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消失的起居郎

“你去吏部案牍库做什么?”王首辅眉头微皱。

“查一个人。”

许七安吹了口茶沫,边喝茶,边悠悠道:“放心吧,我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首辅大人无需担心。”

王首辅点点头,案牍库里能闹什么幺蛾子,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烧卷宗,但这样对许七安没有好处。

他只是好奇许七安想做什么。

“我在查案。”许七安说。

查案?他已经没有官身,还有什么案子要查.王首辅眼里闪过好奇和诧异,沉吟片刻,淡淡道:

“老夫能听一听?”

“当然,说起来,这件事还和首辅大人有关。”许七安微笑。

王首辅一愣,原本松弛的坐姿悄然变的笔挺,脸色略显严肃,似乎进入议事状态。

然后,他看见许七安的袖子里滑出一封密信,掌心轻轻一托,密信飘落在他面前。

怀着困惑的心情,王首辅展开信件阅读,他先是一愣,继而眉头紧皱,似乎回忆着什么,最后只剩迷茫。

王首辅把信件放在桌上,望着许七安,“老夫,不记得了.”

果然!许七安沉吟道:“那信中的苏航,首辅大人有印象?”

“老夫对此人,同样没有印象。”

王首辅摇头,说完,眉头紧锁,有个几秒,然后看向许七安,语气里透着郑重:“许公子,你查的是什么案子,这密信上的内容是否属实?”

他并不记得当年与曹国公有过这样的合作,对信件的内容保持怀疑。

许七安想了想,于心里权衡之后,决定稍稍透露一些机密,颔首道:

“信件的内容准确无误,至于首辅大人为何会遗忘,是因为此事涉及到术士,被遮蔽了天机。所以相关人员才会失去记忆。”

涉及术士,抹去了天机王首辅脸色微变,他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身子微微前倾:

“许公子可否说的再清楚一些?”

当即,许七安把苏航旧案说了一遍,只说自己答应一位朋友,替她追查当年父亲斩首的真相。无意中发现了曹国公的密信,从那个被抹去的字迹,以及过往的经验判断,此案背后牵扯甚大,以致于需要高品术士出手,抹去天机。

王首辅听完,往椅子一靠,久久未语。

“司天监有能力遮掩天机的,只有监正。”王首辅捏了捏眉心,像是在询问,又像是自问:“监正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在查么.许七安摇头。

“老夫给你一份手书,你可以凭此出入吏部。以后需要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王首辅凝视着许七安,道:

“不过老夫有个条件,如果许公子能查出真相,希望能告之。嗯,我也会暗中查一查此事。”

当年朝堂上发生过一件大事,而那件事被屏蔽了天机,自己这个涉事人毫无印象,遗忘了此事。

能让监正出手屏蔽天机的事,绝对是大事。

许七安点点头,礼貌性的道了声谢。

送走许七安后,王首辅喊来管家,语气平静:“许家二郎还在府上?”

昨日,他与王思慕说过,想留许二郎在家中用晚膳。

“在的,老奴这就喊他过来。”

管家立刻明白了老爷的意思,躬身退下。

俄顷,穿着白色长衫,唇红齿白的许二郎跨入门槛,不卑不亢的作揖:“首辅大人。”

王首辅正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字,没有抬头,说道:“二郎的志向是什么?”

这声二郎叫的自然而然,丝毫不显尴尬。

“嗯?”

没等到答复的王首辅抬头,发现许二郎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盯着自己

王首辅嘴角一抽:“好志向。”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笑道:“如果不是你大哥仗义出手,老夫恐怕得致仕了。在官场上,最重要的是要懂进退。

“不管你权术如何高明,党羽有多少,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能一言决你生死。前首辅能安度晚年,只因为他吸取了前人的教训。”

前首辅?那个只知道贪污银两,逢迎陛下的败类.许新年心说。

王首辅继续道:“两百年前争国本,云鹿书院从此退出朝堂。程圣在书院立碑,写了仗义死节报君恩,这些都在向后世子孙表明同一件事。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拿捏住这个分寸,你才能在朝堂平步青云。”

许二郎皱了皱眉,问道:“若我不愿呢?”

