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振臂行(3)

“白马是郡治所在,结果傍晚未到就几乎兵不血刃拿下了,为何濮阳从下午到现在这么久还没下?”

天黑后大概一个时辰左右,濮阳城外牛家庄内,灯火通明,配着一朵都快蔫了黄花的黜龙帮右翼龙头张行正负手左右走动,同时对束手而立的一人呵斥不停。“濮阳只有一个县令,不过五百郡卒,县尉还是你牛达亲爹!”

魏道士和李枢坐在后面,同样面色阴冷,根本没有因为负责濮阳的是张行嫡系班底便幸灾乐祸的意思,毕竟,这是造反举大事,一个不好很可能造成问题的,尤其问题还出在就在牛家庄跟前的濮阳,闹出事来的也是素来看起来可靠的牛达。

“濮阳城坚固高大,里面的军营、衙署、仓房也都高,还有粮食……”牛达尴尬以对。

“其实是牛头领他爹过于滑溜。”一旁脸上划了个血口子的贾越忽然冷冷插嘴。“之前一直问他,他一直说行,但根本就是敷衍,郡卒根本没有被掌握拉拢……里面有个队将,是这个县令自家上任后邀请来的故交门客,早对牛头领他爹警惕,上午察觉到异常后就先行一步,带着大半郡卒出走,去了县衙,然后请了县令全家出来,又转到宛如小城的仓储大院固守……我们进城的时候,四面城门都只掌握了一个,还是临时威吓取下的。”

牛达双拳紧握,咬牙扭头去看贾越,面色被一旁火盆映照的通红,但却无从反驳,再转过头来,迎上张行冰冷的眼神,也只能立即低头行礼:

“三哥,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试一次!”

“你怎么试?”张行负手立在那里,冷冷来问。

“让我父亲从正面佯攻,我自己带人从后面攀墙进去!”牛达努力来言。“绝不使濮阳今晚没有个结果……便是没个结果,也绝不让事情在我们父子身上没个结果。”

张行面色缓和了一下,愿意自己去拼命,至少知道责任是谁的。

“等一会吧!”一念至此,张行微微摇头。“等白马那边柳业重的投降文书过来,先试着劝降,我跟你一起去,告诉他们,我愿意亲自做保证……大局如此,许他们全家安然离境便是。”

牛达微微释然,外加感激……他当然晓得张行这是跟自己一样,在主动承担责任,只不过自己是为了亲爹,人家是为了他牛达这个嫡系头领罢了……而感激之下,便要再说话。

唯独贾越虽然全程耷拉着脸,此时却似乎难掩微微嘲讽之态,引得牛达一时气闷。

“其实哪里要这么麻烦?”就在这时,一直枯坐在旁的雄伯南忽然起身。“让我去一趟不就行了?当日在登州,最后攻入城内武库的时候,那名官军的凝丹高手尚在,积威之下,三家推诿,正是我直接进去,趁他疲敝,轻松处置的……”

“你不要动,也不许乱动!”张行忽然回头,勃然作色,居然吓了雄伯南这位帮中第一高手一大跳。“全伙出动,三郡齐发,百万生民,怎么能没个体统?”

“雄天王,你安心坐下,这种事情虽然有些意外,但只是不顺罢了,还没到什么山穷水尽的地步,杀鸡焉用牛刀?”李枢也坐在那里来劝解。

“不错。”灯火通明的院子里,魏道士赶紧起身,拉着雄伯南的一只手认真以对。“雄天王,我们当然知道你的本事,但这个时候,委实还不到,也不该你来出动……你想想,你此时动了,其他各处有类似麻烦你要不要动?若是这里也去帮忙,那里也去帮忙,乱动之下,忽然有个朝廷的凝丹高手出来,你又被调开,怎么算?便是民间,虽说朝廷管的厉害,不许凝丹高手遗留在野,但三征后也足足大半年了,万一冒出来一个难道不可能?”

张行也意识到,自己这是怒火攻心了,而雄伯南的地位特殊,也不是他可以随意呵斥的,便也毫不在意脸面,立即上前,拉住了对方另一只手,稍作解释:

“雄天王,一时失礼,还请见谅,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与柳张两位头领,外加此间一千精锐是要干什么?”

