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矫诏

“本官回去后,会立刻拟旨,召太子和太孙殿下回京!”杨士奇一语惊得满堂瞠目结舌。

不只是郑和,就连杨荣和金幼孜,也一副震惊不已的神情, 万万没想到杨士奇会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假传圣旨!

不过一想到,自己等人连贵妃都敢谋害,假传圣旨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

“杨学士慎言!”郑和看一眼藏在帷幄外偷窥的杨太监,皱眉说道:“咱家就当刚才没听到,您请回吧。”

“请问公公,如今皇上昏迷在床, 神器为歹人窥伺, 太子和太孙却不得返京, 这与始皇末年何其相似?!公公纵使安守本分,不理会赵高与胡亥,难道能忍心看着扶苏被逼死吗?”杨士奇定定盯着郑和,一字一顿说道。

“这……”郑和神情为之一变,沧桑的脸上难掩纠结之色。他是经过靖难,数下西洋之人,何等见识过人?焉能不知眼下的朝局发展下去,很可能就是秦末乱数的重演!只是他素来忠谨,是个把原则看的比天还重的人。不然朱棣也不会放心将庞大的远洋舰队交他统领。

“公公,如今赵王和赵赢勾结一气,内控制皇上,屠戮宫闱,外兴起大狱,党同伐异!现如今,京城已是妖魔横行、大乱在即!唯有请回太子太孙, 方能扫清妖氛, 粉碎妖人。”杨士奇上前一步,再接再厉道:“下官非是为一己之私, 而是为天下计,为苍生计,为皇上计,请公公明察!”

“哎……”郑和终于叹息着点点头,“学士告诉老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只要公公做一件事,证明皇上在此刻曾清醒过来!”杨士奇目光锐利的看着郑和道:“他们敢假传圣旨,本官不过是照方抓药!”

“如果皇上真的清醒过来,怎么办?”郑和神情凝重的问道。

“一切责任由我承担!”杨士奇沉声说道:“公公只是证明皇上曾醒过,不用证明皇上曾说过什么,这样皇上将来即使清醒过来,公公也没什么责任!”

“咱家岂是那么没担当的人。”郑和瞥一眼御案,淡淡道:“你既然告诉咱家了,一旦皇上醒来。咱家自会如实禀报皇上,听凭皇上处置。”

“我等忠臣自当如此!”杨士奇点头称善。杨荣和金幼孜也认同的点点头。

当三位大学士走出寝宫,得到禀报的赵王,才面沉似水的乘轿赶来。

“三位学士为何擅闯寝宫?!”赵王目光冷冽的盯着三人,他真后悔顾忌太多,没有先把这三人拿下!

“不知皇上何时赐给王爷禁宫乘轿的权利?”金幼孜也冷冷盯着赵王,不咸不淡的问道。

“皇上自然是赐予了,还需要向三位报备不成?”赵王冷声道。

“我等有紧急军情要禀报皇上,还需要先得到王爷的恩准不成?”金幼孜反唇相讥道。

“好好!”赵王压下急躁的情绪,从轿子上下来,冷冷盯着三人,点点头,阴声说道:“三位是打定主意和本王对着干了,是吧?”

“我等行事,但凭人臣本分、天地良心,没有和任何人对着干的意思。”杨荣不卑不亢道:“王爷多心了。”

“但愿如此吧!”赵王哼一声,甩手进殿。

“哎……”看着赵王负气而去的背影,杨荣叹口气道:“看来我等要遭一番牢狱之苦了。”

“早知这样,你就不该跟来,这样起码还能留一个在外头!”金幼孜无奈的看着杨荣。

“我不跟来,赵王就会放过我?”杨荣摇头笑道:“咱们三个是一根绳上蚂蚱,一个都跑不了。”

“也好,进去了至少就省心了,”杨士奇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咱们也算是照方抓药了。”

金幼孜闻言有些迷糊,杨荣却会心的笑了。

杨士奇看到杨荣的笑容,哈哈大笑道:“勉仁,我说到你心坎里去了吧。”

“呵呵,一半一半吧……”杨荣老脸一红,忙岔开话题道:“赶紧回去把旨意发出去吧!”

“是,得抓紧时间了。”金幼孜点点头,三位大学士便赶回内阁,杨荣拿出两份空白上谕,在上头写了两道十分简单的旨意,分别是召回太子和太孙。

“用印怎么办?”金幼孜这才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正常来讲,内阁拟旨之后,要交给皇帝用印,旨意才算生效。内阁这里什么都不缺,独缺皇帝的印章!

