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走了

夜已经很深,天上一轮寂寂弦月,四下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虫鸣声,连村里的鸡鸣狗叫都已经听不见。

刘北斗回到僻静小院,到屋里一阵鼓捣,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出小半坛酒,回到桌边坐下,倒了一碗,自嘲笑道:“活了三百多岁,可一想到这一闭眼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还是怕呀,得借点酒劲壮胆。”

桌上已经没有下酒菜,他也懒得再去弄,端着碗干喝酒。

桌子对面,李青石这些日子大概真是累得够呛,这时睡的十分香甜,从不打呼噜的他竟发出轻微鼾声。

看着这个朝夕相处超过十年的徒弟,刘北斗脸上流露李青石从没见过的赞赏与满意。

这么多年,虽然从没说过半句好话,但他对这个徒弟其实一直都很满意。

让他最满意的,不是这小子与生俱来的灵气与天赋,而是他认准一件事后那份超越常人太多的大决心大毅力。

十年重塑根骨,说起来简单,那可是要把全身所有骨头都生生敲碎,长好后再敲碎,反复三次。

已经记不清这小子有多少次疼的死过去又活过来,却从来没半点想要放弃的意思,甚至怕他这个老头累着,能自己动手的时候都会咬牙自己来。

拿胳膊粗的木棍狠砸自己膝盖骨,咬牙拿后脑勺砰砰撞树……同一个位置,每次都拼尽全力,看着都疼,可他就是能每一下都毫不犹豫,势如疯虎,世间恐怕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做到。

这么玩命,只是因为他说他根骨太差,只有重塑根骨才能在武道一途有所成就。

他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执意学武,只是不知道他们母子经历过怎样的苦难,才能让他在母亲死后,生出这么大的怨念,与仇恨。

另外值得一提的,便是这孩子的心性,为习武吃了比别人几辈子都多的苦头,可当听说过了十八岁就已经与武道无缘的时候,仍旧没与他这个骗子师父翻脸。

自己这些年愈发惫懒,十年来,其实都是这小子在鞍前马后的伺候,也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干瘪老头又是几碗酒下肚,一双老眼愈发迷离,大约是真有点喝多了,开始自言自语碎碎念。

“你小子一定要争气啊,一定要练到神仙境,千万别给老子掉链子,否则老子可就真活不过来了。”

“你要能练到神仙境,老子不光能再活过来,八成还能回家。”

“说来也怪,在这边活了三百多年,在那边不过才活了二十多年,可还是觉得那边才是家。”

“就是不知道这时间跟空间是什么规律,在这边过了三百多年,等老子回去,不知道那边是也过了三百多年,还是只过去那么一瞬间?”

他的修为已经是小世界境最顶峰,虽说一直没能跨过最后那道门槛,但站在门口,终归能看到门后的一些风景,现在基本能够确定,跨过那道门槛后,就能完全掌握天地间的规则,到时除了生老病死,甚至能够参破时间与空间的秘密。

叹了口气,老头脸上忽然出现几分落寞,几分思念,几分温柔。

“你总说我不靠谱,老子可是为伱守身如玉了三百多年啊,这世间还有谁能做到?”

“就怕等我回去,你已经化作一抔黄土,那咱们的故事,就只剩我一个人记着了。”

老头唠唠叨叨,喝完剩下的酒,踉跄起身,冲李青石说道:“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得看你小子,再说一遍,千万不能掉链子啊,以后跟人打架,可以不要命,但得惜命。”

走到李青石身后,在他背上轻轻一拍,一阵清光亮起,没入李青石体内。

“种子给你种下了,能不能生根发芽,就看你了。”

干瘪老头仰起脑袋,清冷月光洒下,那张老脸似乎又老了几分。

醉醺醺一步三晃进了屋,站立片刻,忽然抬起胳膊,左手画虹,右手画龙,接着颤颤巍巍举起两手食指,指向屋顶。

刹那间,一个刺眼光球出现在房梁上,照的屋里亮如白昼。

老头眯起醉眼嘿嘿笑道:“老子这个灯球,它够不够闪耀?”

