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番外:人生南北多歧路(中)

天色蒙蒙亮,祈善被苏释依鲁堵路上了。

“赤乌公?”

祈善跟苏释依鲁交集不多。

既不是他损友也不是他仇家,往日也没多少利益冲突,交情极淡,不知这位突然蹲在他家门前堵他作甚?苏释依鲁也不跟祈善拐弯抹角,直言想求见府上女君祈妙,请准许。

“既是为府上女眷请医问药,直接找她即可,她愿意去就去,不用特地得我准许。”

他家女儿又不是做不了主的奶娃娃。

祈善暗道自己也没专横跋扈名声。

苏释依鲁抱拳:“多谢。”

说着就想往太师府进,却被祈善拦住。

“等等,赤乌公,我儿君巧眼下并不在府上,应该是在城外善堂见孩子去了。”祈善说着给管事使了个眼色,让对方领着苏释依鲁去找祈妙。苏释依鲁强行按下内心的急躁。

等抵达城外善堂,额头已一片虚汗。

万幸,祈妙这次没有跑去别处。

此地说是善堂,更像是一个建筑较为密集的村落。村内建筑大小朝向相同,整体错落有致,简朴中透着几分不凡。这个村落便是君巧收养小孩的大本营,迄今已有祈六六六。

最早那批孩子已长大成人,陆续出走。

有些想要回乡寻根,想要知道自己来处;有人想要去外界闯荡四方,找寻自己的未来去处。当然,也有执意留在善堂帮忙打理照顾更加年幼的孩子,这些孩子都称祈妙为母。

苏释依鲁隐约听说过祈善女儿有这癖好。

也有人说她是给旁人做嫁衣。

这些孩子既然是她出人出力养大的,那她们就属于她的,养成当死士让她们替自己送死都不为过,她居然还任由这些孩子去寻根?寻什么根?寻那些差点儿将自己害死的根?

连一贯针对祈善的御史台右中丞也不忿。

不能提倡这种当冤大头的事迹啊。

王庭资助鳏寡孤独是不求回报的,民间资助善堂的人或多或少都揣了私心。不是为了图个安心、积阴德,便是希望受善堂资助的孩子达到某些预期。祈妙什么都不图,这让其他人怎么办?无形中可能阻拦一些潜在的善者。

祈妙却道:【养她们的初衷就无所图。】

若严格说有所图,那也是图这些一诞生就被父母遗弃的孤女能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过完属于她自己的一生。祈妙不需要有人替她出生入死,也不需要这些孩子回馈她任何物质地位,有且仅有的期盼也只是希望她们活着,能为她们自己的人生全权负责罢了。

寻根回去被接纳还是被压榨?

这些跟祈妙无关。

祈妙耗费十数年将她们拉出泥沼,她们自己还是选择跳回去也是没办法,成年人该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只能说命中有此一劫啊。

这般蠢到无可挽救的毕竟是少数。多数还是见一见,亲眼见到自己脱离了怎样的泥淖便放下心结走了。天大地大,康国何处不可去?

苏释依鲁见到祈妙的时候,她身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换掉的沾血医用外衫。她脱下口罩道:“昨儿善堂收到一个临产妇人,忙了一夜,这才瞧着形容狼狈。只是这点动静搁在能征善战的赤乌公眼中,应该只是小打小闹……对了,赤乌公寻我可是家中女眷将产?”

苏释依鲁摇头:“不是。”

说着递出林风给的信物,含泪肯求。

“还请女君救我挚爱一救。”

祈妙闻言不敢耽搁,简单交代十来个跟她学习的女学生几句,抄上药箱便翻身跃马。

“赤乌公,烦请领路!”