王首辅朗声大笑:“不愿,那你当什么官。”

许二郎作揖道:“学生明白了。”

他饱读史书,很容易就能理解王首辅的话,历朝历代,权臣数不胜数。但如果皇帝要动他,即使手握权力再大,最好的下场也是致仕。

王首辅忽然感慨一声:“你大哥的为人和品性,让人佩服,但他不适合朝堂,莫要学他。”

大哥近日来,常常向我请教,我何须学他?许二郎有些骄傲的抬了抬下巴,道:“学生知道。”

王首辅点点头:“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吏部,案牍库。

易容成许新年的许七安,在吏员的帮助下,搬出元景10年新科进士的名单。

出乎意料的是,元景10年的状元竟然是首辅王贞文。

榜眼叫吕安。

探花则是一片空白,没有署名。

找到他了许七安盯着空白处,许久未语。

“那位被抹去名字的起居郎是元景10年的探花,一甲进士,他到底是谁,为何会被屏蔽天机?此人现在是死是活?既然入朝为官,那就不可能是初代监正了。

“只能是当代监正做的,可监正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名字的起居郎和苏航又有什么关系?苏航的名字没被抹去,这说明他不是那位起居郎,但绝对有所关联。”

根据手头已有的线索,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假设:

当年朝堂上有一个党派,苏航是这个党的核心成员之一,而那位被抹去名字的起居郎,很可能是党派魁首。

这个党派很强大,遭受了各党的围攻,最后惨淡收场。苏航的下场就是证明。

但许七安想不通的是,如果只是寻常的党争,监正又何必抹去那位起居郎的名字?为何要屏蔽天机?

这里面,肯定还有更深一层的隐秘。

“直觉告诉我,这件陈年往事很重要,额,这是废话,当然重要,不然监正怎么会出手屏蔽。唉,最讨厌查陈年旧案,不,最讨厌术士了。钟璃和采薇两个小可爱不算。”

许七安离开吏部,骑着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走在街上。

小母马很善解人意,保持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让许七安可以趁机思考事情,不用专注驾驶。

“当初查桑泊案时,也涉及到了初代监正,史料上毫无记载,最后是冰雪聪明的怀庆,通过五百年前的佛寺衰弱,把线索锁定了青龙寺,让我意识到神殊与佛门有关,与五百年前佛门在中原昌盛有关。

“怀庆的方法,同样可以用在这位起居郎身上,我可以查一查当年的一些大事件,从中寻找线索。”

敲定思路后,他接着思考起元景帝的事。

他之前要查元景帝,仅仅是出于老刑警的嗅觉,认为只是为了魂丹的话,不足以让元景帝冒这么大的风险,联合镇北王屠城。

毕竟魂丹又不是肾宝,三口长生不老,根本不至于屠城。

经历了剑州之行,他愈发肯定元景帝有问题,得气运者无法长生,那老皇帝还在瞎折腾什么?

身为一国之君,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高祖和武宗就是例子。

“现在只能从起居录是寻找蛛丝马迹,而且得是先帝的起居录,如果元景帝真的有秘密,他肯定会处理掉。

“但他无法完全抹去痕迹,比如先帝那里,或许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线索,但又不起眼,或者旁人无法发现,必须是掌握一定情报的人看了才能明白。

“如果先帝那里也没有线索,我就只有找小姨了。小姨教元景帝修道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端倪吧?”

“再然后,就是初代监正的破事了,我得先把许州这个地方找出来。嗯,魏公和二郎会帮忙找,对了,明天和裱裱约会的时候,让她帮忙托口信给怀庆,让她也帮忙查许州。

“要合理的利用学霸们来替我做事。对了,参悟“意”的进度也不能落下,虽然我还没有任何头绪。明天先给自己放个假,勾栏听曲,有点想念浮香了.”

