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第一个为“科学”牺牲之人

科林庄园的会客厅,稀薄的晨光透过窗户洒在羊绒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柑橘的香气。

坐在天鹅绒沙发的边缘,穿着晨礼服的凯因斯教授背脊挺得笔直,努力克服着这份令他不适的拘谨。

他目光局促地打量着这座彰显奢华的会客厅,却不知道该将目光安放在哪里,才不显得失礼。

和赫克托教授一样,他最不擅长的就是与人打交道,尤其是与身份高贵之人社交。

这些狡猾的贵族不同于他的学生,不只是不好拿捏,连喜怒哀乐都不会让他轻易知道。

凯因斯悄悄瞥了一眼站在墙角的女仆,目光落在了她的头顶,心中不住感慨年轻真好。

果然,说到享受这件事情,还得是世俗的贵族们更懂,学邦的答题小能手们还是差了点底蕴。

没想到肮脏的兽耳加上女仆装,竟能产生如此奇妙的魔法反应,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想到自己即将面见的亲王是一位如此有品位的高雅之人,凯因斯教授对接下来的会面不由多了一分期待。

科林家族的底蕴,直接决定了他的本领能卖出什么价钱来!

然而,这位来自学邦的教授并不知道,坎贝尔的贵族们其实并无雇佣魔人充当仆役的传统,他们还是更相信世代依附于家族的仆人,连那些不知根底的坎贝尔人都是不大乐意用。

雇佣这些“边缘人群”,完全是科林亲王自己的品味。毕竟他自己是个神殿孤儿,最擅长的就是团结这些边缘人。

就在凯因斯教授忐忑不安等待的时候,不远处的门廊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

他的右手下意识攥紧了贴在胸口的半旧礼帽,从沙发的边缘站了起来。

也就在同一时间,如沐春风的声音从门廊的入口处飘了进来。

“凯因斯教授,抱歉让您久等了。我这边处理家事,用了一点时间,还请多多包涵。”

来者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那张脸如传闻中一样英俊。深紫色的秀发胜过了这间彰显奢华的会客厅内的一切高贵,就连心高气傲的凯因斯教授都不由自惭形秽,这家伙确实比自己长得帅多了。

当然,他的紧张倒也不全是因为科林亲王的英俊,主要还是和他自己当前窘迫的处境有关。

凯因斯教授脸上挤出一个绅士的笑容,行了一个帝国贵族的礼节。

“哪里的事?殿下,倒是我冒昧登门拜访……希望我的唐突没有打搅您的早晨。”

“您太客气了,凯因斯教授,您带来的知识之风,只会让我的庄园蓬荜生辉。”

看着局促不安的凯因斯教授,罗炎点头回礼,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坐下说吧。”

两人在沙发上就坐。

等候在一旁的女仆上前,为科林亲王倒茶的同时,也为凯因斯教授的杯子里补充了茶水。

静谧的茶香弥漫在会客厅里,和那柑橘的清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看着凯因斯教授脸上的紧张缓和了些许,罗炎打开了话匣。

“我曾在学邦游学过一段时间,听说过您的传闻,看样子……您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探索中归来?”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凯因斯心中的痛点,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漫长……殿下,那可太漫长了。”

罗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能简短地和我说说吗?”

凯因斯点了点头,倒是没有隐瞒。

“我将我的意识深入了虚境,然而那里的索利普西人都过于蒙昧,他们根本感受不到我的存在。我就像一只飞虫,迷失在了不属于我的花海……直到好久我才找到了出口。”

“然后你接触了他们?”

“不,殿下,准确来说……是我成为了他们。”

看着露出惊讶表情的科林殿下,凯因斯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可能在那个世界经历了几次轮回。”

“……轮回?”

“是的,”凯因斯点了点头,表情一言难尽,“而且以索利普西人的身份,时而是魔法师,时而是水手,还有国王的厨子和大臣……那些记忆就像断片的梦,有时候一秒钟漫长得像一年,有时候几秒钟就是一生。”

罗炎脸上的惊讶愈发浓烈,随后那抹惊讶变成了饶有兴趣的神采。

这可真是个有趣的线索。

虽然他已经不在学邦做学问了,但并不妨碍他对“他的孩子们”感到好奇。

他将茶杯放下,开口问道。

“魔法师和水手,厨子和大臣……你认识这些身份的人吗?”

凯因斯愣了一下。

“您是说现实中吗?”

“当然。”

看着眼中写满好奇的亲王,凯因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道。

“有的,殿下……我的父亲是水手,厨子这个哪里都有,大贤者之塔外的工匠街上我认识不少手艺不错的老板。至于国王和大臣……在我风头正盛的时候,倒是偶尔能见到。罗德王国与学邦的交流很密切,我们和那里的贵族偶有往来。”

“那你还有梦到其他职业吗?更天马行空一点的,比如……驾驶穿越星海的船。”

那是什么东西?

凯因斯被这问题问得一头雾水,茫然了许久,摇摇头。

“没有的,殿下……这很重要吗?”