雄伯南回过神来,也有些挂不住的意思,所幸三位最上层立即来抬自己,也不好计较的,便只能就势颔首:“确实有些糊涂。”

“你们是撒手锏!”张行诚恳言道。“战场之上,撒手锏使出来是要定胜负的,因为一则威力最大,二则一旦使出来,手里就空了……咱们这一次一口气要吃下三个郡,二十四个县,三十多个城,上百邑、市、渡,而我们今晚上,只能取济阴和东郡几座有经营的城;然后还要迅速扫荡两郡中的官军和进取所有城池;都荡平了,还要急袭东平;东平郡也拿下,还要去收拾巨野泽的盗匪、三郡中其他没有入伙豪强、流窜的官匪;最后将所有邑市渡全都控制,维持住秩序,才算是聚义成功……若是当日晚上就用撒手锏,岂不可笑?”

雄伯南听出来对方是有在隐隐推崇自己,更兼那些步骤、据点数量唬的他头疼,也是立即忙不迭点头:“确实可笑。”

话到了这一步,大家面子过去了,也就该安生了。

但是,张行犹豫了一下,居然继续讲了下去:“除此之外,有些话,如今也该说一说……雄天王,你们这支部队,除了要应对意外之敌、坚固之敌,其实最大的一个作用,还是督战行纪……咱们不是乱匪,而是要做大事的,若是有帮内头领不坚决,乃至于欺上瞒下、临阵脱逃,或者有人违背节制杀戮无辜,反而要你即刻出动,立行帮规才是!”

这话说的明明白白,引得李枢和魏道士齐齐来看,贾越和张金树、柳周臣几位头领也都一怔,牛达更是面色发白。

但是,紫面天王雄伯南的脸色比牛达还要白。

“雄天王,你听懂了吗?咱们是在举州郡来反,是在做全伙人连着各自家眷、下属,成千上万人掉脑袋的事情。”张行见状,心中叹气,反而拽着对方不放了。“过了今日,怕是要有几十万人沦为朝廷眼中必杀的地步也说不定……如果抱着什么义气,连严肃军纪这点觉悟都没有,那还举什么义?不如上太白峰当道士好了!雄天王,你到底听懂了吗?”

雄伯南求助式的看向一侧魏玄定,但魏道士此时虽然手上没了力道,脸色却反而严肃,居然努力来回看对方。

雄天王无奈,再迎上张行灼灼之态,只能点头:“我晓得了。”

张行这才撒手,坐到一旁,等待白马城的文书……而自他坐下开始,周围便仿佛凝固了一般,原本坐的人坐着不动,原本站着的人站着不动,一时间只有火盆里的火焰偶尔跃动,并带来噼啪之声。

说到底,这些人对于一个帮派内部存在着督战队这种东西,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或者说,有些人,还是对此次举事的意义,有些拎不清。

就这样,众人大约等了一刻钟,忽然闻得外面马蹄作响、甲叶乱振,随即,两名甲士便匆匆引着一名信使来到了牛家庄的中心大院内。

“你是徐大郎的心腹,此时过来,可是白马城的文书到了吗?”牛达见到来人,如释重负,主动来问。

“不是。”来人喘了几口气,明显累极,但依旧难掩喜色。“回禀首席和两位龙头,还有几位头领,我是从卫南来的,卫南城已经是咱们的了!”

这自然是喜讯,但所有人却都几乎一起怔住,因为卫南县城夹在濮阳与白马之间,为了确保这两个重要城池的入手,黜龙帮对中间卫南是主动放弃了的。

他们根本没有往卫南派人。

“谁取的卫南城?”首席魏玄定忍不住上前来问。“怎么取的?”

“是我家徐大头领他父亲徐老庄主取得。”信使赶紧解释。“徐老庄主搬到卫南城外已经大半年,就常常花钱跟本地的吏员、郡卒、豪杰交往,这次徐大头领在白马起事后,他也直接动员庄客,拉拢了那些平素交游的人,等到天黑之后忽然发动,围住了县衙,然后突袭杀掉了卫南县令。”

“好,好,好!”李枢豁然起身,拊掌以对。“徐兄好魄力!你去歇着吧!”

