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霜冷长街

夜色已临,明月繁星都在天。

整个云城亮如白昼。

凤花灯漫天飘飞,凤凰灯影在灯壁上游弋。

游街的花车、展露奇珍异宝的云台、杂耍的、猜灯谜的、叫卖的……

行人如织。

姜安安坐在最大的一盏凤花灯里,眼前是凤凰灯影,抬头是漫天星辰,低头是人间烟火。

以前的除夕在凤溪镇过,镇上也很热闹,有好吃的,有红灯笼,有爆竹声……去年的除夕夜在荒山,哥哥为她放烟花。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如此盛大的热闹,像是在一个流光溢彩的美好梦境中,让她流连忘返,浑然忘忧——一时也想不起那些怎么也写不完的字帖了。

对于现在的姜安安来说,那些字帖是她唯一的忧愁。

叶青雨在旁边看护着,不时指点一些有趣的地方给她看,偶尔也会掐动道法,洒落光雨,跟云城的百姓一起欢度除夕。

姜安安开心灿烂地笑着,百忙之中还是问了一句:“我哥哥呢?”

“不知道呀。”叶青雨也很疑惑:“是不是给你准备新年礼物去了?”

“哎呀。”姜安安期待地捧住了小脸:“我也要给哥哥准备新年礼物。”

“那我们玩会儿就下去给他买……你看那边!”

“哇,好漂亮!”

……

……

天真的孩童无忧无虑。

佩剑的少年在夜色下疾飞,飞过已成死域的枫林城,飞跃八百里清江,飞过望江城,飞向华林郡。

除夕夜的庄国,并没有多少新年的喜庆气息,整个国家都笼罩在一种壮烈的情绪中。

人们对北边的邻居满怀仇恨,发生在雍国宜阳府的大战,牵动着每个庄国人的心。他们焦急地等待着结果,热切的盼望着结局。

庄国此次出动大军三十万,除了必要的边境驻防军队外,几乎调动了所有的军事力量。前锋才攻破防线,后面的大军就已经跟上。

早先以与陌国的小规模摩擦为由,在华林郡一轮又一轮地整训军队,大概时至今日,才能叫有心人看出真正的原因。

庄高羡对雍国的此次国战,绝对是蓄谋已久。

而一战割让十城之地的陌国,早就不被庄国看做重要对手。若不是陌国朝廷付出巨大代价,获得了秦国的支持,早就被庄高羡打破陌王宫。

所以从一开始,庄陌边境的那些摩擦,那些新卒试炼,全都只是障眼法而已,都是为了此次伐雍之战的准备。

说是庄陌前线的军队都在华林郡整训轮换,实际上华林郡驻军多少,调度多少,各部路线如何,多少人马正在清河郡,只有庄国高层清楚。

在国战开始之前,早就以轮换的名义,将大批军队调到清河郡。

这边庄高羡拍碎龙椅,怒发冲冠,那边整个庄国的军队就猛虎下山……这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准备。这种准备,甚至可能从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在庄高羡还藏在深宫养伤的时候。

不然无法解释这种凝聚,这种高效。

……

新安城。

文华阁里烧着高烛,不停有人进出,或宦官或侍卫,传递着种种信息。

阁里摆了六排桌案,左右各三排。新安城里说得上话的官员都在这里奋笔疾书,完成一件又一件的公务。

国战之时,各种事务让人焦头烂额。维持三十万大军的运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务,才会被总结起来,递向坐在最上首位置的短须中年人。

庄国的副相大人,坐得笔直端正,不苟言笑,偶尔移动的视线,仿佛要把人心洞穿。

他身后站着一位抱剑而立的青年修士。

阁里的人都知道,这位眉眼清朗的青年修士,是副相董阿的亲传弟子黎剑秋,据说是早年在枫林城道院就有过师徒之谊,很得副相大人器重。

只看董阿处理公务的时候,还不时会小声问他的意见,就可见培养有多么用心。叫不少人暗暗嫉恨。

要知道董阿作为副相,主理刑事,可谓实权在握,地位不在缉刑司大司首之下。无论怎么算,在整个庄国权力架构中,也可以稳稳排进前十。

这一次庄国倾国而战,庄帝令董阿留守新安城,坐镇后方,足见信任。更是被很多人视为承担下任国相的信号,地位已经超过缉刑司大司首,放眼整个庄国的文武大臣,大约也只在国相杜如晦、大将军皇甫端明之下。

