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契约

“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汇聚在舰桥,听完槐诗的猜测之后,神情都阴沉了下去。

格里高利在沉默中反复的抛着手里的硬币,然后开始抽牌,紧接着又开始拿出灵摆……

可不论如何占算,都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一般来说,他会将这种荒诞不经的梦话当做胡言乱语,可,如果说这种话的人是槐诗的话,就必须慎重对待了。

谁让他乌鸦嘴总是那么灵验呢?

许久,毫无丝毫收获的牧羊人沮丧的抛下了工具。

“如果你的……预知梦没有出差错的话,这种规格外的恐怖存在,恐怕只有深渊之底那种鬼地方才能孕育出来了。”

在短暂的沉默中,大家都没有再说话。

当年黄金黎明所造成的深度井喷,鬼知道将多少东西抛向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深度。

其数量、质量和规模,毫不逊色于一场突发性的诸界之战,而且还是毫无任何征兆和准备的遭遇战。

没人知道会留下什么残留物。

哪怕在疤痕区之内,所有牺牲者的尸骨也都被尽数毁灭,这一份对于天国谱系的仇恨可谓刻骨铭心。

如今被如此规模的鬼东西盯上。

所有人心中都沉了下去。

“要不,咱们掉头跑路呗?”

旁边菜篮子里的蜗牛小心翼翼的探头。

一时间,所有不快的眼神都落在了它的身上,顿时,欧德姆只能继续埋头啃叶子,装作无事发生。

“那么大的东西,如果跟在我们的身后,不至于一点征兆都没有吧?”福斯特的枪擦完了之后,忽然问:“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啊这……”

欧德姆呆滞:“这个……不在我的监控范围里啊,大哥们,天地良心呀,向导也不能当卫星来使的好么?”

就算是水锈蜗牛的生命力再强大,也不可能在地狱之外的深渊中生存。

指望一群水熊虫去横渡太空,未免有些太过分。

一时间,它只能将求救的眼神望向槐诗。

“放心,我还不至于对你寄托不切实际的期望。”

槐诗并没有追究这个:“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够了。”

“哎,说的这么直白,真是让蜗有些难过。”

水锈蜗牛的触须挠着自己的头顶,眼睛甩来甩去:“不过请放心,职责是第一位,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遵从约定,将各位送到目的地。

当然,我没法否认自己会从其中获得乐趣啦,但这不也正是‘敬业爱岗’的表现么?”

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恶趣味有任何的羞愧,反而洋洋得意。

虽然来历神秘且有些讨嫌,可这一只蜗牛到现在也未曾损害过他们任何的利益,也未曾触动过槐诗的警报,反而兢兢业业的为他们指引着航路,将向导这一份工作做得有声有色。

不仅有问必答,在说到部分地狱的产出和特色的时候,总能说的头头是道。

如果头上插个旗子走在前面再摇上两下,几乎就让人怀疑这是哪个景点里来的金牌导游。

甚至关键的时候还能变成食物。

简直无可挑剔。

想到这里的时候,槐诗看向它的眼神就分外欣赏起来。

欧德姆浑身哆嗦了一下。

下意识的有些不安。

向后挪了一点。

只可惜,蜗牛的速度实在太慢,看上去和站在原地没啥区别。

万幸的是,槐诗没有说出什么‘不想变成食物的话你就往后退一步’之类的冷笑话,而是好奇的探头,端详。

“出于某些原因,有些事情,我不方便露面,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道:“能不能请你帮个小忙?”

十分钟之后,急停的太阳船甲板上,崭新的祭坛已经竖立而起。

只不过这看上去却并不像是转呈向某位地狱大能祈求力量的仪式,并不严肃冷酷,没有血祭,也没有牺牲,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联络秘仪而已。

然后,槐诗往上面丢了两块源质结晶和一把灾币。

“好了,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他回头,对欧德姆吩咐:“至于如何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地狱生物,不用我多教了吧?”

“我懂,我懂!”

欧德姆激动的挥舞着触须,“只要别让我吃老虎,扮猪这事儿我可擅长!”

