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玩弄威胁

“是谁在造梦?!”

王谢话音刚落,飘落而下的密集雪花突然诡异的悬停在空中,就如同被损坏了的案牍屏幕中跳动的白点,让人凭空生出一股强烈的虚假感觉。

似乎造梦之人根本不屑隐藏这是梦境,坦然告诉两人他们的处境。

就在两人惊异不定间,一股荒腔走板的古怪唱调十分突兀的响了起来。

“君王俗名本姓赵,驾临宫中持宝诰。”

响起的声线尖锐无比,似有人用石砾磨擦着玻璃,穿心入脑,令人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悬停的雪点突然齐刷刷震颤起来,莫名的频率如同鼓点拍和。

紧跟着又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浑厚嗓音响起,回应之前的尖声。

“君王由何处来?到何处去?”

“从黄粱幽海来!到混沌人间去。”

“千里迢迢,不辞辛劳,都看到了哪般光景?”

“蜀地下来成都府,过草庐,经侯府。一戏文来一戏武。自古富贵手递手,穷门哪有翻身路。烹丰膳,饮美酒,苦头偏往嘴里走。要想此生有福享,梦中重生能出头。”

这边唱:“不谢天,不下雨;不谢地,草不生。不遵天意遭雷打,不拜君王梦不灵。”

那边和:“谢了天,才下雨;谢了地,草才生。顺天秉命雷不打,叩见君王梦才灵。”

“阴阳九君降福运,尊号司命你要听。”

齐声高唱中,一道黑衣红裤的身影缓缓显露。

“若是不敬当何罪?轮回诵念死人经。”

一张古朴威严的黄金面具覆在来人的面门上,毫无半点感情色彩的冷漠声音从口中飘出。

“阴阳序东皇宫,九君,司命。”

赫藏甲从凳子上猛地蹿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翻了桌上的空酒坛,哗啦一声摔的粉碎。

可还没等头一回见识梦境的他回过神来,眼角就掠过了一道凛冽寒光。

绣春刀重新归刀入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老王,你什么意思?”

赫藏甲满脸愕然看向身旁之人。

“没听到别人的开场曲儿吗?东皇宫九君啊,这至少也是摸到了序三门槛的大人物,你跟我还有什么挣扎必要吗?”

“序几?”

赫藏甲瞪大了眼睛,似扛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惊吓,身影晃荡着向后退了一步。

“王谢,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干了什么缺德的事情惹到人家了?要用这么大一把牛刀来宰你这只小鸡?”

王谢没好气道:“怎么就非的是我惹的事?说不定是冲你来的呢?”

“我就一个地痞流氓,何德何能啊?”

赫藏甲两手一摊,看向远处那道诡异的身影,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大人您说是吧?”

“重庆府锦衣卫百户王谢,川渝赌会会首赫藏甲。”

黄金面具下亮起两点漠然森冷的寒光,依次从两人脸上扫过。

“本君此行正是为你们二人而来。”

“怎么还能有我的事儿啊?不应该啊。”

赫藏甲脸色陡然惨白,如丧考妣,硬着头皮接话:“不知道大人您专程来找小的,是有什么吩咐?”

“为东皇宫接近李钧。”

自称‘司命’的男人言辞简短,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果然是因为老李那个王八蛋,我就知道沾染上他准没好事。看,现在报应来吧?”

赫藏甲对着王谢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恨的咬牙切齿。

没等王谢开口,只见赫藏甲似认命般重重叹了口气,一把推开旁边的王谢,拱手问道:“不知道大人您想让我们怎么接近他?小人听说他现在已经晋升序三了,要是做些什么刺杀投毒之类的事情,小人怕自己没那个能力,会耽误您的大事啊。”

“用不着你们出手,只需要等候本君的吩咐。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啊是这样啊。”

赫藏甲恍然大悟,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动,脸色猛的一变,狠狠一巴掌摔在王谢的背上,砸出一声闷响。

“都什么时候,还在想着要好处,王谢你他妈疯了吧?大人能吩咐咱们办事,那是看得起咱们,你怎么就顾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王谢眉头紧皱,双手十指紧握,压低的视线盯着脚尖。

“不答应是丢命,背叛李钧也是丢命。要是没有好处,那我为什么还要做?倒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你这头倔驴,是不是要跟李钧一样把我连累死,你才满意?认识你们这群人,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赫藏甲一把抓住王谢的衣领,将他扯到自己面前,口中骂的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行了,只要你们用心为本君办事,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