一路紧赶慢赶,赶在正午前抵达。

苏释依鲁跟青年紧张看着祈妙,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林风还需要上朝就先行离开。

祈妙诊脉十数息,指尖凝聚一道青绿灌注妇人经脉,循着经脉游走全身,待结果出来已经夕阳西下。她对苏释依鲁道:“病灶俨然有扩散,腹腔内病液聚集极为严重……类似的病例我经手不下百次,贵夫人算是比较严重那拨,不过也不是没治愈的可能,只……”

她话没有说完就被苏释依鲁打断。

“但说无妨,上刀山下火海也能做到!”

青年眼中也泛起了点点晶莹。

祈妙斟酌再三,直白道:“我这法子可能有些有悖常理,需要切除病灶,也就是说贵夫人一旦摘除了胞宫,便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以往那些妇人的丈夫对此甚是反对……”

哪怕病患已经五六十,早已绝了天癸。

哪怕用不上,却也不肯舍弃换一命。

不过,祈妙从来是选择性听取病患家属意见。要是病患家属意见威胁到病患性命,她会以病患本人决定优先。生死之间,人生百态。

祈妙早年也一直以为病患应该会以自身性命优先,只是当见过病患执拗不肯割舍,害怕不能孕育、害怕影响丈夫体验,将自己性命活生生拖没了,祈妙怒其不争之余,脑门上也梆梆梆冒出几个问号,思索医者病患关系。

对病患来说,他人体验凌驾性命之上吗?

宁愿死也不肯割去胸乳或是胞宫。

若她们是觉得失去这些部位会惹来邻里闲话、世人非议,承受不住舆论压力而胆怯不肯割舍,祈妙还能理解一二。但因为夫妻事……

她实在不理解。

祈妙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人性却发现还嫩。

苏释依鲁:“必须要舍去?”

祈妙神色肉眼可见地淡了点。

“我医术不精,眼下只有这办法。贵夫人情况不容乐观,若非赤乌公用武气护着,多少遏制病气扩散,怕是人已经撑不住了。即便如此也不能拖延,尽量在一旬给出决定。”

苏释依鲁不假思索:“那就舍掉!”

祈妙脸色和缓道:“赤乌公能有此悟性也属难得了,不过,还是要先问过贵夫人。”

青年:“舅舅不能替母亲做决定?”

他实在不想母亲知道用什么办法治好。

不会给她造成更重的精神负担?

祈妙听到两个称呼愣住:“啊?舅舅?母亲?赤乌公,实在抱歉,方才是我眼拙。”

一口一个“贵夫人”实在冒犯人家。

苏释依鲁道:“你没眼拙。”

四个字将祈妙脑子干卡壳了。

她唇瓣翕动两下,将所有疑惑咽回肚子。尽管她知道十乌旧族圈子有些精彩,但没想到会这般精彩。也没听说御史台针对这点喷人。

祈善哂笑:“怎么喷?喷不了啊。”

祈妙正抓耳挠腮,她老父亲已经下朝了。

听闻今日遭遇,脸上竟无一丝意外。

祈妙:“御史台区别对待?”

祈善:“我儿啊,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祈妙一脸的愿闻其详。

祈善仔细跟她分析:“苏释依鲁是谁?当年十乌旧族勋贵,手握兵权的人,在旧族中极有威望话语权。他老老实实归顺,省了康国多少麻烦?康国早十几年为了防范十乌旧族,没少干些釜底抽薪的缺德事情,各种政策都意在让十乌再无青壮,一开始是引走奴隶青壮,之后是鼓励十乌女子跟境内黎庶男子通婚,用改建的由头迁走不少保留规模的部落,强迫他们适应康国这边的习俗……你作为康国子民,不觉得有什么,但站在十乌旧族立场上,这就是一种隐晦排斥。当年乌州折冲府可是青黄不接许多年,立功机会也少……你以为这些不会引起旧族武将意见?十乌旧族一向暴戾蛮横,愿意忍也是有理由的呢。”

