舔掉嘴角糖色,快两步来到赵荣身旁,轻垫着脚,摆出一脸认真的模样。

“荣哥,你有没有发现”

“你又长高了是吧?”

“对。”

“以往我比你矮一头,现在不会了。”

“长高了能代表什么?”

她颇为郑重:“你不可以再将我当小孩。”

赵荣含笑侧头,见少女在街道灯火下扑闪的水灵眸子。

他一时忍不住,又扬起自己的手。

曲非烟见状,立时屏住呼吸,闭着眼睛留下一道缝隙偷看。

果然

那顺下几缕绒发的额头,又被某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只有小孩才会说这样满是孩子气的话。”

曲非烟睁开眼,揉着她的额头,很不乐意地轻哼一声。

走在回赵家坞的路上,她步伐越来越慢,口中也不像之前那样一直说个不停了。

她大口咬着冰糖葫芦,像是和那山楂果有什么仇恨。

用锋利的虎牙,嚼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一会儿,一整串糖葫芦便被她吃完了。

又“嗖”地一声掷出竹签,精准扎在远处的树上。

哪怕夜色朦胧,也能瞧出她嘴角挂着的糖红色,还有小脸上的几分不满。

赵荣虽觉有趣,但又不忍再逗她。

于是喊着一声“回家”,便伸手朝她胳膊一拉。

少女受了胳膊上的力道,立刻听话地朝前走,脸上那不满之色全然憋不下去,转而露出抹抹轻笑。

瞧周围没人,便顺势双手抱住某人伸来的胳膊。

“荣哥,下次去华山带上我好不好?”

“嗯。”

赵荣肯定道:“本来就准备带你一起去的,只是因为嵩山与东方不败的事太过凶险,临时改了主意。”

“以后我去华山,你想去,那便一道。”

听他这样讲,曲非烟满意地应了一声。

不过,她抱着赵荣的胳膊,又说回了刚才的话题。

“再过一个年关,我真的要年过二八了,荣哥还会一直将我当小孩吗?”

赵荣盯着近在眼前的可人小脸,半开玩笑:

“那有什么不好?”

“女子更记挂着青春年少,忆当年姿容,盼着自己年岁小些。”

曲非烟没那么好糊弄,她并不依着赵荣的话:“虽然没什么不好,但不是你说的那样。”

“倘若两人远隔,那时间便如指尖沙砾,抓也抓不住,转眼就能看到流逝,不可能瞧不见变化。”

“若身处一地,经常面见,就难觉察纹理。”

她二目盯着赵荣:“荣哥要一直将我看小,那就只能在衡阳与我朝夕相伴才有可能。真要是这样,我觉得也极好。”

“我早说过,我家就在这里,还会去哪。”

赵荣应了一声,又莞尔学着她之前的话打趣道:

“若是华山大师兄有你这般机灵,华山小师妹才要被迷死。”

曲非烟乐呵呵笑了。

手上将赵荣的胳膊拽得更紧,又有两只手握在一起,轻轻摇晃起来。

他们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路闲话返回赵家坞。

而这一刻.

华山玉女峰上,某位捉萤火虫的令狐大师兄正在打喷嚏。

没过多久

赵荣与曲非烟一道回了院落。

此时不过戌时中,赵荣才推开柴门,就听见屋内富有节奏的呼吸声。

爷爷已经睡着了。

听曲非烟说,爷爷最近精神不是很好,倒不是什么病症,只是年岁上来,无法避免。

虽然近年来在赵荣的照顾下,无有烦恼。

可年轻时多有劳苦,也有一些老毛病缠身。

赵荣没去打扰。

在院中点上熏香,驱赶蚊蝇。

赵荣便仰躺在竹椅上,瞧着天上的星月。

曲少女在他身边,坐在夏日用以乘凉的竹床上。

他们晚上在门内用餐,那是极为热闹的,此时院中就他们两个,不想打扰爷爷,虽然说着话,但声音很小很小。

赵荣将这次北上的事,慢慢讲给她听。

很久之后,曲非烟侧身面对赵荣,安心睡着了。

经过了峻极之巅大战,在他眼中,江湖已是风平浪静。

问鼎江湖之巅,天下再无抗手。此时回到自家院落中,心中有种难言的平静。

就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一样。

这种感受,旁人是无法体会的。

不知何时,他的这种静止被打破了。

原来

身旁睡熟的少女,竟在梦中轻声呓语。

她念着的,全是“荣哥”二字。

透过夜色,能看到她的表情微微变化。

有时高兴露出笑容,有时又像是些许哀伤。

不知梦到了什么。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想她曾随爷爷逃命江湖,飘零南北,辗转难定,寻不到心安之时。

眼下的衡阳,才算是她的归所。

当初的一幕幕涌上赵荣心头,想到初遇,又想起学习穴位霜寒劲的那段时日。

此刻听到呓语,一时心中怜意无限。

曲非烟虽呼吸平稳,却在梦中蹙眉,赵荣不由缓缓伸手,轻抚她的额头。

没想到,身处梦中的少女睡得并不安稳。

赵荣一触之下,便见她睁开了惺忪睡眼。

“荣哥.”

