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3章 时光滴漏三百年

“已经太多年……太多年了……”

浑噩是逃避痛苦的方式,抱头大哭说自己全忘了,或许会好受些。可是崔一更这样的人,在时光的冲刷下,金躯玉髓都已朽坏,却还倔强直立在彼处、不曾屈身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痛苦地清醒着?

所以他又说:“距离那场变故发生,已经三百三十二年零三个月……又七天。”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崔一更所经历的时间,在他的道躯上有清晰的体现。那霜发衰眉,是岁月的伤痕。

与崔一更只有过一次交手,但印象很深刻。姜望还记得,崔一更是一个非常珍惜时间的人。

可是这样珍惜时间的人,却在这里数着时间,一点一滴地空耗过去。

这实在是残忍。

神临寿限五百一十六年,以崔一更的实力和心性,却未至寿限而衰……他心里所承受的痛苦,要远胜于他道身所熬的痛。

“发生了什么?”姜望问。

他随手将那卷青简,递给了重玄遵。

在拿到青简的时候,他便以仙念扫了一遍。这卷青简上记录的是一段历史——道历二五三一年,韶国灭燕。

看来布置在这里,封镇了崔一更的【六爻山河禁】,就是以燕国山河为基础。燕国的山河同后来的夏国,有很大一程度上的重合,不过那是燕国的鼎盛时期了,在被韶国扑灭的前夕,燕国只剩包括祥佑府在内的三府之地。

后来齐灭夏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就发生在祥佑府的同央城,江阴平原上万骑对冲……

正常的破禁方法,一定是要对燕国的历史有所了解,对燕国政治有相当程度的认知,且在封禁一道也有不俗的修行。

姜望毕竟在伐夏战争里封侯,又对同一时期的越太宗身死、廉氏东迁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以禁破禁之后,再回过头来看题,更是抽丝剥茧,很轻易地就学会了这部【六爻山河禁·残燕】。

将这或许是左丘吾亲笔所书的历史青简交给重玄遵,是想让他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隐藏的线索。毕竟斩妄很好用,不用白不用。

崔一更虽然不自觉地掉下眼泪,但不曾有哭泣的表情。

他这种意志极其坚定的人,不需要怜悯,只需要一点点平静。现在这种平静,在姜望温和的声音里获得。

他隐隐听到梵唱声,眼前的姜望似也在暮年,麻布僧衣,充满佛性。

不断延展、仿佛永无尽头的痛苦,好像得到了抚慰,崔一更清晰看到姜望的眼睛。不是当年,仍似当年。

那年这人到竹林来,只报上名字“姜望”,说出目的“问剑”。

他也只回了一个“可”。

那时候他想,至少在修行上,这个访客是和他极其相似的人。修行路上,只争朝夕。其余胜负荣辱、利益声名,实在不必在意。

但路途遥远,自己终于是掉队了。

是还不够努力吗?

煎熬也算时间,痛苦也是一种懈怠吗?

崔一更你是否……未能倾尽所有?

崔一更怔了一下:“……我亦不知!”

“那一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我在勤心殿读完了书,照例去后山竹海练剑,当我走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发现了时间的变化,一门之隔,春秋不同。”

“我看到师兄瞬间老死,师侄转身白头。前一刻还在跟我打招呼……时间的浪潮像海啸一样席卷,书院只是个被掀翻的舢板,没人可以幸免。”

“是院长救了我。”

“他将我封印在此,说变化已经发生,要我在这里耐心等待。只有我自己窥破洞真,才能走出这道封镇,将消息传递出去,延续书院传承——可是我……做不到!”

“我不行……”

“谢谢你们能来,这一切交给你们,我很放心——谢谢。”

“我枯耗光阴,不能寸进。我以‘一心’为号,可整整三百三十年,我再没能一心于剑,耳边都是哭声,眼前都是死人……他们都死了。”

崔一更像一株已经蛀空的树,停在那里的只是枯皱的树皮。他在卸下重担之后终于松一口气,这口气泄掉,整个人就枯萎。他喃声重复:“全都死了。”

“你说的‘他们’,是指哪些?”剧匮开口问道。

崔一更看着他,痛苦地重复:“整座勤苦书院,只有我还活着。”

“这不可能。”剧匮面无表情:“除非超脱出手,不然没人能无声无息地抹掉勤苦书院。但越是超脱者,就被盯得越紧。这样巨大的动作,不可能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隐秘如【无名者】,也在阻道左嚣之后,被揪住了尾巴。

早已称名“天下第一”的勤苦书院,底蕴之重,影响力之巨大,堪称当代文脉。要将它剜去,简直是在正面冲击人道洪流。怎么可能悄无声息?

