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团练消息

沧水县,除了松鹤武馆之外,还有四家成规模的武馆,分别是风雷武馆,黄氏武馆,飞王武馆和刘家武馆。

黄氏武馆,是五年前游说其他几家,在秋猎中围攻松鹤武馆弟子,并在后来打破底价、恶意竞争的牵头人,如今在沧水县的名望也是最高,称得上一句如日中天。

虽然他们连着几年,秋猎中的表现都略逊于风雷武馆,只排在第二,但是他们的弟子数量已经超过两百人,比风雷武馆更多。

而且黄家的族亲也善于经营,既有在县衙中办事的书吏,又有开办酒楼、当铺、药堂的,面子很大。

黄家这一代的家主,也就是武馆馆主,叫做黄明礼,刚过五十岁,又是习武之人,气血旺盛,须发都还是全黑,却已经因为养尊处优,生出了几分富态。

近两年他最喜欢的,就是大早上起来,带着个紫砂茶壶,在自家的产业上走动。

沧水县囊括方圆千里之地,但其中大多数地方,都是险山恶水,真正有人常住的地方不多。

而县内这几家大武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选址的时候,基本都选在了城镇边缘,接近荒野的半山腰。

黄家武馆在山脚下开辟了大片的演武场,据说是把原本的土地先夯了一遍之后,铺上碎石,再铺一层土,用青砖覆盖,最后再运来大车泥土,厚厚的铺上一层,夯得如石头一样坚硬。

这样的场地耐用,能经得住功夫深厚的人在此演武,又不容易让初学者伤到筋骨,但也昂贵。

光是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场地造价,就够一般人家盖三四间大屋传下去了。

场地上摆了许多兵器架子,以剑、枪、铁棒、木棒为主,还有很多石锁,杠铃之类的器械。

早上露珠还没蒸发掉,已经有六七十号人在此练功,吐气开声,肃杀威严。

最精彩的是场地中央,身穿皮质护甲,拿着木棍对练的那群人,下手毫不容情,堪称杀气腾腾。

就算木棍顶端都用厚布包裹,对方身上还穿了护甲,但只要稍不留神,被一棍顶中要害,至少也得倒飞出去三四步远,好一会儿缓不过气来。

“不错,不错。”

黄明礼看得暗自点头,“上回教训过他们两句,要他们够狠,一动起手,就当对面全是杀父仇人,看来他们是听进去了。”

武馆正常练功都难免受伤,这样狠练,受伤的概率自然更大,但是黄明礼并不吝惜那些治病买药的钱。

他很清楚,黄家能有现在的局面,根子还是靠了武馆的声势,武馆的子弟培养得好,黄家的基业才能稳得住,才能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反正松鹤武馆衰落的时候,黄家是实际得利最大的一家,凭黄家现在的产业,就算是再多养一百号弟子,也敢说一句养得起。

不过真要是哪家武馆,有了超过三百名弟子的话,县衙那边,恐怕就要坐不住了。

县令在当地势单力薄,但也没谁敢把他逼急了,毕竟他背后可是连着郡守的,能不破坏这份底线,还是不要破坏为好。

黄明礼抬起紫砂壶,壶嘴里飞出一线清泉,落在口中,热气腾腾,暖心暖胃,正准备转身往闹市区走,却看见自家小儿子黄千里从外面回来。

那黄千里身边原本还有几个师兄弟,远远的看见了黄明礼,就急忙散开,去了演武场上,装模作样的演练起来。

“爹!”

黄千里孤身过来,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黄明礼从他身上闻到一股脂粉气,脸色不悦:“你又去睡女人了。”

“露琴楼那边新来了几个小娘子,听说是刘家从别的县买来的。”

黄千里讪笑道,“我就去尝尝鲜。”

黄明礼冷哼一声:“千里,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成为我黄家的千里驹,伱从小也没让我失望,不比苏家那小子差多少,二十三岁就练到气海大成,勉强能算一句青出于蓝了。”

“可是气海大成之后呢,你最近这两年,功夫进展了多少?只看见你三天两头的,夜不归宿。”

黄千里有些不耐烦了:“苏寒山已经是个废物了,爹,你老提他有意思吗?”

