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无难有难

说是军帐,但毕竟是在广陵故城内,地基和旧房子也是有的,故而更近似一个砖木与行军帐混搭的一个建筑。

毌丘俭推门入内,欠身行了一礼,双手向前递上一封文书:“臣部方才从数名渡江而来的吴兵手中取了此信。按照他们原话,这是大吴皇帝给魏国的圣旨。”

曹睿朝着毌丘俭手中的文书瞄了一眼,仍在卧着,继续闭目养神:“仲恭为朕念一念吧,看孙权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是……”毌丘俭迟疑了几瞬,点头应下,缓缓读了起来。

依照曹睿判断,孙权定是被此前自己交给他的空白圣旨刺激到了,不愿在近臣面前失了颜面,强做刚强。他从毌丘俭处听到的内容也果然如此。

孙权这封文书,准确来说,是孙权签发的圣旨,也用了‘皇帝之玺’盖印。而内里的内容,却是如同家中尊长关怀女婿一般,半点国事都没有说,而是要建议曹睿多加餐饭,说扬州气候水土与北方不合,说曹睿从洛阳至此,难以适应也是常事,莫要勉强云云。

关键的一句在最后。

孙权最后的一句话说,他就在大江对岸的丹徒,若曹睿想来,自可以过江来见他。

毌丘俭念着此信的时候不断观察曹睿的表情,发现曹睿并没有半丝不满的神情流露,而是依旧闭目养神。

“说完了?”曹睿打了个哈欠:“若说完了,就出去吧。对了,王凌还有多久到?”

毌丘俭道:“陛下,王将军信使上午到来,说是明日将至。”

曹睿点头:“告诉王凌做好准备,明日到了之后,后日朕就要让他带本部两千,及胡质部一同去攻海陵。”

“遵旨,臣这就给王将军发信。”毌丘俭道。

接连两日,孙权所乘的船队从丹徒一路南下,途径曲阿、毗陵,在十六日晚到达了无锡。

实际上从丹徒开始,便到了吴郡的范围内。南边可以经阳羡、乌程到余杭、钱唐、富春等县,向东可以到娄、海盐。以后世的地理来论,相当于江苏的苏锡常三地加浙北的湖州、杭州、嘉兴和小半个上海,都囊括在吴郡的范围内。

孙权本人也是吴郡人,但却出身于吴郡富春,与吴县隔了数百里远,实在非同路人。

无锡本是小城,城内官署见皇帝出巡至此,而且在此前并未得到通知,故而也有些慌张,连忙准备迎驾。城中的县衙和本地胡、刘两家大姓也将自己的宅院暂时贡献出来,交给孙权和随员来住。

而孙权本人,也是住在胡氏的大宅之中。这个胡氏,就是自豫州汝南郡而来的胡综宗族。

不过此番出巡,胡综与是仪在建业处理政事,只有潘濬与徐详二人陪同。二人都居在孙权卧房边上的耳房内,尚未睡下,就听见院墙外起了一丝微弱的喧哗走动之声。

潘濬侧耳听了几瞬,猛然从卧榻上坐了起来:“子明,今夜是哪部当值?”

徐详有些奇怪的看向潘濬:“陛下在丹徒给了前将军八千步卒,无难右部督虞钦督其本部千人、还有绕帐督司马步阐的千人,这就是两千人之数了。除了虞钦还能有谁?”

潘濬面上显出几丝焦急之色:“我就是问你今夜是谁当值!步阐还是虞钦手下那个叫朱志的司马?”

“是朱志。”徐详道。

听闻外面喧哗声愈来愈近,徐详脸色也难看了起来。潘濬动作极快,来不及穿上鞋子披上衣袍,当即摸过自己佩剑赤脚跑出,推开门跑到了院门的地方。

而门外显然有两方士卒在交涉着什么。潘濬附耳在门上,大约听了几句,似乎是有一部人多的士卒让守门的军士开门。而守门的军士称皇帝在内,无皇帝之令并不得开门。

无难兵也好、绕帐兵也罢,都是孙权的中军、禁军。即使是小小的百人将,对守卫的规则也是熟悉的。

院内守着的士卒有三十名,此刻也已经被后面赶来的徐详调动起来,排成三列站在了离大门不远的地方,作防卫状。

此刻大门外面,百人将封高对着今夜守门的同僚、同为百人将的陶丹说道:“陶兄如何还不肯听我之劝?天子符节在此,院内有人作乱,派我等到此抓人。陶兄又为何要屡屡质疑呢?”

陶丹也拉下脸来:“封高,你当我瞎了吗?此处院落就这么一个大门,今夜是我值夜,陛下在没在里面我怎会不知?更何况若是要抓人,又岂会是你我一个百人将所能执行的?”