这又不是碾死了一窝蚂蚁。

并不是说超脱者无法抹去这样的痕迹。而是说即便超脱者,也难以在这样巨大的事件里,抹掉其祂超脱者的惊觉!

“这三百三十年来我一直在这里,在我视线里经过的人,全部都死了。我曾经熟悉的那些气息,也一个接一个的凋落。这是我的感受,也是我的经历。”崔一更注视着面前的法家真君,眼中有血色的泪:“我不会拿这种事情说谎。”

剧匮依然没有表情:“我相信你说的不是谎言,我的法家专业也对你有这样的判断。但我的‘相信’不值一提。我们需要强调的是认知,对于修行、对于现实的正确认知——就已知条件来看,‘整座勤苦书院在今天已经灭亡’,这件事情不可能成立。”

“没有人比我更愿意相信您的正确。可是——”崔一更环顾四周,又抬起枯皱的手,那只手颤抖起来:“我无法欺骗自己。”

“时间一直在往前跑,我追不上……拽不住。我没有力气。从前年开始,我就已经握不住剑。整整三百三十年,从我的指缝里溜走啦。”

崔一更是个坚强的人。

如果他不够坚强,就不可能熬到现在,在目睹同门全部死掉,自己也无望前行时候,还熬了三百多年,熬到金躯玉髓都老朽他还站着。

可是滴水能穿石。

再坚强的心,也风化在无休止的失败里。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年轻了。道身朽老如此,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最多十年,或许明天,他就会倒下。

不撞南墙心不死,可是他的血迹都风干在南墙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呢?”姜望问。

“为了……传承。”崔一更本能地回答:“勤苦书院的传承。”

“书山还在。”斗昭在旁边说。

书山还在,勤苦书院的传承就断不了。无非是这一茬儒生死了,另一茬儒生下山来。崔一更的生死,于此无关痛痒。

这些太虚阁员太过不近人情,冷漠到近乎残忍。

崔一更有一瞬间的愤怒,可又像是被什么击中。他终于在痛苦之中问自己的心,低头沉默了良久,终是抬起头来:“我不甘心。我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希望自己可以为死去的同门讨一个公道。”

“所以你不能只交给我们。”姜望说。

“是的,我不能只交给你们……”崔一更用那只颤抖的手,靠近了剑柄,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爬了上去。藤蔓绕树般紧紧缠住。

那木质的剑柄,如虫蛀般将朽,却再一次带给他力量。他仿佛又听到风穿竹林的声音,那么干净的……沙沙的响。

几百年不能“一心”的他,终于眼中又只有剑。

“剧先生。”姜望早已经走到了崔一更旁边,但他没有急着穿过月门,而是回身看着剧匮:“‘勤苦书院不可能已经灭亡’,和‘勤苦书院已经灭亡了’。这两件事情并不一定矛盾。它们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剧匮一听就理解了:“你是说,在不同的时空?”

黄舍利已经沉默地观察了很久,在这时给出时空旅客的专业见解,附和了姜望的判断:“不同的时空,有不同的故事。在勤苦书院的历史里,这个‘不同’的锚点,不是具体的岁月,而是不同的人。比如在崔一更时空里,勤苦书院已经灭亡了,他认识的人都死绝。但是在钟玄胤时空里,或许这一切都还存在。草长莺飞春正好,他还在写信……”

崔一更衰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来!呼吸一下子重了:“也就是说,我看到的、经历的这一切,有可能是假的吗?只是其中一个时空片段?”

“历史最后是要记在纸上的。”重玄遵扬了扬手上的青简,波澜不惊:“哪个真哪个假,要看你走出去的时候,带的是哪一本史书。”

这部《韶国灭燕》的史料,相当有趣。不仅仅是书载的这个时期有趣——韶国后来有个叫妘晖的皇帝,乃是齐武帝的结义兄弟。

“我现在越来越确定,是很多人的时空混乱,共同导致了勤苦书院整体的时空沉陷。”黄舍利摸了摸下巴:“在勤苦书院里,不是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时空。这些人是关键的‘蚁穴’。”

她歪头瞧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家伙:“那么崔一更,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姜望替他说道:“崔兄是勤苦书院大弟子,他的剑术很不错。”

“每一代都有大弟子,虽然优中选优,未见得都能成材。”黄舍利看回姜望:“这个‘剑术很不错’,是你外楼时的判断吧?”