她迷糊之间轻唤一声,双手拽着赵荣的胳膊。

又顺势往前用力,半个侧身都搭了上去。

赵荣稍用力一带,便听到他半躺的竹椅发出咯吱一声,一下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

原本睡得迷迷糊糊。

可这一下,曲非烟瞬间清醒了。

赵荣心无杂念,出声安抚,想让她睡下。

但小师妹与旁人不同,她此时靠在师兄怀里,半点睡意也没了。

“快睡。”

赵荣见她一双眼睛那样明亮,不由瞪了她一眼。

曲非烟恍若未见,贴着他道:“荣哥,你比那竹床要凉。”

“这也是内功的效果吗?”

“是。”

赵荣幽幽道:“我驱散暑气,好让你安心睡下。”

曲非烟摇头。

“我方才已经睡过了,你陪我说话好不好。”

“不好。”

赵荣拒绝,立时感觉到怀中少女不断摇着脑袋,又摇晃着他的身体。

竹椅又咯吱咯吱响了起来。

赵荣只得双手发力,将她箍住。

这时,一股少女幽香袅袅传来。

瞧着那双星月之下依旧明亮的双眼,以及眼中的期待之色,他便心软了。

“要我说什么?”

“只要是你的事便好。”

“我的事你都已听过,方才也将北去嵩山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新鲜的可以说。”

“那就再说一遍,我听不腻。”

少女清脆的声音那样悦耳,她往上蹭了蹭,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话吐气的声音全在他耳边。

“荣哥,你再说说那天晚上从铁拳武馆回家,是怎么用石灰杀了那贼人的,期间又过了哪些招式,现在回想起来,以现在的武学理解来看,那些招式用得好还是不好?”

“这都说过好多遍了。”

“再说再说.”

她虽然心智成熟,但年纪小就是有年纪小的优势。

什么天下第一,什么剑神,全败在几句略显娇嗔的少女音下,到头来也只是个宠溺小师妹的大师兄。

于是,赵荣又说起那段往事。

那时他还只是个在铁拳武馆练拳的少年,碰到乐厚手下一名不成器的弟子都陷入生死险情。

此刻再度谈起,倒让他又生感触。

这个夜晚,赵荣在曲非烟的央求下,愣是翻开了脑海中记忆。

再用此时的眼界,去评判曾经应付对手时用的招法武学。

他本以为说一会儿,怀中的小师妹就会听话睡着。

没想到.

她不仅越来越精神,还是个会插话的,总有各式各样的话能将赵荣的话题接下去,让他一直讲个不停。

一直到星月暗淡,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就这样低声说了一夜。

深夜不鸣的夏蝉,又在天蒙蒙亮时发出“知了知了”的声音。

赵家坞附近起早的邻居已经发出动静,有的人家掌起灯火。

为生计奔波的大有人在。

鸡鸣声响,赵荣看了曲非烟一眼,跟着朝屋内示意了一下。

她心思灵敏,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只是

在脑袋离开赵荣的肩膀时,并无多少不舍。

因为有了一次,就不怕没有第二次。

曲少女眉眼全沾着笑意,脸上没了圣洁之气,唯有少女娇态。

但是,她又比寻常女子干脆,有一股江湖气,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离开赵荣肩膀后,与他对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一夜不睡,你高兴了吧。”

曲非烟的额头又被某剑神并着剑指戳了一下。

敌人看到这一招,定要被后续隔空点出的剑气吓个半死,曲少女先是一笑,又不满地揉着额头。

“哼,这只是大师兄没带小师妹上华山的一点小小补偿。”

她说时微微侧头,余光朝上斜飞,偶尔嘴角微翘含笑瞄他一眼,其间少女灵动之态,真是一曲飞花点翠都描述不尽。

忽然,

曲少女又矮身下来,复而枕在他肩头上。

轻轻朝前一探,在他脸上印了一下。

“荣哥,你真好。”

清脆而柔的声音划过他的耳际,赵荣拍了拍她的后背,也柔声道:

“你还小。”

“马上就长大了。”