信使退下,气氛反而尴尬,因为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牛达。

这对比太强烈了。

都是当爹的,徐世英他爹徐围没有得到任何要求,却在关键时刻如此奋力,而且效果显著,牛达这里他爹牛双明明一直许诺,结果却临阵拉跨……一个助儿子、一个坑儿子……而这些目光,又几乎让牛达如坐针毡。

好在,又过了半刻钟,新的信使如约抵达,将约定好的劝降文书送了过来。

牛达再度如释重负,张行也立即取了文书,外加贾越一起,带着一队甲士往濮阳城内而去。

进入城后,张行这才察觉,城内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虽然牛达父亲牛双还在围困着仓城,牛达也留下了部队试图维持秩序,但黑夜中仓城僵持不下,早已经引发了零散动乱,些许明显是求救哭闹之类的呼喊也都在城内远离对峙区域的各处出现。

张行不敢怠慢,直接又让贾越分走百人去处置加强治安,自己则与牛达径直抵达到了仓城下。

牛双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畏缩一时,居然藏身在聚义的郡卒、百姓之中,不敢上前问候。

而牛达则迫不及待,打马上前,呼喊起来:“关县令、王队将!白马、卫南都已经降了,郡中都尉窦并已经伏诛,郡君、郡丞都已经降服,现有郡中文书到此,是真是假,你应该认得,一看便知!还是那句话,若是降了,我家张三哥许你们带着家眷,平安离境。”

说着,便发动真气,将绑着重物、裹着布帛的文书直接远远抛入仓城大院内。

“是真的。”

片刻后,满头大汗的濮阳县令关许在火把下看完文书,汗水愈发紧密起来。“堂印没错,我也认得郡君字迹,连纸张都是用郡君从关西带来的自家纸坊所做软纸……白马确实没了,他们没骗咱们,作假做不到这份上的!”

“那县君的意思是……”一旁一名昂藏大汉正色来问。“答应他们?要那个张姓龙头当面当众许诺?”

“不!”关许抹了一把汗来,直接将文书掷到地上,然后站起身来,甚至还踩了两脚。“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把全家老幼性命交给他人?”

“那……”大汉继续来问。“县君是要为国尽忠吗?”

“算是吧,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关县令捻着胡须左右来走,然后忽然止步,对着这名大汉严肃来对。“咱们有兵有粮有高墙,还有你这样的高手,尽量拖一拖就是了,等到实在是维持不住,短则天明,长则三五日后,最好是郡中其他各县都没了,咱们再降也不迟……你说,这是不是也算是为国尽忠了?说不定还能跟朝廷做个交代,安稳回家。”

大汉明显不解:“可是若长久拖延下去,这些贼人发起怒来,如何还会许我们安然离境?”

“为何不许?”关县令嗤笑一声,却只在院内踱步不停。“这群贼寇,首领是李枢、张行这般要害贼人,还联络了那么多本地豪强,忽然间一时发动,还懂得维持城内秩序,还在郡城擒贼擒王,劝降各处,必然是所图极大。而既然如此,他们对我们身后的仓储必然极为小心和重视……不然拿什么收买人心,用什么养兵?拖一拖,不指望一直拖下去,但尽量拖下去,到时候拿仓内秋粮与他们做交易,又如何?要我说,任他们好大名头,又横行一时,也要在我面前避让三分才对!”

大汉点点头:“那要去仓内准备好引火物件?

“暂时不用,你靠过去便是。”关县令点点头。“主要是本地郡卒颇多,真要准备那些物事,怕是要出乱子。”

大汉会意而去。

又过了一阵子,时间已经逼近二更天后半段了,就在仓城的县令决心固守的时候,外面的人却不免焦躁不安起来,很多随之而来的百姓也都忍不住疲态尽露。

“文书送进去多久了?”

就在这时,张行忽然扭头来问那牛达亲父牛双。

牛双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牛达更是羞愤欲死,当即再度下拜:“三哥,让我父正面来攻,我带人从后面攀过去,势必今晚将此事了结。”

“等一下。”

张行面无表情做答。“再等一下,等这一次无效,再这么做也无妨。”

“三哥意欲何为?”牛达诧异至极。

“简单。”张行忽然扭头,朝身后猬集的军士和百姓来问。“你们会唱歌吗?”

举义军民措手不及,一时无人应声。

张行再问了一遍:“你们有人会唱歌谣吗?”

