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息事宁人?(求月票!)

吏部没有秘密,尤其是在会议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是没有哪个衙门受到的关注力度能和吏部相比。

在这种高强度的外界关注下,只要是三人以上的吏部会议,那基本和公开也差不多了。

当天黄昏下班之前,一份“裁汰名单”就已经传遍了皇城东南青龙街区的各个衙门。

吏部平常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能被人研究半天,更别说这种风向标式的消息。

大部分人看完名单后,心情都有点懵,不太理解林党思路。

清流党人还有那么多人在要职上,掌道御史、给事中、郎中员外郎还有一大把。

你们林党不去整治上述那些人,却使劲收拾一群杂鱼作甚?

朝廷头号反林大喷子钱一本大家都知道,林党用京察手段收拾钱一本很正常。

可这什么行人司行人高攀龙、国子监助教薛敷教之流,到底是谁啊?说不好听的,动用京察手段收拾这些人,都多余。

难道就因为这些人出自常州府?说起来钱一本也是常州府的。

虽然“裁汰名单”需要经过天子批准后才能生效,而且科道还可以进行“拾遗”,所以仍然存在变数,但吏部定下的基本盘一般不会大变。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从衙门出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行走在青龙街和御街。

今天下班路途上,他再次体会到了人情冷暖的感觉。

路遇的大小官员昨天对自己还是非常热情洋溢的,就算找不到时机攀谈也会主动行礼打招呼。

这就是天下第一司文选司员外郎的排面!

可今天同样还是这些人,突然就像是躲避瘟疫似的,对自己避之不及了。

据说有一条流言在各衙门传开了,这份“裁汰名单”就是来自林党的严重警告——任何靠近顾宪成的人都“不得好死”。

哪怕是行人司行人、国子监助教这样的垃圾官职,也要追杀到底!

谁让高攀龙是顾宪成讲学的亲密助手,而薛敷教又是顾宪成老师的孙子?

等顾宪成回到家里,果不其然,上了名单的一大群人都已经聚集在自己家里了。

面对这一大票同乡亲友,顾宪成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有些消沉的说:“或许真是我连累了你们!林党针对的是我,你们都是被波及到的。”

准大圆满资深掌道御史钱一本站了起来,慷慨激昂的宽慰说:“顾兄何须自责?被奸邪针对这样的事,绝对不是罪过,我等怎会责怪顾兄?

而且我料那林泰来如此刻意针对我们常州府,许是近年来我们常州府科举鼎盛、人才辈出,影响到了他们苏州府的利益!

顾兄千万不必为此内疚,我等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顾兄!”

其余资历菜鸟的众人纷纷开口道:“钱前辈所言极是!这也是我们的心声!”

看着钱一本,顾宪成心里非常感动。

最近一年来,钱一本屡出风头,隐隐然有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声势。

但是在今天大是大非的问题上,钱一本仍然还是毫不保留的支持了自己。

顾宪成感慨之余,不禁热泪盈眶的说:“当初张江陵专权时,出过多少名臣?近十年来之有力大臣,很多都是在当年反过张江陵的。

我本想着,效仿当年反张江陵旧事,寻些合适良机,借用反林泰来为你们扬名,为你们打通上升之路。

怎奈今日却被林党先发制人,实在叫我猝不及防啊!”

当然这些话只是对着顾允成、高攀龙、薛敷教等人说的,并不包括钱一本。

因为钱一本已经混出来了,不需要再另行想辙了。

但还是钱一本很积极的代表众人问道:“为今之计,如何是好?”

顾宪成叹口气后,答话道:“诸君稍安勿躁,待我明日与同道诸公见过之后,一定会商定出应对之道!”