“哼,还好大人豪气,要不然我就被你给害死了。”

赫藏甲闻言立马松开了王谢的衣领,脸上表情走马灯般快速变幻,似窃喜又带着点点恐惧,搓着手问道:“不知道大人能赏给小的们什么好处?您放心,只要能把好处给够,别说是出卖李钧了,您就是让我现在自刎在这里,小的都不含糊,立马割开自己的喉咙,放点血给您冲喜。”

赫藏甲浑然一头要钱不要命的贪婪鬣狗,一言一行毫无半点所谓的骨气可言。

就连身为锦衣卫的王谢,骨子里似乎和他是同一类人,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一样的贪生怕死,却又利益熏心。

“只要你们听话,本君可以赏赫藏甲你一道培植稷场的技术法门,让你回到农序真正的道路。至于你”

冷漠的目光转向王谢,精准捕捉到他眼底泛起的贪欲。

“王谢,本君可以赏你直入纵横序四的仪轨,给你足够的舞台破序晋升。”

“他娘的,怎么听起来王谢的奖赏要比我的好那么多?”

赫藏甲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腆着脸抱拳笑道:“谢大人赏。只是.”

“只是什么?”

“小人不想要什么技术法门,只想跟王谢一样晋升序四,不知道大人能不能成全小的?”

本已经喜上眉梢的王谢听到他这么说话,脸色顿时一变,扭头看过来,恶声恶气道:“赫藏甲,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都没说话,你在这儿着急什么?”

赫藏甲根本不屑去看王谢一眼:“大家一起卖命,拿一样的东西有什么不行?”

“老子可是锦衣卫百户,你是个什么身份自己没点数?”

“扒了这身皮,大家都是一身的烂肉黑心,你装什么?”

两人如同争食的恶犬,竟当场攀比起了盆中食物的好坏。

本名赵寅,尊号司命的阴阳序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黄金面具下缓缓吐出一个字眼。

“可。”

正在跟王谢恶语相向的赫藏甲立马住嘴,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多谢大人,能抱上东皇宫的大腿,那是小人的福气。您放心,您吩咐的事情小人一定会办好,等回头小人马上就联系李钧,以我跟他之前的那些虚情假意,他肯定对我没防备。”

王谢听见赵司命答应了赫藏甲的要求,顿时有些不爽,但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用目光狠狠剜了赫藏甲一眼,跟着抬手一拱。

“大人的事,我也一定用心办妥。”

两人的话音依次落地,奇怪的是对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唯独那些悬停的雪点似乎变得越发的稠密,一寸寸填满两人的视线。

寒意缠身,一丝丝渗入骨髓,赫藏甲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有些难看,动作僵硬转头看向王谢。

“看来大人是有些不相信你和我啊。”

王谢沉声道:“我没说假话,也没演戏,我只想活。”

“废话,谁他妈想死?这不是都在想办法求活吗?”

赫藏甲骂了一句,冲着赵司命讪笑道:“大人,规矩我都懂,您吩咐我们办事,那是赏脸。我们要接下您的活,当然也得拿出相应的诚意。要不这样,您干脆就提个要求,只要能打消您的疑虑,不管什么事,就算是我们纳投名状都没问题,我们也一定照办!”

“要本君相信你们,不难。”

刺着繁复纹饰的衣袍下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食指轻点,两粒晶莹的雪点分别飘荡到王谢和赫藏甲的面前。

“让本君在你们的意识中留下点东西,今天你们两人就都不用死,好处也半点不会少。”

“这么简单啊,好说,好说,”

赫藏甲松了口气,似乎半点不把悬停在自己鼻尖前的雪点当一回事,随口问道:“大人,您别怪小人多嘴,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

“没什么大用,但是能消除你们脑子里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和想法。”

“那是好东西啊。”

赫藏甲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前倾,张口就要去吞下那枚雪点。

蓦然间,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插了过来,一把将雪点攥在手中。

“大人,今天我们落入你的梦里,是我们本领不济,我们认了。你要我们当内奸,为了活命,我们也认了。但是要让我们当傀儡,半点活路不给,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老王你在这里犯什么浑”

赫藏甲脸色骤变,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寅打断。

“王谢,你这是打算要拒绝本君了?”

“我不是拒绝,只是想商量”

“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本君谈商量?”