自然是苏释依鲁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人。

苏释依鲁更不是没脑子的人。

他知道乌州被釜底抽薪却隐忍不发,一来是他知道反抗会引来灭顶之灾,十乌最后结局可能只剩块地,二来是他知道这种情况不会长久持续。乌州越不做声,沈幼梨的愧疚才会更重,乌州未来翻身能获得的利益也更大。这不,苏释依鲁跟褚杰也化干戈为玉帛了。

以此为转折点,乌州在统一战立功不小。

如今人口肉眼可见回升,欣欣向荣。

乌州文武在朝堂受到的抵触几乎消失。

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都得到切实好处,这些都建立在苏释依鲁十几年委曲求全之上。

御史台作为消息最灵通的衙门,这帮人精会不知道内情?正因为知道,所以对乌州将领特别是苏释依鲁,某些能被大批特批的黑料都视如空气。退一万步说,御史台真有愣头青抓着这点找苏释依鲁麻烦了,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十乌旧族本就有为了保持血统纯净而血亲相亲的旧俗陋俗。康国建国之后不搞了,可人家是在归顺康国之前搞的,能咋办?

祈妙:“……可是,这般对后嗣不好。”

祈善脸色古怪:“我也好奇。”

两个孩子都正常的概率也太小了,考虑到十乌旧族当年的混乱,血脉不明是常态,所以究竟是真骨科还是伪骨科,还要打个大问号。

年三十前,妇人经过一番治疗身体渐好。

跟苏释依鲁交情好的同僚陆续登门。

其中也包括了褚杰。

看到褚杰的时候,现场死一般的沉默。

“谢谢你能过来……”

褚杰看他狼狈潦草模样也叹气。

用拳头捶了下苏释依鲁肩头。

其实他也不是很想过来,只是今年入冬走了两位跟他少时就并肩作战的袍泽,他心绪复杂,连看苏释依鲁也顺眼了不少。当年是敌,今日是友,来年也不知会不会同埋一片黄土为邻:“你修炼也多上点心,这般懈怠,空度光阴,小心被小儿郎赶上,丢不丢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被赶上丢什么人?”

苏释依鲁对此已经躺平了。

褚杰被噎了一下,讨了个没趣。

苏释依鲁有心在凰廷住下,此地环境更适合病患恢复。过年的时候,他还特地备厚礼去太师府感谢祈妙,耗费重金让绣娘赶制一面【妙手仁心】的锦旗。诊金哪有锦旗亮眼?

祈善作为老父亲与有荣焉。

祈妙不在家,苏释依鲁给的诊金由他代收。除了诊金,苏释依鲁掏出两成家产捐给祈妙的善堂,当做她养孩子的经费。祈善见他如此上道,对苏释依鲁的评价悄悄提高一点。

会客的时候,素商在外野回来了。

祈善给素商挠下巴,直到毛孩子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他才颇为自豪跟两个客人介绍。

“这是我家素商。”

苏释依鲁:“这就是素商女君?”

他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御史台闹剧。

当年都误会素商是被金屋藏娇的苦主。

正想着,他愣了一下。

素商……

二十多年前?

是同一只,还是只是同一个名字?

苏释依鲁好奇问了一下素商今年贵庚。

走出府的二人还有些恍惚。

青年道:“舅舅,猫能活这么久吗?”

相当于让一个普通人活两百多年。

祈太师养猫可真厉害。

苏释依鲁:“不清楚,我只养过狼……”

素商长寿的事情打听起来也不难。

祈元良爱猫如命这件事情在朋友圈不是秘密,这厮养猫养到魔怔了。按照线索查下去发现一个让苏释依鲁疯狂心动的大秘密——

即墨秋会一种秘术。

而这秘术,他不轻易予人。

求到沈棠这边是必然的。

沈棠愿意答应,却不想他轻松如愿。

伯渊疑惑:“有心成全,为何撒谎?”