“很好。”

槐诗颔首表示鼓励,然后将水锈蜗牛拿起来,放在祭坛的祭品位置上……欧德姆非但不紧张,两只大眼睛反而充满期盼的开始等待。

然后,槐诗想了想,又搓了三根焊条当做充当线香,看上去整个祭坛起码正规了一些。

紧接着,他就摇身一变,身姿迅速佝偻了下去,面孔突出,变成了一个地狱里到处如害虫一样常见的狗头人。

虔诚拜倒在了祭坛的前面。

张开双臂。

深情的呼唤了起来。

“伟大的乐园,世间欢乐与美梦之主,您卑微的信徒在此呼唤,祈请您伟岸身姿的降临,祈请您高深智慧的指点,祈请您无穷力量的展现……”

他要开始摇人了!

伴随着他慷慨激昂的吟诵,炼金矩阵层层点亮,顺着太阳船的衔接,以超大功率的天线进行输出,穿透了疤痕区边缘的迷雾,紧接着,源质广播就在嘈杂的地狱之中扩散开来。

随着天线的运转,槐诗小心翼翼的调整着手里的旋钮,锁定着乐园在自己身上的共鸣,在层层深度之间反复寻觅,最后落向了凋零区中一处偏僻无人的所在。

而一道狐疑的视线,则顺着秘仪的呼唤,向着此处遥遥望来。

疑惑的窥探着四周。

在屏蔽的秘仪之后,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屏住呼吸,如同空气一般任由视线扫过,没有任何异常的征兆。

直到隐藏在幕后的视线确定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才有一个幽深的阴影从祭坛之上缓缓浮现。

声音肃冷又威严,宛如来自渊暗区的王者那样,带着睥睨万物的气势,淡然发问:“是谁,在呼唤伟——我操!”

就在阴影浮现的瞬间,槐诗一个健步踩着祭坛上前,直接抓住了那个阴影的脑袋,奋力一拽。

伴随着他的动作,太阳船上蓄势待发的捕鲸鱼叉轰鸣着射出,神性质变之后的源质缠绕在那个阴影之上。

瞬间,穿透了数十个深度之后,强行缠绕在了它的身上,然后,将它向着此处拽来。

降临!

一阵轰鸣巨响之后,祭坛坍塌。

翘着腿抽烟的小猫连带着屁股下面的椅子一同砸在了秘仪中,层层束缚,缠绕,将他压制在其中。

紧接着,数不清的长枪短炮就对准了他的面孔。

在破旧的布偶服上,原本惬意的笑容僵硬在原地。

“大哥饶命,等等!”

在没反应过来之前,小猫便下意识的就举起双手,惊声尖叫:“我不认识槐诗,你们搞错了!我只是路……等等。”

他停顿了一下,察觉到了隐约的违和感,视线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狗头人身上,狐疑:

“您哪位?”

“……”

沉默里,狗头人缓缓褪去伪装,面无表情:“你刚刚说不认识的那个啊。”

死寂。

小猫的半截烟灰掉在了下巴上,烫出了一个新的黑点。

“啊这……”

他尴尬的呛咳了一声,左右看了一眼,撑起一副义愤填膺的控诉神情:“我说槐诗啊,你这事儿可不地道嗷,赶快给我松开,咱们这么多年老交情了,你还搁这儿给我钓鱼呢?”

“我也没办法啊。”

槐诗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他的跟前,丝毫没有松绑的样子,只是好奇的问:“如果不用点招数,你肯见我么?”

“那当然是……”

小猫不假思索的回答:“绝对不肯的!”

开玩笑,别人还能不清楚,他哪儿能不知道槐诗又多邪门!

走哪儿哪儿炸就算了,碰谁谁死,谁遇到谁倒霉,擦到就死,磕到就亡,真以为灾厄之剑的这个名字是白叫的?

当年一鱼五吃还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后悔了,干嘛为了洽钱和这个白嫖怪扯上关系呢?

好处没拿多少,反而被一个劲儿的白嫖。

就算你办了年卡,也不能天天来啊!

当初好歹自己搬家跑得快,还有个邪马台替自己挡了灾。可现在哪里去找个倒霉玩意儿当替死鬼?

况且,自从天国谱系的名头这些日子在地狱里越来越响亮之后,所有合作方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开始变得奇怪了。

——听说……现境那个槐诗……特别喜欢砍头的那个,是你们家的?

他实在很想义正言辞的反驳,可槐诗头上那个乐园王子的王冠不就是当年乐园给送出去的么?