“他是废物不错,雷玉竹、雷白石,难道也是废物吗?我看你连雷如龙都斗不过!”

黄明礼动怒,“就算不提雷家,你赢得了王虎楼吗,他也就比你大三岁,还是个乞丐出身。”

“天天女人女人,前两年咱们跟飞王武馆闹成那个样子,不就是一个女人惹出来的祸事?”

飞王武馆的馆主王古城,年少的时候,就妻妾成群,却没有一儿半女,就把自己的大徒弟收为义子。

谁料过了四十岁之后,他新纳的小妾,居然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顿时当做心肝宝贝一样宠着,养得无法无天。

十三四岁就色迷心窍,天天眠花宿柳,居然还盯上了黄家的人。

黄明礼的大儿子黄三问,有一门自幼定下的亲事,妻子是书香世家,他甚是喜爱。

婚后夫人郁郁寡欢,常要出去烧香礼佛,黄三问也从未拘束她,反而供她大量金银,打点寺庙上下,算是香火钱。

谁料那次,王古城的儿子从马车帘子吹起的一角,窥见黄家夫人的美貌,一路尾随,在野外下药,将之强暴。

这事被黄三问知道,一怒之下,失手杀了妻子,事后更悔怒交加,在那小畜生进家门前追去,将其活活撕成两半。

黄、王两家,因此结下血海深仇。

黄明礼虽然死保自家长子,但事后暗地里,却常常叹息,觉得要是自己早知道这事,在事发之前,叫那女人自杀,也不至于惹出一连串祸事,影响到黄家的基业。

那样的话,他反而还能拿捏这个事情,让飞王武馆对黄家让利。

“大哥那件事情是冲动了些,但也未必就算什么大祸了。”

黄千里不以为然,“四叔和大哥都已经是气海圆满,但凡他们再有一个突破到天梯境界,咱们就算直接灭了飞王武馆,也未尝不可。”

黄明礼听他说出这样不长脑子的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黄千里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不对,连忙说道:“我这就去练功了。”

他匆匆去了演武场中心,离他这爹尽量远些。

黄明礼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闹市区。

他逛到接近中午才准备回家,不料又在演武场,遇到了自己的二儿子黄六合。

“爹你可算回来了。”

黄六合迎上前来,鼻头发红,胡须稀疏的下巴也有些抖,很是亢奋,“我今天在县衙听说了一件大事。”

黄明礼道:“县里能有什么大事,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不是县里,是朝廷的命令。”

黄六合压低声音,“听说朝廷从明年开始,要在天下各郡县,新增一个团练防御使的职位,更关键的是,这个团练防御使不是由朝廷派人来担当,而是从当地民间择选。”

黄明礼脸色一变,惊道:“真有这事?”

“千真万确,朝廷那边,说是天下各地多有动乱,但民间多有奇人,为了协助各级官衙保境安民,特开恩典。”

黄六合声音短促,期待万分,“当上沧水县防御使之后,手底下可以招募五百兵丁,军饷从当地年税中抽取,团练内部的账务,也都是防御使自己管理,只要每隔一年,抄录一份给县衙就行。”

黄明礼听得失声良久,还有些不敢置信。

这个新设团练防御使的事情,一旦真的落实下来,里面能搞的猫腻可就太多了。

朝廷那边难道都被稻草塞了脑子,才会通过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政令吗?

唔,也说不定这个事情是上层之间博弈的什么副产品。

但大楚王朝这些年本来就颇多乱象,这个事一落下去,不亚于火上浇油,时日一久,只怕还真要酿出些王朝末年的气象了。

黄明礼脑中思绪纷乱,但那些事情离当前都还太远,被他暂且压下,抓住目前的重点。

“县衙里,书佐一系是咱们黄家的人,捕快一系是雷家的人,这个消息雷家只怕也知道了。”

黄明礼深吸了两口气,都忘了手上还有茶可以润嗓子,沉声说道,“你可知道这个团练防御使,具体是怎么择选?”

