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没有为什么

夫战,勇气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当倭人扑上崖壁,却见到本该死去的戚济光带着戚家军和登州卫杀了过来的时候,他们尚且还有一战的勇气。

当戚家军在战阵之中四处穿凿、冲杀的时候,他们至少还知道后方还有正在攀上崖壁的援军、

出类拔萃的将领和随时准备出手的田中新兵卫,所以尚且能保持战意。

但当田中新兵卫划出的、如同神迹的圆月刀芒被轻松截断、头颅被一拳砸穿的时候一一溃败,

终于开始成型。

年轻倭人站在原地,看着李淼嫌弃地将挂在手臂上的头颅刮下来、甩去衣物上沾染的黄白之物,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该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

大朔武备废弛。

中原江湖疲。

三位大名凑出的数千精锐,筹谋数月、将登州卫摸得透彻,甚至连登州卫的指挥使都已经被买通。为了保险,将田中新兵卫这样的恶人都请来压阵。甚至连周边大派的天人高手行踪和实力都已经探明。

谋算、实力、武功、准备。

每一样都谋划在内,每一样都该万无一失。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视线失焦,四周的声音骤然拉远。

他忽的想起了一些事情。

两月之前,他曾派人去将戚济光的亲族灭门,试图以此来将戚济光调开,或者借此乱掉他的心绪,这本是一步闲棋。

可这一步闲棋,却牵扯出了很多事。

福康县黄府,一名【剑圣】莫名失踪;大雁堂,他们好不容易发现的、可能持有巫蛊传承的门派,在他赶到之前莫名灭门,甚至还将藤原君葬送在了那里。

在他确认这些事与从戚济光老家逃走的那个兵丁有关之后,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于是刻意从东瀛调来了更多的武士和田中新兵卫,试图将风险彻底抹除。

现在想来,所有的这些事情,其实都在一个人的身上一一他始终游离在视线之外,却主导了这一切的发生。

包括今日。

「撤退!撤退!」

「滚开!」

「跳下去!跳下去!」

声音陡然拉近、变得清晰。

年轻倭人的视线再度聚焦。

可他没有动。

因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身侧拱卫着他的亲兵,正用刀鞘推开朝着这边挤过来的倭人,可收效甚微。

有几名亲兵提刀斩杀了几名逃兵,试图拦住溃逃的形势,可下一瞬,不知从哪里刺出的刀锋就钻入了他们的身体。

戚家军已经横向杀穿了阵型,正转头朝着他这边扑来。登州卫的军士从戚家军杀出的缺口中涌入,用盾牌将被分割出来的倭人挤在中间,刀锋从盾牌间隙中捅入。

更多的倭人从与登州卫交汇的战线上脱离、转身朝着崖壁方向逃窜。

只不过,人潮翻卷之时,却是忽的从中间分开。

在战场的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步朝着他走来,手里提着田中新兵卫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神态随意,步伐慵懒。

却如同一座礁石,将人潮劈成两半。

年轻倭人张了张嘴。

他还想挽回一些什么。

或许求和?

或许用自己的声望止住溃逃的势头,试着重新杀回去?

又或许转身逃窜,为自己保留一丝生机?

心绪起伏,又被一一否决。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没有意义,且不说双方的军势本就相近,只要对面朝自己走来的那个男人还在战场上,自己的性命就永远握在他的手里,己方的士气也无法恢复。

「你们走吧。」

他沉声对着身边的亲兵们说道。

「殿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亲兵们一愣,而后齐齐涨红了脸。

「走,我不需要属下为我陪葬。」

年轻倭人说道。

「我的骄傲,也不允许我做出丑陋的挣扎。」

「所以,诸君,天皇陛下还需要你们——快走。」

亲兵们双目含泪,可出于对他的服从,也只得缓缓转身,准备汇入人流,冲下崖壁。

可下一刻。

「我有说你们可以走了吗?」

已经走到了一丈之外的李淼忽的歪了歪头,擡手一抓,将地上一柄倭刀抓在手中,而后猛地一挥!