“在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长相平平,修为平平,天赋平平,唯独一点——”崔一更说道:“我在这无法离开的封禁中,三百三十年无寸进,但三百三十年无一日停止练剑。不知算不算?”

“这自然是算的。”秦至臻沉默之后说:“你是一再战胜绝望的强者。”

黄舍利一时没有言语。

她并非瞧不起崔一更。

她想要探究的,是崔一更为什么会成为溃堤的蚁穴之一。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能找到勤苦书院时空深陷的根因。

努力和坚持可以成为原因吗?好像也不很特殊。

仅在太虚阁里,她所知道的每时每刻都修炼的,就有李一和姜望。在这两人相继登顶后,其他人也都差不多跟着连轴转了……她黄舍利现今在欣赏美人的时候,都习惯顺手搓几个道术!

哪有什么生活啊?

没有人能够在三百三十年的时间之前不动容,剧匮大概是例外。他仍然面无表情:“你有如此心性,如此毅力,不可能三百三十年无寸进。这不符合我对修行的认知。”

崔一更沉默,而后苦涩:“是我太不成材。大约天资所限。列位都是世间绝顶的人物,无法认知庸才。有的人生来就只能走到这里。”

姜望还记得,当初问剑结束后,输了的崔一更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是拿起剑继续练剑,后来也果然成就神临,一步步坚实地往前走。时间真的是太残忍了。

“把你的剑给我。”自踏进勤苦书院就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一,这时向他伸出了手。

看着这位身穿白色道袍,只用一根木簪束发,简洁得不存在任何赘余的太虞真君……崔一更的心情复杂难言。

一心剑是非常纯粹的剑,他也是在修行上非常纯粹的人。

但他明白,李一更是纯心求道者。

李一所修的剑,是“一”。

“一心”与“一”。

只是多了一个字。可他和李一,却是天壤之别。

他努力让自己的手更稳定一些,双手捧剑,奉于太虞:“请。”

李一拿过【一心剑】,大约拿了不到两息,又放回崔一更手中。

崔一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心剑出过鞘了,可是他没看到自己的剑是如何出鞘,又如何归鞘,甚至没有捕捉到剑气,没有感受到剑的锋芒。

他完全不知道,在刚刚过去的这两息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听到李一说:“你的修行被锁住了。”

他并不知道这结论是如何得出,可他知道太虞真君不会骗他。李一口中之言,更重于他所知真理!

他怔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什么来。

他想他大概要流泪,可是却笑了起来。

三百三十二年零三个月又七天!

眼睁睁看着同门一个个死去,而无所作为,无能无力。

他拿着这柄木柄竹鞘的长剑,瞪大了眼睛,咧嘴似笑:“所以不是我和我的剑没用……对吗?”

李一平静地看着他:“你的剑,还不错。”

崔一更猛地合上了嘴,牙关紧咬!

是谁锁住了崔一更的修行呢?是这段时空吗?是背后制造了这一切的人吗?还是救下崔一更、将崔一更封印在这里的左丘吾呢?

“崔兄有可能出现在其他的时空里吗?”姜望问黄舍利。

燕枭失去联系之前见到的人,也是崔一更。

此刻他破开【六爻山河禁】所见到的人,也是崔一更。

但彼者青壮此时老。

或是在不同的时空片段里。

可此时的崔一更说,他就在这里,站在月门中,被时光冲刷了三百三十年。

他是完全能够感受到现在这个崔一更的情感的,但也没有放松警惕。两人现在如此之近,有任何变故他都能及时作出反应。

“鉴于这段岁月的特殊性,每一个单独延伸出时空的人,都不会出现在其他人的时空里。”黄舍利看着崔一更:“你见到过钟玄胤吗?”

崔一更认真地想了一阵,摇了摇头。

黄舍利道:“那么钟先生应该还没有出事。”

“左丘吾先生作为勤苦书院的院长,当世真君,儒门宗师,他难道没有单独延伸出时空?”苍瞑站在【诸外神像】上,声音通过黑暗延伸下来,略显森然。

若说勤苦书院之长堤,溃于多个关键的蚁穴。以左丘吾的身份和实力,不可能不是关键!

