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东厂西厂?【求月票!】

新歪脖子树上,乌鸦飞过。

“嘎~嘎~嘎~”

看着寂静无声的三人,姜星火开口说道。

“显然,你们应该都意识到了,《国家管理学》里第一部分,封建国家的管理,问题的根源就出在实际上执行封建国家管理的人,也就是小吏阶层的身上。”

“之前我们讲过,小吏因为没有上升渠道,所以只能求财,而横征均量每增加一次,地方小吏会把横征均量不知道翻多少倍摊到普通老百姓头上,这就是他们求财的方式。”

“但是能因此就不进行税改吗?或者说,新任鸭城招讨使,面对汹汹民意,能接着收包括‘麻饷’在内的一系列的苛捐杂税吗?”

姜星火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朱高煦摇了摇头道:“俺觉得不能,形势所迫,不改不行。”

“这便是了。”姜星火说道,“封建国家管理,尤其是封建国家的税收管理,一直存在着‘明税轻、暗税重、苛捐杂税无底洞’的特点。”

“在封建国家法律明文规定的正税以外,还存在着各种巧立名目的杂税,不仅加重了普通老百姓的负担,而且还为各级官吏的横征暴敛提供了由头,久而久之必然会激化矛盾.所以说,就像是新任鸭城招讨使必须把包括‘麻饷’在内的一系列苛捐杂税并税计费一样,历朝历代,也都会搞合并税制这一套,而结果就是如黄宗羲定律一样,合并的次数越多,百姓的负担越重。”

“那依姜先生之见,该如何解决呢?”朱高煦想了想后问道。

姜星火很确信地说道:“所有问题的根子,都在吏治上,吏治的根子,就跟‘吏治’这两个字的含义一样,不在官而在吏,不解决小吏的问题,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但如今小吏的问题,经过历代封建国家管理的叠床架屋构造,已然是不能轻动了。”

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如同码农界有一条至理名言“如果代码有bug也能运行,那也请你别再修改它”。

因为一层一层的bug代码摞起来,早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只要一动,整个体系马上崩溃。

换到吏治这个问题上,也是一样的。

姜星火的话语,让众人都有些触目惊心,因为姜星火开始给他们列数字了。

“为了保证封建国家管理的顺利运行,封建王朝必须做到上下相制,在汉朝时,官员总数大概有七千余人;到了唐朝时,大概有一万七千余人;到了以‘冗官’著称的北宋时,则是翻了一倍,大概有三万四千余人;而如今,已经有四万余人了。”

闻言,哪怕已经是第二次听到(第一次是在税卒卫部分),但朱棣还是微微打了个寒颤。

大明皇帝陛下,从来都没有跟以前的历朝历代对比过自己治下官员的数量,以至于到现在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大明的官员总数,已经超过了官员数量最被人所诟病的铁血大宋。

而姜星火的扎心之论还在继续。

每一句话,似乎都扎在了朱棣的心窝子里。

“通过将正税和杂税合并在一起征税,固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取得成效,但从根本上来讲,并不能解决普通老百姓税负负担过重的问题,因为从制度上制约官吏开征新税的能力没有被限制。”

“伴随着年复一年的历史进程,封建国家总是会面临缺钱的窘境之前讲‘做大西瓜’和‘税卒卫’的时候就都讲过这个问题,封建国家没办法向外拓展诸如商贸等财源(铁血大宋是个例外),就必然会把目光转移到普通老百姓头上。”

“那么按照黄宗羲定律,就会有新的苛捐杂税冒出来,普通老百姓的负担就会越来越大,也就是说陷入了一个近乎无限的恶性循环之中,小吏阶层则在这个恶性循环里上下其手。”

“从根源上讲,究竟是为什么?”朱高煦疑惑问道。

姜星火答道:“因为封建国家缺乏对于文官阶层和小吏阶层的有效制约力量,皇权按理说是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力量。但问题就在于,皇权和依附于皇权的宦官、勋贵、外戚、宗室,哪怕绑到一块,跟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文官阶层和小吏阶层相比,都还是不能称之为一个体量的存在。”

朱棣思忖半晌,忽然问道。

“增加对小吏的监察机构有用吗?”

——————

“有用吗?”

朱高炽沉吟片刻,摇头道:“虽然增加监察机构,这样可以让监察机构和小吏阶层互相牵制。要不然,每次遇到那些滑不留手的小吏,总觉得他们像是苍蝇似的恶心人!拍又不好拍,拍到了还脏一身。”

“可是,恐怕还是治标不治本!”

