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将计就计

殿中烟气袅袅,有头发花白的女巫赤足做着法事,手持草束晃动。安禄山手舞足蹈,对着灵光神的画像喃喃祷告。

末了,他长舒一口气,累得重新在胡床坐下。

李猪儿遂上前,很小声地禀报道:“圣人,李道长来了。”

因为拜火教的祭司才刚刚下去,李猪儿担心安禄山并不方便见李遐周,不免有些忐忑。但安禄山却道:“快,让李道长进来!”

那瘦小的身影才入了殿,不等李遐周近前,安禄山迫不及待地问道:“道长,我的登基大典可否提前?”

“圣人的生辰不曾提前,大典如何能变更呢。”李遐周语态超然,甚至还带着些淡淡的笑意,道:“不必说,不必说,贫道知圣人在忧虑什么,一切都只是劫数罢了,渡劫之后,圣人自可黑猪化龙。”

在安禄山这里,黑猪并非一个侮辱的词,而是战斗神的化身之一,故而“黑猪化龙”其实是他们想出来的能说明世人相信一个粟特人、拜火教徒是真龙天子的说法,近来一直在到处传播。

“道长,你可别是骗我!”安禄山眼睛依旧没有聚焦,脸上微微抽搐,透着狠意,道:“我便是要死了,也得在死之前当一回皇帝!”

虽然他的生日在元月初一,可若非李遐周怂恿,他早几个月就要登基称帝了。如今李遐周所描绘的顺利景象一个都没有实现,局势就像那该死的病症一样越来越差、越来越差,他开始觉得自己被李遐周骗了。

先是被骗得攻取了没有储粮的东都,接着要是被骗得连皇帝都没当成,岂不是太蠢了?!

“圣人不可有如此不吉之言。”李遐周捻着长须道:“贫道夜观天象,圣人命星为中天,恩光阳火、龙池凤阁。近来有凶星照命,欲夺圣人命格,幸得左辅右弼,贪狼、巨门、廉贞、武曲相见,保命星有惊无险。故而,待至元月,必转危为安。”

“你还在骗我!”安禄山发怒,大吼了起来。

“元月未至,圣人何以认定?”李遐周泰然自若。

“等到了元月就来不及了!”

之后,任安禄山如何暴怒威胁,李遐周始终是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哪怕安禄山扬言要腰斩了他,他也不肯松口让安禄山提前登基。

“当年贫道在长安,得天子尊奉。然贫道见他命星黯淡,飘然而去,不为功名富贵所累。至今,贫道亦不为刀锯斧钺所慑。”

安禄山见他这样,终于消了气,又后悔起方才的无理,于是在胡床上打起滚来,像孩子一般撒泼卖乖道:“我想要早些登基,道长便不能依我一次嘛?”

“生辰未至,强行登基,命格恐为凶星所夺啊。”

“为何哩?”

李遐周正要开口,殿外忽然响起了一片骚动。

“田将军,你不可硬闯啊!”

“我要见圣人!”

安禄山眼睛看不清楚,听得田乾真的声音,便问道:“阿浩,你这是做甚?李道长正有要事要告诉我!”

“圣人不必再听李遐周的鬼话,此人是薛白的内应!”

“哈哈哈。”李遐周似听到了笑话,爽朗而笑,声音清透,仅凭笑声便显得真诚坦荡。

安禄山拍着胡床,大骂道:“滚出去!李道长当年离开昏君,隐居山林,怎么会是薛白的内应?!”

田乾真从怀中拿出几封书信,道:“圣人,此为高丞相写给我的信,他曾擒获陆浑山庄之人审问,得知为薛白炼火药之人是個老道,身材瘦小,长须飘飘,岂不正是李遐周?”

他显然有更多的证据,不等李遐周狡辩,又道:“臣查过,李遐周虽曾供奉御前,不过一个献假药的江湖骗子,事败后悄悄潜逃,昏君为全名声,不敢张扬,只称他隐居了,可不少王公用兴阳蜈蚣袋而无效,知此内情。而这些年,李遐周全无消息,并非隐居山林,实则一直在薛白手下效力。”

安禄山将信将疑,道:“道长,你如何解释?”

“贪狼星动,主星危矣。”李遐周不以为意,手中拂尘一挥,道:“此为薛白离间之计罢了。”

田乾真叱道:“是否离间,我还分不清吗?!”

李遐周淡淡一笑,不答。

田乾真道:“这几夜,你皆与安守忠推骨牌,有吗?”

“那又如何?”

正此时,有内侍上前禀道:“圣人,严相来了。”

安禄山当即召见,很快,严庄大步入内,见李遐周也在,径直执礼道:“圣人,臣是来拿李遐周的。臣已审讯过达奚珣,确是薛白内应,李遐周由他引见,甚是可疑。”

“李道长!你还有何好解释的?!”