但是崔一更见过左丘吾,左丘吾还留下了封印……

黄舍利凝重地道:“左院长可能不止出现在崔一更的时空里,并且不是作为过客存在。”

第2584章 一页翻到头

“左丘吾有问题吗?”连接太虚阁八人潜意之海的白日梦桥上,苍瞑的黑袍随海风一起飘卷,他出声问道。

因为苍图天国的经历,他不仅怀疑左丘吾,还怀疑勤苦书院那位祖师宋求实。

“存疑。”黄舍利坐在桥边,双脚垂对意海波涛:“目前只能确认,他也和我们一样,是翻书的人,而不是书里的人。”

“以左院长的实力,在时空深陷来临的时候警觉并挣脱困境,行走在一页页时空片段里保留书院火种……”剧匮慢慢地道:“这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

“但他并没有传递消息出来。”秦至臻分析道:“如果左院长能够成功逃脱,哪怕只是成功传递消息,书山应该早已经解决问题。”

“呵呵。”斗昭冷笑了一声。

“也存在左院长做了足够多努力,但自己最后没能逃脱的可能。”剧匮道。

“说到这里,书山的人呢?”秦至臻问。

勤苦书院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变故,书山不可能不管。

既然如照无颜所说,几位院长都登上书山,那定然是奔着解决问题去的。

姚甫也好,陈朴也好,白歌笑也好,都是能够担得起责任的真正宗师。

那么……书山的人在哪里?

几位大宗师何在?

难得有一次动静的【子先生】,又在做什么?

“可能他们也在解决问题吧。”黄舍利道:“和我们在不同的书页中。”

“这个崔一更呢?”斗昭一手拄刀,半蹲在桥头。

“真的。”李一说。

“我也倾向于他是真实的那一个。”姜望道:“卞城阎君看到的崔一更,应该也是翻书者,但伪装成那页书中本不会出现的人,是对那页历史有什么忌惮么?”

“那页历史有什么不一样?”剧匮问。

姜望摇摇头:“打个招呼就失去联系了,没法观察更多。不过那页书里人很多,来来往往的。”

秦至臻若有所思:“看来对勤苦书院的弟子而言,那是一段相对安全的时空……”

众人都听懂了他的未言之言——若最后是将这页时空作为历史,那么勤苦书院的结局,就是相对完整的。

“说起来……姜兄怎么对时空也有这么深的认知?”黄舍利歪过头来,脸上带笑:“偷偷补课了?”

重玄遵无声的叹息。

姜望张了张嘴,正要简短说一下随手烧了苍图神的故事。

苍瞑已经先开口:“苍图天国深处也有时光海,我们去年才从那里回来。”

黄舍利瞪他一眼:“下次不要抢答。”

“走吧!”潜意海外,月门之中,姜望拍了拍崔一更的肩膀,率先走进了门后的春天。

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这一次姜望再不保留,行走之间,霜雪满天,若有所阻,抬眼便是焚烧了“文字照壁”和“六爻山河禁”的三昧真火。

他走过的季节只有冬天!

凛冬仙术让该蛰伏的蛰伏,将该封存的封存。

极致的见闻,对崔一更的了解……已经深刻认知这片时空的三昧真火,真个无往而不利,将一道道精心设计的考题分解,任是什么,一焰即焚。

若有那实在顽固的考题、也代表这片时空还有新鲜的认知,重玄遵便上前一刀。

“黄阁员。”崔一更在队列里亦步亦趋,小心地问道:“现在咱们是去哪里?”

黄舍利观察着四周环境,漫不经心地道:“把你这一页书翻到头,去看看其它书页的内容。”

“我的人生只是一页书么?但为何会如此……”崔一更问。

“这是时空错乱,历史逆流才产生的问题。你们勤苦书院号称‘史学第一’,有纠正历史的责任,应该懂得这些。”黄舍利终于又把视线放回他身上:“应该我们问你,在变故发生前,勤苦书院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以时间为区分的时空片段,和以具体人物为区分的时空片段,就像史书之中“编年”和“纪传”的区别。

崔一更当然能够理解。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总归日复一日的修炼,书院里的杂务都不找我,担子都是先生们担着……”在得知自己所见并非唯一历史后,崔一更整个人也活了过来,开始积极思考真相:“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好好的勤苦书院,会突然变成史册。”

“你刚刚说什么?”站在【诸外神像】上的苍瞑突然回头。

那骤然睁开的、似琉璃裂隙般的眼瞳,叫崔一更吃了一惊。“我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时候的苍瞑已经吞食了足够多的毁灭之力,对这片时空里勤苦书院的灭亡过程,有了足够深刻的感受,呼吸都变得十分寒凉。摇了摇头:“不是这句。”

崔一更斟酌着道:“好好的勤苦书院,为什么会变成史册?”