沈棠:“这叫好事多磨啊。”

伯渊摇头:“我不相信你的鬼话。”

肯定还有其他的算计剥削。

老五这厮一点儿不老实。

沈棠笑容意味深长:“我这叫人话。”

伯渊:“……”

看了许久,认命放下奏本。

上面的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却让她一个脑袋两个大,叽里咕噜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也不知道老五究竟怎么做到的,不仅能看懂,还能每天都看,让她由衷敬佩了……

沈棠催促:“别偷懒啊。”

伯渊睁着死鱼眼:“我不。”

沈棠:“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前不久伯渊道体上浮现道道劫纹,这相当于天道给的渡劫通知单。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老登吃教训了,终于晓得手下留情四个字怎么写,伯渊此次渡劫倒是一点儿也不难呢。

竟然不是渡劫成功率为零的情劫。

只让她成功做个人族就行。

开玩笑——

开卷考,这还能考砸?

沈棠撸起袖子,亲手给她开小灶。

这几年下来,不能说进步飞速,那是一点儿进步没有——除了吃饭,除了一本正经噎沈棠,教育她的难度比当年教导沈德多得多:“木头脑袋都开窍了,你真是石头脑袋!”

(へ╬)

有个朋友说知道香菇是杂食党,但没想到香菇会杂食党到这个程度_(:з」∠)_反思一下,口味确实有些复杂。

第1568章 番外:人生南北多歧路(下)

延凰十七年,正月。

一朵冰雪凝聚的莲花轻飘飘落顾池肩头。

他下意识循着莲花来的方向抬头,正对上一张阴沉的脸,顾池心中咯噔。丢花的沈棠支颐着道:“咯噔什么咯噔,在外乐不思蜀了是吧?难得朕的御史大夫还记得回来,朕还以为正月都见不到你了。上来,还愣着作甚?”

顾池将莲花摘下,苦笑着上楼。

雅间基本是熟面孔,剩下两张生面孔。

估计是他休年假这两年提拔上来的。

“主上,年假这不是还有几日?”

两张生面孔正好奇看着这位两年不见人影的元从心腹,暗中观察顾池性情相貌,听顾池上来毫无生疏得跟沈棠亲近,一个个猝然睁大眼,震惊都要溢出来了。沈棠抬手接过顾池递来的冰雪莲花,掌心文气涌动,冰雪莲花化为流水斟满酒盏,清冽酒香从盏中溢出。

沈棠从容呷了一口酒水。

“你确定还有几日?”

顾池:“……”

不是吧,这几天都要跟他计较?

“啧,坐吧。”沈棠故意装出来的严肃被笑容化开,她也不吓唬顾池了,命人将早就温着的椰汁蛋奶端上来,让顾池喝了暖身,“现在年纪跟以前不一样了,多悠着点啊。”

顾池:“……也还没到七老八十。”

顾池有自信,即便自己七老八十也能健步如飞,相貌青葱,绝对不输十八少年。此刻却是一脸苦大仇深看着那一碗奶香十足的热饮。

“脸都要冻青了,还嘴硬。”

顾池:“……”

沈棠道:“既然年假结束,这几天就收一收玩野的心,熟悉一下,回头销假回岗。”

顾池不在的这两年,她还怪不习惯的。

康国各地有些家伙以为脑袋上的紧箍松了,暗搓搓做一些擦边的事情,试探王庭对他们的态度。只要一次没有被敲打警告,胆子就跟吹气球一样膨胀。真是嫌户口本命硬啊。

顾池喝了小半碗才感觉手脚暖起来。

他嘀咕抱怨:“什么叫‘玩野的心’?”

他休假这两年也不是全然休息,仍有一部分工作需要“居家办公”,对朝中人员变动以及大小事情仍有大致了解。搁在主上嘴里,好像自己这两年在外面啥都不干就知道玩。

沈棠意味深长:“哦?”