“巨门星动,危矣,危矣。”

严庄道:“圣人不必理会他妖言惑众,只需将他交于臣。三木之下,并有实情。”

田乾真不与严庄争夺这件事的主导权,而是任他将李遐周带走。他则单独留下,因有更重要的事与安禄山禀报。

“圣人,安守忠也暗中倒向薛白了。”

“我不信。”

“臣有实证。”田乾真道,“臣前几日便发觉到安守忠不对劲,细察之下,发现他的生意一直与薛白的丰汇行有所关联,更不必提他与李遐周走动频繁。故而,臣安插了心腹在他身边盯着,今夜果然发现了他的异动。”

安禄山很受打击,倒在胡床上,抬拳重重一砸,再次嚷道:“我不信!”

“今夜薛白以火药攻城,实则是为了向安守忠传递秘信,而安守忠得了信却私藏起来,想必还未报于圣人?”

“他也许一会就要报给我呢?”

田乾真知道,安禄山虽然时常喜欢说些天真言语,其实大事上并不糊涂,因此,径直道:“臣有策,可将计就计,歼灭薛白!”

“阿史那承庆已经在领兵回来的路上了,范阳骁骑一到,薛白自然死路一条,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安禄山狠狠赌咒发誓,之后又想到城中人心浮动,万一再出些别的变故,遂问道:“阿浩有何妙计?不是妙计,我可不听。”

~~

“找到卢弈的箱子了吗?”

严庄出了紫微宫,第一件事便是向手下人询问此事。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很讶异。

“没有。”

“怎么会?”严庄道,“卢宅、御史台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那口箱子此前应该是放在御史台。据说,卢弈死前还在看里面的书卷。”

严庄想了想,道:“我记得,卢弈的儿子,名叫卢杞吧?可是他带走了?”

“应该不是,小人询问过捉拿卢弈的兵士,说是破城当日确实是看到了那口箱子,见里面都是书籍,他们碰都懒得碰一下。哦,卢弈就缚之前,还把手里的那一卷放了进去。”

“也就是说,我们入城之时,那一箱书还好好地摆在那?”

“是。”

“既如此,还能到何处去?”

“小人不知。”

“让你查!”

看似一桩小事,严庄却意识到事态十分严重。若是大燕朝堂中的哪个文臣拿走了那份治国之策,很可能又会全倒向薛白。

可会是谁呢?

张通儒?平冽?此二人以往便与薛白相识,很有嫌疑。只是他们如今跟着安庆绪去攻潼关了,当无法将那么一大箱书籍带走,可查一查他们的府邸。

另外,颜春卿带入洛阳的炸药在何处呢?

严庄转过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明堂,举步往那边走去。

紫微宫是前朝后寝的格局,明堂处于前朝,相当于长安的皇城,乃是处理国策之所在。武则天时期,甚至容允百姓入内参观。

为了给安禄山筹办登基大典,如今它正在日夜赶工进行修缮,增设神位。

“把工匠全都拿下!”

“喏!”

捉拿工匠之事十分顺利,并没有人反抗,严庄先是查看了所有的物料,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其后带人进入其中仔细查看,依旧未有异样。

末了,他把目光锁定了龙椅,愣了许久,直到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

“严相。”

严庄转过头,见是李猪儿过来了,遂点了点头。

两人并不算熟悉,但因为都挨过安禄山的鞭子,彼此之间隐隐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龙椅圣人已经命人排查过了,并没有发现炸药。”李猪儿道,“整个明堂都是,带了十多只猎犬细细闻过,一点儿刺鼻的气味也没有。”

“那就好。”

“还有一事。”李猪儿道,“既然李遐周是个假高人,圣人不愿等到元月初一再登基,想要更早些。”

严庄沉吟道:“那也不宜在唐军攻城之际登基,待歼灭薛白如何?”

“便知严相会这般说,圣人让奴婢转告严相,很快便能歼灭薛白。”

“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严庄依旧检查了明堂,还是没发现异常,他遂站在最高处,等了没多久,见到一轮金日从流向天外的洛水上缓缓升起。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却不能结束忙碌,转身去审问李遐周。

~~

“不必动刑,贫道招便是了。”

李遐周才被绑到刑架上,已然换了一副神情,脸上甚至浮起了亲切的笑容。

严庄道:“用了刑,能助伱想到更多,招得更快。”

“我会造火药。”李遐周依旧在笑,眼底里的笑意却不像是在讨好,似有一丝丝的得意。

“慢着。”

严庄还是抬手,停止了用刑,道:“先招。”

“当年我骗了长安的昏君之后,确实是被薛白那小子给拿下了,他看中了我炼丹的本事,手里捏着我的罪证,说我若不为他效命便是死罪,没奈何,只好为他做事。”

李遐周招得很痛快,又道:“等到范阳军杀到,颜春卿便带我到了洛阳,欲让我布置火药,助高仙芝守城。可才见到高仙芝,没多久洛阳便发生了兵变,没得到赏赐的士卒杀人开城门。我遂趁乱脱身,离开了颜春卿,可这老胳膊老腿逃得慢,范阳大军已经入城了。恰好,我在道边见达奚珣为新君引路,因过去与他是旧识,便找上了他,让他为我引见。”

“莫总说没用的。”严庄倦怠地冷笑了一声,道:“我要知道,你们带进洛阳的炸药在哪。”

“若我未记错,高仙芝运往陕郡了。”

“他未将它们留在洛阳以便突袭?”