又到次日晚间,清流势力硕果仅存的几位大佬秘密在户部左侍郎孙鑨宅邸相聚。

因为孙鑨资格最老,原左都御史孙丕扬被罢以后,孙鑨就是朝廷中独一无二的嘉靖三十五年登科老人了。

在原本历史上,孙鑨凭借资历已经当上了吏部尚书,成为癸巳京察的大男主,最后罢官而去。

但在本时空,只能安安稳稳的当着户部左侍郎,被林党压制得难有寸进,也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宪成到达的时候,孙鑨、刘虞夔、杨俊民、赵用贤等一水儿的三品侍郎级别大佬已经在座。

至于三品以上的,已经被林泰来或者林党排挤完了,辛自修、李世达、沈鲤、陆光祖、孙丕扬无一幸免。

另外还有个阁老李春,因为身份敏感,按惯例一般不参加外朝官员聚会。

越与历史上同时间段“众正盈朝”相对比,越能发现林泰来对清流势力的杀伤力有多大。

看到顾宪成,所有清流大佬们心里都泛起了一个老生常谈的疑问,林泰来到底为什么针对你?

可惜对于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本时空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就是林党内部一样不清楚,他们只是按照林泰来的指示行事。

此时此刻没人能想得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未来东林党的影响力。

更没人知道,“裁汰名单”中的人,很多都属于未来的东林八君子。

所以绝对不可能有人能想到,林泰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掐断萌芽,想方设法赶绝未来东林党的政治之路。

孙鑨代表全体大佬,与顾宪成进行谈话,寒暄过后率先开口道:

“要不然这次就算了吧?不要太过于激烈反对了。”

顾宪成吃惊的质问道:“为什么?”

孙鑨看了几眼别人,无奈的解释说:“如果斗争太过于激烈,牵扯出别人反而不美。

毕竟本次京察主导权在林党手中,随时可以扩大化。不如就此想法子妥协,防止出现更大的损害。”

顾宪成在清流势力中一直充当智囊角色,智商绝对够用,岂能听不出其中潜台词?

无非就是说,除了钱一本之外,被列入“裁汰名单”的人大都是较为边缘的角色。

例如行人司行人高攀龙、国子监助教薛敷教这样的角色,牺牲就牺牲了吧。

若是为了这样的边缘角色,大规模发动反对浪潮,万一把其他重量人物拖下了水,岂不得不偿失?

如果斗争之后,林党被迫更换名单,把行人、助教换成了郎中、给事中,那苦都没地方哭去。

顾宪成怒气冲冲的说:“如此轻易的抛弃同道,向奸党妥协,实在令人齿寒!”

在大佬眼里,名单上的人大都是边缘角色;但对他顾宪成而言,这可都是近十年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班底!

孙鑨无奈的回应说:“也是为了大局啊。如今形势你也明白,孙富平(孙丕扬)去国后,吾辈暂时不可与奸党争锋也。

现在奸党可能有所顾忌,亦或是为了朝廷稳定,避免影响林泰来东征,所以京察有所收敛,我们又何必将事态挑大了?”

这意思就是,林党这次收拾的大都是无足轻重的边缘角色,已经可以视为一种变相示好了,我们也没必要一定大闹。

顾宪成一时语噎,过去经常主张为了大局牺牲别人,今天却牺牲到了自己身上。

此时的顾宪成还远不是一二十年后那个一呼百应、可以肆意品评朝野人物、甚至有能力截取宰辅密札的在野大佬。

这时候的他只是清流势力骨干,确实有一定地位,但不是领袖级别的。

越想越觉得心中悲愤莫名,顾宪成又忍不住大声说:

“若吾辈这次销声匿迹,面对奸党欺辱不敢有所抗争,只怕要士气尽丧,将来还如何凝聚人心?

若归德沈前辈、平湖陆前辈还在朝,必不会如此懦弱畏惧也!”

众大佬默不作声,也没人指责顾宪成失礼。

毕竟顾家班几乎全军覆没,还能不让顾宪成发泄几句么?

无论如何,反正自己的亲友故旧没上名单

只有吏部左侍郎刘虞夔也说了句“公道话”,“确实不好什么都不做,不然以后朝野如何看待吾辈?”

礼部左侍郎赵用贤提议道:“那就出点力,把钱一本保下来?”