干瘪老头弯腰弓背,扭腰摆胯。

“等老子回去了,就这柔韧度,一定是舞池里最亮的仔。”

“要是再来几个不开眼的小混混,所有人就都能知道,什么刀枪跟棍棒老子都能耍的有模有样。”

“到时候,姑娘们就只管尽情尖叫吧。”

房梁上的光球渐渐暗淡。

“一个人蹦迪,真是寂寞啊。”

干瘪老头躺到床上,呼吸渐渐微弱,终至无声无息。

在他咽气的瞬间,身边的七星宝剑忽然颤动起来,发出低沉嗡鸣。

没人知道,在这个活过三百多年漫长岁月的老头停止呼吸的最后一刻,心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次奥,忘了跟那小子说,千万别把这七星宝剑给老子陪葬了……”

……

清晨,李青石迷迷糊糊醒来,见桌上摆着两个酒坛,一愣,提起来看了看,都空了,忍不住皱了皱眉:“老刘昨晚这是喝了多少,也没见有多高兴呀,咋还喝上劲了。”

把桌子收拾干净,进了屋,见老头在床上睡觉,嘀咕道:“自己知道跑床上睡,就给我扔外边不管?”

洗了把脸,开始鼓捣着做早饭,把饭做好,又泡了壶茶,老头还没醒,心想这回怕是真喝多了。

刚转了这个念头,忽然觉得不对劲,老刘睡觉一向鼾声如雷,今天怎么这么安生?

李青石莫名其妙觉得有点慌,走到床边推了他一下:“老刘!”

没动静。

赶紧伸手摸了摸额头,冰凉!

脑袋里轰的一下,一下子就懵了。

呆愣愣站了许久,终于敢伸出手去摸老头脉搏,胳膊控制不住有些发抖。

然后就瘫坐到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呆滞中回神,赌气般推了老头几下,埋怨道:“叫你别总那么喝,叫你别总那么喝,你倒好,越说越来劲,还是郎中呢,自己身子骨自己心里没数?这回好了吧,给自己喝死了!”

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有些不稳。

“你倒是潇洒,说走就走,连个遗言都不交代?”

语声已经带着哽咽。

“你放心,老子说到做到,给你守灵,给你举幡,给你扶棺,但老子绝对不哭!”

开始嚎啕大哭。

“师父!”

从五岁失去所有庇护,就再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李青石,这一刻哭的像个没人要了的孩子。

……

干瘪老头刘北斗的丧事办的平平常常。

乡亲们听到消息,都来吊唁了一番,虽说这老头不招人待见,吹牛没个边际,那双老贼眼总爱占妇人便宜,看病还死要钱,可毕竟在村子里住了十年,给不少人都看好过病,何况人死为大,所以都来送他一程。

出殡这天,棺材抬到留云山上,埋人的地方是老头活着的时候自己指的,说他父母就埋在那,李青石不知道该不该信。

棺材放到坑里,不等埋土李青石就打发走了抬棺的乡亲,说想跟老刘再单独待一会。

等人都走没了,李青石在棺材前跪坐许久,搓了搓脸,硬是挤出一副笑模样:“其实有个事一直瞒着你,我娘是给人杀死的,你这一走,往后就只剩下给她报仇了。”

“知道你会武功也没请你出手帮忙,一个是怕你这小身板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再就是你说过,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这个当徒弟的,总不能指派你办事,何况杀母之仇,我得自己报。”

“等报了仇,就去找那个负了她的男人,说不定这两件事其实是一码事。”

又絮絮叨叨几句,李青石拍了拍旁边那一摞医书:“你这医书写的太糊弄事,天底下除了我,恐怕没人能看懂了,等有空闲了我再自己写吧,这些一会就给你烧了。”

拿起那把难看的七星宝剑:“你也没啥家当,只有这把七星宝剑,就跟你一块埋了吧。”