黄六合说道:“具体择选方式,或许跟山阳郡难民北迁的事情有关,应该要到明年年初才会公示,但今年秋猎的表现也颇为重要,必然会纳入考量。”

“爹你看,要不要让大哥也参加这次秋猎,咱们争个第一回来?”

黄明礼斟酌片刻,摇头道:“既然只是纳入考量,而并非一锤定音,那咱们没必要太拼,不然,反而被人提前看破虚实。”

“这次还是只让你三弟领队去吧。”

黄六合有些心急:“咱们不争第一,至少也要稳住第二吧,三弟他能稳住吗?”

“你大哥在闭关谋求晋升,明年要争防御使,那这个闭关就更重要了,不该浪费他的时间。”

黄明礼一手负在腰后,淡然道,“松鹤武馆已经废了,刘家也废了一半,也就飞王武馆,还算有点威胁。”

“你实在不放心的话,你就也去吧,有你和你三弟同去,咱们稳住第二,易如反掌。”

(本章完)

第32章 水中掌法

团练防御使的消息被黄家得到的时候,雷家确实也得到了。

不过雷家除了家主雷动天之外,还有四个老一辈的高手活着,身为雷家家主,也不能无视他们四个的意见。

消息传来之后,这五人就关起门来商量了一下午,始终没有商量出什么明确的章程。

吃过晚饭之后,雷家的仆人点燃了连枝灯,把正厅照得明亮如昼。

到了第二天凌晨时分,四老才陆续离开。

雷动天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挂的那幅五龙呈祥图,久久不语。

背后有人进门,开始熄灭那些连枝灯。

雷动天头也不回的说道:“白石,你偷听了一夜,有什么想法吗?”

“我可没偷听一夜。”

吹灯的人笑了一声,“我听了不到半刻就睡过去了,老头子们的嗓音,太助眠了。”

雷白石脸嫩,看着仿佛还不满二十岁,蓝色劲装穿在身上,本该英武不凡,领口却被他自己扯开些许,衣裳显得松垮垮的,左手还少了一个护腕,浪荡不羁。

“不过我用脚趾头都能听明白,他们四个,表面上两个想争,两个不想争,实际都只是想试探爹你的态度,然后爹你就跟他们和了一晚上的稀泥。”

雷动天说道:“我本心是不太想争的,风雷武馆已经连着四年夺魁,锋芒太露,不是好事,如果再争这个团练防御使,物极而反,说不定就也要遭了当年松鹤武馆一样的厄运。”

“扛不过去叫厄运,要是扛过去那就叫磨练。”

雷白石漫不经心的说道,“假如现在还是五年前,五大武馆并立的局面,爹伱想居安思危,韬光养晦,不能算错。”

“但现在,松鹤武馆不济事了,咱们要是退下去,上来的就会是黄家那些人。”

“以黄家那些人的性子,要是再把团练防御使拿到手,养成了大势,还会给咱们韬光养晦的机会吗?”

雷动天又道:“这么说,你是愿意争一争?”

雷白石正要回答,忽而挑眉,似乎意识到什么。

但雷动天已经笑了起来:“你想让我们风雷武馆去争,那你就得跟你的堂哥,也争一争。你姐带人去护送商队还没回来,今年秋猎,你跟你堂哥一起领人参加吧。”

话音未落,雷动天几个大步就已经跨出门去,心情甚好的哼着小曲走远了。

屋内的连枝灯还在燃烧。

这种灯,外形像是黄铜铸造的一棵小树,有多个枝桠,枝条末梢打造成灯盏的形状,盛着灯油、灯芯。

雷家用的这两盏,合共有七十二处灯油,七十二朵火光。

雷白石刚刚才吹灭了五朵,此时也没心情接着吹了。

“老家伙,原来搁这儿等着我。”

神情郁闷的雷白石,手掌轻轻向外一扇,无形内力将六十七朵灯火精准截断,全部吸起,聚成一个火团。

“行吧,那就玩玩。”

他左手懒懒的抬起些许,用肉掌捏住火团,五指收合,将之碾灭,指缝里冒出几缕青烟,指腹红润干净,没有半点残痕。

没过几天,黄氏武馆和风雷武馆的些许异动,就被飞王武馆与刘家武馆的人,打听出一些端倪。

沧水之地的氛围,似乎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潜流暗涌的时期。

但这些都跟松鹤武馆没什么关系。

他们人少,没了那么多消息渠道,也不会被分去心思,可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纯阳功。

参加秋猎,在他们心中还是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

就是要争回自家的脸面!!