“会吧。”

“应该会吧。”

不少人早已经困乏疲惫,此时被盯着追问,显得措手不及,只能含含糊糊来应。

“都会唱什么歌?”张行认真追问,甚至直接点名了。“那个拄着棍子配着刀的,你会什么?”

“会几个,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本地小调。”那人一时畏缩。“当不得大头领面来唱。”

“有俗一点的吗?不拘什么都行。”张行追问不及。

“有……”

“唱一个好不好?”张行笑道。“我想学一学。”

那人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却小心想了一想,选择了一个不算太俗的,然后打起精神来唱:

“出东门,不顾归。

来入门,怅欲悲。

盎中无斗米,还视架上无悬衣。

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

‘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餔糜……’

唱了一段,周围人精神稍振,都探头来看唱歌的人,更有人窃窃私语,说是认得此人如何。

张行也点点头:“这是说城内贫民养不起家的,而且有年头了,像是唐时的歌谣,是不是?”

“是。”那人尴尬一时。

“不错。”张行继续点头,却又继续再问。“有农人吗?会农家歌谣吗?”

“有!这个会唱!”这一回,下面立即有人大声答应,并推搡起来,而被推搡的人在火把下似乎还有些羞赧。

“来一个。”张行即刻催促。“来一个”

那人扭捏了一会,也走到跟前,唱了一个:

“一东一西垄头水,一聚一散天边霞。

一来一去道上客,一颠一倒池中麻。”

这还是在刻意选雅致的了。

张行笑了笑,无奈来问:“有没有唱役丁的?不要那个《无向东夷浪死歌》,要咱们濮阳本地的才好。”

那人明显放开了一点,只点点头,就在夜中亮起嗓子,再度唱了一个:

“做役去筑城,不如去守边。

做役去掘暂,不如鏖血战。

徒教力尽叉与杵,主将立功士卒苦。

君不见,

每调一兵役百室,一日十人戕四五……”

唱到一半,许多人便已经跟着唱了起来,引得张行连连颔首,而等了牛达父子和已经转回的贾越茫茫然看着这一幕,满心疑惑,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一遍唱完,张行点点头,终于认真来问:“时间太晚了,都有点困,能不能劳烦两位老哥教大家一起唱这三首歌谣?大家一起唱!”

大龙头有令,下面人能如何?

更何况,这三首歌,本就是许多人会唱……第一首是城市贫民的歌,第二首是农家正经歌谣,第三首更是几乎人人都晓得的。

于是,不过教了几遍,许多人便主动跟着传唱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

不过一两刻钟,原本已经有些沉闷的濮阳城内,莫名重新活了过来,许多男女都黑夜中唱歌了,而且越来越响,止都止不住。

等到三更时分,更是四面歌起,甚至歌谣都早已经不是原本那简单三首了,就连仓城内的郡卒也都跟着唱了起来。

然后忽然间,这些郡卒就开始翻墙呼喊,主动逃散了。

但是有人比这些郡卒还快。

就在此时,仓城的大门打开,县君关许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着前方乌压压一片停了歌声的人主动下拜行礼:

“哪位是张龙头?关某今日先见满城黄金环,再闻四面东郡歌,知道遇到了真英雄,如今心服口服,愿意献上仓储,只求家小性命。”

牛达愕然回头去看张行,只觉得匪夷所思,贾越更是目瞪口呆。

张行想了一想,并没有着急去扶起对方,反而正色来问:“关县君会唱歌吗?我想听一曲。”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91章 振臂行(4)

九月廿五夜,起事当晚,得益于徐大郎的振臂三呼,与张行的四面东郡歌,合计有白马、濮阳、卫南、外黄、乘氏五城一夜改颜,落入黜龙帮之手。

其中,东郡郡守柳业重与黜龙帮达成协议,以郡守名义号令东郡各城、邑、市、渡向黜龙帮降服,以换取全家被“礼送出境”的待遇;

东郡三名核心次官,掌管政务的郡丞周为式正式降服,掌握军事的都尉窦并被诛杀传首,唯独掌握特务与高级刑案权力的靖安台黑绶李亭文逃走;