王谢眉宇间戾气浮现,攥着雪点的手掌来回碾动,指节发出一片咔咔脆响。

“办事可以,傀儡我当不了,要是没得商量,那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我们这两条咸鱼拿什么来破网?王谢你能不能脑子清醒一点?”

赫藏甲抢声怒斥王谢,朝着赵寅拱手乞求道:“大人,王谢他是有些冲动,但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您都还没给我们证明自己的机会,怎么就断定我们会有二心呢?要不您先给我们一个机会吧,要是办不好事情,我们甘愿沦为傀儡。”

王谢怒道:“赫藏甲你还求他干什么?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今天根本就不是来招降的。”

“你给我闭嘴!”

“哈哈哈哈.有意思,你们这些凡人序列有时候真是太有意思了。”

突然间,黄金面具下爆发出一阵大笑:“等到黄粱换世之后,本君一定要豢养两只像你们这样有趣的从序者拿来解闷。”

赵寅戏谑的目光从两人的脸上扫过,“你们一个是想示弱反击,一个是想委曲求全。一唱一和,想把假的演成真的,妄图蒙骗本君,趁机逃出这座梦境。戏演的不错,但你们忘了,本君身为梦主,在这里面你们在想什么,难道能瞒得过本君的眼睛?”

此话一出,赫藏甲缓缓松开了抱拳的手,王谢的右手五指慢慢握上了刀。

“不过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演,那本君就再陪你们两只蝼蚁玩一次。”

赵寅话音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又恢复了之前那凌驾于众生之上,视人命如草木的傲然冷漠。

“本君许诺的好处不变,也可以不动你们的意识。但接近李钧为本君打探消息,一个人就够了。”

赵寅抬手指着王谢手中的绣春刀:“一把刀,两个人。要么活一个,要么都去死,选吧。”

“看来是彻底演砸了啊。”

赫藏甲揉了揉自己笑的发酸的嘴巴,自嘲笑道:“本以为能暂时稳住这个傻鸟,结果确却是咱们兄弟被人当狗耍了。老王,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王谢翻了个白眼:“是你演的用力过猛了。”

“少跟我这儿扯淡,明明就是你演的有问题。”

赫藏甲没好气道:“装怂这种事儿,你就得让我来做,我一个地痞流氓,为了活命出卖兄弟,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不一样啊,你好歹是堂堂的锦衣卫百户,结果一上来‘哐当’一声就把刀丢了,这小子就算脑子再不好使,他也不会信啊?”

“行,算你说的有道理,这次怪我。要是以后还有机会,我一定跟着你的戏份走。”

王谢哈哈大笑,手中长刀出鞘,发出铮铮锐鸣。

“得了吧,就你这演技,这辈子是被希望能骗过谁了。”

赫藏甲叹了口气:“其实别说是你,老子自己都没有以前会演了。看来是站的太久了,已经快忘了该怎么跪下了。算啦,死就死了,反正能在金楼当过家,做过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赫藏甲抬起手,朝着赵寅勾动手指:“来吧,孙子。还他妈的发什么愣呢?”

面对赫藏甲的挑衅,赵寅十分诡异的视若无睹,阴沉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两人身后。

咚..咚..

蓦然间,在这方梦境之中响起来了叩门般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频率越来越快,动静越来越大,最后一声赫然如同雷鸣巨响,整个梦境剧烈晃动,漫天雪点簌簌坠落。

赫藏甲和王谢面面相觑,都看清了对方眼底蓦然涌起的惊喜,猛然回头望去。

“你他妈的是不是聋了,听到有人敲门还不知道开?非要让邹爷我踹门进来,贱不贱啊。”

邹四九双手插在兜中,从一道扭曲的光影中晃荡着肩膀走了出来。

“我的邹爷啊,你可算是来了。要是再晚一步,小甲我就得把命丢在这里了。”

赫藏甲神色激动,眼眶中泛起点点晶莹,看样子恨不得冲上去抱住邹四九的大腿。

什么是演技?这他妈的就是演技!

王谢看的是目瞪口呆,内心反复挣扎犹豫了片刻,最终只能黯然承认,自己比起赫藏甲还是差的太远。

不单单是炉火纯青的演技,还有那张刀砍不破,剑刺不穿,形如铜墙铁壁的无双厚颜。

“邹兄小心,对方是东皇宫九君之一。”王谢出声提醒道。

“什么九君?现在只剩六君啦,等一会应该就只有下五君了。”

邹四九站定在两人身前,昂着头睥睨赵寅:“你们这群人还真是属耗子的,玩来玩去都是这些下作手段,就没点其他的花样?阴阳序的名声都被你们败坏成这样了,都还不知道反省反省,非要等邹爷我拆了你们东皇宫,才知道悔改是吧?”