这时只见杨士奇拿过那两份旨意,从袖中掏出一枚黄橙橙的小印,盖在了落款处。

“你怎么会有这个?!”杨荣和金幼孜瞪大眼睛看那印章,正是如假包换的皇帝私印!

“从皇上桌上顺的。”杨士奇淡淡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昔年亡命江湖,倒学了一些顺手牵羊的把戏。

“这……”杨荣仔细回想,想起杨士奇给皇帝磕头之后,把军报放到床边的桌案上,是背对着所有人的,肯定是那一刻动的手脚……杨荣不禁被杨士奇的大胆,惊得说不出话来。

但转念一想,这时候也只有他这种以毒攻毒,才有可能让局面起死回生了。若是还顾忌那么多,怎么可能斗得过已经彻底疯狂的敌人。

“士奇兄,你可把郑公公坑得不轻。”金幼孜也明白过来,摇头苦笑。赵王很快就会发现这枚印章丢失,他们三人自然难逃嫌疑,就连郑和也肯定说不清楚。

杨士奇却十分镇定,用印之后,将旨意用信封装好,火漆封口,淡淡道:“赶紧送出宫去。”

“怎么送,正常廷寄肯定不行,就算八百里加急也有可能会被追回来的。”金幼孜皱眉道。如今朝中内外都被赵王把控,想通过官方渠道送出旨意,很难不被赵王的人扣下。

“不走官方渠道,”杨士奇却早有定计,淡定道:“送到前门内的郑家粮店。”见两人神情迷茫,他轻声道:“那是王贤指定的联络点。”

“这下不用担心了。”两位大学士笑着点点头,起身道:“我们各自回家去准备准备,诏狱里见。”

“对了,把这枚金印也送过去吧。”杨荣轻声提醒道:“把咱们当枪使了这么久,哪能这么便宜了他。”

“那是当然,留在手里,可是抄家灭门之罪。”金幼孜深以为然。

杨荣却笑笑没说话,杨士奇也了然的一笑,他们将这枚金印送给王贤,就等于把后面的事情、所有责任都丢给王贤。想到能小小的报复一把,二杨均觉十分快意。

“正当如此,诏狱里见。”杨士奇也笑着点头,大家确实要回去跟家里人打好招呼,弄不好就是永别。

那厢间,赵王黑着脸进了寝殿,杨太监小心翼翼迎上来。

‘废物!’赵王心中怒哼一声,但杨太监如今十分重要,他也只能暂且忍下。

“王爷放心,皇上一直没醒,他们只跟郑公公说了几句话,就灰溜溜的出去了。”杨太监忙对赵王解释起来。

“他们说了什么?”赵王面色稍缓,沉声问道。

“这个……”杨太监苦着脸道:“郑公公把奴婢撵出去了,具体说的什么,咱家真不知道……”

“你!”赵王狠狠瞪一眼杨太监,跺脚进去内殿。

内殿中,朱棣依然昏迷不醒,郑和依然静静守在一旁。

赵王看着郑和,满肚子质问的话说不出口。对方又不是他的人,凭什么问人家,为何要跟大学士私下交谈?

赵王只能气哼哼的拿起桌上的军报瞥了一眼,冷笑道:“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做借口,他们还真是敷衍!”

郑和眼观鼻鼻观心,就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

过了一会儿,赵赢也闻讯赶来,赵王出到外殿,恶狠狠的对他说:“把那三个家伙抓起来!”

“王爷,他们是内阁大学士,必须有皇上的旨意才能逮捕。”赵赢也不问什么罪名,只是提醒他道:“而且这三人要是下了大狱,国政可就瘫痪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王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我给你拿旨意!”

说完,赵王转身进了内殿,来到御案前,当着郑和的面提起朱笔,写就一道旨意,然后想找皇帝的印章盖上,却悚然发现,存放御印的金盒中空空如也,哪有御印的存在?

赵王寻遍了御案,也找不到那该死的御印,抬头冷冷盯着郑和道:“御印在哪?”

郑和垂着眼皮,淡淡道:“向来是王爷拿起来就用,咱家怎么会知道。”

“少跟我在这儿打马虎眼!”赵王厉声道:“你一直在这儿没出去过,岂会不知?”

“确实不知。”郑和缓缓道。

“你!”赵王心头一下就想到,八成是杨士奇等人方才带走了御印!一想到他们只要有御印,就能用皇帝的名义下达旨意,他升起一阵寒意,感受到强烈的威胁!不由面目狰狞,深恨自己为什么要顾忌皇帝突然醒来,不敢随身携带那该死的御印。

“御印丢失了!”赵王厉喝一声。

外头的赵赢听到动静赶忙进来,看着气急败坏的赵王,“是谁干的?”