她一脸期待:“荣哥,我会好好练功,以后在雁城,小师妹会陪你到最后。”

赵荣点头,笑着嗯了一声。

蝉鸣鸡叫,万物在清晨复苏。

二人的心,却无比宁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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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0章 人生净土

爷爷赵福醒来时,赵荣已准备好早上吃的粥饭。

以他现在这身功力,虽然一夜未眠,脸上也难见疲惫。

赵福早起看到孙子时,只是慈祥一笑,并没有表现得太激动。

自打练武出入江湖,离开衡阳久不归家已成常态。

在这五六年间,爷爷早已习惯。

尽管也听到外界谈论什么“天下第一”之类的传闻,老人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去打听什么。

他晓得有些江湖忌讳,不方便对外讲。

而且

也无须他问,能说的事,赵荣每次都会回来当故事讲给他听。

这一日用早饭时,打渔人也没什么吃饭不说话的讲究,边吃边聊。

赵荣将嵩山上的一些事说给他听,过于血腥之处,便稍加掩饰。

“看来外边的传闻不假,荣儿你还真是天下第一。”

赵福盯着他,苍老的脸上带着唏嘘之色:“我晓得你早晚会有出息,却想不到短短时间变化这么大。”

“不过.”

“再有技艺的打渔人,也不敢在风高浪急的时候掉以轻心。”

“你年纪还小,爷爷没本事教伱什么,只盼你以后不要忘了初入江湖时的那份谨慎,刀里来剑里去,名头越大应付事就越多,总是比打渔危险的。”

赵荣听他的话后,也不解释什么功力高深,只应声点头,如此一来,反倒让爷爷更放心。

“待会吃过饭,我来帮恁按摩活血。”

赵福微微摇头,“我没有病痛,只是精神不好。”

“上了岁数都这样。”

“在你这个年纪时,爷爷虽不是武林高手,但也是水中一条活鱼。不过,人都有老的时候,不用勉强。”

他又叮嘱道:“等爷爷哪天死了,记得将我埋在靠江边的山上。”

“再将坟前的树砍掉,这样便能看到江里的鱼儿跃出水面。”

“我在船上大半辈子,最熟悉这些景象。”

赵荣闻声将菜碗中的小虾夹入他碗中:“爷爷别瞎想,恁自会长命百岁。”

赵福那满是皱纹的苍老脸上挤出笑容。

“哪用活那般久。”

“瞧你这么有出息,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活到哪天就哪天。”

“你记住爷爷的话便可。”

“是。”

将早饭用完,赵荣没顺着他的意,用内力给他按摩活血。

但也仅能如此了。

他本身没有武功,这么大年纪,也不适合再练功。

生命衰老,乃顺应自然,无法停歇。

赵福活动了一下胳膊,看了看赵荣,又看了看曲非烟,他脸上笑意更甚,没有在院中多待,只道去寻老邻居,便出门溜达去了。

赵荣走到廊檐边,看到了地上摆着的渔网,以及编修网子的鱼线工具。

“荣哥,现在回门派吗?”

“不回。”

赵荣忽然来了兴趣,坐在爷爷平日坐的小板凳上,扯了扯渔网,找到上面的结扣与破漏的地方。

就和当年一样,扯线出来修补。

这技艺,倒是没有生疏。

“你要不要去睡一会?”

“不用。”

曲少女摇晃脑袋,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荣哥,你若是不学武功,是不是会一直打渔?”

赵荣余光瞄了她一眼便继续编网:“不知道。”

“你觉得哪样更好?”

“当然是练武,否则我就见不着你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稍有急促,又朝赵荣身边贴靠一步,似乎生怕那是真的。

“有缘自会见到。搞不好哪日你落入水中,又被我所救。”

“那样巧的事情怎会有。”她呵呵笑了出来。

赵荣将渔网递来,“来,我教你编网。”

“好。”

曲非烟应了一声,又突发奇想:“这世上有个武林高手,他若编网一定比你厉害。”

“谁?”

“你猜一猜。”

赵荣停了动作:“桃谷六仙?”

曲非烟摇头,却追问:“为什么会猜这六个怪人。”

赵荣打趣道:“我与爷爷两个人一起编网,总能强过一个人,何况他们是六个。”

“不是,这六人古里古怪,准编得乱七八糟。”

曲少女眸光明亮:“那一定是东方不败。”

“他针飞线走,能敌剑气。”

“若是在编网上与你一较长短,那天下第一,准还是他的。”

“胡说八道.”赵荣失声笑道:“人家那是绣花。”

他们在渔网前说话玩闹,临近中午爷爷才回返。

三人用过午饭,爷爷又溜达去了。

赵荣与曲非烟便一道前往刘府。

“稀奇,稀奇.”

