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0434【可怜夜半虚前席】

府兵制和租庸调是配套的,虽然唐朝靠着这一套,在早期能够大杀四方,但历史已经证明不能长久。

朱铭采用的是两税制,无法跟府兵制配套,所以他手下的肯定不是府兵。

但为了尽快拥有超强士气,朱铭在发放军饷的同时,尽量用土地来赏赐战功。这种做法,既能快速成军,又可节省一些军饷。

只从军饷标准来看,朱铭手下的将士,工资是比大宋禁军更低的。

在没有荒地可发的区域,还能从寺田下手。比如白祺麾下的成都驻军,便领到了昭觉寺的寺田,那全是肥沃熟地,赏赐数量肯定更少。

反而是朱铭的亲兵,拿着高工资没有土地。

三千重甲步兵、数百火枪手、数百虎蹲炮手,这就是朱铭的直属部队。目前驻扎在襄阳,朱铭已经承诺,会赏赐给他们中原沃土!

后期肯定要进行调整,提高粮饷额度,不再发放赏田。

但至少在跟金兵作战的前期,朱铭手下的战兵,全是有田产的小地主或自耕农。只要赏罚分明,这种良家子组成的部队,古今中外都拥有超强战斗力。

朱铭北上巡视了几处军营和垦荒区,便带着张广道去边界巡查。

前番江陵大战,张广道并无赫赫战功,一直负责整个东线战场,在汉阳跟钟相的东路军对峙。

张广道跟李宝一样,定位都是帅,而非普通的将。

“大小关口,都在俺们手中,”张广道站在大关口上,指着北边的宋国地界,“我军随时可以北上,官兵却不容易打进来。”

大关口古称缯关,是春秋时缯国所在,还残存着战国的楚长城。

现在已经没有关城了,只在两山之间,有一条蜿蜒小路通行,通道口有个数百平米的方台。张广道在此修筑了寨堡同时也属于商业通道,每年能够收不少的过路费。

石元公骑马跟在身后:“叶县县城内,藏着不下十个细作。其中一半,住在县衙后宅,是叶县县令的仆人。”

“县令已是自己人了?”朱铭好笑道。

石元公介绍说:“那县令叫卢楚,政和二年进士。他的兄长卢榕,前两年也考中进士。其曾祖父在七十年前,从河南搬到福建做生意,但经商失败,穷困潦倒入赘永福(永泰)县陈家。后来有子孙考中进士,便改回了卢姓,如今已出了三个进士。”

“三个进士,还是入赘,倒也不容易。”朱铭客观评价道。

事实上这个永福卢氏,在北宋末到南宋初,百余年间考中九个进士。从赘婿的后代,一跃成为福建望族。

石元公说:“卢楚曾跟随知默先生(陈渊)读书,跟大元帅可称同门。他之前在关中做县令,被我军俘获之后,自称是大元帅的师弟,若是悄悄将其释放,就愿意跟我军配合。俺就动用了一些财货,给李邦彦送礼,让李邦彦安排卢楚做叶县县令。”

“只愿配合,不愿归降?”朱铭有了印象,石元公汇报过此事。

石元公说道:“也是个两头下注的,不肯直接投过来,但施政还算不错。宋国朝廷让汝州太守练兵防备咱们,汝州太守又让卢楚练兵。卢楚把练兵的钱粮,都用来安置流民,防止其境内的流民继续增多。如今,叶县就没有像样的官兵,倒是百姓还能勉强过日子。我军一至,叶县立降。”

朱铭说道:“汝州那位葛太守,对我们的态度可有改观?”

石元公回答:“依旧每天吟诗作对,修炼道术,悠游山水之间,尽量不收苛捐杂税,让老百姓能够得以活命。俺派细作去接触,他既不愿配合,也不下令抓捕细作。”

“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不愧是名满天下之人。”朱铭也没想着所有官员都投靠自己。

汝州太守叫葛胜仲,考中过宏词科,秦桧就是考这个翻身的。

宏词科属于恩科不常设,每次最多录取五人,最少仅录取一人而已,能中这个的都是顶级文人。

而葛胜仲,号称九岁能文,十五岁通经史,十六岁中举人。

因为有着超高的文学艺术造诣,而且精通道家典籍,早年葛胜仲极受宋徽宗赏识。后来强烈批评反对花石纲,于是就被皇帝贬来贬去。一个少年得志的隽才,四十多岁了还在做知州。

如今,葛胜仲治理的汝州,紧挨着朱铭的地盘,百姓还要遭受西城所盘剥。

他已经彻底躺平,当做啥都看不到。

募兵防御朱贼,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他敢耗费钱粮练兵,防不防得住朱贼且不说,他辖地内的百姓肯定更先造反。

投靠朱贼,葛胜仲也不愿意。

甚至,葛胜仲都不想得罪朱贼,石元公派去联络的细作他都不抓。

朱铭笑道:“我亲自给他写封信。”

……

汝州,州城。

葛胜仲又喝得半醉,倒骑着毛驴慢悠悠回州衙。

葛立方实在看不惯,扶着父亲下驴,责备道:“大人如此不爱惜身体万一喝醉了摔下来怎办?”

