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弘文殿诸公(下)

众人都以为长孙无忌是在附合马禇二人的看法,同时心中暗暗不屑。

反应这么慢,大家早就想明白了,一些人在出兵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疑虑,甚至皇上也曾经对此有过踌躇。还是长孙无忌一力保证,说什么他们只是牵制突厥人。

配合步卒,来消灭敌人。

谁知道去了河北后,你们就擅作主张,丢下步卒,拉着二十万骑兵就去找突厥人了,也太托大了。这下倒好,损失惨重,看你如何向皇帝,向百官,向天下人交待。

长孙无忌一看众人的神色,就知道肯定是误会了,他也没解释,真相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知道的也没必要知道了。

“诸位,这封军报,实在是太过突兀了。”

长孙无忌提议道:“现在皇上和众臣们都在过年,又是新朝开始,现在就报给皇上,未免太过扫兴了。我看不如先压一压,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们再通知皇上。”

“是啊,长孙大人说的有理。”

刘泊也是出来助阵道:“而且只有这一封,我看我们还是等等后续的军报,或许是搞错了,或许又有大胜。到时候再一块上奏,也免得陛下白担心一场。”

“如此大事,谨慎一些,再确定确定,总是没错的。”

萧禹见长孙无忌一脸祈求的看向自己,思索了一下道:“嗯,老夫看可以,再慎重一些。另外,此事若真,肯定会造成巨大的影响,我们做为中枢的重臣。”

“应该提前做些布署,让这次战败的影响降到最低。”

岑文本也是点头道:“萧老大人老成谋国之言甚是,善后之事更加重要,本官赞同。”

“理当如此,本官也赞同!”随后张玄素、马周、禇遂良见头字部的几位老臣定下了调子,也都附合。

“河北急报”

几人刚刚松下一口气,外面传来信使冲入弘文殿的高喝声。兵部的主事正在门外的公共区域侯着,一看这种情况,二话不说,拉着信使就进入了长孙无忌的阁房中。

信使风尘仆仆的模样,神情憔悴无比,眼中蕴含血丝,脸色也是非常沉重。众人一看这幅模样,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莫非又战败了不成。

这些报信的信使,凡是好消息,不用问,从他们脸上喜不自禁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反过来,一脸的衰败样,就说明不是好事儿。

一见众位宰相,信使连忙把背上的行囊取了下来,解开数层包裹,露出了里面铜制的信筒。

没等其说话,长孙无忌猛的一下串出去,拿过信筒,微微看了一下封口处的封泥和印章,随后就扯开了绵线。

打开信筒,抽出一份厚厚的纸质军报,神情焦急的看了起来,还是齐王李佑所奏:‘开元元年正月初二上午,突厥大汗施罗叠率剩余大军急奔返回老巢安德城。’

‘正遇上副帅程咬金围攻安德城,让一部贼虏穿着从弓高城缴获来的唐军衣甲和旗帜,伪装成我方军卒,从后面悍然发起了攻击。’

‘猝不及防之下,我军大乱,此时安德城内的突厥人也打开城门,内外夹应。大战持续了一整天,南线大军损失殆尽,被俘者渺渺,卢国公亦不能幸免,落入突厥人手中。”

“此战突厥人亦损失八万之众,安德城下,遍地尸体,战马浮于血海。’

‘突厥人经此两仗,实力大挫,施罗叠率数万残兵,仓皇北窜,安德几成鬼蜮,方圆百里,不见人烟。众人皆言,此战为前隋炀帝征伐高句丽之后,仅有之惨状。’

长孙无忌脸色惨白,双手哆哆嗦嗦的看完,只觉双眼一黑,心脏骤然一停,脑海中仿佛被重锤狠狠一击,一股热流从肺腑中压制不住的涌出,侯头一甜,一口血雾喷在军报上。

给本就惨不忍睹的军情,又增添了几分肃杀。

众人虽然知道军报上的情况不会太好,可长孙无忌的表现,还是让人心惊肉跳。他们有心上去接过军报察看一番,只是长孙无已此时已然神智迷失,有些颠狂。

双手死死的紧握,手背青筋暴突。

双眼怒睁,死死的看向前方的众人,似乎是在看他们,但眼神又没有焦距,仿佛透过重重的空间阻隔,看向了千里之外如炼狱般的战场,最后身子一晃,直挺挺的倒了过去。

不得不说,还是兵部主事早有预料,嗖的一下串至长孙无忌身后,和信使一快扶住了长孙无忌。

众人慌了神儿,萧禹见状,连忙吩咐道:“快,把长孙大人扶到榻上躺下,掐人中,另外快招太医。”