罗炎笑着摇了摇头。

“不重要,我只是好奇而已。”

A世界的灵魂进入B世界,参与了B世界的轮回。然而有趣的是,A世界的灵魂仍然轮回在自己的“框架”里,并没有真正进入到B世界的系统中。

它的存在类似于“玩家”,也就是“Player”,而非与之相对的“NPC”。

这其实是个很有趣的现象,并且与虚境的最基本原则暗合——

虚境只能回应人心中的共鸣,放大这份共鸣,并不能告诉某个人他原本不知道的东西。

而凯因斯教授的经历也显然符合这一点。

他在不清醒的梦中,可以成为他见过的厨子,当他当过的魔法师,以及他见过的国王和大臣,却成为不了科研舰的舰长,或者除此之外的其他东西。

因为奥斯大陆上并不存在这一职业。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能醒来,而不是彻底留在了那边。

而如果想要让“玩家”变成“NPC”,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轮回系统,或许也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

当然,这只是一条思路。

罗炎并没有想过让他的玩家永远留在自己的世界,他的控制欲没那么强,双方各取所需是最好的状态,如此能保留对彼此的滤镜。

除非有玩家主动申请,他倒是可以考虑把这当成游戏通关的奖品。

譬如——

让玩家根据自己上辈子攒的积分,来兑换下辈子的开局。

看着陷入沉思的亲王,凯因斯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殿下,我很理解您对440号虚境的兴趣,我听说您……做过关于那个虚境的研究。说来这件事情我还得感谢您,没有您的话,我肯定是醒不来的。”

罗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凯因斯苦笑着说道。

“实不相瞒,我是在虚境通道彻底断开的时候醒来的。”

断了?

罗炎表情更惊讶。

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440号虚境分明还留有一丝微弱的连接,没想到居然彻底断了。

他想说这太遗憾了,但又想到这位凯因斯先生正是因为连接断开才从那边回来,于是便收住了这声不合时宜的感慨。

停顿片刻,他开口问道。

“在离开那里之前,你有看见什么吗?”

凯因斯点了点头。

“有的,有个老家伙和我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还会再见面的……

罗炎细细品味着这句话。

如果这句话是对凯因斯说的,但他们的确再见面了,毕竟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正是“索利普西人之父”。

如果这句话是对奥斯大陆上的人类说的,那其中的意图就值得玩味了。

是提醒吗?

那来自虚空中的窥视……

看着再次陷入沉默的科林殿下,凯因斯继续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再后来,我从沉睡中苏醒,映入眼帘的是我的……咳,您的科林塔。米勒那家伙眼看着长大了,我刚睡着的时候他还没这么成熟,然后还有挂在法师塔里的那些什么黑板,以及写在上面的公式,全都是我没见过的玩意儿。”

“这可真是……让人遗憾。”罗炎的表情有些微妙,而更让他表情微妙的还在后面。

凯因斯教授叹了口气,碎碎念着继续说道。

“我的倒霉可不只是这些,殿下,我失去的不只是法师塔,还有我的实验室,以前的同僚看到我就像看到了瘟神,连和我交谈都不敢。”

“我琢磨着自己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唯一害的人也是自己,连贤者理事会都没说什么,他们在那自我感动个啥。”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我在科林塔的履历,他们都把我当成了‘科学’学派的元老,而如今的贤者候补乌里耶尔教授将科学学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噢,圣西斯在上,当时的我懵逼极了!我才刚从虚境中醒来,连科学这个单词怎么拼写都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是科学学派的元老?也没人告诉我?”

说到这里,这位年过半百的中年魔法师眼睛都红了,嘴唇哆嗦着。

趁他睡着瓜分他的遗产他都忍了,这莫名其妙的一个大逼兜他是真忍不了。

他要真像詹姆斯·瓦力教授那样有人罩着就算了,可关键是他也没拿科林殿下的好处啊?

后来,还是他原来的学生米勒帮了他一把,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

他一番打听得知亲王殿下在南边的坎贝尔公国,于是一路旅行来到了这里。

罗炎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个……我很抱歉。”

虽然凯因斯的处境不是他的问题,但要说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显然也是不负责任的。

“殿下,我并不怪您,您不必向我道歉。”

看着诚恳道歉的亲王殿下,凯因斯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我在学邦待了几十年,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那里,那里是什么德行我太清楚了。”

罗炎轻声安慰了他一句。

“乌里耶尔这事做得确实有点过分了。”

凯因斯摇了摇头。

“我甚至不怪乌里耶尔,他哪有功夫管我这个过气的倒霉蛋。就算他心眼再小,也是断然不可能亲手迫害我的……无非是他热心的下人们,他们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肯错漏了一个。”

这叫赌徒思维。

学邦的魔法师大多出身贫寒,没有退路的他们将自己全部的才学和一生的心血都押在了高塔上,那顶尖聪明的头脑必然是自私且冷血到了极点。

凯因斯教授很清楚,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至少曾经是的。

乌里耶尔教授是风头正盛的他,而他则是失去一切的乌里耶尔。

虽然拿着不同的人生剧本,但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这并不能怪出生贫寒的他们,问题在于把他们逼上绝路的高塔,以及坐在塔顶俯视着他们的贤者。

罗炎惊讶地多看了他一眼,眼中带上了一丝赞许。

“你能这么想,我很惊讶……实不相瞒,这也正是我离开那里的原因。比起那些自称贤者的贤者,在我看来倒是你更配得上这个称号。”

“你说笑了,殿下,”凯因斯苦笑了一声,“我现在连教授都不是了。”