“嗯……”

夏原吉皱眉,也陷入了沉吟中,片刻后才说道:“监察机构虽说能使得陛下对下面地方小吏的控制更具威慑性,但这种控制并非完美的,毕竟监察机构也是由人组成的而且有效监察的前提条件就是监察机构也必须严格遵循陛下的命令,否则就会同样失效。如果监察机构做不到这一点,这样一来,反而会形成更大的累赘,朝廷相当于白养了更多的人。”

道衍笑眯眯地道:“所以嘛,监察机构是一柄双刃剑,可这柄双刃剑,握在手上伤到自己的概率,总是更大的。”

顿了顿,朱高炽看向道衍:“大师不妨接着说说?”

道衍说道:“老衲觉得夏尚书说的就很对,不过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怎么保证监察机构能够严格执行陛下的命令呢?是不是还要弄一个监察监察机构的监察机构出来?”

这话刚出口,朱高炽就忍不住瞪大眼睛。

好吧,无限套娃没完了。

——————

“增加监察机构当然是一个常规的解决思路,先不用说对小吏有没有用,其实从历史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出,增加监察机构到底对官员有没有用?知道了这一点,那么对小吏有没有用,也就不言而喻了。”

姜星火简单地给燕校尉举了一个铁血大宋的例子。

就如同残暴不仁的元朝在对外交往贸易以及天文数学成就上有可取之处一样,哪怕垃圾到“对外唯唯诺诺称臣纳贡,对内重拳出击迫害良将”的我铁血大宋,在某些特定方面,也是有一定可取之处的。

譬如,监察系统。

“监察机构,以宋为最。”

姜星火缓缓道:“关于宋代监察机构人选的条件,宋代台谏官(御史)有十分之九为进士出身,即便不是进士出身,也要‘特赐同进士出身’方能为台谏官.同时宋代严禁官二代做台谏官,且必须有基层工作经验,嗯也就是至少要有主政一县的履历。”

“宋代监察机构的履职行为,规定御史每个月必须上奏一次,称为‘月课’,监察范围自宰相至百官,三省至百司,都是有罪即可弹劾。而御史如果上任十旬没有任何纠举行动,则要受到辱台之罚。”

“宋代监察机构的外出监察,南宋《淳熙条法事类》曾明确记载,无论是台谏官还是巡查官,所经过的地方,非是正常公事,不得居住超过三日,更不得与地方官有任何非公事交往。同时如果巡查与本人和亲属有利害关系,须得回避。”

姜星火最后问道:“那么你们觉得,宋代如此严密详实的监察制度,对官员实际效果如何?”

“应该,有用吧。”郑和迟疑地说道。

“俺觉得”朱高煦无情地泼了一盆冷水,“要是有用的话,南宋也不会连出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三个奸相吧?”

姜星火:“.”

朱棣:“.”

郑和:“.”

什么叫事实胜于雄辩啊?

什么叫大智若愚啊?

“换个说法。”姜星火直接开始有意无意地妄议朝政了,“就比如当今陛下,重建了锦衣卫,用以监察。那么几位觉得,如果过几年锦衣卫权势过大了,那针对锦衣卫需不需要一个新的监察机构来监察?”

朱棣看着姜星火清隽的面容,眉宇间笼罩了一层阴郁的神色。

姜星火,到底看没看出他的身份?是不是在故意挑逗他?

朱棣开口欲言,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不过朱棣却觉得,姜星火说的确实有道理,锦衣卫眼下只是刚刚重建,人手权柄势力都还是初始阶段,自然没什么,但是经年累月下来,恐怕也会尾大不掉,他爹朱元璋当初就是顾虑到了这一点,才会废除锦衣卫。

当然了,现在朱棣不确定姜星火是否是有意在说这些话,因此,无论朱棣怎么回答,都不太合适。

所以,朱棣非常理所当然地看向了自家的傻小子。

朱棣心里想道:“煦儿,到了伱为父皇当嘴替的时候了。”

朱高煦此时显得也没那么憨憨了,马上心领神会地对姜星火问道。

“姜先生,如果锦衣卫权势过大,该设立什么监察机构监督锦衣卫呢?”

(本章完)

第224章 SWOT版考成法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设立监察监察机构的监察机构。”

姜星火沉默了刹那,回答道。

东厂用来制衡锦衣卫,好不好用?