五位县令中,卫南、外黄、乘氏县令被第一时间攻杀,白马与濮阳两位县令选择降服。

翌日,匡城、离狐、冤句、济阳四城落入黜龙帮之手。

第三日,胙城、灵昌两城降服。

第四日,雷泽城开城投降。

总体来说,进展还算顺利,但相较于原计划,却依然有很大的偏差……有些没有在步骤安排中的城市,如第一日的卫南、第二日的济阳、第四日的雷泽,都属于意外之得。

尤其是位于东平郡与济阴郡交界处的雷泽,甚至不在整体计划中,只是用夏侯宁远带着一些盗匪佯攻作势而已,却居然出现了县尉出城剿匪被杀,堵城门两日后出降的尴尬场面,逼得夏侯宁远不得不接手了城池。

而与此同时,诸如牛达父亲那种得到了补救的巨大漏洞不提,到了这一日,第一个巨大的、明显的拦路虎也彻底显现出来了——济阴郡郡治济阴城,非但没有按照计划第一时间成功取下,反而影响到了整个济水以南的所有城镇,甚至连挨着济阴、位于济水以北的重镇定陶,都依旧维持着朝廷旗号。

换言之,半个郡都动员了起来,开始对忽然爆发的聚义,进行严防死守。

“房氏兄弟就是废物!”

濮阳城内的县衙中,外面正因为放粮欢呼雀跃,可转回来不过半刻钟的魏道士却早已经气急败坏,手持一封信的他几乎要将唾沫喷到李枢的脸上,再没有之前在外面一起露脸放粮的时候那般振奋了。

这一幕,引得雄伯南以下,包括濮阳令关许在内的几人紧张不已,却又忍不住偷看。

倒是张行,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幕,丝毫不慌,反而将喊关许将秋粮与仓储账簿取来,进行核算。

“志大才疏,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结果却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魏道士明显是真的发怒了,根本不管堂内上上下下还有好多人,继续呵斥不停。“这下好了,原本手拿把攥的事情,被他们祸害成这样,现在济水以南半个郡连成一片,又背靠梁郡,万一梁郡援兵来了怎么办?万一过几日把那位大张相公从荥阳带兵过来,直接顶到咱们腹心处,又怎么办?到时候咱们还进取个什么东平?老老实实在这里耗着吧!”

其实,大家紧张归紧张,却大约都明白,李枢被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首先,谁都知道,虽然房氏兄弟一个属于左翼一个属于右翼,但隶属于李枢的那个房彦朗才是大头领,而且是堂兄弟二人中的哥哥……两人谁是主导毋庸置疑。

其次,根据渐渐明朗的情报,这对兄弟在济阴的失误,跟离谱可能比较远,但其中明显的自大傲慢,以及主要责任人的身份却已经毫无遮掩了。

原来,房氏兄弟抵达济阴城后,虽说没有直接拿捏之前与黜龙帮有约的济阴都尉尚怀志,但也明显存了抢功之心或者有些自行其是的姿态。

廿五日中午,在尚怀志已经控制住郡卒即将发动军事暴乱之前,他们非但没有留下来协助尚怀志,反而先行排出房氏名号,进入郡府,尝试单独劝降郡守。

这倒也没什么。

因为济阴郡郡守宋昌的确在听完房氏兄弟中具体不知道谁的劝告与形势分析后,立即表达了投降聚义的意思。

非只是自己,宋太守还主动提出了愿意劝说郡丞、本郡常驻黑绶等人一起降服,甚至还提出,定陶县令刘贲这个人素有武勇、对待朝廷也很忠心,恐怕很难一纸文书招降,所以他愿意写一道真的不能再真的文书,让尚都尉率郡卒去从容接管定陶。

当然了,他宋太守当然知道这么搞有点会让人担心济阴这里会出问题,所以尚都尉可以留下一半人让房氏兄弟带领着约束城防。

这似乎非常合理,尤其是房氏兄弟立功心切下一力作保,尤其是宋昌本人还公开表达了自己立下这番功绩是不是能够取魏玄定而代之的诚恳思路……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很可能才是魏道士毫不顾忌影响和团结,当众对着李枢放声呵斥的真正缘故,因为不用想都知道,房氏兄弟当时对这个思路采取了一种什么态度。

换他们是魏首席,也会怒的好不好?