李遐周道:“炸药留下,必须有死士引燃。高仙芝孤身入洛阳募兵,岂会有人手布置?”

“他没有,薛白岂能没有?”严庄道:“比如说……你。”

“高仙芝得此利器,自是不愿轻易放手。于他而言,善用火器于黄河峡窄道,若能胜叛军主力,方为大功。”

“老家伙脸皮厚,不用刑是不会招了。”

“我知道的都可以说,还有首阳山的许多事你可想听?”李遐周道:“范阳大军渡黄河前,达奚盈盈曾亲自到首阳山,与殷亮谈及拥立太子一事,他们拉拢了哥舒翰。”

严庄神色一动,无法忽略潼关的二十万大军,遂道:“仔细说来。”

“……”

李遐周侃侃而谈了许久,却有人来请严庄,称是安禄山召见。

刑房内光线昏暗,外面却是天光炽亮,严庄眯着眼,好不容易才习惯了光明,进到亿岁殿内,里面又是十分昏暗。

“圣人。”

胡床上的安禄山像是一堆死肉,忽然活过来,道:“薛白遣使来了!”

“什么?”严庄愣了片刻。

“他问我是否愿意一起杀奔长安,拥立李琮。事后封为我燕王,世袭罔替,永镇幽州。”

严庄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殿内的田乾真,见对方未开口,遂应道:“事可一,不可再。薛白既以此伎俩骗过李怀仙,如今故计重施,欺我等是傻子吗?”

应该是安禄山、田乾真说好了,都不表态,先看严庄如何说。此时一听,田乾真便兴奋起来,道:“圣人,严相所言有理啊。”

“我先当回皇帝,长安攻不下来,再退回幽州有何不可?”安禄山想要尽快登基,本就是破罐破摔,眼看有了生路,心态又有不同,道:“阿浩你之前也说了,事不济就裂土封王。”

“关键在于,薛白并无诚意,他此前就欺过李怀仙一次。”

“李怀仙的来信我可看了,薛白当时也是这意思。”安禄山狐疑道:“阿浩,真不是你杀了李怀仙?”

“我从小是圣人你看着长大的,圣人若不信我,我把心掏出来给圣人看!”

“你莫看薛白现在威风,昏君也想要他的命。且看,等阿史那承庆大军一到,薛白走投无路,他当然得求我。”

严庄忽道:“圣人所言有理……”

田乾真眼看严庄态度变化,着急之下,反而顿时想通了,忙道:“我明白了,薛白必是为了试探!”

“何意?”

“我与圣人定下一计,以安守忠之名引薛白入含嘉仓城歼之。”田乾真道:“薛白谨慎,得信,不敢贸然出兵,故而遣使来探,必是为联络安守忠,确定此事虚实。”

“该是如此。”严庄点了点头。

安禄山依旧忧虑,道:“他从来都蠢。若一开始便与我合作,才叫合则两利哩,非要找死。”

“薛白如此可恶,圣人绕开他,径直与哥舒翰谈便是。”

“妙。”安禄山大喜,道:“不愧是严相,此事便这般,除掉薛白,招揽哥舒翰……那也是个狗贼,当年在昏君面前羞辱我,为了大业,且忍他一忍。”

~~

“大唐恒阳军裨将胡来水,奉常山薛太守之命,入城招抚!”

随着这一声大喊,一个披着盔甲的年轻将领驱马到了洛阳城门前,颇为张扬地大喊道。

胡来水追随薛白也有七年了,一开始只是丰汇行的伙计,渐渐被培养成暗探、护卫,近两年来则在首阳山上随樊牢练私兵,也在长安、洛阳奔波。这次,能随王难得打仗历练,于他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是薛白心腹,战乱中被临时授了一个裨将之职,已是他们全村从未出过的高官,而等平定了战乱,前程只会更好。

他却觉得配不上这样的官职,有心立功,这次便请命入城。

很快,城门缓缓打开,两侧俱是扬刀立马挺立的骑兵,煞是吓人,胡来水却不怵,驱马入城。

“喝!”

城门才被关上,两边的卫士突然大喝,挥刀做出要劈砍胡来水的样子。然而,他却是哈哈大笑,放声道:“我奉薛太守之命,递来国书,安禄山若不想要便罢,要杀便杀,不必虚张声势!”