但凡他能早点看出来槐诗那么能造,这事儿他拼着和乐园再吵一次也要拦下来啊。

现在倒好了,躲都躲不开。

两边仇恨已经给绑定了……

如今整个凋零区和深度区的交界都因为某个天国谱系的成员乱成一锅粥,那么多大群被折腾的死去活来,四舍五入一下,差不多整个深渊有名有姓的势力都在搞他了。

为了避风头,他把只能含泪再次搬家,还忍痛把两家刚刚开张的分店都关了,正是入不敷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不然的话,哪里会沦落到自己亲自出来电信诈,咳咳,那个赚钱的?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就红了。

只可惜,烟熏的黄渍实在太厚,完全看不出来。

小猫语重心长的说道:“槐诗呀,大家好歹有过一笔露水姻缘,当年也算是如胶似漆,你情我愿,你可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瞧你说的,咱不是一家人么?”

槐诗翘着腿,淡定的说道:“哪里有没事儿的时候大锅吃饭,有事儿的时候分道扬镳的道理?当然是要死一起死咯。”

“喂,你不要太过分!”

小猫恼怒想要拍桌,可被锁链捆着,实在动不起来,只能扭动一下意思意思,表达一下愤慨的姿态:“乐园之路都已经交给新的传承者了,我们和天国谱系的约定已经完成了!

这么多年,我们辛辛苦苦给你们做保管和代工,自己添钱添料,还得负责售后,一毛钱都没要啊!

只是蹭你一点热度而已怎么了?

你们总不能逮住一只蛤蟆就往死里攥吧?”

“哦,那这就是第二次交易了。”

槐诗谈了一下烟灰,凑前,认真的说:“我,代表天国谱系,重新同乐园订立盟约。”

小猫悲愤的呐喊:“乐园没空!”

槐诗笑了,“不听听我的条件?”

小猫断然摇头:“我不……”

咚!

话音未落,在他身后,竟然有一片幽暗的轮廓浮现,宛如庞大的城池出现在了层层迷雾中,一道黯淡的彩虹从城堡的塔尖挂过,带来了丝丝缕缕的亮光。

一闪而逝。

唯有那宏伟的钟声回荡在雾气里,渐渐消散。

越过了自己所选择的代理人,乐园的意志降临于此,发起了回应。

小猫顿时大怒。

“你可消停点吧,差不多得了!”

他回过头,在束缚里蠕动了一下,怒斥:“不想想,都这么多年了,谁管过咱们这帮倒霉蛋?

要不是我豁出去不要脸,什么钱都恰,日子早就没法过了。现在好不容易才自由了几天啊,你还巴拉巴拉的往前凑什么热闹啊!

长点记性不好么!”

咚!

浩荡的钟声再次响起,做出了回应。

小猫的布偶服上,表情抽搐起来,不知是羞恼还是无奈,猛然一跺脚,“行行行,你们一个赛一个的有道理,就我是个死抠门的,行了吧?”

咚!

钟声再震。

这一次,柔和的力量拂过,解开了小猫的枷锁,还给它的嘴角重新塞了一根烟,点燃,拍了拍他的肩膀。

仿佛温柔抚慰一样。

小猫闷头抽着烟,不说话,许久,才哼哼了两声,把烟掐了,看向槐诗。

“说吧,条件呢。”

他冷声说:“丑话说在前面,拿出点真东西来,别空口画大饼骗我们这帮倒霉鬼再给你们打白工了,行吧?你们理想国的亏我可是吃够了。”

槐诗想了一下,郑重许诺:“那么,让乐园开遍现境,如何?”

小猫顿时一声冷哼,嗤笑,瞥了槐诗一眼:“修正值那么好赚,那群统治者还打什么诸界之战?统辖局不要面子的吗?你说开就开?”