总之,那边的结果就是,被忽悠瘸了的尚怀志带领一半人离开济阴渡过济水后,素有威望的宋昌即刻发动反扑,说服了留下的几名队将,然后反过来控制住了济阴,并将孤立无为的房氏兄弟囚禁。

与此同时,他还派出自己儿子宋义单骑出城,抢在尚怀志之前从下游渡河去见定陶令刘贲,告诉了刘贲情况,让刘贲务必谨守城池。

于是,当尚怀志抵定陶城下时,惊讶的发现,自己面对着的是紧闭四门的严密城池与随时候命的移动弩队,以及大义凛然站在城头上呵斥自己的刘贲与宋义。而当他无奈撤回济阴时,却发现自己还是面对紧闭的四门与随时候命的弩队,以及大义凛然站在城头上呵斥自己的宋昌与郡中其他两位次官。

这还不算,他甚至还发现自己和很多郡卒的家人也跟房氏兄弟一起被扣押了下来。

折腾了这么一圈,为了防止手下有家眷的郡卒逃散,尚怀志不得不退回到济水北岸,并在向从城内逃出的下属了解了进一步情况后,立即向濮阳这里以及左右王五郎与单大郎发出了求救信函。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关键是如何补救。”

转回眼前,李枢静静立在原处,任由对方喷完,这才从容将信函接过,藏入袖中。“宋昌这厮,此番确系有勇有谋有身段,房氏兄弟栽在他手里,不丢脸。”

“不错,也该我走一趟了……”雄天王叹了口气,赶紧上前,既是请战,也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堂堂首席和大龙头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有勇有谋的人多了,关县令也算有勇有谋,却不耽误张三爷出马,当晚将濮阳城取下。”魏玄定言语高亢,冷冷相对,居然压过了成丹高手雄伯南,而且成功将旁边的张行、牛达与关许扯了起来,引得几人尴尬一时。“至于房彦朗,徒劳丢了两座城,坏了半个郡的局面,乃至于全盘大局,而且还让尚怀志丢了一多半的郡卒与家眷,这可不是一句不丢脸可以交代的。”

“我知道,不处置房彦朗绝难与尚怀志交代。”李枢依旧冷静。“但他们兄弟人在城中,便是要处置,也该等到局势挽回……此时不顾大局惶急论罪,岂不是让人笑话?”

“说的也是。”魏道士笑了笑了,摸着自己干净的新衣服坐了下来,却又来看一直没吭声的张行。“张三爷,你年轻些,要不劳烦你跑一趟?满城尽带黄金环,忽闻四面东郡歌……我以前只以为你北地出身,又是个军中与靖安台厮混的,强在军略与修为,却没想到攻心之术也这般厉害,这种事情还是更信伱的手段多一些。”

坐在那里翻看账簿的张行看了眼魏玄定,又瞅了眼李枢,倒也从容:“李公如何说?若要我去我便与雄天王去,李公自去卫南、白马放粮,反之,若李公想随雄天王去,我便去卫南、白马放粮。”

“还是我跟雄天王走一趟吧。”李枢想了一下,干脆以对。“这事到底是房彦朗的过错多些,而房彦朗到底是左翼的大头领……不过,既要处置此事,不免要王五郎等人归我统一调度。”

“这是自然。”张行不置可否。“我要去白马放粮,不也得徐大郎尽力?有些事情,坦荡处置便是……”

李枢点了点头,又与早已经按捺不住的雄伯南示意,便欲一同离去。

“不过,若是李公要走,也不知何时回来,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即刻,有些话还是要先问一问大略的。”而就在这时,张行犹豫了一下,忽然按着账簿喊住了对方。“徐大郎父亲怎么赏赐?李公可有决断了?”

“问问徐大郎自己吧!”谈及这个话题,不只是一旁牛达尴尬起来,李枢自己也难得有些焦躁。“若是他乐意,便让他爹做个头领,然后去管卫南,省得说我们赏罚不公……而他若觉得父子颠倒,不想受,也就不受了,让他自己安排。”

“那就许他爹做个头领。”张行也笑道。“总不能因为他是大头领的爹,就直接给个大龙头吧?”

这件事其实也就是一问。

徐世英父子自己也不至于不知趣,毕竟,这种反常识认知的情况本身是这些豪强自家选择所致……当爹的去应付官府,当大善人,儿子拎刀子闯荡,当个贼,属于生存策略了。

总不能说,现在正式反了,你父以子贵,呼啦就要拿父子关系为名越过帮会内部的制度直接上位吧?