是了……

苍瞑的五官始终藏在面罩之下,唯一露出来的双瞳也如器物一般不体现情绪。但他一直都在认真地思考整件事情——太虚阁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关心钟玄胤的安危,只是表现不同。

“为什么?”苍瞑驾驭【诸外神像】,一霎横天而起:“因为把享誉万载的勤苦书院,变成一卷史书,正可以铺垫为台阶,让那人跳出绝巅,走向最后的超脱路!”

他想明白了最后一节,已经确认这就是真相,恐怖的毁灭力量在神像的血眸中凝聚:“我想我明白为什么书山要封锁消息、关起门来解决问题。因为这人一旦永证,那也是儒家的超脱。自儒圣沉眠,钦文王牺牲,儒家已经很久没能发出声音。无论成或败,书山都不希望外部力量干预。”

大牧钦文王施柏舟,当年因为执意与大牧女帝成亲,入赘草原帝室,一度同书山决裂,后来有了些关系缓和的迹象,可施柏舟很快就战死天国。

所以草原无论是王庭那一派,还是神教那一派,其实都不怎么待见书山。

众人行进的速度非常之快,几息时间就连过三重门,寒霜爬上屋檐,焚真的火焰在空中飘飞,走在最前面的姜望,于此回头:“如果那个人要以勤苦书院为代价超脱,以我对陈朴院长、白歌笑院长的了解,他们都不会同意。”

“我跟姚甫院长比较熟悉。”秦至臻也道:“姚院长磊落随性,心怀大义,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妥协。”

“那么【子先生】呢?谁了解【子先生】?他是儒门的一个符号,他的性格并不重要,但他思考问题的角度,一定是站在整个儒门的利益层面。”身在大楚,天然瞧书山不顺眼的斗昭,也附和了苍瞑的看法:“即便几位院长都如你们所知的人品端正,爱护芸芸儒生。但有没有可能就是【子先生】故意请他们上山,以此拖延时间?”

“可能性存在。”剧匮说。

重玄遵还在独自往前走,大袖飘飘,见题一刀。

什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无论多么晦涩的问题,答案总是和问题一起出现。

太虚阁里的每个人,时间都很宝贵,谁耐烦在这里参加考试,一耗十天半个月——

无非解题的过程,是了解的过程。只不过是有着对钟玄胤的关心,投鼠忌器罢了。

现在他们都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便要平推此世。

只是还需要一点细节的确认,而用来彼此确认的这点时间,也差不多够重玄遵把崔一更所延伸的历史片段打通。

几位太虚阁员你一言我一句,不断击破崔一更的认知。他略显茫然地跟上:“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突然说,有人要借此超脱?”

崔一更完全不明白,怎么过关斩将的答题环节,忽然就进入了终考。他距离超凡的终点还很远,不清楚站在那样的位置,身前已经没有遮眼的浮云。所眺者无非无尽的远处,和现世极限外的高穹。

勤苦书院当然是天下大宗,有辉煌的过去,和仍然强大的今天。但对现在的太虚阁来说,已经不太够看。

当八条巨鳄跳进勤苦书院的历史,这座小小的水池内部,其实也没有多少腾挪的空间!

“因为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黄舍利回看一眼:“除超脱无大事。”

有人装神弄鬼,挖空心思布置了不知多少难题,一道道的罗列,惑人心神。但以太虚阁横推四海的力量,完全可以掀了这屋子,剑指一切问题的根本——已经确定了钟玄胤不在这片时空。

“现有的超脱我们都认识,未知的超脱有可能正发生。既然我们都已经卷进来,彼方还在藏头露尾,遮遮掩掩……总不可能只是谁在尝试登顶绝巅。”秦至臻总是走在最后的,他说着往前面那个穿青衣的人努了努嘴:“仅仅绝巅的话,不管在哪里证道,那位一剑就拦下。”

崔一更默然!