“对。”

槐诗颔首,告诉他:“我说开就开。”

小猫的表情顿时僵硬。

而槐诗的话语,还在继续。

“瀛洲,东夏,美洲,俄联,罗马……小猫,除了埃及之外,你想开在哪里就开在哪里。

丹波都已经把地皮准备好了,如果不是这一段时间你一直怕麻烦,躲瘟神一样躲着我的话,现在乐园早就在现境开始运营了。

我不会跟你画饼,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无法实现的许诺,但现在如果你愿意答应,我可以把整个拉斯维加斯都交给你。

到时候,你们想盖多少旋转木马和过山车都没有关系,就算是把整个城市都覆盖在乐园里,我都可以帮你们搞定。”

“三年。”

他抬起手指,许诺:“最多三年,你们赚到的修正值,就足够乐园暂时摆脱凝固的影响,恢复你们原本的样子。”

不等小猫回答,槐诗凑近了,低声问:“想想看,小猫,你们多少年没晒过太阳了?有多少年没有以原本的模样出现了?

这个机会,就在你眼前。”

他说,“只要你一句话。”

短暂的沉默里,小猫的手微微发抖,有那么一瞬间,似是意动,可紧接着就强行挤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嗤了一声:“就这么点东西,打发叫……“

咚!

低沉的钟声,再次响起。

打断了他的话。

“喂,我这儿谈生意呢,你别插手行么?”

小猫回头,恼怒的呼喊:“亲兄弟,明算账,你——”

话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它的动作僵硬在原地,开始剧烈的抽搐。

有某个庞大的意志渐渐挤进了他的躯壳之中,强行的接管了这一切。

就像是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垂死老人一样,小猫张口,发出了迟滞又沙哑的声音,告诉他:

“这些,不,重要。”

“……”

短暂的寂静里,槐诗愣住了,感受到此刻小猫躯壳内涌动的源质。

如此衰微,如此痛苦……像是在泥潭之中艰难的挣扎,死死的抓着一根稻草,却已经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我可以许诺更多。”

槐诗回答:“但我需要时间去完成。”

“那些东西,不,重要。”

小猫,不,乐园的意志艰难的抬起头,宛如梦呓一样的,告诉他:“笑声……孩子们……还有……拥抱和……花……”

当它发出声音的时候,眼瞳里,便仿佛亮起了过去的光。

曾经的盛夏里,那仿佛永恒的灿烂阳光,碧蓝的天穹中飘着缤纷的气球,就像是童话的泡影那样。

过山车、舞会、花车、还有旋转木马。

孩子们兴奋的奔跑在广场,手舞足蹈,和那些微笑的布偶手拉着手时,便有欢笑声传来。

一切都美好的如同一场永不休止的美梦。

可那些遥远的梦,早已经逝去了。

随着欢乐一起……

乐园不再。

于是,在空洞的眼瞳里,浑浊的眼泪缓缓流下。

“想要,看到。”它沙哑的呢喃,像是祈求一样,望着槐诗:“大家,再一次,在一起,笑。”

“……”

沉默里,槐诗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许久,用力的点头。

“我会做到的。”

槐诗说,“一定。”

那一刻,小猫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缕欣慰的笑容。

它闭上了眼睛。

钟声奏响。

就在这远方的高亢鸣叫之中,槐诗的秘仪开始剧烈的震颤,崩裂,可通向远方的连接却未曾中断。

就在小猫的身后,那一片虚空骤然扰动起来。

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嘶鸣,奋尽全力的,撑开了空隙,不惜将自身化为桥梁,打开了门扉。

在大门之后,沉寂的乐园再度亮起了幻梦的光。

旋转木马歌唱着,再度运转,摩天轮中浮现闪耀的七彩,如日轮一般旋转,黯淡的烟花升上天空,璀璨的绽放了瞬间的光芒。

城堡的大门轰然洞开。

数之不尽的身影从门后浮现,当无数的踏步声重叠在一起,就化为了撼动整个天地的轰鸣。

顺着通向彼方的桥梁,他们向前,欢呼着,赞唱温柔的颂歌,属于乐园的花车巡行再次开始了!

前往属于自己的战场。

“记住你的许诺,槐诗。”

小猫抬起头,向眼前的升华者传达着自身创造者的意志:“从此刻起,乐园,将,与你……同在!”