有人在踏入高塔之前就看透了这一切,也有人是在失去了一切之后才看懂。

他属于后者。

也正是因此,他感到了心灰意冷,于是产生了离开的想法。

然而,对于学邦的魔法师来说,脱掉法师袍并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

他们的能力和才学固然“稀有”,但在奥斯大陆上却并不“稀缺”。更没有第二个学邦,能让他继续像以前一样发光发热。

并不是所有贵族都愿意为了他的魔杖付款,他们的权柄并不来自于超凡,反而超凡只是附带的东西。

而魔法也并非是一种能够快速变现的技术,只是在普通大众的眼中看起来比较神秘。

凯因斯堂堂一个魔法教授,总不能靠画魔法卷轴为生,又或者和帝国的小伙子们一样到前线和恶魔拼去。

唯一能把魔法快速变现的方法,恐怕也只有打劫了。

然而大贵族他肯定打不赢,小贵族欺负一两次还行,最多第三次,他的名字就得在冒险者公会的名单上登顶了。

冒险者公会的背后可是教廷,多的是像冈特这种已经建立传奇或者正在建立传奇的英雄,就差他这点经验了。

第二纪元的超凡者不像第一纪元的超凡者,能够仗着超凡之力为所欲为。

一条路走到黑的下场只有两个,要么最后混到了地狱,彻底不当人了。要么就是在杀戮中迷失了自己,成为了混沌的傀儡。

这也是为什么科林亲王招了招手,正在给贵族当家庭教师的詹姆斯教授立刻就收拾行李飞回去了,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

因为即便学邦存在着许多问题,它仍然是这片大陆上最适合魔法师的地方。

至少,目前是的。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罗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从凯因斯局促的眼神中,他已经猜到了这位教授的心思。不过比起主动开口,他更希望听对方自己说出来。

凯因斯再次做了个深呼吸,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衣领,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轻轻递到了亲王殿下的面前。

“……这是米勒那孩子给我的,听说殿下您求贤若渴,我就厚着脸皮过来了。还请您原谅我初次拜访的失礼,我其实并没有收到您的邀请,只是……我真的希望能见您一面。”

“凯因斯教授,您太客气了,这种事情都不重要。而且,我确实嘱咐过我在学邦的朋友,让他们帮我物色真正的人才。毫无疑问,您正是我请来的客人。”

打消了凯因斯教授心中的忐忑,罗炎微笑着收下了桌上的那封信,拆开瞧了一眼。

信中的确是米勒的笔迹。

他的助教对这位曾经的教授多有推崇,称其无论是在虚境研究还是魔法研究领域,都属于顶尖的学者。

其实这些都是其次了。

罗炎更看重的反而是他身上蕴藏的其他特质。

一个挨过封建毒打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封建的弊病在哪里。

如果他不打算让雷鸣城的孩子们淋一次他淋过的雨,这位凯因斯先生一定能在雷鸣城建立一所真正的大学。

而不是建立一座“行会式”的学校,把学邦模式照搬过来,糊弄雷鸣城的市民们。

虽然学邦的模式是有可取之处的,但唯有加以改良才能适应新的时代。

看着似乎还在思考中的亲王殿下,凯因斯搓着那双因为长期握持法杖而布满老茧的手,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与忐忑。

“……殿下,我虽然落魄潦倒,但我毕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铂金级施法者,相信以您的眼光一定能看得出来。”

“不止如此,我在源法学派钻研已久,无论是源法理论还是炼金术,亦或者魔药的调配,我都有着几十年的造诣……还有虚境,呃,这个您也许瞧不上,但如果您或者您亲戚中有适龄的孩子!我可以适当地教他们一点。如果未来他们打算去学邦进修,这些知识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大有帮助的。”

此时此刻的他简直就像推销过季商品的杂货铺老板,语气卑微得简直不像魔法师。

他甚至忘记了,科林亲王的孩子哪轮得着赫克托教授来刁难,一封推荐信就解决了。

没本事才需要去猜虚境里有什么。

“我不奢求什么高位,一个家庭教师的职位就好,或者客座法师也行。”

“至于待遇……我只需要一座小型法师塔作为我的实验室,足以让我在人群聚集的高处冥想就可以了。这并非我的嗜好,只是源法理论的冥想术确实需要这样的环境。”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竖起三根指头。

“另外……我个人不需要工资,但我需要一笔研究经费,每年大概在3000金币左右。我会告诉您这笔钱每一笔都花在了哪,以及产生了怎样的成果,您看可以吗?”

说完这番话的凯因斯,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三千金币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笔钱对普通人来说,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款!

不过他倒不是有意狮子大开口,而是研究魔法的确烧钱,并且这种烧钱与其他领域不是一个量级。

许多稀有的材料都得通过冒险者公会来采购,而冒险者们都是拿命去换的。

不止如此,许多像是魔晶这样的基础耗材,想要大规模的采购也是极其费钱的。

毕竟地表的魔晶储备并不多,开发度也不高。

学邦的魔晶大多都是从万仞山脉里的矮人那儿买来的,而那些矮人只认帝国的金币,连诸王国发行的银币都不怎么认。

不过他倒是听说坎贝尔公国好像有什么魔晶矿?据说在一个什么格斯男爵的手上,科林亲王有门路搞到。

如果真是如此,那倒是能省下不少。

事实上,这也是他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凯因斯心中如此想着,而科林亲王也终于将信看完,脸上带着优雅的笑容看向了他。

“凯因斯先生,很遗憾我并没有子嗣,我的亲戚里面大概也没有需要启蒙的孩子。”

凯因斯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刚刚挺直的脊背也一下子垮了下来。

也是……

一位权势滔天的帝国亲王,怎么会缺人为他效力呢?