城头上,田乾真见此一幕,微微冷笑,眼中虽有杀意,却不是针对那猖狂的小卒。只要能把薛白骗入含嘉仓城,这所有唐军都要被他歼灭。

“安将军,务必让他信你。”

“阿浩,我真没与勾结薛白。”安守忠苦着脸道。

“我不管。”田乾真道,“我只管让你将计就计,请你摆出威风,让唐军看到你还在主持洛阳守卫。”

“好吧。”

安守忠叹着气,策马在城头上奔驰起来,身后有人竖起他的大旗。他看着虽还是大将军,可城中防事都已经转交到了田乾真手中。

严庄在明堂上看着这些情形,等田乾真进了明堂,不由问道:“临阵换将,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你真的能歼灭薛白吗?”

“上次是他运气好,这次,我一定要他死。”田乾真咬牙切齿道。

严庄隐隐不安,认为田乾真为了给高尚报仇,有些太过冲动了。怒而兴兵败了一次,往往容易败第二次。

好在,含嘉仓城还有隔墙,今夜安禄山之子安庆和会亲自防御,田乾真的计划便是不成,也不至于让薛白杀入洛阳。

“可惜,来的不是薛白、王难得,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此时,安禄山已被抬了过来,摆在明堂的二层,揉了揉眼,视线里一片模糊。

“圣人,使者到了。”

安禄山懒得看,喃喃道:“真想杀了他啊。”

明堂下方,胡来水只能走到台基,一列列兵士已抬起弓箭对着他。

他全然没有无名小卒的自觉,对于这样的待遇非常不满,抬起头,望向上方的安禄山。

“太守欲与东平郡王共议大事,王又何惜赐末将一见?”

喊罢,胡来水解开腰带,当着无数箭矢,脱掉了自己的盔甲,连里面的衣袍都脱得一干二净,赤身站在寒冷的雪地上。

“如此,东平郡王可愿赐见?!”

可惜,他做到这一步,明堂上方的安禄山根本就看不到。

安禄山只听人说那使者脱光了衣服,鸟都要冻掉了,便道:“让他冻着。”

过了许久,安禄山坐不住了,问道:“冻死了吗?”

“回圣人,还没有。”

“真耐冻啊。”

终于,田乾真忍不住了,道:“圣人,还需让他回去给薛白报信。”

“好吧,那就让他披上衣服。”安禄山大为扫兴。

“喏。”

李猪儿遂趋步下了堂,走到胡来水面前,道:“圣人命你披上衣服。”

“请东平郡王赐见!”

李猪儿高声喝道:“把信给我,你回去告诉薛白,范阳雄师不日即至,他若想和圣人谈,便亲自前来,你滚吧!”

“请东平郡王赐见!”

“嘿,你个蠢材。”

李猪儿见状,只好拾起地上的衣服,给胡来水披上,嘴里骂骂咧咧。

大概是因为胡来水当众露出了胯下之物,偏偏李猪儿已经失去了这个物件,心情很是复杂,于是,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周围侍卫虽都看到了,却知安禄山没看到,也没人就这点小事多嘴。他们都听说过,李猪儿是被圣人亲手阉掉的。

……

那边,胡来水出了洛阳,路过上东门时,正见安守忠巡城经过,淡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显,今夜可以袭城。

~~

众人散去,严庄依旧站在明堂上,望着夕阳中的洛阳城,心里重新回想了一遍,意识到安禄山竟是对的。

薛白看似声势很厉害,却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兵力不足、无法强攻,二是时间不足,无法久战。而城中的内应也被筛查出来了,薛白缺少一个能真正迅速攻破洛阳的契机。

田乾真劝安禄山撤换安守忠,那便是立于不败,不论计划成不成,洛阳城都能守得住。

除非,田乾真是内应,但那显然不可能。

“严相。”

再次有人走到了严庄身后,问道:“严相找到城中更多的内应了吗?”

“该是没有了。”严庄道,“目前为止,薛白还没有一个真正能助他夺城的人。达奚珣、李遐周都不行,他们一开始就不被信任,安守忠也不行,他下不了决心。”

“那……奴婢为严相指出一人,如何?”

“哦?”严庄想到那莫名不见了的一箱子书,问道:“谁?”

“就是严相你。”

“我?”

严庄哑然失笑,连连摇手,道:“你误会了,我一直在找城中的内应,我又岂会是内应?”