罗平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在武馆前院苦练。

苏寒山最近,却不是一直闷在他的房间里面了,而是被带到了后山的一处泉水之中。

“那门心法疗伤的效果确实不错,又有我来亲自运功帮你,赶在秋猎之前,让你康复起来,已不能算是妄想了。”

苏铁衣站在岸上,脸色是少有的庄重,“但是你已经五年没有用过自己的双腿,就算你能站起来了,也未必能将你的双腿很好地用于战斗之中。”

“所以你必须提前适应那种四肢都能投入战斗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靠做白日梦能够达到的,必然要经过大量重复性的练习。”

苏寒山现在已经泡在泉水里面,全身只穿着里衣和长裤,腰带扎得很紧,裤腿很窄,靠着内力流转,让自己腰部以上都露出水面。

“四肢都投入战斗?”

他疑惑道,“要我用罗摩心法强行控制双腿,在水里做一些动作吗?”

“不,那会影响你双腿痊愈的进度,况且罗摩心法用于战斗的话,威力太低了,你如果习惯了靠那套心法在战斗中驱动双腿,很容易吃亏。”

苏铁衣说道,“我要你在这水中,练习松鹤纯阳功的配套掌法,从第一招开始,速度不要太快,次序也不要乱。”

那套掌法要四肢配合,又不让我驱动双腿,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练得了?

苏寒山心中仍有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他左手在胸前划出一个半圆,向侧面排开,右掌趁势向正前方推出。

这正是松鹤纯阳掌的第一式。

但是按照图谱来讲,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人的双脚,要成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的弓步才行。

可他的下半身,却还是浮在水中,没有动作的样子。

谁知,他右手还没有完全伸直,水里忽然有两股潜流涌动,一股冲在他左腿之上,形成向前弯曲的动作,另一股却犹如漩涡,将他右腿向后拉直,恰好是一个弓步。

突如其来的水流,让苏寒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侧摔到水中。

“不要慌,继续练。”

苏铁衣双手怀抱在胸前,眼神却非常专注,右脚的靴子在地面缓缓碾转。

他的内力,正从双脚透发出去,穿过土层进入水中,操控水流来影响苏寒山双腿的动作。

苏寒山也明白过来了,勉强稳住身子,在水中使出第二招。

前几招还好说,到了第七招,掌法中却有一个需要武者左脚蹬地,向右冲刺,右手肘撞向敌人胸肋之间的动作。

这个动作,身体倾斜的幅度比较大。

在水流影响之下,苏寒山直接歪到了水里,喝了好几口水,才在水流托举下,重新露出水面,稳住身子。

苏铁衣轻咳道:“二叔也是头一次搞这种练法,还不算太熟练,接下来会配合得更好的。”

“不是配合的问题,是我还没适应。”

苏寒山抹了把脸,眼神很亮。

“再来!”

这一天,他在水中泡了五个时辰,即使功力精深,也已经泡得皮肤发皱。

松鹤纯阳掌的开头几招,反反复复,大概练了三百多遍。

可是能把掌法招式全部练完的,却只有五遍。

其余每次都是身体失衡,倒在水中,而重新来过。

第二天,他顺利练完的次数达到了七遍。

第五天,顺利练完十六遍,第十天,顺利练完四十遍。

第十四天,苏寒山双脚已经能够自己屈伸,但还需要水流辅助,每一遍都顺利练完。

第十七天,不依靠水流辅助,顺利练完全套招式。

第十八天,苏铁衣开始操控水流,干扰苏寒山的动作。

第二十二天,距离秋猎开始,只剩下四天时间。

苏寒山没有再去后山的泉水。

这一天,他离开轮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练完了一整套松鹤纯阳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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