当然好用,但就像是无处不在的黄宗羲定律一样,积累莫返之害,永远不能避免。

一开始东厂肯定好使,就像是租庸调制改成两税法一样,但是随后就会逐渐失灵,继而又得建立新的监察机构,西厂就这么出现了。

借《龙门飞甲》一句话,你问我西厂算什么东西?

一句话,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西厂,够不够清楚?

但是,但是,西厂势大谁来监察西厂呢?

答案是内行厂。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明武宗正德初年,以八虎之一的马永成掌管东厂,以八虎的另一成员谷大用掌管西厂,当时司礼监太监刘瑾因与他们有矛盾,又在京师荣府旧仓地(即四司之一的惜薪司)另设内行厂,自成系统,。

内行厂缉范围比锦衣卫、东厂和西厂三个特务机构还要大,除监察臣民外,锦衣卫、东厂和西厂也在之列,权势居东、西厂之上,用刑尤为酷烈。

当然了,这种无限套娃并没有继续进行下去,因为后来能靠自己脑子制衡百官的修仙皇帝嘉靖登场了,这是后话。

这下子,朱高煦也有些沮丧了。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姜星火的逻辑推导是无懈可击的。

“血酬定律”决定了暴力组织在封建国家建立和管理过程中,必然会在很长的时间跨度内追求血酬收益的长期最大化后,在王朝末年转而追求血酬收益的短期最大化。

这使得税制更化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无论是在封建国家的前期理清前朝弊政还是中期振兴王朝,亦或是后期试图给王朝续命。

而税制更化,又必然会踏入到“黄宗羲定律”这个大坑里,越改普通老百姓负担越重,其根源就在于小吏阶层会上下其手,且小吏阶层难以控制。

对于小吏来说,不能加俸禄,晋升渠道也有限,注定会一心捞钱。

那么增加对小吏的监察机构有用吗?

没用!还是会再次踏入到“黄宗羲定律”的大坑里,只不过是税制变成了监察,越改越套娃。

所有办法都没用,那怎么解决?

这不是纯纯的太监开会,无稽之谈?

“看来解决办法只有一个了”朱高煦思忖片刻道,“要不就这样吧,别想着改了。”

显然这是找不到办法,就开始摆烂了。

而朱棣也捋清楚了这里面的脉络,说白了,就是一直在“血酬定律”和“黄宗羲定律”里来回打转,最重要的是“黄宗羲定律”这个坑是绕不过去的。

朱棣苦思冥想片刻,也觉得委实是没有办法了。

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如果能有解决办法,之前华夏上千年的智慧就没研究出来吗?

你让朕想,朕上哪想去?

“大可不必。”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办法还是有的。”

——————

隔壁密室。

闻得姜星火此言,众人齐齐精神一振。

“姜师的办法是什么?”夏原吉微微蹙眉,自言自语道。

朱高炽则很兴奋,刚才一直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的他,迫切需要有人给他分析清楚。

而朱高炽觉得,答案似乎已经就在眼前了。

回过神来的夏原吉依旧保持着冷静,沉声道:“先听听姜师怎么说吧。”

此时旁边的道衍也点了点头,说道:“其实老衲倒是有一番猜测。”

“大师快快讲来。”朱高炽忙说道。

道衍转动手中的紫檀念珠道:“老衲也只是猜测,既然所谓‘黄宗羲定律’的根源在小吏阶层上,那么姜圣的解决之道,也一定是在小吏上是否有可能是打通地方小吏向上的晋升渠道?”

朱高炽微微一怔,旋即试探性地问道:“譬如不再实际上限制,只有一品到三品衙门的小吏才可以晋升为官员?”

“殿下,这恐怕不可。”夏原吉却否定道,“本来官员与吏员之间,便是流官不流吏,这样好歹还有一个制衡,便是说官员的调任控制在朝廷手里,隔几年一调任,官员很难与地方吏员勾结的太深,多数是合作关系.也就是官员要仰仗地方吏员来推行政令,地方吏员同样也要仰仗官员来替他们疏通更上层。”

“但若是现在不流吏,变成了吏员升为官员后,产生了实质上的大规模流吏,殿下试想一下,会有什么后果?”