贵族的荣耀可不是一个家族的荣耀,而是一群依附于贵族的家族。在这些家族之中,诞生几个灵魂高贵的超凡者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哪怕是铂金级法师,对于这种顶级贵族来说,或许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我……我明白了。”凯因斯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伸手去拿那顶圆顶礼帽,准备起身告辞,“实在是抱歉,唐突打扰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帽檐的那一刻,罗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优雅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愉快。

“您误会了,凯因斯先生。我并没有说您不适合为我工作,我只是想说……让一位曾经的学邦教授,堂堂铂金级的法师来给小孩子当保姆,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

凯因斯的动作顿住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位年轻的亲王,浑浊的瞳孔里似乎萌发了希冀的光芒。

罗炎身子微微前倾,从那天鹅绒沙发上坐正了起来,目光如炬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落魄的学者。

“凯因斯先生,如您来时所见的那样,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有了比圣城更快的马车,有了比圣克莱门大教廷更高的钟楼,但还缺一位能够让我们的年轻人真正站在高处的智者。”

“我们正在筹建一所世俗化的综合大学,它将向所有有天赋的年轻人敞开大门,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能够在那里接受平等的教育,只要他们能够向我们证明他们是这块料。”

“为了筹建这座大学,我需要一位能够从零开始搭建教学体系、且在特定研究领域拥有足够威望和学识的领路人。”

看着眼睛瞪大的凯因斯教授,罗炎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容,语气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凯因斯教授,作为未来的雷鸣城大学的首席董事兼荣誉校长,我正式邀请您担任雷鸣城大学的首任校长!至于薪水和实验室……”

他顿了顿,笑着说道。

“我们会按照学邦贤者的规格为您配置,只要您能把这所大学办起来,经费不设上限。”

他又不是没去学邦进修过,那里的研究经费贵无非两个原因,一个是帝国的印钞机兜底,一个是魔晶确实少。

来自地狱的罗炎议员会缺魔晶吗?

魔晶炮都是他的产业!

至于稀有的魔法素材?

魔王大人正愁玩家没活干,闲着无聊给他找事儿呢,直接印点儿冥币让玩家去弄就是了!

凯因斯彻底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科林亲王,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是来这儿求职当个家庭教师而已,没想到居然被委任了一所国家级大学的校长。

而且经费不设上限……

这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失语,仿佛从现实的泥潭,掉进了另一个不真实的虚境里。

足足过了半分钟,凯因斯才猛地回过神来,颤颤巍巍的从沙发上站起。那双眼睛里涌动着狂喜,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激。

“殿下……”

他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法师礼。

“我愿为您,和这座城市,献上我所有的智慧!”

“我期待着您的表现。”罗炎欣然点头,为自己手下又多了一员铂金级的魔将而欣慰不已。

德拉贡家族还是太拉了,十八魔将折损得只剩那么几个,还怪人类太狡猾,领地离魔都太远。

什么叫为地狱开疆拓土?

这才叫为地狱开疆拓土好嘛!

与此同时,庄园会客厅的窗外,两只不安分的小脑袋叠在一起,眼中炯炯放光。

不愧是兄长大人——

几句话的工夫就将一位铂金级强者收入帐下!

简直深不可测!

(本章完)

第513章 人人皆可听见神谕,即使是“丢鞋之

罗兰城,德瓦卢家族的庄园。

为了庆祝位于城郊那座有着三百年历史的皇家庄园修葺完工,一场足以载入宫廷史册的盛大舞会正在进行。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倒悬的冰川,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辉,将整座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无数身着华服的贵族男女在舞池中翩翩起舞,旋转的裙摆如同盛开的郁金香。

宫廷乐团正在演奏着古老而悠扬的乐章,那是赞美德瓦卢家族荣耀的颂歌,悠扬的旋律盖过了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风,也掩盖了这座古老王国沉重的喘息声。

国王西奥登·德瓦卢坐在铺着深红天鹅绒的高台之上,苍老的手指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击着扶手。

虽然纷忙的外事与内务加重了他的衰老,但此刻看着眼前这歌舞升平的景象,还是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陶醉与满足,也让他心中烦闷的情绪得到了不少慰藉。

这就是他治下的王国,就像一位年富力强的骑士,且肉眼可见的更加强壮……

西奥登毫不怀疑,这一切都得归于他的英明,能将那些腐蚀王国的蛀虫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然而——

“蛀虫”们却并不这么想。

舞池边缘阴影里,王国财政总监汉诺克爵士费力地穿过熙攘的人群,无暇欣赏舞池中的繁荣。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刚刷过白漆的墙,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即便用手帕擦了又擦,也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神色匆匆,甚至差点撞翻了一位男爵夫人手中的香槟,却连道歉都顾不上,径直走向了正在角落里品酒的经济大臣。

威克顿·韦斯特利男爵正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欣赏着琥珀色酒液挂在杯壁上的纹路,思索着仕途的下一步。

见到汉诺克爵士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注意你的仪态,汉诺克爵士,这里是王室的庄园。我们的陛下正在兴头上,不管你有多紧急的事情,一定不能忘了优雅。”

虽然心中已经猜到了这位爵士的来意,但他还是呵斥了一句,免得前者不知分寸,什么事情都挂在嘴上大声嚷嚷。

“我很抱歉,男爵大人,但我带来的消息恐怕比扫了陛下的兴更严重……”

看着眉头拧紧的大臣,汉诺克多少还是想起来一些礼仪,凑到了威克顿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在这个月结算之后,国库的账面上只剩下八万金币了。”

威克顿男爵端着酒杯的手不自觉一颤,几滴昂贵的酒液没收住,晃到了他熨烫笔直的袖口上。

“你说多少?”