(本章完)

第1061章 光棍

“一定是那三个大学士!还有这厮也是同谋!”赵王彻底撕破面皮,咬牙切齿道:“把他们都抓起来,赶紧把御印找回来!”

“是。”赵赢赶忙吩咐外头的手下,派人去抓三名大学士,但对眼前的郑和, 他却不敢轻举妄动,低声劝说赵王道:“王爷,郑公公这边还是缓一缓吧!”

“不行!”赵王血红着双眼,咬牙切齿道:“御印关天,刻不容缓!”

“哎……”赵赢只好上前,看着郑和道:“郑公公,和咱家走一趟吧。”

“王爷, 您是要连咱家一起抓吗?”郑和不理会赵赢,只神情平静的看着赵王, 淡淡道:“恐怕不行。”

“怎么,你敢拒捕?”赵王死死盯着郑和,狞笑道:“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顿一顿,他暴喝道:“拿下!”

“谁敢?!”郑和突然从袖中亮出一段黄绫,沉声道:“皇上有旨,谁也不能动咱家!”

在赵王和赵赢惊讶的目光中郑和展开黄绫,只见上头写着‘郑和肩负护驾重任,尔等不得冒犯,违者以谋反论!’上面加盖着皇帝的朱印!

“这是皇上何时给你的旨意?!”赵王目光惊疑不定的问道。

“自然是皇上昏迷之前。”郑和淡淡道:“王爷,咱家的责任是护驾,你们怎么闹咱家不管,但就是不能让咱家离开这里一步。”

赵王看向赵赢,用目光询问,不如说这旨意是伪造的,来硬的便是!

赵赢却坚决的摇头, 这寝殿内外, 全都是郑和的亲信。而且郑和的武功高绝,比自己差不了多少, 真要硬来,吃亏的一定是自己。

“哼!我们走!”赵王知道讨不到好处,气哼哼的带着赵赢离去。

小院,王贤侍弄完了菜园,正看着茁壮成长的菜苗,跟顾小怜说笑。顾小怜被王贤逗得满面笑容,明艳不可方物。她虽然仍然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但听力已经完全恢复,神情动作也彻底灵动起来,只是双目依然无神,让这份灵动失色不少……

这时,戴华凑过来,低声禀报道:“大人,方才郑家粮店收到两份杨士奇送来的秘札,还有一枚皇帝的金宝。吴大人请示该如何处置。”

“想不到,杨学士还真是蛮拼的。”王贤闻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这才对嘛,堂堂三杨之首,怎么可能束手待毙呢?”

“什么三杨?”这下轮到戴华愣神了,他只知道杨荣杨士奇这二杨,却不知另外一只羊是什么来路。

王贤当然不会告诉他,另外一杨乃是关在诏狱中的杨溥,将来这三杨可了不得,从洪熙朝到正统朝,掌控内阁二十载,硬生生让大明朝度过了永乐末年严重的财政危机,缔造了赫赫有名的洪宣之治,彻底稳固了大明的国祚。

同时,三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也彻底奠定了内阁在大明朝的中枢地位,从此处理国政、任用官吏的权力,基本转移到内阁手中,皇帝不再亲理朝政,而是行‘垂拱之治’,只拥有最高的裁决权和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已。

就是从三杨开始,大学士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与丞相只差一个称呼而已。也是从三杨开始,文官集团的地位超过了武将勋贵,到土木堡之变后,彻底凌驾于武将集团之上,将大明朝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文官时代。

王贤虽然不清楚,三杨在未来二十年都做了哪些深谋远虑之举,但毫无疑问,能将唯我独尊的皇帝逼回后宫,把不可一世的武将打落凡尘,这三位定然皆是权术超人、谋略盖世之辈!

而这其中,杨士奇又是最出类拔萃的一个……

王贤正是知道这一点,这次才无论如何都要将杨士奇拖下水,握住他们的把柄,未来才好愉快的相处。正因为相信杨士奇的本事,一定可以扭转乾坤,王贤才能安心在这里种菜,如果此刻内阁中没有杨士奇和杨荣,王贤拼着让手下劫狱,也早就破门而出了。

杨士奇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王贤为何乖乖被东厂软禁,丝毫不做挣扎。如果让他知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王贤相信他的能力,希望逼他下场出手,不知会不会气的七窍生烟。

不过,杨士奇把金印也一并送过来,似乎已经明白王贤的如意算盘,要逼他接过这副担子,替他们继续下去。

这样说来,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小院中,面对戴华关于‘第三只羊’的疑问,王贤只能含糊过去。他拍了拍裤腿的土,支着膝盖起身道:“让吴为把两道密旨送去太子和太孙手中吧。”

“大人,您还是要掺合进去?”戴华看着王贤,他一直觉着,自家大人乖乖被囚禁,就是想置身事外,不惹因果,不再掺合他们老朱家的破事儿!