事情真多啊.许七安骑在小母马身上,有节奏的起伏。

回到许府,远远的看见苏苏坐在屋脊上,撑着一把红色的伞,宛如美艳的山中鬼魅,诱惑着赶山路的人。

不,她本来就是鬼魅。

她们回来了啊许七安跃上屋脊,坐在女鬼身边。

“干嘛!”苏苏没好气的给他一个白眼。

许七安戳了戳她的胸,只听“噗”的一声,破了。

他顿时有些失望:“你也该去司天监找宋卿要肉身了吧?”

“呸,登徒子!”

苏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啐了他一口,哼哼道:

“我才不去要肉身呢,主人说了,现在要了肉身,一准而被你拖进房间里睡了。我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所以,等你哪天查明我父亲案子的真相,我就去要肉身。”

“你主人纯粹是污蔑我。”

“真的?”苏苏狐疑的看着她。

“真的,我在这里也可以睡你,谁说非要拖进房间里。”

“去去去。”苏苏啐了他一通。

许七安跃下屋脊,穿过院子,看见伙房外,厨娘在杀鹅。扎着两个包子般发髻的许铃音,蹲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

她师父,南疆来的小黑皮,也蹲在一边看着。

一大一小,对比鲜明。

“铃音,大哥回来了。”许七安喊道。

小豆丁不搭理他,专心致志的看着鹅被杀死,拔毛

她是不是在幻想着从哪个部位开始吃了?这个蠢小孩,眼里只有吃.许七安心里吐槽,进了内厅。

李妙真和婶婶坐在堂内说话,桌上摆着几块剩下的晶莹剔透的糕点。

婶婶看侄儿回来,昂了昂尖俏的下颌,示意道:“桌上的糕点是铃音留给你吃的,她怕自己留在这里,看着糕点忍不住吃掉,就跑外面去了。”

许七安猛的扭头,看向门外,笑了起来。

“二郎呢,今儿休沐,你们一起出去的,他为何没有回来。”婶婶探头望着外面,问道。

“王首辅设宴招待他,今儿估摸着不回来了。”许七安笑道。

黄昏后,皇城的城门就关了,许二郎今天不可能回来。

“首辅大人设宴招待他”婶婶大吃一惊。

虽然大郎不久前,毫不留情的揭露了二郎和王家小姐的“私情”,但婶婶没料到进展这么快。

更没料到王首辅竟还设宴款待二郎。

“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哎呀,真是.”婶婶有些气恼,有些无奈:“娶一个首辅家的千金,这不是娶了个菩萨回来吗。”

“婶婶,你是当家主母,这媳妇进了门,就靠你来调教了。”许七安拱火道。

以王思慕的脾性和手腕,将来进了门,天天把婶婶欺负哭,那就有意思了许七安有些期待以后的生活。

婶婶挺了挺胸脯,顾盼自雄,道:“那是自然,就算她是首辅的千金,进了许家的门,也得乖乖听我的。”

李妙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昏,教坊司。

影梅小阁的主卧,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丫鬟坐在屋檐下,守着小火炉,听着娘子的咳嗽声从里头传来。

浮香娘子病了有一阵子,半个多月前,影梅小阁就不打茶围了,那会儿起,娘子就卧病在床,日渐憔悴。

妈妈请了好多名医来给浮香娘子看病,但都不见好,慢慢的,妈妈也不再请大夫来了。

从起先的女儿长女儿短,到后来的冷冷淡淡,最后干脆就不来探望了,甚至还调走了院里清秀的丫鬟和护院扈从。

也没必要让他们守着一个只剩半口气的病秧子了不是。

“娘子以前多风光啊,教坊司头牌,第一花魁,许银锣的相好。如今算是落魄了,也没人来看她。许银锣也没了音讯,很久很久没来教坊司了。”

“哼,一定是哪个贱人那纸人扎我家娘子。”丫鬟坐在火炉边,一边抹着泪,一边愤愤的想。

(本章完)