从实际上来说,你徐家也就值一个大头领,从道理上来讲,便是朝廷那里也没有这个因为父子关系就本末倒置的说法。

尤其是此时,人家牛达的父亲牛双早已经知趣“养病”去了,你徐大郎难道非要给自己亲爹一个赏罚?

“不过,降官、降将们呢?”张行仿佛没有看见身侧关许一般,就好像之前仿佛没有看到牛达一般,继续来问敏感之事。“咱们的人多为草莽,必然要用这些人维持的,总不能也个个给头领吧?”

关许半是尴尬,半是紧张起来,就连雄伯南和牛达也怔了一下,然后保持了沉默与关注,魏玄定也停止了闷气,眯眼来看……这可是关系到他们根本的东西。

“做事的给,有名望有本事有家世的给,做的好的给,其余自然不用给……”李枢瞥了一眼就在身侧的雄伯南,几乎脱口而出。“眼下就这几个县,因地制宜、临时安置便是,张三爷居后,难道不能安置妥当,何必问我?”

“我当然晓得眼下就这点地方,因地制宜还是可以的,但问题在于,总该有点根本性的东西,安排的时候注意一下,省得今天安排了,明天打自家脸。”张行摇头以对。“李公你说是不是?”

“张三爷到底有什么说法?”李枢听到这里,干脆折身转过来,蹙眉以对。“难道要强分文武?降人不统兵?帮众不行政务?可若是这般,两边怕是都不满的吧?而且帮中已经有不少不统兵的头领了。”

那可不是嘛,这屋子里就有三个。

“我的意思是,帮归帮、任归任,帮中地位是帮中地位、差遣任职是差遣任职……”张行似乎没听懂,继续认真以对。

“宛若官与爵?”李枢听到一半便立即醒悟,但马上也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是该如此,但也还是有些不妥,因为差遣和任用才是根本,如果不能协调一致,迟早会让帮中一些头领的位置变的尴尬……头领们也会嘀咕的。”

雄伯南第一个颔首,这种尴尬他这几日已经感受的够多了。

“那是将来的事情。”张行赶紧纠正。“关键是要定下一个帮、任分离的基本说法,发布的时候不要混做一团。同时,我以为,还要强调帮为任纲,黜龙帮是这些差遣任职的总领导,不能让这些差遣任职越过帮会体统去……譬如说你一个降人,继续管事可以,但不拘高低,先要入个帮做个护法,然后在地方上设个分舵,定个舵主副舵主什么的,再让他们去做事,这样,咱们才能名正言顺,继续以帮中首席、龙头、大首领的身份统领得当。”

李枢沉默了一下,因为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意识到这个说法的可能坏处……要知道,别人倒也罢了,但对于张行和他而言,黜龙帮既是助力也是束缚,他们两个外地人,真的想掌握实际大权,想要摆脱全是东齐故地之人的钳制,最好的法子就是拉起一批没有本地根基的人。

这种情况下,降人就是一个最佳的巩固两人势力的群体。

不然呢?为什么那位关县令这么老实跟在你张三郎的后面?因为歌唱得好听?

故此,李枢根本不相信张行会愚蠢到自家一瞬间便想通的事情都不懂的地步,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对方要么是在试探自己,要么是已经更进一步意识到,别看眼下是有一个关县令,但实际上,降人中的核心应该多还是关西人与世族名门出身,应该更愿意投奔他李枢,而不是追随北地军汉张行,所以要先行立下规矩来做平衡。

照理说,自己应该即刻反对才是,但眼下自己还没有给房彦朗擦好屁股,连魏道士都能当面喷自己,言语天然乏力。

而且,雄伯南几位头领在这里,也不好深入讨论。

“这件事情太严肃……不如等我处置完济阴事再说。”一念至此,这位黜龙帮左龙头只能如是回复。“当然,临时安置,张三爷心里默认这个原则,暂时照着来也无妨,因为我既去济水对岸,此间事本就该你自专的。”

很显然,他想拖一拖,进一步思考好利弊。

“确实。”张行也随之点头,似乎也只是临时起意。“军务紧急,李公自去,后方我与魏公自当之。”

说着,便低头继续看账簿了。

李枢也点点头,便重新转身,准备往济水畔去处置前方的大麻烦。

不过,就在这时候,魏首席忽然开口了:“说起来,李公有没有将我们三人那日所言大略说与房彦朗听?”