下一刻,他脸色凝固了下来,若有所悟,于是回过身去,又问了一遍。

“我?原来是我啊。”

(本章完)

第446章 猪龙

傍晚时分,安守忠不必再向城外的唐军展示他雄武的身姿,终于脱下了那一身沉重而冰冷的盔甲,换上暖和的皮裘。

临走前,他与田乾真又起了个小冲突,原因是田乾真却还问他要大燕国洛阳留守、羽林大将军的将印,而洛阳的外城驻军兵符他都已交出来,私印如何能交?他遂怒气冲冲地把田乾真大骂了一通,下了城头。

很快便有亲随牵着高头大马过来,道:“将军,邀你打骨牌,他们已凑了三人。”

“走。”

安守忠把近来遇到的晦气一口啐掉,懒得再理会城防上的诸多麻烦,正要回去放松心情。转念一想,却是道:“只先进宫一趟。”

自叛军入城之后,洛阳并无宵禁,叛军将领们到紫微宫也是说进就进。安守忠到了亿岁殿前,换上了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虽说他并不想担着守城的重责,可也不想失去固有的权力。

殿宇虽大,却弥漫着药味与血腥味,地上倒着一具宫人的尸体,几个内侍正在清理。安禄山的病症愈发严重,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地方是不疼的,终日赖在榻上哼哼叽叽,让人感觉每次进来就像是到地府见阎王。

“阿兄,你怎能不信我?把军务交给阿浩那小子……”

话音未了,安禄山已经暴怒,大骂道:“我听到你脑袋里的狗屎在晃荡了!”

安守忠原本是来叫屈的,可面对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每一个背叛我的人都是和你混在一块吃喝嫖赌,打骨牌,我拿掉你冤吗?自从打进洛阳城,潼关都没攻下,你就只顾着当皇亲国戚,气死我了!”

“那是阿浩诬陷我的。”安守忠道:“阿兄你怎么能信外人,不信我呢?早年间我跟着阿兄在张守珪手底下熬的时候,阿浩毛都没长齐哩。”

“你看我胖便觉得我傻吗?没有外人,能有大燕国的江山吗?”

安禄山心里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太多的雄才大略,是那些不忿于朝廷的幽州将领们把他推上了皇帝之位。田乾真这种出身不高,难以出头,遂有着强烈不满的人正是他的铁杆支持者,是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这些人宁愿忍受他的打骂,也不能忍受一直被薄待。

当然,这种薄待是相对于关中世家大阀而言的,不与普通百姓比较。

说到大燕国的江山,安守忠争权的心思反而淡了一些,不再争辩。毕竟安禄山一直只是在骂他蠢,没有怀疑他的忠心,也没说要削他的官职。眼看时辰差不多可以回去打骨牌了,他遂告了罪,退了出来。

“哼,背叛的都与我打骨牌?那是伱局面不利,众叛亲离了,哪能怪我?”

心中这般不忿地想着,安守忠绕过明堂,身后忽然有人追过来呼唤他,转头一看,却是严庄。

“严相,你还在宫中?”

“正要出宫,与将军一道走吧。撤换之事,将军不必介意,阿浩为了给高尚报仇,心急了些。”

既然严庄又提及了,安守忠便摆起谱,指斥了田乾真一番,直到听到严庄肚子里咕噜地响了一声,两人哑然失笑,他遂邀严庄到府中用膳。

“走,我府里的厨子好,原先是一个什么国公府中的掌勺,炒菜是一绝!”

赞到后来,安守忠加重语气,还吞咽了口水,其实他也饿了。

严庄则心中暗道:“家中一個擅炒菜的厨子,底细都没摸清楚,竟也吃得下去。”

叛军入城之后各自占据了城中的大宅,安守忠如今住在洛水南岸的道德坊,离皇宫近,离南市也近。

这里原先住的是大唐开国功臣高士廉的后裔,高士廉是长孙无忌之舅,曾参与玄武门之变,乃凌烟阁功臣之一。

渤海高氏虽不属五姓,却也是北齐、隋朝就显赫无比的门阀。另外,能住在洛阳祖宅里的都是嫡支正统,远不是高适那种旁支庶族的寒门子可以攀附的,早不在同个阶层,根本就不来往的了。

总之,叛军最厌恶这些门阀贵胄,安守忠把高家来不及逃走的人都杀了个精光,鸠占鹊巢。

“其实这些世家大族的宅子并不好住!”

引着严庄入内,安守忠大声介绍,是真心不满意,随手便指出诸多缺点。

“这里是沐浴更衣用的,那里也是,哪有那么多脏要洗,这还是前院。”

“那是主人见客之后,须换一身适合的衣裳见下一个客人。”

“为何?”

“名门世族,重礼仪,凡事讲究‘匹配’二字。”

“哼,严相再看那,过道藏在墙后边,又绕,又挡事,我恨不得砸了哩。”

“那是专门给仆役走动的,以免打搅到主人会客。”

“不好住,不好住!”安守忠嘴里嚷着,身子已经坐在了长廊前的软榻上,由着两个婢子给他换了鞋,方才继续往前走,若真教他再回到范阳,已未必习惯。

晚膳甚是精致,用过之后,严庄起身到隔间里洗漱,悄悄打了个哈欠,用水帕浸了热水敷眼以消除眼中的血丝,装作兴致勃勃地出来,笑道:“吃饱喝足,倒想打打骨牌了。”

“严相公务繁忙,竟也有时间?”