马周和禇遂良两个略年轻一些的人赶紧跑了出去。

而萧禹顾不上看长孙无忌的情况,一把夺过军报,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岑文本也是心中担忧,连忙走到萧禹身边,一来也可以伸头看看军情,另一方面,万一萧禹也倒下了,自己也能扶一把。

老爷子可是比长孙无忌大了近二十岁,若是受不了冲击,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果然,岑文本的担心不是没道理,两人就着如雨滴般新鲜的血点子,看完了军情。

萧禹眼神一直,神色一顶,紧接着身体僵硬的就要摊倒过去。

岑文本连忙上前,左手托着萧禹的后背,右手抓住了胳膊,只是好巧不巧的,手指按到了脉脖上,指尖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跳动,让岑文本一愣,马上察觉到萧禹是装的。

心里一松,岑文本哭笑不得,扶着紧闭双眼的萧禹回到了后面的待客椅上。只是岑文本明显感觉手上并没有太大的负担,萧禹半拖着腿,在他的搀扶下装作昏边不醒的样子,倒在了椅子里。

岑文本又看了看那边,直挺挺躺在那里一幅人事不醒的长孙无忌。

略略思索了一番,脑中恍然,同时暗骂。长孙无忌这条老狗太不是个东西了,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装昏。不用说,肯定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只要这老家伙被抬下去,没个十天半月的,就不会醒过来。

朝中的烂摊子,百官和皇帝的怒火都要靠他们来承受了。

萧禹人老成精,肯定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这才也前赴后继的跟着昏了过去,也想躲过这波风暴。

能混到权力核心的人,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岑文本还是慢了一拍,一边暗暗自责,一边思索着该如何收拾。现在再昏过去,已然是来不及了。再说,若是两封军报,直接干摊了半个中枢,那也太不像话了。

思忖了片刻,岑文本装作替萧禹顺气,小声说道:“老大人,长孙无忌是首辅,战事也是他一手操持。如此败局,他首当其冲,关陇世族的二十万精骑一朝尽丧,他更没法向背后的世族们交待。”

“又无法面对皇帝的怒火,这才借晕厥遁祸,您怕个什么?”

“咱们是江南世族,此消彼涨,长孙无忌退缩了,我们正好趁此机会站出来,帮着皇上收拾局面。等此事过后,我们在朝中的力量,必然不输其他两家。”

“您可不要糊涂,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一席话说完,萧禹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停顿了下来,似在斟酌着什么。

片刻后,‘呼’一口沉重的老气吐出,萧禹慢慢睁开了双眼,仿佛缓了过来,眼神迷茫的向四周打量了一阵,落到眼前之人身上,颤颤巍巍的说道:“哦,是文本啊?”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夫这是在哪里,你之前说了什么?”

一连三问,让岑文本都有些无语,见老头揣着明白装糊涂,岑文本也没有揭穿,也没有再说,而是一脸的担忧的关切道:“老大人刚刚看过军报后,义愤填膺,心忧国事。”

“一时情急之下,并点儿晕厥了过去。”

“好在您缓过来了,老大人,长孙大人已经过去了,您是朝中的擎天之柱,可万不能再倒不了。皇帝还年轻,我们经验浅薄,这大唐的天,还要靠您老撑着呢?”

此时张玄素、马周和禇遂良安顿完长孙无忌,也围了上来,听到岑文本的话,也是满眼的忧虑:“是啊,老大人,您是三朝老臣,国之柱石,可千万要保重啊!”

“不错,骤遇如此巨变,我们都有些方寸大乱,不知所措了。”

刘泊也是一脸紧张的上前附合道:“老大人,您见多识广,铁骨睁睁,只要您这根柱子屹立不倒,我们就有了主心骨。若是您也倒下了,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还能靠谁呢?”