“摔死了便好,”葛胜仲笑道,“这浑浊俗世,我是一眼也不愿多看。”

葛立方说:“那就趁早辞官,回家隐居修道去。”

葛胜仲摇头:“我虽在汝州尸位素餐,却好过别人来做太守,至少能给汝州百姓留一条活路。只盼着朱贼早点杀来,殉节也好,逃命也罢,早点结束这乱局吧。我只会填词修道,还喜欢喝酒享乐,是治理不好国家的。朱贼有本事,那就让他来。”

“既然这般想法,父亲为何不从贼?”葛立方问。

葛胜仲说:“食君之禄,不能从贼。”

葛立方道:“朱贼在檄文里,言天下官员非食君禄,乃食民脂民膏也。”

“这话说得不算错,吾等皆食民脂民膏,”葛胜仲说道,“但人生在世,总得有一些坚持,我做不出来从贼的事情。”

这父子俩,在史书里名气不大,却留下许多词作流传后世。

其实,葛胜仲是懂得治民的,而且还是个教育家。他在兖州做州学校长时,亲自编写教科书,不但让学生学习儒家经典,还要求学习律令、靖民、藩镇、富强、食货等相关知识,军事、民政、商业、律法种类繁多。

葛胜仲甚至懂得一些简单的经济学。

然而他的学问和想法,根本没法施行,总被处处掣肘。即便是受宋徽宗赏识的时候,也只整天让他填词,跟他讨论如何修道,君臣之间根本不聊如何治国。

“相公,有人求见,送了封信进来。”老仆紧张兮兮道。

葛胜仲看仆人的表情,就知道又有细作来接触。

那朱贼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你退下吧。”葛胜仲接过书信说。

父子俩结伴去书房,葛胜仲拆开信件,只读了一个抬头,就连忙去看落款,然后惊骇道:“是朱贼的亲笔信,快点燃烛火,这个必须烧掉!”

葛立方却说:“父亲别烧,孩儿想收藏朱贼的墨宝。朱贼虽然诗词不多,却都是传世之作,墨宝更是难得一见。”

“你在想些什么?”葛胜仲哭笑不得。

葛立方跟父亲一样,也曾被誉为神童,十四五岁便粗通经史,而且特别喜欢朱铭的诗词和学问。

葛立方说:“就算要烧,也可看看写的什么。”

葛胜仲仔细阅读,内容很简单,并没有劝他归顺。

开头都是些敬仰的话,先肯定葛胜仲的学术造诣,又赞誉他坚决反对花石纲,再认同他对待百姓仁慈。继而,朱铭以类似学生的口吻,向葛胜仲请教治民之术。

“惭愧啊,”葛胜仲感慨道,“数万流民涌入朱贼的地盘,他都能从容安置,哪里用得着向我请教如何治民?”

葛立方接过书信阅读,赞叹说:“此真贤君风度也,朱先生德才兼备,以刚强治政著称,还占据着偌大土地,依旧能够礼贤下士,虚心问政于敌国官员。当今天子,若能及朱先生半分,国家也不至于搞成这般模样。”

葛胜仲说:“他是想收我的心!”

“如此礼贤下士、虚怀若谷,一颗心给他又如何?”葛立方说,“父亲在天子近前做官时,天子可曾问政于父亲?”

葛胜仲摇头:“天子只谈诗词书法,只问我如何修道。”

葛立方说:“父亲满肚子学问,就忍心付之东流?朱先生的道用之学,其实跟父亲的想法差不多。父亲关注民生,早年著《富强》、《食货》、《靖民》三篇,不正是朱先生那道用学的说法吗?道用之学,必为新朝显学。父亲推崇的道理,今后能够通行于天下!”

葛胜仲有些动心了,又重新阅读这封信。

朱铭在信中的赞誉和推崇,甚至是请教,句句话都让他感到受尊重,产生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这跟面对昏君时不一样,虽然他精通文学和道术,但昏君总向他请教这些,完全不谈怎么治国,只会让葛胜仲感到无比厌恶。

葛胜仲经常自比贾谊,可怜夜半虚前席!