“有何不可?淝水之战的捷报送到时,谢安正在下棋。”

安守忠虽然不知谢安是谁,但他如今已经很能够掌握附庸风雅的要决,抚掌笑道:“好,等捷报送到,也许严相一轮骨牌未打好,又是一桩佳话。”

严庄遂顶替了一个牌友,准备与安守忠打骨牌,然而,才上桌,他忽道:“赌钱无趣,不如换个赌注?”

“换什么?”

“将军若输了,将大印借给我一夜如何?”

“好你个严庄!”安守忠勃然大怒,骂道:“你原来是田乾真的说客!”

“我是为了将军而来的。”严庄道:“阿浩要将印,绝非是要夺将军的位置,而是一心打败薛白,害怕你忽然私下调动兵马。到时若是胜了便罢,可若是败了,可就谁都说不清楚了……”

“不必说了,你便是说破了天,我都不会把私印交出来!”

严庄拿起桌上的骨牌,摩挲着,缓缓道:“圣人让我来的,不如打一局,定个输赢。你我都好向圣人交代,如何?”

~~

夜深,城北,徽安门城头上。

寒风吹灭了挂在城头柱子上的几个花灯,许久都没有守军士卒重新点燃,看起来像是因为雪夜太冷,他们躲到某处去饮酒取暖了。

可事实上,田乾真整夜都趴在黑暗中,紧紧盯着城外。雪花堆积在他的盔甲上,使他与城墙融为一体。主将如此,将士们也不敢有所异动,人人效仿。

“来了。”

远处,有火光晃动了两下,显然是唐军在向安守忠示意。

田乾真当即下令,命打开徽安门,放唐军入内。

同时,他再次确认了一遍,含嘉仓城是否已经完全封闭锁死了。

“将军放心,整个城洞都用巨石堵住了,官兵就算用炸药也炸不开。”

“很好。”田乾真道:“告诉安庆和,不必理会我的死活,只管坚守洛阳。”

“喏。”

如此一来,含嘉仓城就成了一个单独的瓮城,并不通向洛阳。薛白一旦进来,就会被关在这个瓮城里与田乾真决一死战。

对这一仗,田乾真下定决心要胜,可若不胜,他无处可退,亦无援军。无妨,陕郡精兵很快就要到了,薛白是必败无疑,于他而言,这主要是一个亲手为高尚报仇的机会。

时间过得很慢,终于,唐军到了眼前。

“去一个人,确定薛白在不在,以安守忠的名义放他们入城。”

事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那哨探出城之后,薛白果然没有怀疑,很快打出了旗号,之后,进入了城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城,长宽约两百丈,占地六百三十亩,一个个圆形的屋顶上盖着雪,像帐篷一样整齐排列着,像是一个军营。

这便是含嘉仓,天下储粮所在,唐军攻占了这里,便相当于夺取了叛军的粮草。

可惜,唐军似乎不知道含嘉仓已经是空的了,没有粮草,只有陷阱……

~~

夜色中,忽有喊杀声远远传到了紫微宫内。

殿内,安禄山的呼噜打得像雷一样响,可因病痛,他睡得并不沉,一下就惊醒了。

“薛白攻进来了?!”

“圣人放心,那是田将军的计策要成了。”李猪儿道:“正在含嘉仓城内围杀他呢。”

“你过来。”

李猪儿遂躬身凑近了,没想到,“啪”地一下就挨了个重的,安禄山一巴掌打在他脖子上,差点将他的颈骨打断。

“奴婢知罪,圣人饶命!”李猪儿顾不得痛,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哀求起来。

然而,安禄山这次却没有继续惩罚他,而是坐在那喃喃了一句。

“我还看得到。”

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为了确定自己看得没有错,挥手打了黑暗中那个人影一巴掌,果然打中了李猪儿。疼痛带来的暴躁感也由此消散了不少。

李猪儿跪在那,两股发颤了一会儿,方才站起身来,等待安禄山下一道命令。

“把灯火都点亮,通通点亮!”

“喏。”

殿内才亮起烛火,很快已有内侍赶来,禀道:“圣人,阿史那承庆的军情送到了,乃是午间从新安送来的。”

安禄山看不到,让李猪儿去接了。

拆开封漆,将信纸从信筒中拿出、展开,李猪儿在这亮如白昼的光线下看去,愣了一下。

“念!”安禄山很急,挥舞着手臂,又有了要发怒的迹象。

“阿史那承庆称他将连夜行进,在明早之前赶回洛阳。”

“嗯。”安禄山先是沉闷地应了,过了一会忽傻笑了两声,道:“不管怎么样,今晚我就要拿到小舅舅的脑袋。”

“是。”李猪儿点头称是。

“不,最好是活捉他,我要亲手把他割成碎肉。先割哪一块肉好哩?不能是舌头,我得听到他惨叫。”

喃喃自语着,安禄山兴奋起来,忽然转向李猪儿,道:“你说!我先割薛白的哪里?”