在上了“裁汰名单”的人里,钱一本是份量最重的一个人,准大圆满资深掌道御史可不是随便就能修成的,还是值得使力保下。

再说钱一本乃是林黑标杆人物,意义重大,保下来的效果最好。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也可。”

看着众位蝇营狗苟嘴脸的大佬,内心愤懑至极的顾宪成只想大喊一声:“在座皆为鼠辈,竖子不足与谋!”

跟这些虫豸在一起,真的治理不好国家!顾宪成极度愤慨的当场拂袖而去,没再继续参与商议。

虽然他不知道回去后如何面对那些上了裁汰名单的乡党,但他更不想留在这里了!

此后数日,吏部的京察裁汰名单被皇帝转到了内阁,让内阁协助出意见。

毕竟对于名单上的人,万历皇帝大都不认识,先看看内阁先生们怎么说。

在京察中,还有一项制度叫“拾遗”,允许科道言官补充裁汰人选。

几名御史联名上了京察拾遗疏,猛烈弹劾户部主事赵学仕,请求引用“贪、不谨、无才”等京察条款,将赵学仕裁汰。

文渊阁中堂,阁老们根据旨意齐聚开会,为皇上拟定关于京察的相关意见。

四辅李春开口道:“可以先看科道言官的拾遗章疏,以核定有无需要补充裁汰的人选。

被弹劾最多的人,就是户部主事赵学仕。”

虽然是李春在发言,可是别人都看向了首辅赵志皋。

赵志皋便回应道:“这赵学仕虽然是我的族弟,但我与他也就仅仅是同族而已,平时往来并不多。

话说,这些科道言官还能有点新套路吗?多少年了,手法还是这样。”

李春却不为玩笑话所动,认真的说:“钱一本不畏强权,直声震于朝廷,这次却在裁汰名单里,未免也太过了!

我认为,原本裁汰名单里的钱一本可以换成赵学仕。”

赵志皋答复道:“原本名单上人数有点多,建议皇上将钱一本从名单中拿下来即可。

毕竟钱一本名气甚大,不可因为钱一本折了朝野士气。”

李春点头道:“可。”

本次京察最大的一次交易就算完成,如果没有意外,这次京察就要这样“平淡”的过去了。

赵志皋都有闲心开始说起别的事情了,“朝鲜国六王子顺和君上了奏疏,请皇上为平壤城即将重修的箕子庙赐字。

而皇上又来催问,何时将分封顺和君为大明乐浪公的诰书草拟制作出来,连带金印,遣使前往朝鲜国册封?”

次辅朱赓主动应承道:“由我来督促吧。”

正当朝廷风平浪静时,吏部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突然上了一封《朝廷大害疏》。

在奏疏里面,顾宪成以吏部官员身份,直接检举吏部尚书王世贞与考功司互相勾结,操纵京察的劣迹。

并且猛烈抨击了本次京察中的种种不公,为被裁汰的官员大鸣不平。

甚至还捕风捉影的指责,京察之法皆三千里外之林泰来所定也!

还说官员被列入裁汰名单之依据,皆缘由林泰来私人恩怨也,不然为何特征高度重合?

这封奏疏一出来,宛如平地起风雷,满朝一片哗然!

无论以郎官身份弹劾本部上司,还是隔着三千里拉踩林天帅,在众人眼里都是很疯狂的行为。

总而言之,这奏疏就是彻底掀桌子,顾宪成真是不要命了。

此时无论林党还是清流势力,都在大骂顾宪成!

林党大骂顾宪成瞎几把说大实话,有些话能对皇帝说吗?

有些话大臣之间说说就行了,怎么能写到奏疏里给皇帝看?

而清流党人大骂顾宪成无事生非,不遵守组织原则,完全无组织无纪律!

本来息事宁人忍忍就过去了,顾宪成你还想再挑起大战吗?

这是妄自独走,彻底不想混了是吧?

(本章完)

第733章 顾谋周断(求月票!)

这日等顾宪成从衙门回来,却见乡党们又自动聚集在自家。

众人万分感动的说:“顾兄本可自保,却毅然为我等出头,完全不顾惜自身,大有古人之义也!”