“容我再想想。”葛胜仲也不提烧毁书信了,更不再张口闭口朱贼。

(本章完)

第440章 0435【想做事很难的】

朱铭巡视完南阳各州县,在南归途中收到葛胜仲的回信。

读罢信件,朱铭问道:“你猜他怎样回复?”

石元公拍马屁道:“既是大元帅亲笔书信、以礼相待,葛太守自然应当感激涕零、纳头便拜!”

“哈哈哈哈!”

朱铭大笑不止,不禁说道:“老石啊,你却一点不老实。本事没长进多少,溜须拍马却愈发精通,今后可是要做那谄媚幸臣?”

“实话实说而已,不算谄媚君上。”石元公打死不承认。

朱铭收起笑容:“我写信请教他治民之术,他还真就回信教我如何治民。可惜啊,多数言语皆老生常谈,实在没有什么新意,远不如他的词作吸引人。”

比如富国强民,葛胜仲的思想是各安其份,豪强不夺百姓之利,官府不夺豪强之利,中央不夺地方之利。

他说现在的大宋,百姓的利益被豪强侵占,豪强的利益被官府侵占,地方的利益被中央侵占。天下之利,都集于宋徽宗一人,如此层层压榨,导致从中央到地方、从豪强到小民,全都穷困潦倒难以安稳。

他认为,应该恢复元丰宪法,保证各个阶层和地方官府的合法利益。如此,天下便可大治。

在商业方面葛胜仲认为应当加强市场管理,但又要注意保护商人的利益。现在的大宋,看似严管商业,其实根本不管,只知道向商人征税。

石元公接过仔细看完,说道:“皆言之有理,大元帅为何还不满意?”

朱铭说道:“或许是初次笔谈,他那些话太过笼统,随便换个人来也能说出几分道理。我想要的,是他做官二十余年,凭治民经验而产生的具体做法。”

石元公笑道:“他如此回答,是在自比宰辅,为国制定大致方略。而元帅的要求却是把他视作一方民政官。元帅回信之时,万万不可说得太露骨,否则他会觉得自己被小觑了。”

“也对,不能要求太高,也不能要求太低。”朱铭点头说。

葛胜仲的最大政绩,是续修《太常因革礼》,此书的上一任主笔是欧阳修。

这位先生学问广博,也关注民生,还通晓历史,又熟知近百年的政策和变革。让他为国制定大致方略,葛胜仲能滔滔不绝说上一天,但具体施政他其实并不太擅长。

因为葛胜仲的仕途起点太高了,大部分时间都是清贵官职,要么执掌国子监和太学,要么在礼部任职为朝廷编书。

具体的政务官,他只做过两年司理参军,也即担任地方法官。还贬去做了几年休宁知县,剩下便是现在的汝州知州。

朱铭在邓州逗留时,给葛胜仲回信一封,送至汝州已是隆冬时节。

……

“朱先生怎么说?”葛立方问。

葛胜仲微笑道:“你自己看吧。”

葛立方展信读罢,欣喜道:“朱先生采纳父亲之言,果然是虚怀纳谏。父亲可继续回信,多写一些自己的治国主张。”

“恐怕没有机会了。”葛胜仲拿出另一封信。

这信是大文豪陈与义,从东京寄来的,说太监李彦发怒了,公然叫嚣着要将葛胜仲除名编管。

陈与义如今还名声不显,他真正扬名,还得经历靖康之耻。国家不幸诗人幸,在无尽的痛苦洗礼下,陈与义留下大量传世名作,可称南宋初年的第一词人和诗人。

正是因为葛胜仲举荐,陈与义才进京担任太学正,如今已然升为符宝郎,掌管外朝的各种印玺和信符。

葛立方说道:“索性南下,径直去投朱先生!”

“再等等看吧。”葛胜仲还对皇帝抱着一丝希望。

很快,希望破灭。

几年前,因为反对花石纲,葛胜仲被贬为汝州知州。

而现在,因为反对西城所,葛胜仲被贬为湖州团练副使。

甚至陈与义都受到牵连,从掌管朝廷印玺的符宝郎,直接贬去陈留做酒税监。

看着京城送来的贬谪文书,葛胜仲摇头苦笑:“如今这朝廷,想做点事真的好难啊。我甚至都没做什么正事,只是反对西城所括田残民,便连知州也当不下去了。”

“父亲还在犹豫什么?”葛立方焦急道。

葛胜仲说道:“先给朝廷写谢事表,辞去湖州团练职务,就称我要回家乡隐居。不能让那昏君知道,我父子已投了汉中,免得连累丹阳那边的族人。”

天空飘着小雪,葛胜仲带着妻儿、妾室和仆人,封了官印默默离开汝州城。

不知消息如何传出,这个整天喝酒作诗,屁事儿不管的糊涂太守,竟有近千百姓自动前来送行。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隔壁的颍昌府,已经被西城所祸害得民不聊生。

而汝州因为有葛胜仲阻挠,西城所括田速度非常缓慢,只有一部分乡村遭到盘剥。葛胜仲若是走了,汝州明年肯定苦不堪言。

“太守,求伱留下来吧!”