听到这句话,且感受到言语里那以折磨人为乐的残忍之意,李猪儿一瞬间肩胛骨收紧、脖子内缩,有个无意识的紧张戒备之态。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着,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怨恨,嘴里的话却显得很乖巧,道:“奴婢以为,该让薛白与奴婢一样,先割了他的……”

“轰隆隆!”

含嘉仓城处传来了爆炸声。

安禄山当即竖起耳朵听,脸上的表情又阴晴不定起来,喊道:“怎么回事?我要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一闹,原本就忙碌的内侍们更加慌张,跑去把负责洛阳防御的安庆和请了过来。

大燕准备立国,已拟定好封安庆和为郑王,对此安庆和也是迫不及待,生怕出了变故,因此特别支持田乾真尽快歼灭薛白。

“阿爷放心,含嘉仓城固若金汤,唐军并没有炸进来。”

安庆和刚才就在城隅观战,对此很有信心。至于洛阳外城的各处城门他也巡视过一遍,并无任何异常,详细禀报之后,他道:“李遐周虽是内应,但他有一件事却正好说中了,阿爷很快要渡过险厄,成为真龙天子……”

“你听。”安禄山道,“什么声音?”

安庆和倾耳听去,道:“那是阿浩在含嘉仓城杀敌的声音。”

“不,不对,扶我去明堂,我要过去看。”

因为忌讳李遐周动手脚,安禄山原本是不敢去明堂的,可今夜,他很想看薛白是如何败亡的,而且眼睛越来越模糊了,他得多看看。

安庆和遂安排了好几个宫中力士,抬着安禄山去往明堂。

他们从后寝区域穿过烛龙门,到了前朝区域,一直登上明堂的第三层,凭窗眺望,可望到含嘉仓城那边的火光。

“阿爷你看,唐军还困在里面。”

安禄山已经听不到方才那几声有些近的惨叫声,依稀能望到火光,喃喃道:“真美哩,像长安上元夜的灯花,我好想念长安。可我的脚已经烂喽,跳不了胡璇舞,圣人却还在打鼓。”

“阿爷放心,阿兄信上说已快要攻破潼关。”

“我许久未见到贵妃了,她真美哩,我的眼睛快要坏了,这之前我想要她。”

安禄山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隔着数百里的距离闻杨贵妃身上的香味,并因此陶醉。

“什么人?!”明堂下方响起了喝问。

“严庄求见圣人!”

“……”

安禄山指向大殿当中那座金灿灿的龙椅,道:“我看到它在那里了,我要坐在上面见严庄。”

过了一会儿,严庄脚步缓慢地登上了明堂。

安庆和目光看去,见他身后跟着不少人,皱了皱眉,上前伸手拦住严庄,道:“严相方才是从烛龙门过来的?”

“是,臣本想到亿岁殿求见圣人。”

“既然如此,为何没有通传?”安庆和道:“我带阿爷到了明堂,你是如何擅闯宫城的?”

严庄竟是不回答,而是反问道:“四郎为何将圣人带到明堂,欲挟制圣人吗?”

“你说什么?”

安庆和一愣,忽留意到了严庄衣袍上带着血迹,他猛地反应过来。向后跳了一步,大喊道:“来人!严庄反了!”

随即而来的是破风声,严庄身后的士兵一刀劈下,若非安庆和恰巧反应过来,此时已是刀下亡魂,他用力吹响哨子,于是各个城头有了鼓声回应,一队队大燕禁卫往明堂赶来。

“杀!”

严庄向后退了一步,他带来的士卒杀上。殿内护卫立即迎上,挡住他们。

“保护阿爷!”

安庆和连着退了许多步,退到安禄山前面,把那些内侍也推上前去挡刀,自己则打算带安禄山避到安全处。

然而,他用力一扶,那三百余斤的身子竟纹丝不动。

“扶我!”

“阿爷也使点力啊!还不来扶?!”

“噗。”

安庆和还在努力,忽感到脖颈一凉,转过身一看,只见是方才被他推到一边的李猪儿把什么东西放到了他脖子上,此时还伸着手。

“阉奴,还不……”

李猪儿举起手,原来手里竟拿了一柄小小的匕首,上面带着淋淋鲜血。

安庆和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捅了一刀,血顿时从伤口狂喷而出。

没等他动作,李猪儿愣生生又是一匕扎下,刺进他的锁骨处,被他用肩胛卡住。他想杀掉眼前的叛徒李猪儿,却感到气力在迅速流逝。

“是阉奴啊!”安庆和努力大喊着,提醒安禄山。

之后,他奋力向前一扑,把李猪儿扑倒在地,试图反杀。

“啊!”