要知道杜如晦为整个庄国付出太多,操劳太久,享受了庄国的国运,却更多的被庄国所负累。如今庄国强势崛起。他这等强大神临,正是时候该卸下重担,专注修行。若能堪破洞真,则对庄国是更大的幸运。

杜如晦本人也多次表示,属意董阿继任国相。

被这样的实权大人物所器重,这个名为黎剑秋的小子,有多招人嫉恨,也就可想而知了。

“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了,留下十位值守,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吧。”

批完最后一份公务,董阿直起身来,先往外走:“我去巡视一下城务。”

他知道他如果不先走,没人敢先去休息。

一位文官立即起身道:“怎能劳动副相大人?这等小事,属下去办便好。”

董阿一摆手将他拦住:“这一战将决定百年国运,尔等都是国之栋梁,值此历史时刻,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是对国家的莫大贡献。有些事情,我能做就自己做了。”

众官员也早都熟悉了这位副相的性格,知道他的决定不会改变,且刚直不阿,不喜虚礼。也就没人再多劝。留下十名官员值守,其他人就都先散去。说是休息,其实谁也休息不了,每个官员都还有自己的一摊子事。

庄高羡此次孤注一掷倾国而战,连白羽军都调去了前线,新安城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董阿事必躬亲,连城务都亲自巡视,就是怕大家的心思都在雍国战场上,忽视了国内事务。

行踪隐蔽的缉刑司大司首此刻正悄然坐镇庄陌前线,防止陌国趁虚而入,若陌国敢有贼心,少不得要啃上硬骨头。与成国相邻的国境线上,也有军队做好了准备。

董阿行走在新安城的宽阔大街上,心里想着千头万绪的事情。

跟在身后的黎剑秋很少说话,基本都是董阿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长街延伸向远处,在一排陷入漆黑的房屋间。倒有一户人家门前,挂出了红灯笼。

在沉浸在国战氛围里的新安城,这两盏辞旧迎新的红灯笼,竟显得有些突兀。

不合时宜的喜庆。

“今晚是除夕夜啊。”董阿说。

霜冷的长街上,黎剑秋“嗯”了一声。

(本章完)

第679章 好久不见

新安城的夜晚星光稀少,几乎只能看到几点。

月儿也并不明朗。

今夜,庄国绝大部分家庭都未有团聚。

大多数封门闭户的屋子里,都有人远在雍境,浴血厮杀。他们是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父母的儿子。

今夜不会回来,或许永远不会回来。

长久沉默,长靴踏在石砖上,声音稳定且沉缓。

那两盏红灯笼已经远远留在了身后,固守着这一个日子应有的喜气。

不合时宜的固执有很多,隐在夜色里的屋宇楼阁,总是沉默。

“剑秋,你跟在我身边,已经有多久了?”

董阿突然问道。

“进了国道院之后,就一直跟着您。”黎剑秋说。

董阿没有回头,慢慢地往前走:“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有些事情我也没有瞒你。以你的聪明,应该猜到了一点什么。对吗?”

黎剑秋慢慢地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沉默即是承认。

董阿沉毅的面容在黑夜里移动,像黑色浪潮中沉闷的暗礁。

“恨我吗?”他问。

但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黎剑秋的表情,因为这个问题,他早有答案。

黎剑秋的脚步停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跟上。

步子重了很多。

“恨过。”他说。

“想过杀我吗?”

董阿问完这句话,又立刻摇摇头,自问自答:“你杀不了我。”

他补充道:“你也无法杀我。”

他如此笃定,如此坦然地走在前面,完全不认为身后会有什么危险。

‘杀不了我’,和‘无法杀我’,是两个意思。

黎剑秋听懂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一些,

“因为相较于自己的爱恨,你更爱这个国家。”董阿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说道:“这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黎剑秋的佩剑,名为桃枝。

桃枝会开在春天。

今夜已是寒冬腊月的最后一夜,明日就是新春。

明日是新春吗?