顾宪成叹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无诸君,我又能有何作为?”

钱一本又道:“先前我在裁汰名单上,故而不好说话。

如今我也顾不得许多了,自当上疏直言,与顾兄同进退!”

“别!别!”顾宪成连忙开口劝阻钱一本,“天大的干系,自有我一人当之!

不能都下场冒险,钱君就不必被拖累了!若我有不测,以后同乡们还需要钱君来看顾!”

钱一本还想挣扎,深情的说:“我怎能忍心看顾兄向着悬崖峭壁独自前行”

顾宪成怒斥道:“闭嘴!难道你现在连我的劝阻也不肯听了?”

都这时候了,你钱一本能不能不要再来抢风头了?

自己走了一条极为惊险的赛道,你钱一本就别在旁边捣乱了!

钱一本眼见顾宪成动了三昧真火,就讷讷的闭口不言。

唉,这次是蹭不到风头了。不过也好,至少自己是安全了。

在朝廷里,风口浪尖上做任何事都会伴随着巨大风险,不是每件事都能像弹劾林泰来一样安全稳妥的。

在苦修多年、即将飞升的准大圆满资深御史这个境界,安全第一,求稳也没错。

在这个夜晚,大部分更新社成员也都秘密聚集在林府前堂开会。

顾宪成这样掀桌子,完全出乎预料,搞得更新社众人都措手不及。

大家本来以为,凭借实力压服了清流党人就已经万事大吉了。谁能想到,会蹦出个不要命的顾宪成?

清流势力那帮人也真是废物,连自家骨干都管不住!

这种直接掀桌子的打法,让众人都感觉到了棘手。

有人疑惑的说:“顾宪成上疏,确定是他自己的行为么?不会是清流势力这个对家故意推他出来,耍弄什么阴谋吧?”

吏部文选司郎中王象蒙回答说:“今日在吏部,左侍郎刘虞夔对我赌咒发誓,说顾宪成上疏是纯粹的个人行为,完全与他们无关。”

众人又陷入了沉思,这事确实不好处理啊。

林党这次京察本来是堂堂正正的“以势压人”,官场中很常见的弱肉强食,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顾宪成为了一大帮同乡拼死一搏,在舆论中其实树立了“讲义气”的好形象。

如果现在刻意打击报复顾宪成,就太败坏林党的路人缘。

更新社秘书长周应秋也没什么思路,下意识的抛砖引玉说:“如果九元公在京师,他会怎么处理?”

王象蒙恶狠狠的说:“九元姑丈必定带人打上门去,毁其门庭,殴其家人,砸其车轿,辱其诗词!”

周应秋:“.”

说的倒也是大实话,遭受林九元这样对待的言官不知凡几,连都察院的大门都被林九元毁过。

可即便是大实话,他们在座这些人也真没能力去效仿啊。

想到这里,周应秋不禁暗暗叹口气,看来别人真说不出什么了。

可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自己多少也得说点什么。

正当周应秋寻思如何发言时,去年才登科的庶吉士顾秉谦开口道:“不妨先从后果开始分析。”

嗯?原本历史上的“猪蹄总宪日万天官”周应秋看向“白须儿首辅”顾秉谦,眼中充满了警惕之色。

顾秉谦没受什么影响,继续说:“有一种可能,皇上会将顾宪成奏疏留中不发,就此淡化冷处理。

这应该就是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但是我认为不太可能。

皇上的秉性,诸君都清楚,毕竟九元君为我们分析过很多次了。”

万历皇帝是啥样人?崇拜爷爷嘉靖皇帝,只要不涉及自身,乐于看到大臣撕逼。

不说水平高不高,脑子里确实有个“制衡”的想法,比如当初放任言官攻击清算张居正。

所以顾宪成这本《论朝廷大害疏》,万历皇帝大概不会留中,估计要下发议论。

上面的道理大家都懂,顾秉谦也不用细讲,往下阐述说:“如果只是下发内阁,那影响仍然可控,但概率也不大。

所以十有八九是要下发各部院议论,那么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无论是我们这边,还是对家那边,肯定不会支持顾宪成,都会驳斥顾宪成!