第427章 卖身契

因为李妙真和丽娜回来,婶婶才让厨房杀鹅,做了一顿丰盛美味的佳肴。

烛火通明,内厅的四角摆放着几盆冰块用来驱暑,饭前的甜品是每人一碗冰镇甜酒酿,甜滋滋的,清冽爽口。

小豆丁也捧着一碗咕噜噜的喝,这娃子自从跟着丽娜修行力蛊部的锻体法,饭量更大了,肠胃的消化系统强的可怕。

别说甜酒酿,就算是烈酒,她都能喝好几大碗。当然,这种会让小豆丁怀疑孩生的成人饮料,她是不会喝的。

席间,不可避免的谈论到剑州的事。

许二叔利用自己丰厚的“学识”和经验,给几个晚辈讲述剑州的历史背景,别看剑州最稳定,但其实朝堂对剑州的掌控力弱的可怜。

那里江湖匹夫扎堆,当代盟主曹青阳是你们这些晚辈无法对付的。

婶婶听了半天,找到机会插入话题,说道:“老爷,宁宴那把刀是绝世神兵呢,我听二郎说价值连城。”

许二叔边喝甜酒酿,边点头:“绝世神兵当然价值连城.噗!”

他一口酒酿喷在旁侧的小豆丁脸上,瞪眼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是绝世神兵么。宁宴那把刀锋锐无双,但不是绝世神兵,别胡乱听了一个词儿就乱用。”

小豆丁伸出小胖手,抹去脸上的甜酒酿,忍不住舔了口掌心,又舔一口,她默默的舔了起来

婶婶不服气,美眸圆睁,气冲冲道:“二郎是这么说的,它还会飞呢,不信老爷问大郎去。”

许二叔立刻看向许七安,死死的盯着他。

许七安打了个响指,召唤道:“太平!”

咻.太平刀飞进厅里,在众人头顶一圈圈盘旋。

许二叔昂着头,表情呆滞的看着太平刀,像一尊不会动弹的石雕。

“真,真的是绝世神兵啊.”半晌,二叔叹息般的喃喃道。

“都说了价值连城,以后就是咱们许家的传家宝了。”婶婶喜滋滋道。

“对,对,传家宝,这就是传家宝。”二叔激动的快拿不稳碗。

李妙真低着头,捧着碗,小口吃菜,听着一家子喋喋不休的议论。

她有些羡慕许七安,虽然这家伙自幼父母双亡,总调侃自己寄人篱下,婶婶对他不好。

在许府住了这么久,李妙真看的很明白,这位主母就是心态过于少女,所以欠缺了慈母的气质。但其实对许宁宴真的不差。

就是性格要强了些,许宁宴对她没有尊重之心,她就很生气,嘴上就不说他好,左一句倒霉蛋,右一句混小子。

其实吃穿住行用,一直记得侄儿的那一份。

许二叔性格大大咧咧,一听到妻子和侄儿斗嘴就头疼,所以喜欢装傻,但李妙真能看出来,他其实是家里对许宁宴最好的。

许二郎的性格和他母亲差不多,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一边嫌弃大哥和父亲是粗鄙武夫,一边又对他们抱着极深的感情。

许玲月的话,李妙真觉得她对许宁宴的仰慕之情太过了,大概以后嫁人就会好多了,心思会放在夫君身上。

至于许铃音,她同样很依赖许七安,下午的马蹄糕含泪舔了一遍,最后还是牙一咬心一横,留给大哥吃了

嗯,这件事不能告诉许宁宴。

“李妙真啊李妙真,这些都是业障,若想与天同寿,长盛不衰,就必须挣脱人世间的爱恨情仇,要适当的学着冷漠,嗯,情深不寿。”她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几秒后,她又想,许宁宴这个王八蛋,曹国公私宅搜刮出来的财宝还没分给我,我要开粥棚救济贫民了.

婶婶喝了半碗甜酒酿,觉得有些腻,便不想喝了,道:“老爷,你替我喝了吧,莫要浪费了。”

许二叔正专注的打量太平刀,闻言,想也没想,把婶婶的半碗甜酒酿推给许铃音。

许玲月擦了擦嘴唇,期待的看向许七安:“大哥,我也喝不下.”