才被刘菁引入府内,老师叔就笑着迎了上来,又热情地拉着他,“大师侄可是难得一见,不过今日你来得正是时候。”

刘菁瞧见方师叔的眼神,当即会意退走。

“今日有什么不同?”

赵荣看了刘菁背影一眼,又看向方老师叔。

“你们随我来。”

他打了个哑谜领路在前,走了一阵,跟着飞身上了屋顶。

赵荣与曲非烟跟上,三人便在屋瓦上行走。

没过一会儿,看到前方竹园小径。

屋顶上正好有一方竹阴处,方老师叔挥袖荡开竹叶,朝前方阁楼指了指,示意他们坐下。

赵荣听到一阵爽朗笑声从阁楼方向传来。

这笑声中

有刘三爷,有曲知音,还有黄钟公。

不知他们正聊着什么,笑得那般欢畅。

赵荣摸着下巴寻思。

原来是刘三爷与曲知音的高山流水组合,现在多了一个大庄主,那是不是可以叫岁寒三友琴曲版。

他发现方老师叔很有意思。

在远处听他们欢笑,听他们奏曲,一个人悠哉欣赏。

若有兴致,就在远处抚琴来和。

少顷,阁楼中曲调声响起。

这曲子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琴声所述,正是广陵散。

在这三位琴曲大家手中,广陵散的魅力已淋漓尽致地体现。

他们的曲声相和,丝毫不显得繁复,反而交错纵横,完美融合。

若是嵇康在此聆听,定然再无遗恨。

广陵散弹罢,又有一曲赵荣从未听过的曲调幽幽响起。

铮铮两声琴音初初时甚为优雅,过得片刻,又有柔和的箫声夹入琴韵之中。

七弦琴的琴音平和中正,清幽的洞箫声混在其中,似乎在一问一答。

这琴箫不同于方才三人所奏的广陵散,分明是出自高山流水两人的手笔。

琴箫响彻阁楼,那琴音急促高亢,箫声慢慢低沉如有游丝随风飘荡。

两道声音连绵不绝,像是大潮之水翻涌,在赵荣心中滋生了荡气回肠之意。

又忽然听到一阵大笑声。

这时琴中迸出铿锵之音似有杀伐,箫声却依旧温雅婉转,二者抑扬顿挫,极尽繁复变化,竟又完美融合,直叫人感受到江湖大浪,又似乎看到了大浪平复之时。

而一切人事,诸般悲喜,都淹没在大浪之中,最终无有痕迹。

琴箫韵远,在赵荣心中久久徘徊,心生无限感慨。

这便是《笑傲江湖》曲吗?

“大师侄,小师侄,你们觉得这曲子如何?”

曲非烟没有评价,只是问:“师叔,这是什么曲?”

方千驹摸着短须:“笑傲江湖。”

他回答了小师侄的话,笑望着大师侄。

赵荣道:“先是广陵散,再是笑傲江湖。”

“高山流水这是在与嵇康论曲,黄老先生正好点评。”

“此曲余韵绵长,似是大河之水向东流,流了千百年不曾停歇,非琴箫技艺精湛至极之人,无有可能将它合奏而出。”

“如听仙乐耳暂明,妙。”

“便是嵇康在此,也要叹他们此曲不输广陵散。”

方千驹听他给了这么高的评价,也赞叹道:“初初闻听这曲子,我也深受震撼。”

“一曲已罢,既然大师侄也这般欣赏,我们一道去阁楼,叫他们再奏一遍。”

“不了。”

赵荣忽然拒绝,笑着对他说:

“这次我从嵩山归来,所隔日久,才想到此看看师叔他们近况,也想将江湖事简而概之,好叫他们彻底安心。”

“只不过今天听了这一曲,我已闻曲中意。”

“既已笑傲江湖,何必再问那些繁琐事。”

“闻曲如见人,得知刘师叔他们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此际也不去打搅他们的雅兴。”

他从竹荫下起身,就要告辞。

方老师叔是个心性旷然的有趣人,他觉得赵荣所言有理,竟也不留客。

“去吧。”

“等晚间我将你的话带给师兄,他们一定欣喜。”

方千驹笑道:“这可是天下第一的认可.”

赵荣与曲非烟离刘府时,外间的刘菁也不觉得奇怪,只招呼他们多来。

“笑傲江湖.”

“世上有几人能做到?”

曲非烟念叨两声,又看向赵荣:“荣哥,你就是其中一个。”

“对吗?”