他竟然有些迟疑。

握着桃枝,感受着剑器的“呼吸”,才感觉自己真实存在。

枫林城的过往,像一场噩梦,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涌现。他经常感觉自己并未醒来,而是生活在一个虚假的幻梦中。

唯有桃枝,让他得以触摸真实。

“或许吧。”黎剑秋紧紧握着桃枝说:“或许我很愚鲁,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或许我的灵魂毫不清醒,只能够任人摆布。”

他的语气,很哀伤。

董阿没有评价对错,也没有告诉他对错,只是问道:“知道老师为什么并不对你隐瞒真相,让你知晓那件事吗?”

黎剑秋垂着眸子:“不知。”

董阿平日为人,素来刚直廉洁,行事公正,爱惜羽毛。虽然早就收他为亲传,一直带在身边,但一般都是以“本相”、“本官”自称,从不会用“老师”这样的亲近自称。

黎剑秋有些不适应。

董阿还在往前走,就像他在任的这些天一样,永远在做事,永远在行走。

他遵循着他生命固有的轨迹,坚定、执着而自制。

他说道:“我不在意你恨不恨我,在我于国无益的时候,我也不介意你杀了我。”

“陛下和国相都视祝唯我为未来,对他寄予厚望。但在我看来,祝唯我太自我,只有你懂得牺牲。牺牲是一种神圣的品质,它是成就伟大的基础。”

“剑秋,关于前事,陛下和杜相的想法,我并不认同。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欺瞒,永远不会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我是对的,或许我错了。”

“但如果有一天,整个庄国都陷入黑暗。你是我为这片土地保留的火种。”

黎剑秋紧紧握着剑,不知如何回应。

董阿也并未等待他的回应,或许有期待……但没有等太久。

“有一件急事交付你办。”

董阿直接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方形令牌,递给黎剑秋:“现在去庄陌前线,把这枚令牌交给藏在那里的大司首。他知道该怎么做。”

黎剑秋接过令牌,还没能消化好之前那段话。

又听得董阿催促:“军情紧急,快去!”

黎剑秋于是拔地而起,在空中转身,向着庄陌前线的方向疾飞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董阿孤身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没有再往前走。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但是他就停在这里。

“出来吧。”他说。

乌云悄悄掩来,藏住了月亮。

长街愈暗。

愈发阴沉,愈发晦暗。

提剑的少年从街角转出,将匿衣扯下。定定看着董阿的背影。

“不知是何方……”

董阿转过身来,隔着长长的街道,看到了那个少年的样子。“是你。”

他早就发现有人潜伏窥伺,但找不出那人在哪里。

这样一个神出鬼没的对手,如果不把目标放在他身上,可能会在新安城造成更大的破坏。

所以他才独自出来,给对方机会,以引出藏在暗中的对手。

他要亲手解决敌人,以副相之尊独自承担危险。因为现在的新安城,的确是有史以来最空虚的时候,他比谁都清楚。

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但也做了不幸战死的准备。此时的庄国,能做主心骨的人,除了他之外,就是缉刑司大司首。看到那枚黑色方形令牌,缉刑司大司首自然就会知道应该怎么做。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给黎剑秋任何暗示。因为一旦给了,黎剑秋就会被视为变数,就很可能会被第一时间杀死。他知道那暗中的敌人,一定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本可以用黎剑秋占一手先机,但他再也不想这么做。至少不想为了自己,这么做。

他以为对手来自雍国,或者陌国,甚至洛国、清江水府,也都不是没有可能。

没有什么盟约是一定可信的。

但他的确没有想到,是姜望。

是他亲手收进枫林城道院内门的弟子,姜望。

那个被兄弟背叛,以道证死斗了结恩怨的少年。

那个不顾自身安危,向他交付信任的少年。

那个误以为自己是白骨道道子,红着眼睛向他坦白的少年……

姜望他,没有死。

夜色深重,沉得仿佛要倾斜下来。

好像整片天空,都在压在人心。

长街之上,曾经的师徒分立两端。

或许是夜色太深,或许是夜晚太安静,这长长的街道如深渊,吞吸一切的光亮与情绪,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显得如此遥远。

“老师,好久不见。”姜望说。

感谢书友白色的光芒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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