“大哥帮你,”许七安接过碗,放在小豆丁面前:“帮你给铃音。”

小豆丁开心坏了。

丽娜看着徒儿,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天色已经大亮,教坊司里,丫鬟小梅又一次被浮香的咳嗽声惊醒。

她揉着眼睛起床,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脚步轻盈的走到床榻边,轻声道:“娘子,喝口水吧。”

脸色苍白如纸的浮香,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喝了口水,声音虚弱:“梅儿,我有些饿了。”

“娘子你先歇着,我去伙房盛碗粥。”

梅儿披上外衣,离开主卧,到了伙房一看,发现锅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早起做饭。

影梅小阁有歌姬六人,陪酒丫鬟八人,杂活丫鬟七人,看院的扈从四人,门房小厮一人。

浮香花魁而久病不愈,那些扈从、歌姬和陪酒丫鬟送去了别院,杂活丫鬟也只留下一个。

那杂活丫鬟近日来偷奸耍滑,处处抱怨,对自己的遭遇怨愤不平。去了别院,杂活丫鬟时不时能被打赏几钱银子。

留在影梅小阁守着一个病秧子,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梅儿气冲冲的闯进杂活丫鬟的房间,她躺在床上,舒服的睡着懒觉。

“起来,你给我起来!”

梅儿冷着脸,把她从床上拽下来,大声质问:“娘子风光时,对你们也算仁至义尽,哪次打赏银子不比其他院子的丰厚?

“她眼下病了,想喝口热粥都没有,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杂活丫鬟掐着腰跟她对骂:“都说了是以前,以前娘子风光,我们跟在身边伺候,做牛做马我也愿意。可现在她就要死了,我凭什么还要伺候她。”

梅儿大怒,“娘子只是病了,她会好起来的,等她病好了,看她怎么收拾你。”

杂活丫鬟反唇相讥:“得了吧,教坊司谁不知道她快死了。但凡有一点可能,妈妈也不会把人都调走。”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梅儿姐姐,你衣不解带的伺候娘子,其实就是为了娘子的那点积蓄吧。你也别恼羞成怒,教坊司里有什么情义可言,姐妹们哪天不是在逢场作戏?

“因为都知道男人只是要咱们的身子,真要以为和那些嫖客有真情,那是傻子。浮香娘子就是这样的傻子。

“许银锣当初成宿成宿的歇在阁里,还不花一个铜板,娘子为了他,连客人也不接待了。还自己倒贴钱上交教坊司。别人抬她几句,她还真以为自己和许银锣是真爱,你说可笑不可小。

“现在她病了,快死了,那人有来看过她?”

这话说到梅儿的伤心处了,她咬牙切齿道:“贱人,我要撕了你的嘴。”

两人扭打起来。

“住手!”

门外,浮香穿着白色单衣,虚弱的似乎站立不稳,扶着门,脸色苍白。

扭打停了下来,杂活丫鬟低着头,一言不发,尽管这个女人已经病恹恹的,似乎风一吹就倒,但她当初是那么的风光,以致于留下的印象深刻的无法磨灭。

“回去.”

刚说完两个字,浮香身子一晃,晕倒在地。

檀香袅袅,主卧里,浮香幽幽醒来,看见年迈的大夫坐在床边,似乎刚给自己把完脉,对梅儿说道:

“气脉虚弱,五脏衰竭,药石已经无用,准备后事吧。”

梅儿低着头,低声啜泣。

京城第一名妓浮香时日无多了.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教坊司。

有人暗戳戳的高兴,也有人唏嘘感叹。

午膳后,青池院。

铺设着织锦地衣的会客厅里,穿着霓裳羽衣的花魁们,坐在案边喝下午茶。

桌案上摆着瓜果,冰镇梅子酒等吃食。

妆容精致的明砚花魁,扫了眼在场的姐妹们,加上她,总共九位花魁,都是和许银锣缠绵床榻过的。

“想她当初何等风光,许银锣一首咏梅让她成为京城第一名妓,外面的老爷们为见她一面豪掷千金,外地的风流才子千里迢迢赶来京城,烈火烹油不过半载,竟已剩余烬。”

穿着靛青色罗裙,戴着玉簪,气质斯文的小雅花魁,感慨一声。

小雅花魁饱读诗书,颇受读书人追捧。

“红颜薄命,说的便是浮香了,实在令人唏嘘。”