连串的骂声如同暴雨迎面打来,赵寅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铁青。

“邹四九,本君知道你就在蜀地。这次前来只是警告你,别以为成为梦主就可以嚣张跋扈,无视东皇宫。神君大人说了,看在你晋升不易.”

“既然都知道老子会来,你还敢这么嚣张,那就是摆明了不把邹爷我放在眼里了?行啊,那还他妈的废什么话,换个地方单挑吧。”

漫天雪点骤然沸腾,朝着赵寅的所在蜂拥汇聚。

“被我近了身还想跑?你跑得了吗?”

邹四九满脸不屑,双手抽出裤兜,冲身跃起,一拳轰向赵寅。

这一幕落在他身后的两人眼中,顿时看的一阵发愣。

那一身的炽烈凶焰,哪里跟阴阳序扯的上半点关系?

活脱脱就是一个闯入了梦境的蛮横武序!

轰!

赵寅构筑的梦境轰然炸碎,如同镜面崩裂脱落。

远端金楼散发的璀璨灯光再次变得明亮,周遭熙攘的人声也重新变得清晰。

脱离梦境的赫藏甲和王谢眼神发直,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恍如隔世。

两人浑然没有注意到,就在同一张桌上,不知何时赶来的李钧正悠闲的吃着宵夜。

邹四九坐在他的对面,单手托腮,眼眸微阖,似乎在打着瞌睡。

(本章完)

第643章 杀与生

嘀嗒。

一滴油脂跌入了火红的木炭,炽烈明火骤然升腾而起。

油光满面的摊主透过翻滚的烟气,狐疑的目光看向那张支在路边的桌子。

这一桌的客人还真是奇怪。

当先落座的两人起初看着还算正常,喝酒吃肉看不出什么其他的异样。但不知道为何,两人吃着吃着就突然就把头垂了下去,竟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就让摊主一时间有些茫然失措,弄不清发生了什么情况,低头仔仔细细看了看烤架上的食物,反复确定自己早已经金盆洗手多年,并没有下药。

还没等他回过味儿来,那张不大的桌边突然又多了两人。

一个上来也是跟着打起了瞌睡,另一个则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幕,见怪不怪,十分淡定的吃着东西。

没过一会,当先睡着的两人就醒了过来,猛然瞪开的双眼,目光发直,一身汗水比凑在火炉旁边的自己还要多。

都他娘的是些什么怪人?边吃边耍梦?

重庆府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这种玩法了?

“店家,再来一瓶剑南,别拿错了。”

一声招呼打断了摊主乱七八糟的思绪。

“啊来了。”

摊主回过神来,连忙提着一瓶酒走了过去。

“客官,您这几位朋友没什么问题吧?”

摊主担忧道:“要不要我帮你叫几个人?咱们这儿是川渝赌会罩的地方,有什么麻烦他们都能解决。”

“不用了,他们几个只是身体不太好,见笑了。”

什么身体不好会这样?

摊主还要说话,目光却突然瞥见了那把斜靠在桌边的长刀,刀鞘上熟悉的纹路,让昔日也曾闯荡过江湖的他心头猛地一颤,连忙闭上了嘴巴,一边在心头大骂自己多事,一边快步闪开。

李钧拧开瓶盖,为清醒过来的王谢和赫藏甲把酒依次满上。

“怎么样,没吓着你们吧?”

“大哥,还好你来了,要不然兄弟我今天就真要撂在这儿了。”

跟赫藏甲的鬼哭狼嚎比起来,王谢明显更沉得住气,深呼吸一口后,眼底的余悸便消散的干干净净。

“多谢了。”

“跟我还用得着这么客气?王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礼貌了?”

“那要不我也跟他一样,摸你一身鼻涕眼泪?”

“你要是做得出来,我当然不介意了。”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行了,你也别装了。”

李钧白了一眼还在长吁短叹的赫藏甲,“我记得你以前胆子不小啊,连佛序的寺庙都敢闯,一个梦境能把你吓成这样?”