膨!

精钢锻造而成的刀身,在半空中便片片破碎,而后如同骤雨一般射入人群。

年轻倭人呆立在原地。

鲜血泼在他的脸上,尸体倒在他的脚下,由他亲手训练、同食同寝培养出来的亲兵们,如同麦子一般倒下。

「殿、下.—」」

前方,一个被刀身碎片贯穿了肺部、却一时没有死去的年轻亲兵努力擡起头,看向他。

「快—一未等他把话说完,一只靴子就踩在了他的头上,一点点将他的头踩进了土里。他本能地挣扎,

而后猛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本该悲壮的景象,李淼却像是踩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喷。」

将靴子在头颅上蹭。

年轻倭人已经难以做出表情,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李淼的身上延伸了过来、钻入了他的身体,死死地住了他的心脏。

「阁下,为什么?」

看着李淼在自己亲兵的头上擦靴,他强撑着勉力问道,

「嗯?」

李淼没有擡头,又蹭了几下,这才回答道。

「什么为什么?」

他视线扫过四周,又看了一下脚下的亲兵尸体。

「哦·—你说这些?」

他擡手将田中新兵卫的户体扔到年轻倭人的脚下。

「还有这个?」

「没有为什么,你家里进了臭虫,不该打死的吗?打死的时候在鞋底沾了些臭虫的血,不该蹭掉的吗?」

「你真奇怪,本该是我来问你为什么。」

李淼慢慢走到了年轻倭人的身侧,一手抓住了他的头颅,毫无半点尊重地将其提了起来,将他强行转向后方。

「看。」

他伸手指着前方的崖壁。

无数的倭人们正挤在崖壁边缘,一边被追过来的戚家军和登州卫军士砍得哀豪,一边犹豫着朝下跳。

可这崖壁,却不是缓坡。

于是一声声惨叫从崖底传来,夹杂着重物落地、入水的声响从下方回荡上来。

「这就是你们来中原的下场。」

「现在该我问了,你们为什么要来中原呢?」

箍在头上的手指忽然收紧,几乎陷入颅骨。

「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第520章 戚济光

未时,战局已定。

戚家军撤出了战场。

虽然凿穿对方阵势、横切正片战场的战术极为有效,但其中的损耗也是实打实的。所以在奠定了盛势的第一时间,戚济光就转头朝着战场后方冲去。

戚家军,这群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却依旧气势如虹的汉子,便跟在戚济光的身后杀出了战场。

「各自修整。」

撇下这句话后,戚济光便转身而走。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随手劈死一名慌不择路的倭寇,这位金事大人终于与伍鸣霄碰面。

只是一眼,伍鸣霄便立刻流下泪来。

「大人,我、我没有护住您的家人—

「我我—」

他羞愧难当,方才与倭寇厮杀时被砍在身上都不曾皱眉的青年,现在却是泣不成声。

戚济光快步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

「前因后果我已听安镇抚使讲过。作为下属,你已经尽力,谋划不足、未能料敌机先,是我作为你主官的责任,你不必自责。」

伍鸣霄肩膀一松。

从江西返程的这千余里,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被戚济光三言两语化解。他不怕送命,也不怕被责罚,但他实在不敢面对戚济光失望的眼神。现在,他才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大人,我,我从倭寇手下抢回了您的侄女。」

伍鸣霄哽咽着说道。

戚济光忽的瞪圆了眼睛。

他皮肤粗糙黑,脸上分布着数道刀疤,对敌之时又喜欢眯着眼,再加上浑身的血渍,看起来又凶厉又老成。可现在这一瞪眼,却是忽的将气势消解了大半,显露出了一丝与年龄相仿的跳脱。

「在哪!」

他急声问道。

伍鸣霄也是连忙答道。

「在赵姑娘那里。」

戚济光眉头一皱。

「赵姑娘是谁?」

他对这名属下的脾性再了解不过,说好听点叫质朴纯善,说难听点就是个傻小子。听他说将自家侄女交给了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姑娘,又叫他如何能不担心?