顾池:“……”

他想到这两年的麻辣鲜香,神色讪讪。

臣子每年休沐日子多,上六年还能有一整年的年假,眼前这位主君则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操心,【上六休一】更是想都别想。搁做其他国主还能当甩手掌柜,十几年或几十年不上朝,但主上不一样,她做什么事情都想亲力亲为,不论大小都要过一眼才放心。

这种性格注定要当牛做马没得休息的。

顾池多少也猜出沈棠为何不痛快,多半是觉得他这两年潇洒快活,幽怨同时还眼红。

思及此,他决定不跟主上呛声。

毕竟是一起打天下的同僚,顾池离开两年也没让众人生出距离,不过是几杯酒/奶的功夫,气氛便活络起来,他之后几天的行程被塞得满满当当,一度让顾池有些受宠若惊。

怀疑自己变成万人迷了_(:з」∠)_

不过,他眼下有件事情必须要解决。

他回来住哪儿!

崔孝在他家鸠占鹊巢了整两年,这也就罢了,谁让崔善孝倒霉,一套宅子烂尾快十六年呢,但他一回家,原来的管事张口就是一句“家长出门赴宴还未归来”是不是太过分?

“你要不要睁眼看看我是谁呢?”

管事还真努力眨眼,揉眼睛再定睛细看。

“家、家长……”

顾池道:“呦,还记得我这个家长呢。”

“莫怪,家长莫怪,实在是这两年……”

管家讪笑着想要解释原委,生怕顾池一个不开心将他辞掉了。失去这份雇佣,他上哪儿再找到一份同样高薪轻松主家还不苛刻的活儿啊。还未说完,顾池便摆手让他不用说。

管事吓得脸都要青了。

“吓成这样?我又没有怪你,此次归来也没提前通知,怪不得你,你寻几个人去将房间整理出来。”顾池将厚重氅衣捂紧,近来正是最冷的时候,他对这天气实在是不喜欢。

管事脸色和缓道:“家长不在的这两年,主院每旬都有安排人清扫,地龙也烧着。”

果真,一入屋便有暖风扑面而来。

顾池环顾一圈,院内陈设跟两年前一样。

连桌上他打开没合上的随笔也没动过。

屋内干净整洁,无一点落灰。

顾池细听周遭仆从女使的心声,跟管事说的没什么出入,这反而让他惊讶。人都是懒惰的,即便给予高薪与稳定的工作环境,主人长时间不在家还不监督的情况下也会偷懒。

一直维持顾池在时的勤劳反而违背人性。

他都做好回来敲打两句的准备了,没想到家中一切井然有序,管事随即送上来的两年账目也做得清清楚楚。顾池一边套管事的话,一边听他心声,一边对照账目,甚是满意。

良久,合上账目。

顾池吩咐道:“你们也是我府上多年的老人,我不在的这两年该费了不少心神。管事你让账房给每个人多记三个月的薪水做为额外腊赐,各添五斤绵、四匹布、十斤猪肉。”

赐宅面积大的坏处就是需要的人手多。

顾池一度婉拒。

奈何主上这边不肯。

一来,沈棠不想外界非议顾池不受圣宠,二来,宅子大了就需要聘请更多的人帮忙打理照顾,相当于给市场提供稳定工作岗位。一座赐宅再抠门也要提供近一百个工作岗位。

宽松一些,岗位能有两三百个。

这些岗位可都是在官府这边挂了号的,从事工作的男男女女跟顾池也只是雇佣关系。主家可以对下人的工作效果提出质疑,却不能因此进行任何肉体上的惩罚,哪怕只是一巴掌也可能罚款下人一年的年薪。主家没有特殊情况,也不能随便辞掉这些下人,真要辞退也得拿出有说服力的借口。若主家跟下人有了超越工作关系的身体关系,官府可以公诉。

总之,工作是工作。

跟以前那一套不一样了。

一院子的下人纷纷行礼谢过。

管事先是感激,随即又道:“今年的腊赐,崔……家长已经给过了,家长还要给?”