那么在皇帝眼中,顾宪成的形象岂不就成了一位孤臣?

如果运作得好,孤臣也是大有可为的!比如说世宗朝初年的首辅张孚敬,就是以孤臣形象起家,从进士登科只用了五六年就入阁!”

众人纷纷恍然大悟,可能这真就是顾宪成的思路!

当今朝堂格局已经演变成林党和清流势力对峙,顾宪成想走出孤注一掷的第三条道路。

这很冒险,非常容易就粉身碎骨。

但是顾宪成如果今后还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目前好像也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周应秋微微皱眉,果然这顾秉谦是自己的同生态位竞争对手。

他必须要有所表现了,不然今日的风头都要被抢了。

于是周应秋果断出声,“如果顾宪成真是这个思路,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克制。”

众人便又齐齐看向周应秋,难道在这短短时间内,周应秋就想到了应对计谋?

而后又听到周应秋说:“孤臣不是那么好当的,张孚敬当年做孤臣,乃是因为在大礼议上出头!

我万历朝虽然没有大礼议,可也有国本之争,顾宪成想当孤臣没那么容易!

只需有人上疏,请求让皇长子出阁读书讲学,然后引用一些顾宪成的话,自然就能把火烧到他身上。

毕竟顾宪成号称正道真儒,这些年来经常讲学,随便摘选就可引用很多话!

到了那时候,皇上肯定要询问顾宪成的态度,或者等顾宪成的表态!”

众人不得不佩服,还是周应秋你毒辣,竟然想到挑起国本议题降维打击顾宪成!

让皇长子出阁读书讲学的意思,其实就是给予皇太子待遇。

这是要把顾宪成往死里逼,彻底不给活路了。

王象蒙还是有些疑问,“那么由谁上疏请求让皇长子出阁读书讲学,负责带节奏?

要知道,上疏的这个人必定要承受九天雷霆之怒。难道为了发疯的顾宪成,就要献祭我们在座中的同志?”

周应秋咬牙道:“凭什么让我们出人?这是对家出了问题,而不是我们的问题!

他们没管住顾宪成,他们就要对此负责善后!办法给了他们,他们就该去做!

不然的话,那就视为顾宪成挑起两边争端,双方开战就是!”

众人一起称是,“不错!正该清流势力具体负责收拾顾宪成!没有让我们出人出力的道理!”

反正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众人心态就轻松了下来。

王象蒙以官场前辈姿势笑道:“我更新社有周应秋、顾秉谦二人,就像是有了卧龙凤雏!

今日之商议又可称为顾谋周断,真乃相得益彰啊!”

在一干吹捧声中,顾秉谦突然苦笑了几声,“其实在下还有些谬见,为了更新社大业,还是不吐不快了。

周前辈所言之法子虽然可行,但仍未见得尽善尽美。”

众人顿时懵逼,周应秋的策略已经这么毒辣了,你还说不完美?

王象蒙先看了眼周应秋,然后才对顾秉谦说:“林九元说过,同志之间应当知无不言,你先讲讲看。”

顾秉谦这才又开口说:“上疏挑起国本议题,乃是揭龙鳞之事。

成功把火烧到顾宪成身上,等于是利用了皇上。而且皇上肯定能感悟到,这是被利用了。

即便计谋成功,废除了顾宪成,但却会在皇上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小的芥蒂。想想就知道,九五之尊怎么可能喜欢被利用的感觉?

不知这种芥蒂能不能消除,会不会演变成隐患,必须要想明白了。”

周应秋面无表情的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顾秉谦回答说:“岂不闻,弓箭最有威胁的时候,是箭在弦上又尚未发射的时候?