说话的是一位穿黄裙的瓜子脸美人,花名冬雪,声音悦耳如黄鹂,歌声是教坊司一绝。

“当初我还嫉妒她独受许银锣宠爱,现在看她这般境遇,难受的吃不下饭。”又一位美人感慨。

“说起来,许银锣已经很久没有找她了吧。”

“我记得,许银锣三月份去了楚州后,便再没来过教坊司,没去过影梅小阁。”

“仔细算来,许银锣从楚州回京那段时间,恰好是浮香卧病”

众花魁叹息一声,浮香卧病在床,久不见好,许银锣自然就不会来了。

男人来找她们,是寻欢作乐来的,不然,总不可能是病榻前伺候吧,许银锣也只是普通男人。

明砚花魁轻叹道:“浮香姐姐对许银锣一往情深”

她转而看向身边的丫鬟,吩咐道:“派人去许府通知一声吧,许府离教坊司不远,速去速回。”

丫鬟小碎步出去。

明砚秋波扫过众花魁,轻声道:“我们去看看浮香姐姐吧。”

“你我主仆一场,我走之后,柜子里的银票你拿着,给自己赎身,然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教坊司终归不是女子的归宿。

“记得把我留下的东西交给许银锣,莫要忘了。”

浮香靠在床榻上,交代着后事。

梅儿坐在圆凳,一边啜泣一边点头。

轻盈又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明砚小雅等花魁缓步入屋,盈盈笑道:“浮香姐姐,姐妹们来看你了。”

浮香苍白如纸的脸上挤出笑容,声音嘶哑:“快快请坐。”

众花魁入座,平静的闲聊了几句,明砚忽然掩着嘴,啜泣道:“姐姐的身子状况我们已经知道了.”

浮香洒脱一笑:“对我来说,只是结束了生命中的一段旅程,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像离开这里了。”

众花魁闻言,感同身受,房间里弥漫着哀戚的气氛。

明砚柔声道:“姐姐莫怪,妹妹自作主张,让人去通知许银锣了。”

浮香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急:“你喊他来作甚,我并不想见到他,我不想在此刻见到他。”

梅儿站在床边,哭道:“那也是个没良心的,打从去了楚州,便再没有来过一次,定是听说了娘子病重,嫌弃了我家娘子。他还是银锣的时候,常常带同僚来教坊司喝酒,娘子哪次不是尽心招待呜呜呜。”

花魁们面面相觑,轻叹一声。

明砚柔声道:“姐姐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浮香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窗外,天地广阔。

教坊司的女子,最大的心愿,无非就是能脱离贱籍,离开这个烟花之地,抬头做人。

花魁们看懂了她的意思,却只能叹息。

浮香的赎身价格高达八千两。

影梅小阁大概是很久没这么热闹,浮香谈兴极佳,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开始心不在焉。频频往门外看,似在等待什么。

花魁们都知道她在等谁。

日日思君不见君。

明砚花魁看了一眼屋里的水漏,秋波明眸闪过一丝哀伤,那个男人终究是不会来了。

“时候不早了,妹妹们先,先走了.”她眼里的泪水险些夺眶:“浮香姐姐,保重。”

泪水模糊见,明砚发现浮香的目光直勾勾望着门外,苍白的脸涌现出醉人的红晕。

明砚陡然间娇躯一僵。

小雅花魁抿了抿嘴。

其他花魁也注意到了浮香的异常,她们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慢慢的,回过身看去。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人,穿着月白色儒袍,腰间挂着一块翠绿翡翠,质地不好不差。

“袍子不合身了,我让府上的婢女改了改。”他声音温和。

浮香泪水夺眶而出,这一身打扮,是他们的初见。

去年十月,一个穿月白色儒袍的年轻人来到影梅小阁,闯入了她的生活。

人生若只如初见。

许七安笑容温暖,声音温和:“到教坊司之后,去办了件事。”

他走到桌边,把一个物件轻轻放在桌上。

众花魁目光落在桌上,再也无法挪开,那是一张卖身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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