剧匮在这时候问:“你们勤苦书院有没有比左丘吾更强的隐世大儒?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实际上还活着的存在。比如宋求实?”

崔一更心中波澜难止,一涛翻过一涛,摇了摇头:“隐世的先生,应该都在书山。至于宋祖师……至少我没听说过他老人家还在。”

剧匮也并不指望他能给出什么隐秘,很直接地道:“如果没有的话。我们所讨论的‘那个人’,要么是左丘吾,要么是司马衡。”

崔一更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

左丘吾是他敬爱的院长,司马衡是所有修史者的精神领袖,更是勤苦书院的金字招牌。无论哪个变质,都让他伤心。

可是想到自己三百多年的枯耗,被封镇被锁住修行……所见的一切线索,都向那个结果靠近。

其实还有一条更清晰的思路——既然已经确认勤苦书院的变故,和书院内部有关。只消再问一句,勤苦书院里,谁能够这样波澜不惊地按住钟玄胤。

答案其实也很少!

因为今天的钟玄胤,也已经站到绝巅门外。

“既然大家已经达成一致……”苍瞑那藏在长袍下的手,轻轻一推,【诸外神像】直接血眸横扫,毁灭性的力量如一柄无限延展的血色光剑,瞬间将天地四方都划遍。

什么红瓦白墙,什么小桥流水,什么亭台楼阁……都似那裁纸的一截,纷纷扬扬,洒进不断飞流的时光里。

抬眼间一个世界就毁灭,而苍瞑的裂瞳之中,有血光流隙。

姜望瞥过这一幕,暗暗赞叹。

苍瞑的眼睛在神瞳自裂后,有两种发展方向,一个是更针对神明的灭神之力,一个是更纯粹一些的毁灭之力。他现在明显是向后者发展。

由崔一更所延伸的历史,只剩下时空碎片在眼前飞转,渐而散远。脚下是呼啸而过的色彩斑斓的历史碎片,数不清的故事在其间载浮载沉。

众人都立身不动,身处唯一一片保留下来的稳固空间——这当然是秦至臻的杰作。

他锁定虚空,使之如筏,承载众人在岁月的乱流上漂浮。

而黄舍利在最前方寻光觅影,她是掌舵的那一个。

重玄遵这时已经收了刀,仍拿着那卷青简在看——他解题的时候便是一手书一手刀。此刻刀离手,书不离手,瞧来真是相当风雅。众人皆历险,独他似踏青。

剧匮发现了不对:“李一呢?”

姜望道:“他去追左丘吾了。通过刚刚在一心剑里捕捉到的痕迹。”

斗昭乜着他:“他还特意通知你了?”

姜望耸耸肩:“我猜的。”

他当然不止是猜测,在李一离开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发现。

并且他的如意仙念正沿着崔一更这页历史的裂隙,在整个勤苦书院的史册里蔓延……

“你们……要阻止这件事情吗?”崔一更想了又想,终是问出这个问题。

斗昭回头看他一眼:“你要阻止我们吗?”

“不要吓唬他了。”姜望往前一步,阻隔了斗昭的视线,对崔一更道:“崔兄读的书比我多,对错不用我来教你。我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一件事——钟玄胤是我太虚阁的人,我们太虚阁对他负责。”

“左丘吾也好,司马衡也好,甚至【子先生】……无论那人是谁,有多么恢弘的理想,不允许他用我们的钟先生做耗材。”

他平静地说完这宣声,温声道:“要不要我先送你出去?”

崔一更躬身对他一礼:“无论结果如何……请让我看见。”

众人再不言语,而斗昭只是撇了撇嘴,直接往前一步,跳出这片稳固空间,杀进了时空的乱流里——

这时空虽然复杂,乱流更如刀斧。可战鬼之身,横渡其间,任由时光泼洒,哪有半分伤痕。

他看到剧匮的雷电早就取代了崔一更时空的雷霆,进而向这部书院史册里的每一页扩张。也注意到苍瞑在毁灭一世的同时,亦于诸世显形,灭神之神像,竟也有神的蔓延。秦至臻看似只是老老实实地维护这片空间,实则炼虚延展,空间早已连着空间……台上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手段,他斗昭又岂会落后于人?

他不去寻那么多复杂的线索。

勤苦书院立宗超过四万年,以此身横渡历史湍流,他只问——何人堪受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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