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肩承万钧者

虚渊之是什么人?

有这样一个恐怖的评价,在当世强者耳边回转——

“几成超脱”。

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多少惊艳了一个时代的人物,有几个能开启超脱之局?又有几个能在超脱之前说“几成”?

多少英雄立在潮头,又坠入汹涌大潮里。

多少如日中天的存在,最后都落在西山!

时至今日,虚渊之的布局已经非常明晰。

他开创玄学,构建太虚幻境,同时在走两条超脱路,两条路又相辅相成,任意一条都有机会成功!

甚至可以说,他已经无限地接近成功了。

经过漫长的试验、监管、谈判之后,太虚幻境逐渐得到现世各大势力的认可,也随着各大势力的点头,逐渐开放、扩张。并在近几年,迎来了迅猛的发展!

太虚角楼已经成为天底下最有影响力的建筑之一,在任何一个地方,一经建成,立即人满为患。

太虚幻境已经覆盖现世诸域,世间所有超凡修士,都有机会接入其间。

太虚卷轴一经推出,更是立刻搅动天下风云。散落在广阔天地里的自由修士,在太虚卷轴的任务下拧成一股绳,迸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北至荒漠,南至瘴林,西至雪山,东至沧海,到处都有“太虚行者”的身影。

虚泽明出海,就是为了推动太虚卷轴的发展,扩张太虚卷轴在近海群岛的影响力。作为太虚派内部势力中,较为激进的那一派,他并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推动太虚卷轴发展。

一个手握“太虚幻境”和“玄学”,祖师几成超脱的太虚派,怎可再避世而居?

像虚泽甫那种温吞的行径,何时才能够将太虚幻境铺满诸天万界?何时才能够让玄学成为显学?

太虚祖师常年闭关,精修学问,维系整个太虚幻境的稳定,也冲击那无上之境界。

在内部的理念之争里,虚泽明所代表的这一派逐渐占据上风。太虚幻境也的确有了更快速度的发展。

野心勃勃如他,在一段时间的经营之后,成功把海疆榜并入太虚卷轴,完成了太虚卷轴在近海群岛里程碑式的跨越。

而他仍觉不够。甚至于想要利用太虚卷轴,参与到种族战场中。他若能凭借太虚卷轴,在迷界战争里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太虚卷轴自可一举成名,胜得过千万门人百年千年的苦功。

这才有了星珠岛上的巨量海兽,有了专于研究海主本相的天地大磨盘。

可惜……

他太高估自己,反入海族局中。

海兽聚集的星珠岛,成了颠覆近海群岛的门户。

虚泽明也因此需要在这场战争里承担责任!

事情若是到此为止,也就是太虚卷轴在近海的发展受挫,太虚派对太虚卷轴的权利得到限制,虚泽明受一次齐国的军法罢了。无论是斩是囚,总归不会蔓延到太虚派的山门。

但在这个时候,虚泽明再一次做出了蠢事。他竟然选择了逃跑,妄图逃避齐国的刑责!

他以为太虚派能够庇护他,他以为只要他跑回太虚派、不被抓个现行,他在星珠岛的“无心之失”,就还能够商榷。太虚幻境的急剧扩张,让他错估了太虚派的分量,以为太虚祖师能够超脱,他也能超然诸方。

怎么逃回太虚派呢?

近海群岛在齐人的笼罩之下,彼时又在战争状态,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够无声无息地将他救走。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太虚卷轴,几个不起眼的任务,一些不相干的人……帮他暗度陈仓。

而这一下,便动摇了太虚派的根本!

遂有今日,六大霸国、天下大宗,各路强者云集于太虚胜景,要向太虚派要一个交代!他们要问虚泽明算什么,问虚渊之何在。问一问太虚派当初承诺的“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绝对安全”,究竟去哪儿了!岂能无视诸方监察!

太虚派还能怎么交代呢?

如此多的恐怖强者,只是举手抬足,太虚派山门就被打破,胜景里的数千年经营,一朝尽毁。

什么护山大阵、山门强者、玄奥道法,通通纸糊一般。

位在天下大宗之列,有望成为大罗山那般圣地的太虚派,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够了……”

一位发髻已经被打乱、身上道袍也挂出破洞的道者,推开压在身上的石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乃太虚派当代宗主,真人虚静玄。

刚刚从极西之地回来,便见得诸强闯山。他赶紧上前,想要理论一二。结果一个照面,就被一巴掌扇到了地底。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给他的那一巴掌!