“小猫,你可以亲眼去见证一切。”

槐诗颔首,告诉它:

“——我们的契约,至死方休。”

我从医院回来了……

(本章完)

第1060章 蛇与人

现境,东夏。

阴郁的天穹之下看不到阳光,昏暗里,只有雷鸣声不断,漆黑的云层里不断酝酿着耀眼的电光。

厚重的雨幕不断的从空中洒落,低沉的雨声并没有扩散开来。

因为有更加震人心魄的巨响从面前泛起。

河流。

澎湃的大河在堤坝之下湍急的奔涌,浑浊泛黄的河水乍一眼望不到边际,幽深处只有一片昏暗,哪怕是一座座巨大的探照灯都无法点亮。

就在这极端恶劣的状况下,不断有直升机轰鸣而过。

远方的山丘之间,道路上,看不到尽头的车队正在泥浆之间跋涉着,大量的土石方所带来的重量让车轮深陷在泥泞的地里。

而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那些年轻人的面孔涨红着,奋尽全力,推动着卡车,一点一点的,艰难前行。

还有更多的人群在临时搭建起的营地内外奔走。

在数十公里的堤坝上下巡行。

而就在最前面,撑起的挡雨棚里,沙袋上蓬头垢面的年轻男人正端着饭碗,扒拉着碗里的汤面。

吸溜。

称不上美味的面汤和挂面搅合成一团,塞进肚子里。

丝毫看不出金陵社保局局长的尊贵,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姿和仪态,活像个流浪汉一样。可哪怕是流浪汉,也比周围其他人的样子好多了。

就仿佛一个个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一样,那些人浑身的水和泥,躺在地上的毯子上,有的人手里还端着碗,就已经开始呼呼大睡,鼾声四起。除非集合号再次响起,就算是再怎么震耳欲聋的雷鸣都无法将他们唤醒。

就在这简陋的挡雨棚之下,不时依旧有冰冷的雨水被寒风送入,落在脸和头上。

“又下大了吗?”

褚红尘擦了把脸,将碗往怀里揣了一点。

偶尔看向眼前那浩荡大河的时候,眼神就渐渐的冰冷下来。

就在探照灯的照耀之下,浑浊的泥水涌动着,浩荡向前。

宽阔的江流里,不断的有杂质和泥沙涌动着,那些模糊的暗影汇聚在一起,就仿佛形成了一条绵延了千百里的暗影。

时隐时现。

可现在,那暗影却被阻挡在了堤坝的前面,奋力的挣扎,冲撞,可是不论如何,都无法突破最后的防线。

“是大蛇啊。”

褚红尘吧嗒着嘴,咬着筷子,含糊的感慨:“龙门近在眼前却不得过,一定很愤怒吧?”

雷声炸裂。

如同巨兽愤怒的咆哮那样。

河流里,模糊的暗影再度痉挛,无形的身躯搅动着洪流,令警报声越发的刺耳。

那便是所谓的‘蛇’。

不,称之为龙孽,也不为过吧?

对于东夏这样的农耕民族来说,自远古时期而来,江与河便是希望和生命的化身。正是有了源源不断的水源,才得以灌溉更多的土地,培育更多的农作物,养活更多的人口。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龙这样的图腾存在。

倘若无数耸立的山峦是龙脉之骨的话,覆盖了整个东夏的复杂水系便是龙的身躯,无穷尽的河流如同血液那样,覆盖了整个国度。

所过之处,万物生发。

这便是龙。

正是这一份来自于‘龙’的慷慨馈赠,才令无数生命得以繁衍生息。

所谓的龙脉,便是如此——山川、河流、大地与人,不可缺一。

倘若滋养万物、赋予生命的是龙的话,那么这一份失控的力量和泛滥的洪流,便与蛇无异。

龙与蛇之间的斗争自古至今,从未曾有过停歇。

可以预见,也将延续到未来。

如今,吹笛人给全世界的气候灾难已经显现,不止是大旱和暴雨,所催发出的,便是这一份沉寂了多少年之后的灾厄。

当物质上的灾难同这一份沉寂的灾厄所结合,便将带令沉睡的大蛇自虚无中复生,演化出无数孽物。

不止是此时此刻,此处此地,早在一个月之前开始,这一场遍布整个东夏的战争便已经打响。

人和天灾之间的搏斗看不见硝烟,只有雷鸣和暴雨之下无数人的咆哮,以及阴暗中,渴望化龙的灾厄大蛇和东夏谱系之间的厮杀。

就在挡雨棚之下,披着雨衣的末三匆匆归来,连日和水怪之间的鏖战已经消耗过多,而火焰属性的圣痕则对这种天气分外的厌恶,连带着脸色看上去都苍白了几分。

进来之后,就一屁股坐在垫子上,起不来了。

“原照,给我来杯水!原照!嗯?原照那小子呢?”