“废话。”王贤苦笑道:“三位大学士如今估计已经在诏狱吃牢饭了,我再继续装死下去,就真的离死不远了。”说着,他神情一沉,看一眼双目无神的顾小怜,冷声道:“何况,该报的仇还没报完,不掺合也得掺合!”

“是!”戴华闻言神情大振,在这方寸之间被关了整整两个月,他感觉浑身都要生锈了,兴冲冲问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把地种好。”王贤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啊?”戴华彻底被搞懵了。

“行了,别瞎操心了,吴为、严先生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王贤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咱们耐心等着有盖世英雄从天而降,救咱们出苦海吧。”

“哎……”戴华只好把满肚子的问题憋了回去。

天色向晚,夕阳如血。

北京城中一片兵荒马乱,东厂锦衣卫的官兵,从东厂胡同中潮水般涌出,奔赴京城的各个方向。很快,厂卫官兵特有的钉靴跺地声,铁链的摩擦声,还有穷凶极恶的呵斥声,便响彻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京城的百姓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这种恐怖的气氛,店铺赶忙停业上门板,百姓也各自回家,关门闭户,却仍改不了好看热闹的天性,偷偷从门缝中看着呼啸而过的长长队伍,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这次看上去非同寻常。”经验丰富的明眼人,很快察觉出了不同。“往常抓人,不会有这么大阵势……”

“是啊,咋跟要打仗似的?”旁边人深以为然。

“啥?打仗?!”这下可把不少人吓坏了:“那这日子可咋过啊!”

这时候的成年人,都是经过靖难之役的,知道一打仗,老百姓便猪狗不如,哪里还有什么日子可言?

“自即日起全城戒严!城门关闭,不许任何人出入!”这时,一声声粗暴洪亮的号令声,从大街上传到老百姓耳中。“自即日起严格宵禁,白日亦无故不得外出,有天黑出门或白日无故外出者,一律收监!”

“还好,只是戒严……”不少人松了口气。

“没见识了吧,”有老成之人忧心不已道:“每逢大事,才会戒严,如此戒严,必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吓!什么大事!不会是皇上驾崩了吧?”旁人颤声问道。

“别瞎说,当心把你抓到诏狱去!”老成之人声色俱厉。

“成成,不瞎说,”旁人吓得缩缩脖子,看着一队东厂番子进了前头的槐树胡同。不由瞪大眼道:“他们去杨学士府上了!”

杨士奇的学士府乃皇帝所赐,前后三进的院子,东西没有跨院,算不上多大。但他的家眷大都在江西老家,跟随在他北京的只有次子杨道,以及一名老仆,两个丫鬟。且杨士奇很少回府,整座宅子平日里总显得空荡荡。

但今日,学士府恶客盈门,数不清的东厂番子从洞开的府门蜂拥而入,小小的院落被踏的地面都颤动起来。

“分头搜查!一个都不许放走!”东厂的二号人物马德亲自带队,一进来就呼喝着下令。

东厂番子马上分做数路,涌入每一重院落,每一个房间,开始揭地三尺的搜查。马德则领着一群手下,直奔中院正屋。

正屋里,杨士奇对侍立在一旁的儿子道:“不要怕,不要给祖宗丢脸。”

杨道面色发白的点点头,紧抿着嘴唇看着一拥而入的东厂众人。

马德等人冲入屋中,一下就愣住了,只见杨士奇端坐在官帽椅上,他的儿子侍立一旁。但吸引马德等人目光的,却是杨士奇身前一口黑亮的棺材。

这分明是没打算活着从诏狱出来。

“杨士奇!”马德定了定神,摆出一副凶狠的面容道:“你涉嫌谋害王贵妃,偷窃皇上印玺,跟我们走一趟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杨士奇从容的一笑,好像对方只是来请自己去做客一般。

“锁了!”马德最看不惯文官这副‘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臭架子,咬牙切齿的一挥手。

马上有四个番子提着锁链上前,杨士奇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个番子将铁链套住他的脖子,给他戴上手铐脚镣,然后将铁索穿过镣铐,再加上一把大铜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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