他死死盯着汉诺克的眼睛,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却只找到了苦笑。

“八万,大人……我可以肯定,我手底下的会计没有算错账。”

看着不开玩笑的汉诺克爵士,威克顿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从那躁动的空气中汲取一些清凉。

八万金币!

这对于一个普通富商来说无疑是笔巨款,足够他们打通前往王宫的一切障碍,直接见到这个王国的主人。

并且够见十次!

然而对于一个庞大的王国而言,这点钱甚至不够维持莱恩王都一个季度的开销!

“银币呢?”威克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加上库存的银币和还没熔铸的银条,我们能凑出来多少?”

汉诺克绝望地摇了摇头,击碎了大臣最后的幻想。

“也包括在内……大人,我刚才汇报的这个数字已经折算了一切流动资金。而且在这八万金币的估值里,银币占了整整七成。”

威克顿的瞳孔微微收缩。

莱恩王国只有银币的铸币权,金币只能从与帝国的贸易中获得,相当于外汇收入,同时也是价值储存。

银币占到了国库的七成,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帝国通过金币对附庸国“吸血”的同时,附庸国其实也在通过“零关税的广泛市场”对帝国进行“吸血”,双方其实是一种互嗦的共生关系。

如今金币储备濒临枯竭,银币又大量流失到了邻国,无疑是让王国的经济雪上加霜。

再叠加银币对金币的贬值,银币对铜币的升值的“短期甜蜜”,正在变成平民与贵族共同承受的苦果。

“铸币局呢?”威克顿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能不能让他们想想办法?”

“……男爵大人,我们的铸币局从没有偷懒,他们已经很努力地在想办法了,但这就像是想要从石头里榨出橄榄油,将水酿成酒。”汉诺克苦涩地说道,“除非我们能立刻在后花园里发现一座储量惊人的银矿,否则铸币局再怎么用力,也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

“除非,我们再一次降低银币的成色,但这需要国王的批准。而且……我担心再降下去就没人买账了,银币本身就在对金币贬值,贵族们都把黄金紧紧攥在手中,这绝不是降低银币成色的好时机。”

威克顿沉默了。

汉诺克说的那些东西他当然知道,而且他还知道汉诺克不知道的东西,譬如这笔钱到底去了哪。

不是灭火器,灭火器花不了几个钱,花的也不是国王的钱,而是民脂民膏,甚至可以算作是进项。

真正崴住了王国马蹄的,还是坎贝尔公国的“冬月政变”。

虽然国王从不承认那场政变与自己有关,但明眼人都知道德里克伯爵的钱是从哪来的。

那可不是农奴们捐的,至少不是坎贝尔的农奴们。

为了支持坎贝尔公国的贵族们,他们的陛下向叛军输送了海量的物资支援,结果爱德华不仅没死,反而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导致这笔巨额投资血本无归,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再一个窟窿则是暮色行省的税收亏空,以及正在那片泥潭里挣扎的狮心骑士团。

数千名重装骑兵的人吃马嚼本就是天文数字,再加上贪婪的地方贵族和流窜的救世军阻碍了补给线,骑士团被迫在当地以数倍的高价采购物资,这些物资甚至很多还是从坎贝尔商人那里购买。

那些贪婪的地方贵族和奸商还有刁民,就像牛蝇一样趴在王国够不到的脚踝上疯狂吸血。

“……王国每天都在花钱,陛下的钱袋就像漏水的酒桶。”看着沉默不语的上司,汉诺克满面愁容地继续说道,“宫廷的修葺、骑士团的军饷、还有这没完没了的宴会……我们必须开源节流,否则这笔钱恐怕撑不了太久。”

还有,支付借款的利息。

任何王室都会向贵族和教士们借钱,而偿还借款的利息在莱恩王国的财政支出中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他总觉得他们应该在财政宽裕的时候把钱还掉一些,而不是拿来修缮皇室庄园,进一步增加宫廷的支出。

“你给我个数字。”威克顿沉默许久,开口说道,“照这个速度花下去,还能撑多久?”

汉诺克犹豫了一下。

“不知道……也许半年?如果狮心骑士团那边再有什么大动作,或者陛下再心血来潮修一座花园,这个时间还得减半。”

半年。

威克顿感觉一阵眩晕,差点拿不稳手中的酒杯,只能将它放在了一旁的长桌上。

他简直不敢想象,半年之后,如果他们拿不出钱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向舞池中央的高台。

西奥登国王正微笑着向舞池中的贵族们举杯致意,脸上洋溢着慈父般的笑容,仿佛是这片繁荣乐土的守护神。

难道要让他现在走过去,告诉这位沉浸在美梦中的老人,你的王国已经破产了吗?