朱高炽愣住了刹那,方才说道:“会让地方吏员的关系网,开始向外流通。”

道衍干脆道:“会产生新的‘寒门’。”

这里面的‘寒门’,专指门第势力较低的世家,也叫庶族,并非指贫民阶级。

就是说,本来就在地方上人脉关系盘根错节的小吏阶层,一旦可以大规模变成官员,并且向外宦游,那么地方豪强一般的小吏,将补足他们最缺乏的上层资源,那么就必然导致新型寒门的出现。

朱高炽微微皱眉,却也觉得这番话似乎没啥毛病。

道衍继续说道:“我等身处中枢,本该是最早想到吏治症结所在的人。可惜靖难刚刚结束,一心扑在政务上,从未关注过这个还算不上急迫的问题.而且对于这种复杂的吏治问题,恐怕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只懂得推断一些常识,却不会深入探究,更说不出类似‘血酬定律’、‘黄宗羲定律’的论断。”

道衍轻叹了一声,复又说道:“今日我观皇帝陛下、乃至两位皇子殿下的反应,便已隐约有了猜测,大约都是恨小吏待民之苛刻却无能为力.而那些盘踞地方的小吏和士绅大户们,素来都是利用手中的权力敛财,通过各种手段收买上下、强占田产、招募佃农、扩张势力。”

“老衲觉得,即便是要打通吏员的晋升渠道,也是时候让小吏们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了!”

这话一出口,顿时令密室内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朱高炽脸色一变,目光闪烁不定,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而郭琎和柴车两个小吏,干脆就低头装死了。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

“到底是何办法?还请姜先生速速说来!”

朱高煦急切问道。

姜星火一向是一个不喜欢卖关子的人,所以他非常干脆地说出了答案。

“考成法。”

其实,就是历史上张居正更化用的那套。

而姜星火打算改良一下后,不仅用来考核官员,还用来考核吏员。

这东西好用,是真的好用,这是因为“考成法”本身就是张居正眼见了官场中的丑剧和制度变质,深切认识到不仅要对各级官吏进行定期考察,并且对其所办各事均规定期限办妥。

而执行“考成法”的重要特点即所谓“立限考事”、“以事责人”,换句通俗的话说就是事情办妥要有期限,如果事情办不好就把责任落实到人。

打工人的噩梦了属于是。

不过苦一苦官老爷的想法,姜星火倒是早就有了。

眼前这位身份诡异的燕校尉,显然不仅仅是忠义卫校尉那么简单,恐怕要么是皇帝身边的亲信,要么是靖难功臣。自己讲出来的东西,肯定是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的。

所以姜星火打算讲,而且是放心大胆的讲。

而张居正版本考成法的具体内容说白了就是两点,以中央六部举例。

第一点,六部和都察院把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并分别登记在三本账簿上,一本由六部和都察院留作底册,另一本送六科,最后一本呈交给皇帝审阅。

第二点,六部和都察院按账簿登记,逐月进行检查,对所属官员承办的事情,每完成一件须登出一件,反之必须如实申报,否则以违罪处罚;六科亦可根据账簿登记,要求六部每半年上报一次执行情况,违者限事例进行议处;最后内阁同样亦依账簿登记,对六科的稽查工作进行查实。

而在地方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中央督查地方的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再以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这两司督察府州县官。

如此一来,依靠立限考成的三本帐,严格控制着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官吏,每逢考核地方官的“大计”之年便强调要将秉公办事、实心为民的官员列为上考;专靠花言巧语、牟取信行的官员列为下考,对于那些缺乏办事效率的冗官,尽行裁撤。

同时,“考成法”也可以成为提拔拥护更化、政绩卓越官员的利器,可以将这些能干事、肯干事的官员委以重任,因为有考成法在,“立限考成,一目了然”,业绩摆在这就可以打破论资排辈的传统偏见,提拔业绩好的人,大家也都无话可说。

这样就形成了一套完善的官员考评机制,有效实现了考评与纠偏相结合,改变以往仅仅主要靠吏部来运作的官员考评。

当然了,姜星火肯定不会直接把张居正的考成法搬过来,多少也是要用自己所学的现代管理学知识,来给予部分改良的。

因为在姜星火看来,考成法也不是真的完美无缺。

什么叫官老爷噩梦啊?

你以为“立限考事”、“以事责人”,就已经算噩梦难度了?

不,伱应该学一学什么叫公共部门战略规划里的SWOT战略分析。

你以为大企业里的战略管理部,都是用来干嘛的?

把这玩意加到考成法里,才叫官老爷的噩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