她左顾右盼,眉头皱起:“不是给你做警卫员?难道又翘班了?”

褚红尘憋着笑,指了指大堤下面。

“喏,那不是么?”

末三眯起眼睛,就在泥泞之中,往来的人影里,找了好久,才看到那个浑身泥浆的年轻人。

肩膀上正扛着小山一样的沙袋,跟在队列的后面,匆忙奔走。

原本那张俊俏的面孔早就沾满了泥浆,头发乱糟糟的,根本看不出是本人了。

末三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还是有些不快:“这小子又人来疯了?”

“我安排的。”

褚红尘回答,“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柴,只能坐在营地里摸鱼,要什么警卫,还不如下去派上点用场。

不过那小子倒是比原来靠谱多了,像个牲口一样连轴转了两天,竟然也没抱怨。”

“成长了啊。”

末三的神情略微的欣慰起来:“小孩子都是会长大的,这不比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多了么?”

“是啊。”

褚红尘赞同的颔首,眼神同情:“可惜,成年人的世界里,会增长的不止是年龄,工作量也是会成长的……竟然还有空去撒尿?等会儿你让人再给他加点活儿。”

“……”末三没有说话。

社保局内大家都已经公认:虽然大表哥体贴起来确实很体贴,但不是人起来,也确实不太像是个人。

遗憾的是,不当人的时候比体贴的时候还要更多。弄得小姑娘们都在私下里讨论,这是不是一种新型的PUA手段……

“上游的状况怎么样了?”褚红尘问。

“还是很紧张。”末三喘了口气之后回答:“降雨量还在提升,水位线快要到历史最高了。”

“你盯着点,让大家都提起精神,洪涝干旱灾疫,方方面面都紧。这个关头可不能丢人。”褚红尘再度强调,“万一出点什么差错,损失都数不清。”

末三凝重颔首,想了一下安慰道:“全境现在都紧张,咱们再怎么样,也比都比维持谱系那帮货色强。”

“你学点好不行么?”

褚红尘翻了跟白眼,不提这个话题,只是问道:“雨师和风伯那边怎么说?”

“他们在努力散云,但效果不大。上游的降雨量实在太高了。”末三低声说:“我来的时候听人说,不如干脆把旱魃的那一把威权遗物拿出来。”

褚红尘听了,扒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神情就变得越发凝重:“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又不负责动脑子,想这些干嘛?”

“有些人,就是想得太多。”褚红尘嗤笑,“为了解决一时之急,去变相增加歪曲度……和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威权遗物不止是威力恐怖。

那种东西,一旦没操作好,就是后患无穷。

不但浪费修正值,还会变相增加现境的负荷。

旱魃一出,大旱千里,洪涝是没了,可接下来十几年的粮食产出也要出问题,到时候不止是内阁,就连过来收尾的存续院都要骂娘。

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在遵守着没有明言的潜规则,那就是威权遗物的克制条约,不在大型歪曲事故的情况下,绝对不在现境使用那种东西。

褚红尘翻出手机,瞥了一眼上面的名单,开始安排:“看来还是玄鸟老头儿最近太忙,没注意思想建设,结果有些人一不管就开始滑坡了,回头还是得再开几个班,深入学习一下。”

教育完了之后再送到边境去干个几年活儿,就知道轻重了。要是还是烂泥巴扶不上墙,那就冷板凳坐到死吧。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哪里都紧张,咱们好歹家大业大,别像是穷鬼一样满脑子赌博。该做的,咱们都要做。不该做的,就不要做。”

有些人,就是不知道有时候规规矩矩的办事儿是多奢侈的事情。一有机会就喜欢赌,赌赢了赚的不多,赌输了损失惨重。

图什么?

褚红尘摇头驱散了无关的思绪,问道:“夸父呢?没溜班吧?”