威克顿的眼中闪烁着挣扎。

韦斯特利家族虽然并不显赫,却有着悠久的历史,他毫不怀疑自己是高尚之人,就和他高尚的先祖一样。

然而他同时也清楚,如果他不能保全自己,他的所有政治抱负都是空谈。

如果在这种兴头上泼冷水,不仅解决不了财政危机,恐怕自己这个经济大臣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我知道了。”

“知道?男爵阁下,恕我直言,光是知道是不够的——”

“把嘴闭紧,汉诺克。今晚是陛下的好日子,别让这些铜臭味坏了皇家的雅兴。”

不由分说的打断了汉诺克爵士的争辩,国王的大臣擦了擦袖口上的酒渍,伸手拍了拍爵士的肩膀。

“等舞会结束,我会亲自向陛下汇报。至于现在……”

威克顿看向那旋转不休的舞池,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就让这音乐,再响一会儿吧。”

……

随着最后一辆离宫的马车消失在煤油灯的尽头,喧嚣的舞会终于散场,深夜的庄园重新坠入夜的安详。

国王的书房,壁炉里的火焰就像摇曳在路边的野草,顽强地舔舐着那已经烧焦的木头。

西奥登·德瓦卢坐在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后,发皱的眼皮下垂着,仿佛随时可能睡着。

如果不是那讨厌的威克顿男爵打扰了他,说有要事禀报,他恐怕已经在女仆的服侍下睡着了。

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披着那昂贵的丝绸衬衣,坐在壁炉前的高背椅上听这乏味的家伙唠叨。

威克顿·韦斯特利男爵站在书桌前,双手颤抖着将那份薄薄的财政报告呈了上去。

写在纸上的东西比汉诺克口述的还要惊人,他也是宴会结束了之后才拿到这份报告。

国王漫不经心地接过报告,起初只是随意扫视,仿佛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菜单。

然而,随着目光下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就像梦中苏醒的老鹰一样。

“啪!”

那份报告被狠狠地摔在了威克顿的脸上,纸页散落一地。

“八万金币?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西奥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睡意全无,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嘶哑,吓得威克顿男爵不敢说话。

“莱恩王国拥有广阔的黄金平原,拥有上千万勤劳的子民,他们骑在壮硕的奶牛上长大,吃的都是饱满的浆果和土豆,你告诉我……这么一个强大的王国,只有八万枚金币!你当我不会数数吗!”

莱恩王国的人口约有2000多万,国土面积120万平方公里。

哪怕去掉正陷于战火的暮色行省,也有近70万平方公里,以及1000多万生活在核心地区的“有统计人口”。

这么多人,哪怕每个人捐出100枚铜币,那也是10多万枚金币了!

怎么可能连区区8万枚金币都拿不出来?

不得不说,西奥登的数学能力是过关的,然而这个账显然不是这么算的。哪怕忽略掉生产总值与税收的复杂关系,以及货值在流通环节的损耗,那8万金币也是收入减去支出后的结余累计,并且这个结余正在逐渐减少。

比起八万金币本身,他更应该关注的其实是“各级债务违约时间”这些真正的死线。

不过威克顿男爵哪敢在这时候提醒他,只能默不作声,低着头祈祷陛下的怒火赶紧过去。

国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嘴里絮絮叨叨地咒骂。

“圣西斯在上,这群吃里扒外的蛀虫,侵吞王国资产的小偷,所有人都在惦记我的钱!还有你,威克顿,我刚刚夸奖过你,你却给我交上这样的答卷!就算是一头猪坐在你的位置上,也不至于把我的国库管成这样!”

西奥登感到难以置信,但更多还是遭到背叛的愤怒。

在这个王国里,每个人都在向他索取,算计着自己的利益。

圣西斯在上,为什么他的宫廷里全都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难道就没有一个无私奉献的好人吗?

好人都到哪里去了?

面对国王的咆哮,威克顿男爵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不敢辩解,更不敢指出真正的问题了。

如果不是修缮这座皇家庄园,如果不是为了那场赔钱的冬月政变,如果没有那林林总总的意料之外的支出……他们的财政就算紧张,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

莱恩王国就像一个勒紧裤腰带的巨人,而他们的腰带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需要小心控制呼吸的节奏才能让它绷住不断。

然而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陛下这个错觉,在这个超凡者都不能为所欲为的时代,他们却是万中无一的例外。

不过眼下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身为一名常年在宫廷里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威克顿知道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如果自己不立刻把锅甩掉,这口锅一定会被陛下按在自己的头顶。

他心念电转。

周围已经没有可以处理的政敌了,那就只能找一个更虚无缥缈的对手了,这几乎是他的本能。

“陛下,息怒……请您息怒。”威克顿抬起头,脸上满是忠诚与惶恐,“毫无疑问有人偷了您的钱,但我想那并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而是我们的……‘收入结构’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他小心斟酌着精心编织的术语,在一个国王能听懂的单词后面,拼凑了一个不明觉厉的东西。

西奥登的眼睛果然眯了起来,怒气也稍微平息。

收入?

听起来有点意思,他打算听听大臣的解释。

见国王停住了踱步的脚步,威克顿男爵咽了口唾沫,开始为他精心准备的策略做铺垫。。

“在我们的王国里,拥有最多土地和财富的是教士们。他们是第一等级的公民,占据了最肥沃的教产,坐拥着信徒的奉献,却只向天上的神祗负责,一个铜板的税也不向您缴纳,甚至还向您的平民收税!这显然是不可理喻的!”

“其次是那些贵族。他们是第二等级的公民,拥有封地和特权,但在交税的时候却推三阻四,每逢战事还需要您赏赐大量的金币来维持他们的忠诚,甚至从您这儿讨要借款的利息!他们就像是一只只守着金库的巨龙,只进不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银币在对金币贬值!”