“朱司马呢?虞将军呢?”

“我在此处!”朱志挤开人群,从外面带着笑脸大步走来,等到接近陶丹的时候,突然一个耳光扇了下来,陶丹猝不及防向后倒去,用手撑地,极为诧异的看向朱志:“司马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朱志冷笑道:“你一小小的百人将,真把自己当士人了,在这里与我讲什么法度?速速让开,本司马要依旨意而行!”

听到这里,潘濬在大门内再也忍不住了。胡府又非什么深宅大户,真要作乱,一道大门也是如摆设一般的东西。潘濬奋力推开门闸,在门外众人的诧异目光中从内将大门拉开,赤脚提剑站在众人面前。

“我是少府潘濬!何人敢在此处作乱?”潘濬素衣披发,厉声喝道。

朱志装模做样的行了个礼:“潘公,我等奉天子之令要入内捕拿不臣之人,还望潘公让开一二。”

“你们疯了吗?”潘濬瞪眼喝骂道:“此乃天子住所,朱志,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惊扰陛下?虞钦在哪里?”

此刻的虞钦已将今夜守在无锡城中的余下数百名士卒都集结了起来,拿着从朱贞处得来的圣旨给众人看,称陛下命人到胡氏宅院中拿人,正在朝着此处集结。

朱志面对着潘濬浑圆的怒眼,一时有些头皮发麻,多年的将军和九卿在此发起怒来,他一时也有些发怵。不过想到自家兄长反复提醒过的事情,朱志此刻的脸颊也绷紧了起来,装模作样的展开了手中的绢帛:(本章完)

第709章 猛虎杀人

“旨意中说,潘濬亦是作乱之人。就地格杀!”

不仅朱志被潘濬吓到了,他早已打点好的左右士卒也一并有些胆怯了起来。朱志只愣了一瞬,见潘濬朝着自己挥剑砍来,本能的用着甲了的左臂挡住,右手随即拔剑朝着前方一送,剑身就这样没入了潘濬的胸腹之间,在夜晚的火把下,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出,潘濬也瞬间失去力气,失声跌坐。

“承明!!!”

徐详在后凄厉的喊着,却始终不敢上前来救。此刻的徐详和三十名不明就里的士卒们站在一起,对他来说,这三十人是最后的防线,他身后就是皇帝孙权本人了。

从潘濬听得声响,到赤足冲出,再到被朱志所杀,其间真如电光火石一般,转瞬而已,连小半炷香的时间都没到。

朱志见再无余地,厉声朝着左右喝道:“随我入内抓贼!”

朱志率先冲入院内,他身后的四名知晓内情的亲信,带着身后的两个百人队,就这样在门外挤开陶丹守在门外的二十余人,蜂拥入内。

徐详只觉一阵绝望。

今夜的事情太突然了。

朱志此人他也认得,出身吴郡朱氏的旁支,他兄长朱贞为符节令,族兄是孙权的女婿、前左将军朱据,与此前战殁的朱桓属于同宗。

这样的一个人,夙来受国家恩义,又如何会作乱?徐详实在是想不通。若朱志都蓄意作乱了,符节令朱贞呢?无难右部督虞钦呢?还有绕帐兵司马步阐呢?

即使徐详熟读经史,在三国的这个时间点上,又不是数百年后武夫横行的乱世,禁军在既无权臣、又无外敌的情形作乱,徐详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朱志冲入院内,拔剑指着院内的三十名士卒:“你们不认得我了吗?都是我部中的士卒,听命即是,速速依命让开!”

一名什长强行鼓起勇气,开口问道:“司马今夜为何杀人?陛下就在内里,为何如此?”

“是啊,陛下就在里面,司马这是做什么?”另一名什长也开口问道。

开始问话的什长唤作州还,朱志认得他,招了招手:“州还、冯强、卫平安,你们三人过来。”

州还当然知道朱志是自己顶头上司,只迟疑了几瞬,与自己的两名什长同僚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朱志身前。

朱志拍了拍三人的肩膀,指着左边的角落:“我奉旨而来,你们三人听令就是,站到那里去。”

“是……”三人虽感觉不妙,但也随着多年听令的本能,挥手带着自己手下朝着院内左边走去。

徐详已经抖得腿软了,跌坐在地上,还未来得及说话,后方的院内正宅处终于从内里推开了门。

“天子在此!是谁在作乱!”

孙权年已五旬,但声音依旧洪亮如钟。这句充满着怒意的话语喊出之后,在夜色中分外醒神。

无论是已经跌坐地上的徐详、还是朱志和他的同党们,抑或是身后还在通过院门涌入的士卒们,尽皆将目光看向了孙权的方向。

此刻的孙权顶盔掼甲,手提天子剑从后缓缓向前走来,一步一顿,每一步似乎都牵动着院内众人的眼神。孙权怒意十足,沉声喝道:“是朱志在那里吗?朕是皇帝,尔等看好了,谁给你们的胆子!”