顾池:“……”

他算是明白这帮人为何这么勤劳了。

实在是岗位太香,竞争激烈啊。

崔善孝住在他家的两年,这厮也主动给了下人原先半个月的月俸,也就是说,在顾池家里干活,主家不在家,工作轻松,借住的崔郎不刻薄不说,每个月还变相涨薪了五成。

顾池:“……”

他摁了摁胀痛的眉心。

崔孝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啊。

府上下人都习惯这两年涨薪的快活日子,他一回来,崔孝一走,原先下人月例恢复正常,在他们看来不是恢复正常而是降了。他能想到之后几月能听到多少抱怨的负面心声。

顾池:“给就收着。”

他去书房看了一会儿书,崔孝回来了。

“啧,知道我要回来就黑着个脸?”

崔孝不客气翻白眼:“跟你无甚关系。”

顾池旁敲侧击崔孝什么时候回自己家,毕竟正主回来了,崔孝还鸠占鹊巢说不过去。

崔孝:“有一坏消息和一更坏的消息。”

顾池:“先听前一个。”

崔孝:“我一时半会儿搬不走了。”

顾池:“为什么?”

崔孝:“天干物燥,家中起火。”

眼看着烂尾十六年的赐宅要完工验收,前几天雪天旱雷把赐宅劈出火了。偏偏那时候王都黎庶都在参加年节灯会,漫天火树银花的言灵,导致赐宅的火势大了才被发现扑灭。

顾池:“……更坏的消息?”

崔孝道:“荀含章那个死要钱的家伙,非说建造预算已经用完了,没道理还让户部再掏一笔修缮赐宅。老夫都想趁他下朝,罩他麻袋打一顿的冲动。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那天可是荀定负责护卫王都安危的。

荀贞凭什么卡着修缮费用不给?

顾池:“……”

他走了两年了,户部还这么抠门呢?

看崔孝如此倒霉模样,顾池也不忍火上浇油——他这位同僚已经够倒霉了。康国其他地方拆迁重修的房子要是烂尾十六年,本地折冲府都要被王庭骂死,轮到崔孝无可奈何。

不是工部怠慢,也不是将作监故意卡进度,实在是因为崔孝才是烂尾的罪魁祸首啊。

回到凰廷第二日,赴宴。

第三日,赴宴。

第四日,赴宴,上礼。

第五日,喘一口气去看梨园新戏。

他这两年虽高产如母猪,可其他小说家也是拼了命内卷,他也不知凰廷这边流行什么新戏,必须观摩取经,顺便监督女儿岳珂的寒假作业:“今年不能再拖到最后一天了。”

岳珂:“阿父……”

顾池道:“不写就给你母亲告状。”

不能仗着白素远在千里外不能打孩子。

每个娃娃的童年都该是完整的。

岳珂:“……”

她只能皱着脸赶寒假作业,同学登门喊她出去玩,她也只能忍痛拒绝。顾池对此很满意,继续出门取经。小说家出版成本比较高,为了降低成本,第一时间知道读者对小说故事的反馈,一些萌新就喜欢将仔细打磨过的前几话放在茶肆酒楼等地方演绎,观察热度。

顾池津津有味看了半天。

就在他以为这一天也要如往常度过的时候,耳尖听到一道心声,迈出去的步子蹭蹭收回来,暗暗观察角落那个神情落魄的老妇人。

“女君眉间含忧,可是有心事?”

好家伙,他还没复工呢,业绩先送上门。

王庭百官复工第一日。

他们看到一袭红袍金腰带的御史大夫回来了——别问为什么是红袍而不是紫袍,紫袍显黑,在上一次官袍改革中被人投票否掉了。

吴贤:“……???”

顾望潮有病?

捏软柿子也不能捡着他捏啊?