“最后,是我们唯一的纳税来源——那些狡猾的平民和商贩,他们也不是好东西,这些家伙宁可把钱藏在墙缝里,也不肯把它们拿出来,用来喂养那些保护他们的士兵。”

威克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而那表情也不完全是装出来的。毋庸置疑,他是真正深爱着这个王国,他的家族与德瓦卢家族荣辱与共。

否则他肯定不会发自内心地为他的陛下出谋划策。

“……可是陛下,恰逢天灾和连年的战祸,再加上各级领主的层层盘剥,这只羊已经被薅秃了。就算我们把他们扔进榨油机里,也榨不出几滴油水来了,我们必须得从贵族和教士们身上想一点办法,让他们将那忘掉的义务肩负起来。”

西奥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怒气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双眼睛变得阴晴不定了起来。

威克顿说得没错。

这就好像他养了一群肥硕的猪,却因为某种古老的规矩,只能眼睁睁看着猪长膘,却一口肉都吃不到。

“威克顿男爵,我的大臣,看来我错怪你了。就如你所说,我们身边的坏人太多了……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当然有!”

威克顿男爵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危险而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古老的契约限制了我们从贵族们手中收取的税金,如果我们强征,则会被扣上暴君的帽子。但如果是为了王国的存续而征税,我想他们就算反对,也肯定不愿就这么看着他们最大的‘债务人’破产。”

西奥登的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趣的光芒,刚刚在椅子上坐定的身子,又前倾了些许。

“你的意思是?”

威克顿图穷匕见,向国王献上了自己精心准备的“中策”。

“我建议,由您下令,史无前例地召集三个等级的公民的代理人来到您的城堡开会!我们要让平民们知道他们为我们的王国付出了多少,然后用他们的愤怒来裹挟那些贵族和教士们,让第一第二等级的公民知道他们欠了我们多少!然后我们要重新讨论我们的税制,将贵族与教士们手中的金币挤出来!”

西奥登愣住了。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这个计划,越想越觉得精妙,简直与他在暮色行省的操作有异曲同工之妙。

借力打力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士和贵族当着王国子民们的面,为了他们的荣誉掏钱,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吗?

如果他们拒绝,那就是对王冠的不忠。他们同意自然是最好,国库的危机将迎刃而解!

这简直是天才的主意!

国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简直像进入了他的舒适区。

“很好,威克顿男爵。我就知道,我的臣民里面还是有好人的嘛,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证明忠诚的机会。”

单膝跪地的威克顿男爵恭敬地颔首,右手贴在了胸前。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国王满意地点头,食指在桌上轻点,略加思索之后说道。

“我想由你来主持这场……嗯,‘三级议会’,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威克顿男爵一点儿也不意外,国王会将这个难办的差事交给自己,毕竟这位陛下不是第一天这么干了。

不过这次不一样,着火的不是贫民窟,而是王国的金库。他相信看在金币的份上,陛下一定不会让自己孤军奋战。

“臣觉得……这个名字简直太妙了。”

……

不同于罗兰城郊区的宁静,雷鸣城新工业区的夜晚,总是被刺鼻的锅炉水味和廉价酒精所笼罩。

一家名为“铁锤与酒杯”的廉价酒馆里,喧闹的声音几乎要掀翻那低矮的棚顶。

“丢鞋者”老亚伯缩在角落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旁,面前只摆着一杯免费的白水。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这种只占座不消费的穷鬼早就被伙计像丢垃圾一样扔出去了。

再不济,也会三番五次来催。

然而今天,酒馆那位向来势利眼的老板却罕见地表现出了绅士般的风度,不仅没赶他走,甚至还亲自吩咐侍者给他满上了水——

“让这位先生留着吧,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我相信等他走出了人生的低谷,一定会记得来我这儿喝一杯。”

那是酒馆老板的原话。

而他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老亚伯心里可清楚得很,这些雷鸣城的市民可不会真的瞧得起他们这些乡下来的农奴们,那家伙心里虚伪着呢。

然而世风日下,这家伙被一群酒鬼抬进了大公的议会厅,变成了坐在议会桌前喝着红茶抽着雪茄的老爷。再接着一夜之间,这些昨天的泥腿子们都变成了体面人,开始爱惜自己的斗篷了。

虽然亚伯觉得亵.渎极了,一个卖啤酒的凭什么当议员,他的血管里有一点点圣光的血液吗?

格斯男爵都比他强!

至少那家伙的仆人,一鞭子能把银松镇的老农们像抽陀螺一样抽飞起来,而一个酒馆老板除了卖啤酒还懂什么?

然而不管怎样,老亚伯还是没有拒绝这份虚伪的善良。他倒不是没有钱买酒,只是他有四个孩子要养,整个家都指望着他的薪水,每一个子儿都得掰成两半来花。

坐在啤酒馆里听伙计们吹牛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以前他在银松镇的时候也这样。

那儿的老板是真正的善良,虽然不会给他倒一杯水,但绝没有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

因为他们都住一个镇上,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

看着盛满水的木酒杯,听着那些听不懂的嚷嚷,老亚伯心中叹息着,缅怀着那一去不复返的美好时光。

如果没有蒸汽机吃掉银松镇郊外的田野,如果格斯老爷没有一拍脑袋把农田改成了牧场,刚刚过去的冬天他应该还能再要一个孩子,给他的小家再添一点希望。

没别的理由。

一只手有五根指头,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五个孩子,这糟糕的人生才算是圆满。

万一第五个孩子是个天才呢?