众人此时都如同大难来临之际,惊慌失措的晚辈们,在祈盼着见惯风浪的长辈,给众人指点迷津。

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

萧禹看着往日平级的同僚们,都是如此尊重的看着自己,如同仰视神明,心中的自尊强得到了空前的满足,一股拯救苍生的使命感涌上心头,他断然挣开岑文本的搀扶。

“慌什么,有老夫,这天就塌不下来。”

(本章完)

第1177章 业力反噬

萧禹猛然间站起来,暴发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视危局于无物,铿锵有力的说道:“不就是打了两场败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夫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再说了,突厥人死伤惨重,并不在我们之下。”

“突厥人打败程咬金的十万骑兵,自身损失不下八万。在那之前,他们打李绩的十万人,损失也在七八万。突厥人这次南下总共才三十万,之前的攻城已经损失了数万。”

“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了二十万,余下最多也仅剩三五万人,已经对我大唐够不成威胁了。”

众人一愣,随即眼神变幻起来,都是若有所思。

是啊,若是这样来看,要么是平局,要么是惨胜。别看我方损失了这么多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对方死的人比我们多,就不能说是我们败了。

一时之间,众人脸色都开始由阴转晴。

“若不是老大人提醒,我都没注意,突厥人的损失更在我们之上。

‘啪’的一声,刘泊猛的一拍大腿,惊喜的说道:“二十万骑兵,消灭了二十多万突厥人。敌人损失更在我们之上,突厥之患其实已经平定了,剩下的三五万人,已经翻不起大浪了。”

“只需令齐王率精锐步卒北上,步步为营,自然能靠人数优势,慢慢消灭之。”

“不错,萧老大人说的有理,刘大人的分析也完全正确。”

岑文本就坡下驴,也是脸色和缓的说道:“要知道突厥人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个个都是神手,比我们训练最精锐的骑兵还要强悍。”

“而我们这次所调派的,不过是些北地的戍卒。”

“根本不能算是正规骑兵,如今能在两位国公的指挥下,与突厥人来了个同归于尽,其实我们已经算是赚大了。一个步兵换一个弓马娴熟的骑兵,就算是太上皇时期,也不会认为是吃亏了。”

张玄素、马周和禇遂良一看三人都是这么说,心里也松了口气,连忙附合道:“是的,几位大人说的不错,河北突厥人已经消灭大半,余者也不足为俱了。”

“.没错,我看这不能算是败仗,应该算是惨胜,最多是打了个平手.”

“不能只看我们阵亡了多少人,更要看换回了多少战果,歼灭了多少敌人。依我看突厥人大败而逃,分明是我们胜了.”

“.”

众人七嘴八舌的,就将这惊天之难给化解于无形,就连阁房内没有出去的兵部主事和报信的信使也是目瞪口呆,这天下形势,就在朝堂诸公的舌头一动之下。

就给完全翻了过来,这个戏法到底是怎么变的?

报信的信使更是心中惊愕不已,诸位大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二十万骑马的步卒,换突厥二十万骑兵,确实算是胜利了。可王爷为什么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让自己上报大败呢?

对了

王爷没有打过仗,看到那种尸山盈野的场景,肯定吓蒙了,这才慌了神。若是这样,自己之前进城门的时候,就应该趾高气昂的呼叫大捷,我军于德州斩杀敌军二十万,取得空前的胜利。

唉.

信使神情一变,有些懊恼起来。

这个废物王爷,让自己失去了一次人前显圣的机会,还弄得人心惶惶。信使转头看向挺尸不动的长孙无忌,差点就击倒了两位宰相,现在这一位不知道哪位大人还没醒过来呢?

听到众人的诲败为胜,装昏的长孙无忌嘴角抽了抽,手指微微颤动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缓过来。’

他是有苦说不出,在场众人一大半是不知道详情,真以为那些骑兵就是步卒的。可萧禹、岑文本和刘泊三人是清楚的,他们肯定知道那就是关陇世族的精锐。

只是此时,这些人尽数丧命于河北。

长孙无忌是有苦难言,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他也只能跟着众人把精锐当成步卒了,不然真没办法向满朝文臣和天下百姓交待,谁叫他最开始就是那么对外说的呢?

现在再告诉皇上,其实那是精锐骑兵,还有这些骑兵是哪儿来的?怎么说得清呢?

若是像萧禹他们那么说,皇帝外甥那边能交待过去,百姓也能蒙混过关。

可世族损失了这么大的底牌,他们能善罢干休吗?