“虽然没谱,但他知道轻重,放心。”末三回答,“照你的吩咐,来之前我都跟他说了,指望下次联谊带你,就乖乖呆在海眼里堵着别动。

按照玄鸟的安排,白泽还是坐镇燕京不动,谛听正在跟俄联和天竺那帮家伙扯皮,青帝老太太还在西北,腾蛇好像另外有活儿,跑的不见影子。”

她停顿了一下,无奈轻叹:“要是老符和小白……”

话音未落,她就注意到褚红尘投来的严肃目光,不再说话。

“这种事情,不是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能解决的。东夏、罗马、埃及、美洲……大家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指望一个人或者一个办法去解决那么多问题,根本不现实。只能慢慢来,水滴石穿。”

褚红尘低头,把烤瓷缸子里干掉的面块搅合了一下,胡乱的扒拉进了嘴里,才擦了擦嘴角。

“熬吧。”

他看着眼前翻滚的浊流,那一道蔓延千里的大蛇虚影,面无表情:“看咱们谁熬的过谁。”

无人回应。

只有耸立的堤坝下,暴虐的江河奔流。

.

就在远处,另一处堤坝的边缘,滚滚浊流的旁边,水花翻腾着。

一块有些年头的防雨布被撑起来,柴火在垒高的灶台里旺盛燃烧,令锅盖下的鲜香越发的浓厚。

“雨打梨花深闭门,燕泥已尽落花尘,小红娘递简西厢去,东阁宴开为压惊……”

在滚滚沸腾的汤锅旁边,坐在椅子上的老汉眺望着江水,吧嗒吧嗒的抽着烟,犹有闲心哼唱着老旧的旋律。

掀开锅盖之后,黄鳝浓汤的甜香就止不住的弥漫了开来,不止是令方圆数百米之内路过的人吞了口吐沫,就连翻滚的洪流里,仿佛也涌动着暗影,凑近。

难掩饥渴。

老人不紧不慢的给自己舀了一勺,抿了抿,眉头微微皱起:“还是淡了点……算了,凑合吧。

小猴子们,别看了,过来开饭。”

他敲了敲锅边,向着不远处从雨棚下面悄悄探头的年轻人们招了招手。

年轻人们犹豫了一下,看向身后的班长。

班长蹲在边上抽着烟,没好气儿的瞪了他们一眼:“看我干嘛,看纪律,你们一个两个的,还有纪律嘛!”

“还有饼子。”老人补充了一句,“热的。”

“……”班长的表情抽搐了一下,肚子里也开始咕咕叫起来,他也还没吃。

“我炊事班里打杂的。”

老人最后笑眯眯的说,“不算群众。”

“……给我来一碗。”

沉默里,班长颤抖着手,掏出了自己的饭盒。

这就是压垮了坚持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办法,汤实在太香了。

很快,一锅炖煮半夜的浓汤就和两筐面饼一起消失在了饥肠辘辘的年轻人嘴里。在集结号吹响之前,班长将一叠收上来的钱和筐子一块还了回去:“谢谢大爷,您弄完也快走吧。这边太危险了,听上面说一会儿还要再涨水。”

“嗯,你们去吧,我知道了。”老人点头,只是微笑:“这锅汤还没到火候,我得再熬一会儿。”

班长还想说什么,可没有时间了,只留下了一辆板车之后,就匆匆的走了。

不远处,嗅着残香而来的原照探头,看到那个佝偻的背影之后,脚下一滑,差点被摔在泥里。

下意识的缩头,就想溜走。

可老头儿却好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招了招手:“喂,原家的小子,你过来。”

原照僵硬在原地。

过了好久,才分外不情愿的挪过来,点头哈腰,挤出一个笑容,突出一个谄媚:“宗……宗伯您老人家好呀。”

“嗯,我很好。”

老人笑眯眯颔首,“正巧,我这里还缺几只鱼来吊汤,你看上去也很好呀。”

就好像看得到瑟瑟发抖的龙马圣痕一样,老人微笑着,明知故问:“小伙子,你的水性怎么样呀?”

沉默突如其来。

原照看了看老人的汤锅,又看了看旁边深不见底的滚滚浊流,还有其中无数游曳的庞大阴影。

吞了口吐沫。

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当老人抬起那一根夸张到足够挂上一个人的巨大钓竿时……眼泪,终于冲了出来。

“这么大的饵,一定会有好东西上钩吧?”

就这样,在惨叫声中,郭守缺微笑着甩杆。

充满期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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