伍鸣霄却是忽的朝后一指。

「听,是———啊,她来了!」

赵英抱着女婴走了过来,她见战局已定、戚济光又撤出了战场,便去将女婴从登州卫军士那里去了回来,却是正好碰上了两人。

「喏。」

赵英冷着脸将孩子一递。

戚济光却是一时慌乱,手脚无措,先是将佩刀随手扔在了地上,而后在身上胡乱擦了擦手,可他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血肉模糊,却是越擦越脏。

没办法,他将旁边的伍鸣霄拽过来,在他身上胡乱擦了手,这才转身去接孩子。

赵英却是双手一缩。

「你要提着孩子不成?光擦手,胸前不擦有何有———当真是谁带的兵随谁。」

戚济光与伍鸣霄一同歪了歪头。

两人在武功、心计、谋略上天差地别,但岁数相近,又都是在军营长大。论起带孩子和与女子相处来,还当真是如出一辙。

见此情状,赵英摇头叹气。

「我本想杀完这一场就藉机离开,但看你们这样子,这孩子怕是在军营里活不过三天算了,我多留一段时间吧。」

戚济光正探着头去看自家侄女,闻言一愣,而后忽的朝着赵英一抱拳。

「多谢女侠。」

赵英摇摇头。

「此间血腥气太重,孩子也饿了,我带着她去莱州城住下。此间事了再来寻我们吧。」

说罢,便转身离去。

留下两个糙汉面面相,过了半响,戚济光才缓缓点头说道。

「这位赵姑娘,倒是个好人。」

又转头去看伍鸣霄。

「你们在何处认识的?赵姑娘的夫君何在?」<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伍鸣霄连忙将前因后果一说,他是如何与李淼相遇,又是如何在福康县救出了赵英,后来又是如何跟着李淼一路回程,今日又是如何来的这里。

戚济光听完之后,却是眉头紧锁。

看得伍鸣霄心头一跳。

「大人——.可是有哪里不对?」

戚济光摇了摇头。

「不,倒也不是———你可知与你一路回来的『李大哥」是谁?」

伍鸣霄点头。

「知道,正三品大员,锦衣卫指挥使。」

戚济光再度摇头。

「他可不是区区一句『正三品大员」这么简单—当朝首辅是他的养父,皇帝陛下赐其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两年前京官十去七八,传说就是他动的手。」

「更别提江湖上的传言这等人物消失了两年,你可知有多少人在打听他的踪迹?怎么就这幺正好与你碰上了?」

伍鸣霄摸了摸脑袋,憨笑道。

「大人,我运气好呗。」

戚济光一滞,而后长叹一声。

「算了,你玩去吧。」

「哎。」

伍鸣霄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数步之后,却是忽然回头憨笑着说道。

「大人,我觉得李大哥是个好人。」

戚济光定了定,挥手。

「知道了,去吧,一去小半年,去找兄弟们叙叙旧。」

「哎!」

伍鸣霄转身离开。

戚济光却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半响。

伍鸣霄可以这么说,他却不能随便信。人越是聪明、肩上扛着的东西越多,就越难以做出完全出于本心的选择,这点戚济光也不例外。

是,登州卫是因为李淼而能存续,今日大战是因为李淼而得到胜利,甚至他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安梓杨出手的结果,这一切他都必须感激,

但感激之余,他也必须为登州卫,为戚家军而考虑。

半响,他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想不出结果这等人物所谋划的、所考量的,都是我接触不到的东西,再如何思考也得不出个结论.况且,我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想到此处,他才终于迈出了步子,朝着远处的行刑台走去。

他方才看见李淼退出了战场,便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行刑台东面搭建的棚子,本是安梓杨为了监刑而建的,却奢华得过分,起初他便有些奇怪。

现在想来,这棚子从一开始,就应该是安梓杨为了李淼而准备的。

他将倭刀交给一名锦衣卫,迈步走上台阶。

刚走了数级,便闻到了一股极为奇怪的香甜气味,夹杂着血腥气、腥臭气,从棚子里面涌到了面前。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