只要通过一些渠道让皇上提前知晓,大臣们为了打击顾宪成,可能会挑起国本话题。

那么为了避免麻烦,皇上多半也就不想在区区一个顾宪成身上再花费心思了。

毕竟顾宪成现在只是一个员外郎,并非朝廷重臣,当下的价值十分有限。”

周应秋继续追问道:“皇上在九重之内,怎样才能让皇上知晓?”

顾秉谦继续答道:“让对家清流党人先以密揭就相关状况询问内阁,然后再由阁老将情况泄露给皇上。”

周应秋默然在心里想了想,顾秉谦所言应该没问题。

如果换成嘉靖皇帝那样的人,就算是被“提醒”了,可能要头铁,可能要逆反心发作,会继续按照自己想法硬上。

但万历皇帝没有这种手段和强硬意志,如果被提醒可能会引发麻烦,多半就是躲着麻烦了,不想和麻烦刚正面。

及到次日,王象蒙去文选司上班,遇到了员外郎顾宪成,忍不住劝道:“顾君你自行辞官吧,如此方能保障朝堂太平。”

下定了决心赌一次的顾宪成傲然道:“在下已经将自身置之度外了。”

王象蒙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

又过得数日,忽然有秉笔太监陈矩奉旨来吏部见顾宪成。

屏退左右后,陈矩对顾宪成出示了一封密札,说:“皇上以密札咨你,你就在这里答奏,然后我拿回宫去呈上。”

顾宪成接过了密札,拆开细看。

陈太监见状暗中摇了摇头,这顾宪成是不是人才不知道,但肯定不如林泰来。

两年前林泰来也遭遇过这样的事情,但林泰来的没有选择亲自打开看,而是请自己这个传旨天使读出来,小心慎微可见一斑。

看了书面的就要用笔回答,听的是传话就只需要口头回答。

顾宪成看着密札,上面御笔写道:“昔年以国本咨询林泰来,其建言元后无嫡子,将来未可知。

所以可先将三位皇子皆封为王,将来确实无嫡子,便择其善者立储。

如今以林泰来之建言咨问,尔以为当如何?”

看完之后,顾宪成心里直发苦,怎么皇帝上来就用这么大的议题来逼问自己?

难道不应该先给自己一点笑脸,鼓励一下自己吗?

上来就这样逼问,一点辗转腾挪的空间都没有!自己还没有拿到什么好处,敢表态吗?

如果皇帝你对待臣子都是这样的态度,那谁还敢贸然卖命?

自己又不是重臣宿老,在这方面也决定不了什么啊!

陈太监催促道:“今日时间不早,别发呆了,写奏答吧!”

顾宪成盯着密札上“林泰来”这个名字,心里又暗骂,林泰来你这浓眉大眼的,原来私底下竟然是这般嘴脸。

又觉得手里之笔重逾千钧,顾宪成忍不住问道:“当初林泰来可曾手写了奏答?”

陈太监回复说:“他是口头奏答。”

顾宪成大喜,连忙道:“在下也可以口头奏答否?”

如果只是嘴上表态说说,并不留下笔迹,那就能灵活多了。

自从万历十九年年底的首辅密疏泄露事件后,大家都信不过皇上的操守了。

但陈太监却很干脆的拒绝说:“不行!必须手写。”

顾宪成质疑道:“为什么林泰来就可以口头奏答?”

陈太监不屑的说:“你什么档次?能与林泰来相比?

以林泰来之身份和功勋,只要不公开反对皇三子,皇上就不会再有其他强求了!

何况林泰来有多种大用,皇上也不愿意在国本问题上强求林泰来必须表态!”

言外之意,你又有什么能力和功劳,要求和林泰来一样的超然待遇?

近七八年来,顾宪成虽然被林泰来折磨了很多次,但心态一直绷住了,非常能隐忍。

可是今天听了陈太监这些话,心里终于破大防了。

皇帝怎么能是这样的皇帝?昏君!不辨忠奸的昏君!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万世成法,不可改也!”顾宪成疯狂的叫道,像是发泄什么不满情绪似的。

陈太监:“.”

幸亏自己有意试探了一下,这人根本就不是当孤臣的料啊,完全不值得扶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