说完把剑扔到坑里。

长剑落到坑里后,开始肉眼难见的颤抖,只是以李青石眼下的修为,根本不会察觉。

然而李青石又想了想,忽然跳进坑里,捡起长剑,撅着屁股爬上来:“他娘的,人死如灯灭,咱又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可不能学那陪葬的败家行径,再说咱们师徒一场,你总得给我留点东西,这剑还是别埋了。”

开始往坑里填土,起好坟包后,又想了想,拎起那摞医书:“这书也别烧了,我重新写的时候还能参考下,肯定能省不少劲。”

最后看了一眼坟包:“走了,师父。”

(本章完)

第31章 缘锵一面

在刘北斗之前,李青石短短十八年人生里,已经送走过三位至亲之人,也是仅有的三个亲人。

外祖父母病逝时还不懂事,所以没什么印象,后来母亲的死却记忆深刻,不说母子俩相依为命那几年,单说成为孤儿后五岁到八岁遇到刘北斗,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怎么挣扎求生,吃了多少苦头,只有他自己知道。

艰难的经历,让他觉得自己早就看透了人这一辈子是怎么回事,知道生老病死是所有人都逃不过的宿命,看明白这些,本来以为等到老刘死的那天,他会平静的对待,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真到了这天,原来心里会控制不住产生悲伤的情绪。

所以他的心情有些低落。

李狗子每天都来找他,陪他说说话,或者沉默着一起晾晒草药,做些家里的杂活,从没说过半句安慰的话,然而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在安慰,从这点看,这个同样命不太好生下来就没爹的少年,哪怕平时大大咧咧浑浑噩噩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内心敏感,什么都懂。

“石头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要离开白头村去外面闯荡江湖么?”李狗子一边收拾架子上的草药,一边问道。

他听李青石说过好几次,等跟老刘学了武功,再为老刘养老送终后,就去江湖上闯荡闯荡,就算闯不出啥名堂,也比窝在白头村混吃等死强,可老刘到死也没教他武功,所以李狗子拿不准他是不是还这么打算。

李青石笑了笑,尽量在李狗子面前收起低落情绪:“肯定还是要去的,不过等过阵子再说吧。”

这几天他其实已经做好盘算,眼下头一件事,自然是要去查清松云观里那位红阳真人跟母亲的死有什么关系,然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等了结这件事,就去外面的江湖见见世面,以前总听老刘说,听说书先生说,早就听的眼红心热,如今已经无牵无挂,当然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去闯荡江湖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看能不能搜集到有关老刘的信息,这么多年,总觉得老头子有点云遮雾绕,没能彻底摸透底细,就拿最简单的说,到现在连他的身份来历都没能弄明白,因为老头子到死都梗着脖子说白头村就是他的老家。

当然还有他的武功境界。

死活不说实话,咬死了自己是那根本不存在的狗屁小世界境,李青石估摸着,他应该有鸿蒙境修为,就算到不了也差不太多。

差不多鸿蒙境修为,这放在江湖里已经算是高手,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所以李青石觉得,就算江湖上没有到处流传着他的传说,也总会有人听过他的名号。

李青石见李狗子有点走神,问道:“你也想跟我一起去闯荡闯荡?”

李狗子显得有些为难:“当然想跟着你一起,可是……”

可是什么,他没再说,但李青石明白,老刘说过父母在不远游,狗子虽然没有父亲,毕竟还有个娘。

村里人都知道母子两个一直都不太和睦,可李青石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有她,血脉相连的亲母子,怎么可能割舍的下?

李青石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我要是真闯出名堂,比如走狗屎运能拜入三山五岳十二洞天那些武学圣地,回来肯定把学到的武功教伱。”

李狗子很少表露对于学武这件事的热情与渴望,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李青石知道其实他也有一个江湖梦。

当年李狗子本来也想跟着李青石拜刘北斗为师,可惜他母亲看老头极不顺眼,认定他是个骗子,死活不同意。

跟李青石比,李狗子比较务实,或者说有些自卑,即便一直有学武的念想,却从不去做拜入三山五岳十二洞天这种梦,连想都没想过,因为那对于一个偏僻山村里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来说,太遥远。