“以前是一穷二白,浑身上下穷的就剩一条命,当然不怕死了。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好日子还没过几天,我可不想像这样被人在梦里给宰了。”

“这次怪我,是我连累你们了。”

李钧拿起赫藏甲面前的酒碗,递到他的手中,笑道:“要是心里还有怨气,那就骂出来,用不着憋在心里。”

“要说对钧哥你没一丁点怨言,那是骗鬼的。我和王谢原本只不过是出来喝顿酒,结果吃着吃着,‘吧唧’被人拉进了梦境里,一顿威胁加凌辱,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事搁谁身上,谁都会难受。”

赫藏甲也没有藏着掖着,坦然说出了自己的不满。

“但你要说有多怨,那也谈不上,更多的只是在生自己的气罢了。遇见这种事情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装傻充愣想要蒙混过关,结果却被人连五脏六腑都给看穿了,当猴耍了一转,白白的丢人现眼。”

赫藏甲面露自嘲苦笑,接过了李钧递来的酒碗,仰头便倒进了口中。

李钧双手压在膝盖上,十指弹动:“放心,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跟东皇宫算清楚。”

“那必须得算清楚了,钧哥你得帮我跟王谢把丢掉面子找回来,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赫藏甲闻言哈哈一笑,倒是显得颇为洒脱。

不过王谢却是神色黯然,眼眸微垂,似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李钧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喂,王百户,王大人,您老人家在想什么呢?不会还在想我刚才骂你演技差吧?做人这么小气,那可就没意思了。”

赫藏甲一颗心思玲珑剔透,将身子靠了过去,一把搂住了王谢的肩头。

“我没跟你生气。我只是”

“别只是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大家活了这么多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的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

赫藏甲说道:“就算你实在是心高气傲,非要去比去争,那也应该是去跟那些外人比,这叫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我不挑你的理。但你要是昏了头,要跟自己人比,那我今儿可就得好好训一训你了。”

“滚一边去,你还来教训上我了?”

王谢眼中的郁气散去,笑骂道:“我都沦落到混锦衣卫了,还有哪门子的傲气?我是在盘算以后怎么才能抱稳这条粗的不可思议的大腿。”

“这咱们可就想到一块儿去了。”

赫藏甲挤眉弄眼:“要不干脆今晚我们兄弟俩就洗洗干净,一起给钧哥送去?”

“不是吧,真要对自己这么狠?”

“要想成就一番大事,你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有道理,富贵险中求,今儿咱们兄弟就弄一次险!”

两人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壮烈,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牺牲般,一齐转头看向李钧。

“只要你们两个扛得住我的拳头,那就没问题。”

李钧眯着眼睛,抬起右手,指骨捏出咔咔爆响。

三人视线交错,片刻之后同时放声大笑,举碗相碰。

认出了王谢身份的摊主被这动静吓的浑身发颤,生怕这几位来头不小的大爷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这时,一旁入梦的邹四九突然睁开了眼睛,侧头啐了一口血痰,脸色有些难看。

笑的正是兴高采烈的赫藏甲见状,连忙敛起脸上的表情,瞥了一眼旁边的王谢。

李钧看向邹四九,开口问道:“出问题了?”

“问题倒是没什么,就是有点不爽。我这边小心翼翼的收着手,结果那龟儿子还真以为自己有实力能跟邹爷我比划,铁了心要把我往死里弄!”

邹四九愤愤不平骂道,用桌上茶水漱了漱口,这才继续说道:“要不是他的梦主规则没什么特别克制我的地方,要不然今天我可能还真要出点血,才能把事情办成。”

“先忍一忍,等把东皇宫藏身的位置找出来,有的是机会报仇。”

邹四九点了点头:“他应该是没察觉到我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东部分院那些人的研究还是有点门道的。不过老李,我总觉得这事儿”

“你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李钧笑了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邹四九会这么说。

“没错。”

邹四九直言不讳:“按理来说,连张希极那老道士都知道要派人来尝试尝试拉拢你,更不说东皇宫这些连放屁都是空心的阴险货色了。就算他们当真没有这个想法,也不该这时候跳出来主动激怒咱们吧?这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得不偿失啊。”

“所以你觉得,那个‘司命’赵寅可能是东皇宫故意放出来的鱼饵?”