李猪儿通过尖叫来宣泄心中的恐惧,他被安庆和那披着盔甲的沉重身体压住,以为自己要被安庆和杀掉了,可过了一会,才发现安庆和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匕首拔出来,之后努力从尸体下爬出来,欲杀安禄山。

“呼——”

迎面却是一刀劈了过来,虽没劈中他,但只差之毫厘,刀锋将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

李猪儿骇然又摔倒,抬头看去,只见安禄山坐在龙椅上,手持一柄刀,正用那浑浊的眼珠看着他。

“阉奴!你敢害我?!”

暴怒之下的安禄山显得极为可怖,满脸的肉像是虬枝峥嵘一般皱起来,杀气毕露。

李猪儿控制不了自己对安禄山的恐惧,手指像失去自主一般,无论他有多想要发力,却还是握不住那匕首。

“我饶你的性命,给你起名字,亲手阉割你让你陪在我身边,你竟敢害我?!”

若不是脚烂了安禄山便要扑上前杀人,但此时只能坐在那里,身子前倾,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刀。可他的肚子太大了,前倾时压到了肚子,无法俯得太深,每每被肚子弹起些许。

于是那刀劈下,正劈到李猪儿胯下。

“啊!啊!”

李猪儿恐惧地尖叫,而更让他觉得可怕的是,安禄山竟觉得那些所做所为是对他好的。怎么不是呢?猪是拜火教的战斗神,安禄山是把他当成义子来起名的。

可他只觉得恨。

他每天喝很少很少的水,可还是有好几次得要排尿。蹲在那时,哪怕他很努力了,也无法控制住那股温热淌到大腿上,浸湿衣裳,浸到他挨了鞭子而破开的伤口里,屈辱、剧痛。

鞭伤常常因此发烂,他有时得自己把烂疮刮掉。

前几个月,李遐周给他施了一些药,另还给了他一个漏斗。

“贫道很擅长治胯下之疾。”

有一次,李遐周半开玩笑地这般说。李猪儿便应道:“可是四郎挂了兴阳蜈蚣袋,不见效果,还有些烂皮了。”

“是吗?他未与贫道说。”

“四郎怕丢了面子,不愿说。”李猪儿道:“我是瞧见他与宫人私通了。”

“你瞧得倒细。”李遐周问道:“你怎也不说?”

“道长待我有恩。”

那次之后,又过了半月,他们恰好聊到了一件事。

“你识字?”

“道长莫看我这样,我也读书哩,近来还看了些很深的书,却有许多地方不懂,不知向谁请教。”

“什么书?”

“说税法的哩。”

两人遂在暗中有了更多的来往,直到某次李遐周为李猪儿处置新的鞭伤,无意般地叹道:“这样下去,安禄山若不死,你便要死了。”

……

“死吧!死吧!”

明堂中满是血色,安禄山因为愤怒眼睛里已布满了红血丝,像是没看到李猪儿般,只顾乱劈,那刀一次次地劈在他的胯下。

混乱中,有人拽住李猪儿的后领,将他拖出了这个危险的处境。

随即是愈发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叛军在呼喊着“保护圣人”,但更为整齐有力的却是另一种声音。

“王师入城,贼首已擒,敢妄动者杀无赦!”

明堂外暂时静了一下。

同时,有一人缓缓登上了明堂,于是殿内也稍静下来。

安禄山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抬起头来,向来人的方向看去。

因愤怒而激得血气上涌,他那不大的眼睛里血丝密布,脓水像泪一般流了下来。

依稀却还是看到来人有着极为优越的轮廓,扑面而来地,让他有种很熟悉的嫉妒之感。他努力想要看清楚对方,眯了眯眼,顿时一阵刺痛。

“不!”

安禄山感到眼睛要因对方的样貌而瞎掉了,不愿再看,嘶声喊道:“不会是你,你不可能到这里来。”

“为何不能?”对方平静地问了一句。

“薛白?!”

安禄山听得那声音,惊了一下。

与此同时,远处的含嘉仓城中的喊叫陡然拔高,有大火在含嘉仓熊熊燃起。安禄山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望到半边天空如白昼一般,刺得眼疼。

待他再一回头,明堂内的火烛在瞬间被人熄了,只剩一片黑暗。

“谁灭了灯?!”安禄山大怒。

没人回答。

“薛白!你想偷袭我吗?!”

“你是这般想的?”那个平静的声音更近了些。

“不,你不是薛白,薛白已经烧死在含嘉仓城了,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了。”

安禄山忽然嘿嘿憨笑起来,手中的刀乱舞,不让人近身,嘴里哇哇乱叫。

“我瞎了,我知道是我瞎,可我瞎之前看到薛白烧死了,其它一切都是假的!我看不到,看不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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