他最大的奢望,是能成为清水城南那座清风山庄里的弟子,虽然也觉得是做梦,却终归要近些,不算太过不切实际,可惜这个念想已经被掐断,还是牛老神仙亲自判的死刑。

听见李青石这么说,李狗子咧嘴笑了笑,没说话,牛老神仙说了,过了十八岁就不能再习武,他还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他不觉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石头哥能拜入那些武学圣地学艺之后再回来教他,何况石头哥已经过了十八岁。

李青石忽然神秘兮兮说道:“我在老刘那发现一本拳谱和一本剑谱,等过两天空闲了,咱俩一起练练,说不定是好东西。”

李狗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刘老头会有拳谱剑谱这种东西,然后下意识以为是些强身健体的把式,因为清水城里的不少郎中都懂这种把式。

他现在也已经认定刘北斗不会武功,否则不会到死都没教石头哥一招半式。

……

傍晚,李青石来到刘北斗那座僻静小院,收拾他留下的杂物。

有用的东西已经陆陆续续搬到自己家,剩下的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就是些老旧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以及一堆破破烂烂不知已有多少年月的书籍。

整理这些书籍的时候,从里面掉落一封信件,李青石有些好奇,这些书他早就已经看过,当初看的时候并没有这样一封信,是当时没留意,还是老刘后来夹在里面的?

翻开看了看,上面写的是一首诗词:“当年意气为国筹,何曾怕断头?如今天下初定,江山靠谁守?业未竟,身躯倦,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落款,李万里。

李青石心想,这人好大的口气,难怪会跟老刘成为朋友,简直就是臭味相投,吹起牛来怎么不着边际怎么来,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还活着,以后可以到江湖上打听打听,要是活着,他肯定知道老刘的事。

心里默默记下“李万里”这个名字,继续收拾。

刘北斗既然没跟他讲过李万里的故事,他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李万里,是大仁王朝开国太祖李怀谷还在闯荡江湖时用的名号。

三百多年过去,哪怕是皇室中人,恐怕也早就已经忘了这个老祖宗尚未发迹时用过的名字。

连开国太祖用过的名字都被遗忘,何况“刘北斗”三字?

虽说当年不论战功还是侠名,都稳压开国太祖李怀谷一头,声名赫赫,无人不知,可三百多年销声匿迹,还知道“刘北斗”这个名字的,恐怕就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江湖老人,以及正央宫里的少数皇族。

……

清风山庄。

大厅里,确认眼前这具书生模样的尸首便是凶名在外的赵风虎后,以金剑门掌门白武纪为首的五位掌门人脸上,都难免露出几分遗憾与惋惜。

既然赵风虎都死了,那位秦大公子想必已经离开,找了一个多月,终究还是没能遇到。

白武纪问道:“咱们一共找到多少具尸首?”

牛清扬与弟子确认后说道:“一共一百零八具。”

白武纪沉吟道:“连赵风虎都死了,想来这股悍匪已尽数伏诛,秦大公子不愧是景州数百年来不世出的武道奇才,光从这些尸首上的伤口,便能看出他对敌经验和技巧的提升是如何迅猛,此等人物,哪怕与那些江湖圣地里的天才弟子相比,恐怕也毫不逊色,可惜呀可惜,缘锵一面。”

赤火帮帮主孟成刚哼了一声道:“这一个多月咱们天天进山,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看分明就是故意躲着咱们,这人不光本事不小,架子也大的很呀。”

牛清扬笑道:“孟老弟也不必生气,想与白玉山庄结交的人,何止成百上千?人家躲着点倒也情有可原。”

其他几人又是一通惋惜,白白错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白武纪忽然心中一动:“这秦大公子单枪匹马捕杀悍匪一百零八人,想必在他心里也是件十分得意的事,若是把这件事写进拜帖,送到白玉山庄,说不定就有结交的机会。”

看了其他四人一眼,又想:“这事不能跟他们说,万一我在拜帖里一番吹捧,到头来还是吃了闭门羹,终归有损颜面。”

心里打定主意,等回去就这么试试,却不知除了孟成刚,其他三人心里,这时也都转过了同样的念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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