“这可能性也不大,再怎么说好歹也是一个阴阳序三的梦主,东皇宫的家底再阔气,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扔出来钓鱼吧?而且赵寅的梦主规则倾向于控制,并不擅长保命。让他来当鱼饵,很可能没钓到鱼,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邹四九沉吟片刻:“所以我倒不觉得他们是在挖坑,反而更像是在演戏给张希极看,用挑衅我们来表明他们和龙虎山的合作诚意。”

“不管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我们当务之急还是把人挖出来,不能让他们一直躲在暗处。”

李钧淡漠道:“还是要帮他们放点血,让这群人老实老实。”

赫藏甲和王谢此刻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原本他们还以为邹四九在赵寅的手上吃了亏,但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明白,不过他们下手太脏,还是得小心提防。”

邹四九说道:“我已经让守御通知了墨骑鲸和陈乞生,让他们去南边接鬼王达他们回东院。”

李钧点了点头,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另外两人,笑道:“情况你们也知道了,继续呆在这里会很危险,我给你们换个地方?别舍不得,现在这点家业丢了就丢了,等局势稳定下来,十倍百倍都能赚的回来。”

“没问题啊,我去哪儿都行,反正川渝赌会也是个松散架子,没了就没了吧。”

赫藏甲率先表态,王谢却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摇头拒绝:“我不行,我不能丢下重庆府锦衣卫这帮兄弟们不管。”

“老王你还真是个死脑筋,他们留在这里又没有危险,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赫藏甲劝道:“东皇宫的目标是我们这群人,你要是继续呆在这里,那才真有可能会害了他们。”

“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现在帝国各州府的戍卫都在暗中提升武备,朝廷也有重新重用锦衣卫的意思,这不是以前的小打小闹,而是真的可能要爆发一场大战!”

王谢神情肃穆,沉声道:“他们都是我亲手带进锦衣卫的人,我要是在这时候走了,谁来照顾他们?”

“你”

赫藏甲一阵气结,但也知道这就是兵和匪的区别。

他手下的那些人就算把肺腑都挖出来,全扔上称,恐怕也称不出几两值钱的忠义。

反而很可能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暗中拍掌叫好,因为这样他们就有了上位的希望。

高下立判,自己根本就没资格去劝别人。

“我知道你的顾虑,不过你完全不用担心。”

李钧从邹四九的手中接过一块电子案牍,放在桌上,推到王谢的面前。

点亮的屏幕上是一份底色明黄的命令。

“这是朝廷的命令,让你即刻带着重庆府锦衣卫的所有人员赶往成都府,接受成都府知府裴行俭的统一调遣。”

李钧笑道:“不过这可不是我求来的,而是在我离开成都府之前,裴行俭那老头主动央求我办的事。他说在锦衣卫里面,就你王谢能入得了他的眼,其他人他用起来都不得劲儿。”

王谢嘴唇微动:“我”

李钧抬手将他打断:“他还让我问你一句话,安邦为民的王道和纵横逐鹿的霸道,你有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走哪条路?”

王谢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子案牍。

“我知道了,谢谢你了,钧哥。”

“以前燕老还在的时候,你可没少骂我,现在能听你喊声哥,真是舒坦。”

李钧笑着站起身来,“尽快启程,邹四九会留在这里护送你们。”

“钧哥,那你要去哪儿?”

赫藏甲疑惑问道。

“我要去见一个心比天高的倔老头儿。”