那是从北魏、西魏、北周、前隋一脉相承下来的杀器,是关陇贵族之所以雄视天下,力压皇权和山东世族、江南世族的根本底气所在。

整整二十万精锐铁骑啊,被自己一朝尽丧了。

傻子都知道这样的力量不会太多,长孙无忌猜测过,这些已经是陇西飞骑的大半了,剩下的绝不会再多,撑死了总数不会超过三十万。也就是说,他们的身家姓命,只能靠余下的不足十万来保证。

这样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压制皇权了。

当初请他们出兵的时候,有多恳切,此时长孙无忌心里就有多悲哀,那些人盛怒之下,不扒了自己的皮才怪.

在场众人都可以用那个理由蒙混过关,唯独自己不行。这个黑锅,就算程咬金和李绩两位国公,再加上李佑那个废物王爷都背不起,自己这下是谁也救不了自己。

算了,还是昏过去,躲一阵子吧!

希望愤怒的关陇世族能看在自己已经‘如此凄惨’的份儿上,不要再落井下石了。

承庆殿御书房的一侧,有一间静室,是李言入主太极宫后,专门让人布置出来的。

静室面积不大,约有二十多个平方,四下空空如也,只有墙壁上挂着一些山水字画和道家经典名画,比如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孔丘和李聃坐而论道等。

地上辅着厚厚的羊戎地毯,中间一幅诺大的阴阳太极图,四周角落摆着麒麟、狻猊、狮子、凫鸭、仙鹤等金兽香炉,幽幽的檀香缓缓升腾笼罩室内,一股腾云驾雾的画面跃然而出。

此时的李言头戴紫金冠,身穿一件上绣金色龙凤逞祥图案的白色云纹道袍,坐在太极图案的正中间,一幅修行打座的姿态。

王德静静的守在静室门口,附近几个宫女太监更是默默垂首伫立,大气也不敢出。整个殿内静谧一片,只有袅袅香气不时飘过,众人甚至能听到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众人都知道,皇上做太子的时候,就有居于静室修行的时候,不过那也以为太子只是修心静读而已。

而太子做了皇帝,在操劳政务和流连后宫之余,还抽了大量时间来打坐。

之前的李世民就有猛磕丹药,祈求长生的行为,是以众人以为新的皇帝也是这样。只是新皇帝不磕丹药,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修行,静室布置的也犹如道家单房。

现在朝中不少官员都知道皇帝闲暇之余,也在潜行修心。此时还没有后世嘉靖皇帝修道影响天下的事情,再加上李氏君临天下后,追本逐源,李崇李广已经不能再体现李氏的尊贵了。

是以李氏追认了先秦时期的圣人老子李耳为自家祖先,并为老子建了祖祠道观,塑其金身,岁岁供奉。

李承乾以皇帝之尊,尊道潜修,倒也不算出奇。

反而皇上将注意力转移到修行上,让众多世族臣子们还安了心。众所周知,道法高深,渊远幽微,一入其间,就会沉迷,并且慢慢的超凡脱尘,对人世间的名利富贵不在感兴趣。

后世的嘉靖是要治国,是以臣子们不愿他移心旁顾,疏于政事;而此时的朝堂中,世族把持,朝政稳如泰山,皇帝有没有都没关系,只是一个名号而已。

世族出身的官员们怕的是皇帝有通天的志向,要大有所为,要建功立业;一般的臣子们怕皇帝沉迷女色,骄奢淫逸,营建富丽堂皇的宫殿,不顾百姓死活,穷奢极欲的享受生活。

而现在,皇帝两者都没有,而是静心修行,这样群臣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前几天,李言通过施罗叠的视角,亲眼见证了河北大战,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和一比一的战损,完成了对突厥主力和陇西飞骑的共同消耗后。心情沉重的回到承庆殿旁边的静室,开始打座。

并严令外人要闭关七日,不得打扰,违令者斩。

李言发现自己的状态很是不对,平时红光耀顶的神气已然不见,面色枯缟难看,双眼无神,印堂似有黑气迷漫,神情无比黯淡,整个人如同油尽灯枯之态。

李言打开真实之眼,顿时发现整个静室笼罩着一层黑气。

这些黑气一看就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和排斥,并且这些黑气还源源不断的往自己身上钻。另一边的虚空中不断的产生,仿佛无穷无尽似的,让人恐惧。

就算不是修仙世界,李言也能猜到那些是什么,自己一手营造了河北之劫,几十万人就此丧命,造下了无边的杀业,这些黑气应该就是伴随着死亡而产生的业力。

不过还好,有两次登基产生的皇道气蕴相抵消,勉强能达到一个平衡,侵入多少,消磨多少。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