“魏首席何意?什么大略?”李枢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恼火了……这魏道士没完了是不是?简直给脸不要脸。

“就是若三郡抵定,李公自东平郡督众向东进取,张三爷把控济阴,构建防御,夯实身后?”魏玄定正色来问。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李枢便已经心下冰冷,却是即刻拂袖:“魏首席想多了。”

言罢,却是迫不及待,匆匆出门去了,引得雄伯南莫名其妙,匆匆追出。

而人一走,便魏玄定回头去看右翼大龙头张行,却发现后者只是在看账簿,根本置若罔闻,反倒是那刚刚投降的关许面色微变,正在捻须冷笑,便摇了摇头,长呼一口气出来,然后缓缓踱步出去,继续去看放粮了。

人一走,最先按捺不住的赫然是牛达:“三哥,魏首席什么意思?”

张行看了牛达一眼,朝一时欲言的关许努了下嘴,只继续算账。

而关许倒也不客气,直接点破:“牛公子不晓得,魏首席这是暗示,说那位房姓的大头领未必是真的自大愚蠢,说不定是受人之托,故意给咱们张龙头找麻烦……因为按照三位的商议,举义大成后,济阴乃是张龙头的地盘。”

“是这样吗?”牛达半是醒悟半是愕然。

“肯定不是这样。”关许笑道。“济阴那事,明显是宋太守手段更高明,这般手段下,又是区区几日,如何那么多计较?况且,只看李龙头的尴尬便也晓得,他也知道那位房大头领失了策,丢的是他的威信,如何敢放任自家心腹这般乱来?”

“那是魏首席在挑拨?”牛达疑惑起来。

“也不算挑拨。”关许捻须冷笑。“这是李龙头手下自家惹的祸,平白丢了自己威信,还怒了魏首席……什么取而代之,这话也是能当面应的吗?而魏首席既已发怒,自然什么都不顾了。至于两位大龙头……不敢说要如何如何,但也确实该有些提防才对。”

牛达喟然一时,复又来看张行,俨然是要求证。

“魏公智略过人,却未免气量稍小。”张行终于捧着账簿开口。“这个时候最是能看人的格局……其实,一朝得势,谁没个私心计较?关键就在能不能把它藏在公事与公心下面,就凭这点,李公还是高过魏公一层的。只能说,魏公此举事出有因,也不好怪罪罢了。反正,我是不能火上浇油的。”

这便是表态不争了,关许和牛达自然连连点头。

“所以,你二人在濮阳一军一政,也要精诚团结才对。”张行忽然放下账簿,严肃开口。“须知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我的意思是,帮中设个濮阳的分舵,牛达以头领身份任舵主揽军务,关许以护法身份任副舵主,行政务辅佐牛头领,对外说法,便是都尉与代县令。”

牛关二人一时愕然,甚至觉得有些麻烦和别扭,但很快,牛达就想到刚刚张行与李枢对谈的言语,旋即醒悟,继而面露喜色,便要行礼。

倒是关许,一时苦笑,也只好拱手称是……人家是翻了天的,你难道还指望继续做县令?而且说实话,有条文规矩,总比没有强。

“我急着去卫南和白马放粮,举义的赏钱和濮阳这边兵马的重整我就不插手了,等我回来要看你们做完,并做检阅,还要发第一次的军饷……最终兵卒数量,要根据府库、本地人口量力而为,加上城防之类,总数不要超过三千。”张行站起身来,干脆以对。“总之,濮阳之地就拜托你们了,我只要濮阳人晓得,这是黜龙帮举的义,而黜龙帮举义之后,他们的日子无论如何都要比以前好!”

“不错!”

等牛达点头后,关许也打起精神来……这些贼寇,不管多么行事多么草莽、制度多么简易,但居然上上下下总体上都是在努力做事的,而且懂得相互忍让,维护和催动整体,这让被迫投降的他稍微升起一点异样心态。“定然让本地人知道黜龙帮与张龙头的恩威。”

张行这次倒是没有纠正,只是拍了拍这个比自己估计大了七八岁之人的肩膀:“关副舵主,长路漫漫,勉乎哉。”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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