徐详见得孙权到来,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气力,竟也从地上一翻身爬了起来,爬起来的同时还不忘抓住地上的火把,几步凑到孙权身前,用火把凑近孙权的面孔。

火把噼啪燃着,气味并不好闻,还散发着化入夜里的黑烟。徐详凑得如此之近,火把都要燎到孙权的长髯了,孙权的脸颊几乎在瞬间就开始灼热了起来。

“陛下在此!皇帝在此!”徐详大声喊道:“尔等若要作乱,等着你们的就是灭族之祸!”

朱志咬了咬牙,发狠般朝着左右看到,与自己的四名亲信对好了眼神之后,随即展开自己手中伪造的圣旨,大声喊道:“我有天子旨意!面前此人假冒陛下,今夜就是为了抓捕此人!随我一同抓了此人!”

说罢,朱志掷下手中的假圣旨,弯弓搭箭朝着孙权射去,二人相距不过十步,但兴许是由于太紧张了,又或是在重压下失了准头。十步是朱志百发百中的距离,此刻却也只射中了孙权的左臂,箭矢已然将其穿透,但还留在肉中。

“杀!”朱志弃弓拔刀,发了声喊,便朝前举刀冲去。左右的四名亲信,也随即挥刀向前冲去。

而在这五人之后,朱志亲信的亲信们也一窝蜂的朝前冲了上去。

徐详两股战战,几乎要再度跌坐,就当徐详面如死灰抖若筛糠,以为万劫不复、自己和皇帝就要栽在此处的时候,身旁的孙权动了。

“区区一箭,岂能伤朕!”孙权大喝着折断卡在左臂中的箭矢,而后竟也拔剑向前冲去!

孙权年已五旬,以皇帝之尊竟向前就这般冲锋了起来。见得此景的朱志,心中已经大骇到了极点。

区区几步,孙权就奔到了朱志面前,环首刀与孙权手中的天子剑相交,只一瞬间,朱志就觉一股大力涌来,自己的环首刀几乎就要被磕飞,虎口处也一阵酸麻脱力。

还未等另外四人合围孙权,孙权的手中宝剑便再次挥动了起来。汉剑势大力沉,孙权宝剑做工材质皆是极品,只两三击,朱志的环首刀就脱了手。

“贼子何敢!!”

就在朱志失神恐慌之时,他手中的环首刀掉落在地,恐惧本能的占据了他的心神,他一时有些纠结,不知是要转身逃跑,还是要强行欺身上前,制住孙权的身子。

就那么一瞬,就仅仅是那么一瞬,孙权侧身将剑身前送,只是剑花一抖,剑尖就在瞬间划过了朱志的脖颈。

院内火把越来越多,伴随着火光,众人都看到了朱志脖颈飙血倒下的场景。

除了朱志的四名同党之外,其余人等尽皆失神,不敢再动。

徐详腿软了,但他仍用力持着火把朝前走着,左右摇晃,此刻徐详的心中,只求能为孙权挡一刀就好。

另外四人虽是进攻,但他们武艺不如朱志,又岂能比得上比朱志强许多的皇帝孙权本人?

就在众人愣神的电光火石之间,孙权奋力踹倒了一人,砍了一人的脖子,又挑了一人的手腕,最后一人见得此景如见鬼一般,丢下了手中的刀,跪地不止的大声嚎着,心神已然全部崩溃。

孙权身着甲胄,除了朱志方才射在手臂的一处,并未受半点其他伤势。就在后面众人且畏且退的时候,孙权提着滴血的天子剑,向前缓步走去。

等他再次走到朱志身前的时候,奋力双手向下一插,宝剑就这样从上到下贯穿了朱志的脖子。

“死!”

孙权一声怒吼,仿佛猛虎咆哮一般,将身前之人骇得尽皆胆寒。

这是孙坚的儿子!孙策的亲弟!能射虎的皇帝!

他本人也如猛虎一般,力不可欺。

纵然年已五旬,但方才最先敢于朝孙权挥刀的五人里面,已经全部倒地。首谋朱志也已经死透,后面的盲从之人就再不敢动了。

孙权左右环视一圈,将剑拔出,高声喝道:“朕是孙权,是大吴皇帝!除了方才五人,朕以朕的性命和祖宗、后世之福向你们许诺,只要今夜去了头盔随朕杀贼,既往不咎,明日清晨尽皆有赏!朕赦了你们!”

一时人群之中高呼犹如雷动,纷纷响应。(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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