那可就中大奖了!

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唯独清醒的老亚伯喝了个水饱。

再仁慈的神灵也眷顾不到每一个虔诚的信徒,显然他就是被圣西斯漏掉的那个倒霉蛋。

一股尿意涌上心头,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走掉的时候,忽然听到酒馆的角落传来一声惊叫。

“嘿,你们瞧瞧这个!简直是疯了!”

“怎么了?莱恩的陛下又干了什么蠢事儿吗?”

“不,和我们的邻国没关系!是那个雷鸣城大学,据说又有新的进展了!”一个头上沾着煤灰的伙计,把粗糙的手指戳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唾沫横飞地兴奋嚷嚷,“这上面说,雷鸣城大学不看出身,不看血统,只要通过那个叫什么……入学考试?就能进去读书!”

那是雷鸣城大学的招生简章,不知道是从哪张报纸上撕下来的。

老亚伯虽然不识字,但也听说过这件事,白天他上工的时候,厂里的工人们已经聊过一轮了。

“读书有个屁用!”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搬运工酸溜溜地吐槽了一句,“咱们这种人,一天不干活就得饿肚子,难道让我们一边要饭一边去听课吗?连着几年没有工钱,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酒馆里响起了一阵附和的叹息声。

对于他们来说,脱产读书确实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奢侈,这大学听起来更像是给少爷们打发时间的地方。

“这就显出你的无知了,老伙计。”

坐在隔壁桌上喝酒的工头得意地笑了,仿佛这学校是他家开的一样,“爱德华大公和那位深不可测的科林亲王早就考虑到了。我看报纸上写的清清楚楚,雷鸣城大学将设立‘奖学金’制度!”

搬运工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那是什么玩意儿?”

工头回道。

“能让你的孩子脱产读书的玩意儿!只要你的孩子真是那块料,不仅学费全免,每个月还给发生活费!”

听到这句话,酒馆里的人群瞬间炸了锅。人们交换着不敢相信的眼神,就像见了亡灵。

读书还能拿钱?

有这好事情?

“骗鬼呢!”那搬运工忍不住说道,“我毫不怀疑陛下的英明,但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那不是你操心的事情,我相信我们的陛下既然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有他的打算!而且,这笔钱也不全由大公陛下亲自出,他在报纸上号召城里的绅士们捐款,用自己的姓氏设立奖学金——”

“切!鬼才会把钱砸在这上面!”

“你当然不会,因为你丫就是个穷鬼,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养几个学生能花得了多少?这可是免费的宣传机会,可以堂堂正正的公开收买那些有孩子的家长,我要是安第斯家族,我可不会吝啬花这点小钱!”

争论变成了争吵。

听得入迷的老亚伯心头猛地咯噔一声,刚才他还震惊于大公的慷慨,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自己不自觉又上了坏人的当。

他还真有那么一秒钟想过,如果真有这么慷慨的绅士,哪天他有机会投票肯定会投给那家伙。

圣西斯在上,这帮唯利是图的恶魔怎么这么坏!

在这个堕落的时代,就没有一个无私奉献的好人吗?

风光无两的西奥登陛下并不知道,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他居然和一名坎贝尔的老农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虽然是因为完全不相干的理由,但他们居然意念合一了。

这时候,有人挠着头问道。

“那……这学校都教啥啊?”

很快有人笑着回答。

“教的可多了!”

“我听说除了那些高不可攀的魔法,还教什么‘魔导学’、‘工程学’、‘算术’、‘炼金’以及诗歌、艺术什么的……我就记得这些。”

听到这里的老亚伯,心脏又是一跳。

他对魔法一窍不通,也没指望高贵的灵魂投胎到自己家里,做那“丢鞋者”的第五个孩子。

然而“算术”这单词,却像一道光照亮了他贫瘠的灵魂。

不是因为他懂这玩意儿,而是因为他听说霍勒斯纺织厂那个叫埃尔西的伙计,就是因为算东西算得快,一下子从管账本的会计干到了管工厂的厂长!

老亚伯是个淳朴的人,但他也有自己的精明。

虽然他看不明白工厂管理层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和人情世故,但一些简单易懂的道理他还是能看明白的——

算术就等于会计,而会计就等于厂长!

如果他的孩子也能掌握这门技能,岂不是就不用再像他一样,为了几枚可怜的银镑对工头点头哈腰了?

老亚伯猛然惊觉。

他要是能有个厂长儿子,那不是一个顶十个?!

投资教育……似乎比多生几个靠谱啊。

酒馆里的讨论声越来越热烈,不过话题很快便从雷鸣城的大学,又回到了那些更攒劲的话题上。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家庭,至少能把夜晚浪费在酒馆里的伙计们,还是单身汉比较多。

不过,虽然他们很快换了话题,有的人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譬如坐在吧台角落的老亚伯。

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凉水,胸中却燃起了一团躁动的火。

圣西斯在上,连这群衣服打满补丁的家伙都在讨论着雷鸣城的未来,或许银松镇的“丢鞋者”也该做点改变了。

譬如——

学那些赶时髦的雷鸣城市民,给自己也想个体面一点的“姓氏”?

毕竟他的孩子可是未来的厂长,以后还要填那什么奖学金的申请表,总不能在大学里就让人看扁了。

老亚伯觉得,圣西斯并没有真的抛弃他这个倒霉蛋,也是有在他陷入迷茫的时候给予他启示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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