番地,珍宝村。

身穿黑色麻衣的老人带着一身浓重的寒霜,出现在了村口。

牛羊还在安睡,渐起的炊烟却已经点亮了日头。

村子的番民们顾不上还未回暖的天气,兴冲冲的翻出了家里各式各样的农具,为开春后的播种做着准备。

随处可见的一张张洋溢着热情和希望的笑脸,却十分奇怪的忽略了入村的老人。

哪怕是与对方擦肩而过,也只是感觉到有一阵清风吹过脸颊。

老人的脚步很慢,一路走走停停。时而停留在一间番房前,打量着院墙上开裂的缝隙,用手指丈量着裂口的宽度。

在确定房屋没有坍塌的危险后,紧皱的眉头才慢慢松开。

时而走进了一家的院门,看着女主人从厨房中端出热腾腾的酥油茶和糌粑,还有紧紧跟着母亲身后,馋得直流口水的尕娃。

在看到食物被摆在家中老者的桌前,看到长辈掰下一块递给尕娃,后者甜甜的笑着接下。

老人这才深深嗅了一口那股飘散满屋的香气,转身走出门外。

时而驻足在劳作的番民汉子的身旁,欣赏着对方娴熟的整治各种蒙尘的工具,静静听着对方口中清唱的歌谣。

不算优美押韵的歌词,像是随性而为,有感而发。

其中少了很多关于佛的字眼,多了不少对丰收的期盼,带着笑意的磁性歌声描绘出一副美丽的画卷。是翠绿的嫩苗冲破了冻土的阻挡,承接天地雨露,绽放艳丽花瓣。

一路走,一路看,等老人走到到那间由庙宇改建而成的私塾旁时,天色已然大亮。

他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站在一扇窗户下,听着里面传出的清朗话音。

“儒、武、道、佛、法、农、墨、兵、杂、名,阴阳和纵横,这就是毅宗皇帝总结归纳的三教九流。对于这位皇帝的功绩,先生我不作任何评价,因为他到底是好是坏,这要因人而异。”

“至于序列,在我们大明帝国发展到了今天,已经渗入了方方面面。甚至在帝国内,有人曾提出了一句话,叫不入序列,皆为蝼蚁。这句话虽然有失偏驳,但也的确代表了如今绝大多数百姓对序列的态度。”

“一个个的别交头接耳啊,都给先生我好好听着。”

话音的间隙中响起淡淡的破空声,不出意外应该是藤条挥舞的动静。

“你们知道三教九流都是干啥的吗?”

“武序,这个你们应该都很了解了,你们最崇拜的顿珠大哥就是走的这条序列。武序的拳头是够硬,破序的仪轨也不算麻烦,胆大心狠就够了。不过就是脑子普遍都不太够用,也不适合咱们的小卓玛们。”

站在窗户下的老人听到这句语气随意,言语粗鄙,像闲聊多过授课的话语,不禁皱了皱眉头。

“佛、道两家我们就跳过不说了,因为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当然,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咱们番地的袁菩萨。所以除了到她的道场修行,其他的神佛一律不准去拜。要是被我发现,两条腿都给你们打断。”

“纵横和阴阳也是一样哈,只擅长白日做梦,没出息,都不准学。”

“至于法序嘛,古板是古板了一点,没什么乐趣可言,不过这条序列为人刚正,咱们可以将它列为二等选择。”

“墨序,简而言之,就是鼓捣一些破铜烂铁,挖空心思怎么去变废为宝,这很适合咱们私塾里面很多聪明能干的小扎西,打铁锻器、修路建房,能为你们的阿爸阿妈省不少力气,所以列为一等。”

“说了墨序,那就不得不提农序了。这其实也是一条很好的序列,只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坏人给带到歪路上去了。在你们先生我看来,农序最该做的事情,那就是研究如何培育五谷,喂饱天下的百姓,让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你们别不在意,这才是天大的事情。所以也要列为一等。”

听到这里,门外的老人嘴角露出淡淡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兵序,天生干活的好手,不过花费不少,咱们不考虑。至于杂序和名序嘛,目前处境都不太好,不过没什么弊端,咱们也可以把它们列为二等。”

“其实,归根结底,每条序列它都有自己应该站的位置和擅长的领域。现在确实是乱糟糟的一片,但那都是因为没人愿意遵守规矩,肩负责任,都把心思放在了如何去迫害和争利上面。不过这样的局面只是暂时的,迟早都会结束,不会太久了。”

“所以你们现在都给先生我好好想想,自己以后想要成为什么序列?”

“什么,还忘了一条儒序?别着急,你们等一下。”

门内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一张带着埋怨的脸从窗户里探了出来:“老爷子,您什么时候有听墙根的习惯了?”

张峰岳抬手掸了掸落在肩头的灰尘,像是暂时卸下了一身重担,没有传闻之中的喜怒不形于色,而是对着张嗣源笑骂了一声:“我怕你误人子弟,坏了我张家的名声!”

“那不能。不过跟您这位曾经的东林书院院长比起来,肯定要逊色不少。”

张嗣源笑着侧头,以做相邀:“来吧老爷子,为这些娃子们讲一讲,到底什么才是儒序。”

老人没有推辞,一步步抬过台阶,走进了这间简陋的书舍。

小小的脑袋翘首以盼,高原的红晕涂抹着小脸,规规矩矩的站好,一板一眼的行礼。

“夫子好。”

朗朗清声中,老人按手抚平衣袍上的褶皱,欠身还礼。

“下面,老夫来为你们讲,究竟何为儒序。”

老人以手为笔,迎着一双双稚嫩的目光,凌空写下了一个方正的大字。

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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