一位城郊的大地主,家财万贯那种,竟然亲自跪在雪水当中。

大地主肯定不会被西城所搞破产,可一旦被西城所盯上,所有跟田产相关的赋税就要全部翻倍!

一个又一个百姓跪下,而且大部分是地主,还有许多商人也在,因为他们消息最灵通,真正的小民反而不知道葛胜仲要走。

葛胜仲亲自扶起几人,叹息道:“着实惭愧得很,我来汝州主政数载,每日尸位素餐不理庶务,汝等竟还这般盛情挽留。朝廷已另有任命,此事难以回转,只求下一任知州能……罢了,各自且散去。”

汝水还未结冰,葛胜仲登船远去,留下一地哭嚎的百姓。

大地主还只是感慨哀伤,小地主真就痛哭流涕,他们极有可能被逼得家破人亡。

船行至襄城县,葛胜仲让仆人继续坐船回乡,好歹给老家的族人报个信。他自己则带着妻儿,弃船走陆路前往襄阳,从此跟着朱家父子混去了。

心里挂念百姓的官员,若敢跟那帮奸佞对着干,就是不断被贬官的下场。

被葛胜仲牵连的陈与义,也黯然离开东京,前往陈留收酒税去了。

历史上,陈与义在赵构手下做到副宰相。因为赵构不愿北伐,气得陈与义辞去副宰相职务,一直到病死都不肯再当官。

汝州的新任知州叫谢贶,后来因抗金而死,而且是主动带兵北上,跟金兵作战时牺牲的。

他再有气节,也无法阻止太监括田,否则就跟葛胜仲一个下场。

汝州明年估计又是遍地流民。

……

朱铭已回襄阳,还不知道汝州太守换人了。

回到大元帅府,当晚睡在张锦屏房里,隔日便去找李师师,还把裴嫦娥也叫来。

李师师大喜,连忙准备酒菜,几个妻妾当中,她算最不受宠的。

裴嫦娥也很高兴,因为年龄太小,明年才满十六岁,朱铭一直没有碰她。每每黯然神伤,认为自己缺乏魅力,这辈子都只能独守空房。

朱铭却是抱着大白菜来的,刚进院子就说:“改天让厨子做了尝尝味道,这跟普通的菘菜和白菜不同,是我爹培育好几年的成果。已经可以包心了,虽然包得还不严实,但产量提高了很多,特地派人从汉中送来的。”

李师师接过两颗大白菜,就那样抱在怀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一个京城名妓,勉强也算才女,从良做妾之后,收到丈夫的第一份礼物居然是大白菜。

李师师窘了几秒就说:“既是老大人培植的菜蔬,定然非同寻常,想来滋味好得很。”

“你吃过就知道了,有一股甘甜味,”朱铭说道,“此物可利万民,不但产量高,冬天放进地窖还能屯很久。”

“姐姐,我来抱进去吧。”裴嫦娥也很有眼力劲,她不知如何讨好朱铭,只能尽量讨好李师师,否则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三人到了屋里,炭火已生了许久。

李师师屏退侍女自己亲自添炭煮酒,裴嫦娥则乖乖坐好。

朱铭过来当然有正事:“我杂戏看得不多,师师可擅长此事?”

李师师回答道:“奴以前多唱雅调,便连俚曲时调也唱得不多,杂戏还从来没有亲自演过。相公若想听杂戏,可以在家养个戏班子。”

“我是想让将士们看戏,”朱铭解释道,“此次北巡,见军中并无娱乐。我又不愿给将士养营妓,便打算让他们有杂戏可看。不但可以消遣时间,还能培养军心,用杂戏来潜移默化,让士卒知道什么是忠孝仁义,让他们明白为何应该亲近善待百姓。”

“此军国大事也”李师师立即收起别样心思,“奴虽未唱过杂戏,却也见得多了。相公可以请几个戏班子来,奴亲自考核他们,选两支最好的以娱军士。”

朱铭说道:“我是想问,当今是哪位先生,写出的杂剧最受底层小民追捧。不要太过高雅的,底层小民越喜欢越好。即便远在东京,我也可以把这人请来。”

李师师笑道:“相公认识此人,便是宋国右相李邦彦,整个东京就属他的杂剧,最得平民百姓的喜爱。”

“呃……”朱铭瞬间无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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