顾池道:“正是参他吴昭德治家不严。”

这只是开胃菜。

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这就要从送上门的业绩说起了。老妇人膝下有一女儿,原先是鲁国公府上聘用的下人,生得有几分姿色,吴贤有个儿子看上她了,要她暗中跟着。

【若是以前,还能纳你做妾,不过如今也能跟着。虽是无名无分,也不会亏待你。】

老妇人的女儿坚决不应。

此子还以为她是在欲擒故纵。

于是用了点儿不光彩手段,苦主去跟他正妻诉苦求公道,那名正妻却道不可能。她丈夫虽无官衔,却也是一表人才的,又背靠鲁国公——在鲁国公还没死,鲁国公世女没有正式继承爵位之前,吴贤膝下子女名义上都有继承的可能。她的丈夫要什么样女人没有呢?

犯得着用这种手段强迫人?

反倒是对方诬告的可能性更大。

用这种手段讹一笔泼天富贵的人也有。

【你可知诬告反坐的后果?】

待她跟丈夫证实,这才知道丈夫真的背叛了自己,一时间妒火中烧,竟将女子打杀。

吴贤那儿子看着尸体人都麻了。

却又不得不帮忙收拾烂摊子。

【你打杀我就行,杀她何苦来哉?】

更让人头疼的是那个下人的老母亲不相信女儿病故,非要亲眼看到女儿尸体,不答应就扬言要报官。吴贤儿子哪里敢让这件事情被外人或是亲爹知道?亲自登门用钱去堵嘴。

老妇人不肯应,在儿子儿媳劝说下忍了。

顾池却将这件事情捅了出来。

老妇人不肯应,在儿子儿媳劝说下又改口应了,这事儿说不定还能再捞上一笔大的。

吴贤感觉天要塌了。

“……何时发生的?”

其他人不知,他还能不知吗?

顾池时隔两年回来主持御史台,第一件就要立威,顺便再敲打一圈。吴贤心中懊恼自己怎会有这样的儿子儿媳,一边想着如何避重就轻。既然,此事草菅人命的是儿媳……

或许还有转机。

吴贤的儿子竟否认强逼老妇人女儿的事。

他那日登门堵嘴是为道歉弥补苦主。

他认罪认得干脆利落,让妻子怀疑自己不忠确实是他没有尽到丈夫义务,没能阻止跋扈妻子草菅人命。强逼老妇人的女儿也是不可能的,二人地位太悬殊了,自己犯得着吗?

顾池哂笑:“你罔顾律法,包庇杀人者,恃强凌弱,又强行登门以武力威胁,性命相逼,威逼老妇人一家收下封口费了……这里面哪一桩不比你强逼妇人更为严重?前面两件都做了,你又怎能证明自己没有做下强逼之事?误会,将杀身之祸全推到你妻头上……”

如果只是从犯,可能死不了。

顶多判一个流放海外孤岛。

但,这可不是顾池的真正目的。

他是要这对夫妇都死。

吴昭德要是不识相阻拦,也要挨一巴掌!这件事情自然要闹得越大越好,牵连进来的人命两条起步。不付出性命,有些人真以为背靠大树能乘凉了:“昭德公,您说是吧?”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

顾池觉得……

国公还是多,若能削下来几个就好了。

吴贤眼神憎恶看着不争气的儿子。

不是向南生的孩子,心性就是差……

“一切当以律法为准,倘若此子真有暴行,自当清理门户。”反正不能影响他与向南之女的前途。顾池即便找他麻烦,吴贤也就一个教子不严,罚俸禄禁足也就顶天了……

顾池:“……”

他嘴角暗中扯了扯,暗骂吴贤没脸皮。

钱邕跟魏寿看着,默契对视了一眼。

说起来,一众元从之中,他俩膝下子嗣算是比较多的。孩子多,孩子又生孩子,人丁一多还真不能挨个约束。谁也不敢保证这些小祖宗不会在外惹事,要是落到顾池手中……

真的会死。

离死差一线,顾池也会努力将人弄死。

鲁国公府跟亲家那边都挂上白幡了。

(σ)σ:*☆

上个月的粉丝称号已经审核发放啦,香菇准备提前开最后一次粉丝称号活动,依旧是90个名额。

想要的可以这两天关注一下评论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