“对。”

赵荣笑着点头:“走,我们去天柱峰看看。”

说走就走,两个人两匹马,半个时辰后就到了天柱峰脚下。

他们一路登山,在山道上闹出动静。

五路神施令威与一字电剑丁坚各自一身黑衣,从木屋中探出头来。

剑神守山人一瞧来人,立时笑着抱拳,再退回屋中。

走过这两道守山门户,再往陡峭处行,终登剑冢。

一素色袍服的长脸汉子,面色平静,正对着一整片插入岩土中的剑。

正是归隐天山的剑奴,封不平。

封不平不愧在中条山隐居二十多年,如今心死之下,论及静功赵荣也不及。

自衡山论剑之后,他一步没下过五神峰。

面前剑冢,似乎就是他的一切。

“剑神。”

赵荣到了近前,封不平打了一声招呼。

“许久不见,封先生在此地可好?”

封不平闻言回应:“一切皆好。”

他盯着剑冢:“对我来说,这里是一片净土。”

赵荣又问:“近来可生出与我论剑之心?”

封不平摇头:“暂且没有。”

“我剑法虽有增进,却自觉不是剑神对手。寒来暑往,若有剑法大进一日,封某人再行讨教。”

“好。”

赵荣对他沉心于剑的状态很是看好:“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

“若封先生有所求,可以对山下的门人说。”

封不平道:“不敢有求,多谢。”

“莫要客气,你如今身在五神峰上,那就是我衡山的一份子。”

赵荣一句平淡之言,却让中条山的孤魂野鬼感到温暖。

封不平点头。

赵荣转身下山时,封不平目送着他远去。

山下弟子寻常上来给他送日用并非不说话,嵩山峻极一战,他早有耳闻。

东方不败也败了。

所以赵荣说“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在封不平听来,就是希望江湖上能有对手。

他一颗剑心有些躁动,很希望自己能成为剑神的对手。

天山山脚。

赵荣与曲非烟按辔徐行。

“荣哥,这位封先生算不算笑傲江湖?”

“你说呢?”

曲少女道:“我觉得”

“若他一直在天柱峰上,那就是算的,就如同刘师叔与我爷爷,他们离了江湖,便钻研笑傲江湖曲,以此为乐。”

“这封先生在峰上,他的剑就如刘师叔的七弦琴,他的笑傲江湖曲,便是狂风剑法。”

“如今五神峰有荣哥的光芒在,无人敢上峰打搅,那封先生便算笑傲江湖。”

“可他若是出了净土,再入江湖,诸多烦恼就紧随而至”

她话罢,一双妙目凝在赵荣脸上。

“你说得极对。”

“人生问得志趣,心怀旷远,无有忧愁,便算寻得人生净土,那也许就够了。”

赵荣说完,就听到旁边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荣哥说的简单,但江湖上少的便是心思纯粹的人。”

“所以,无有忧愁嘛.没几个人能办到。”

赵荣也笑了,他们又在驿站附近行走。

天山浓绿,芙蓉疏秀,云雾笼罩着山峦峰顶,五神峰山色壮丽。

曲非烟一路上又提起一件事,赵荣立即做了安排。

晚间,他们来到同福客栈。

又是一次老朋友相聚。

这次除了包不颠、包大潼、邢道寺、闻泰、芦贵、卢世来,蒲逵等人外,还有从永州赶来的公孙深度夫妇。

赵荣之前得空,也不时与他们相聚。

不过成为天下第一后,还是第一次。

这一次聚会后,闻泰单独找上了他。

“少庄主,今日身体无恙了?”

听赵荣打趣,闻泰摸着头苦笑:“无恙无恙。”

“不过,我是不会与天下第一动手的。”

“那”

闻泰叹了一口气,抱拳道:“我收到父亲的信,叫我回奔雷山庄娶亲。”

赵荣点头道:“这是好事。”

闻泰看了看同福客栈的匾额,目光中有些不舍。

他又抱拳道:“当年年少轻狂,多有冒犯。”

赵荣一下将他扶起:“往事如流水,早就过去了。”

闻泰心中感慨,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他向众人告辞,就匆匆忙忙离开了雁城。

等他走后,曲非烟才笑着说。

“其实他很早很早就收到了奔雷山庄的来信,这次要娶亲的对象,还是他的青梅竹马。”

“但一直碍着面子与承诺,不好意思离开。”

“这次若再不回去,他的相好就要嫁作他人妇了.”

赵荣有些愕然地望着城西方向。

又笑道:

“这家伙也真是有趣,等他娶亲那日,就叫人送上一份礼物。”

曲少女笑呵呵道:

“了不得,这可是天下第一送的礼物。”

“这下奔雷山庄可赚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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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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