“够了。”

他仰看着驾临本宗的诸方强者,眼神悲愤:“太虚门人何罪,竟劳诸位肩承万钧者至此,刀剑相笞?”

嘭!

一个已经看不出人样的道士,被摔在他身前。

痛苦的呻吟微不可察。那衰弱的气息,却也昭明了虚泽明此人的身份。

姜梦熊悬立高穹,声音垂落下来,势压六合:“太虚何罪,需要我再言明吗?”

妖界一战,因强行搏杀玄南公而负创。又因为养伤,错过了轰轰烈烈的迷界战争。从来南征北战厮杀不止的姜梦熊,也终于是沉寂了一段时间。

但今日又再现,而且是以碾压太虚派、强势碎境的姿态。这位大齐军神的威势,竟更胜以往了!

虚静玄低下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虚泽明。

往日极有锋芒,亦是年轻一辈秀出者,有资格参与龙宫宴的他。现在就像是一滩烂泥,浑身竖不起一根骨头。

唯有嘴唇在翕动,很努力、但极其细微地翕动。

他在说——

“我该死。”

“我……该……死……”

虚静玄眼神痛苦。

慢慢地抬起头来,说道:“这件事的责任,我来承担。”

他这次去极西之地,一则拜访谢哀,看看那位据说是转世成功的霜仙君,代表太虚派祖师,一叙旧谊。争取在国情封锁、极难打开局面的雪国,建立更多的太虚角楼。二则拜访玉京山,想要于太虚幻境上,得到玉京山的更多支持,双方在更多领域展开更多合作。

太虚祖师超脱在即,他身为太虚派当代宗主,努力为宗门赢得更多支持,也是想让祖师的超脱之路,少一些阻碍。

在虚泽明一事掀起波涛的时候,他也意识到了危险。他也很努力地想要解决问题。

但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突然。

本应有个漫长的博弈过程。太虚派左手玄学,右手太虚幻境,都在极速发展,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刻,应该有很多的牌可以打,有很多的条件可以讲。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这的确有个博弈的过程,但这场博弈是存在于今日到场的这些势力当中。从虚泽明调整太虚卷轴任务以自保的那一刻,太虚派就被踹下了桌!

整个太虚派自他而下的忙碌奔波,都是和空气在斗智斗勇。

什么远交近攻、利益交换、资源替代全都无用,他前脚还在玉京山大谈特谈,后脚应江鸿就打上了门!

此刻,他的心情是悲壮的。

他怀着一家之长的觉悟。

“我是太虚派当代宗主。御下不严,我之过!内部监察不力,我之过!太虚卷轴出现漏洞而未及时修补,我之过!”

他举起他的手,但并非反抗:“太虚派从此退出对太虚卷轴的管理,将发布任务的权利全部移交。诸方如何分配,可自行探讨。”

他看着悬立天穹的那些强者,表述他的决心:“今日我虚静玄,愿意以死偿责!惟愿我的死,能够警示后来者。世世代代,不可妄动太虚铁则!”

在场太虚门人全都哭叫起来:“宗主不可!”

虚静玄猛然一回手,自覆天灵——

啪!

却是整个人高高飞起,被一巴掌扇在空中,连滚几滚,才坠落地面。为自尽而积蓄的力量,也在这一巴掌里被打散了。

姜梦熊冷冷道:“要想自杀是你的事情,滚一边去自杀,别在这里碍眼!”

在这样的时刻里,虚静玄既有掷金分贼的策略,又有以死偿责的决心,勉强能算是一个及格的宗主。

但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来承担责任,这句话太可笑,也太天真了。

他怎么承担得起?

重玄褚良评价虚静玄是“关起门来修行,把自己修迂了的一个人”,这评价再恰当不过。

齐国放纵虚泽明逃跑,给太虚派内部干涉太虚卷轴的机会,便是为了今日执刀来此,挥出宰分太虚派的第一刀!

这是一场由齐国开始,六大霸主国领头,各大古老宗门都默认的宰割太虚派的行动。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虚泽明该不该死,太虚卷轴究竟是谁动的手脚,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多强者来到这里,绝不可能无得而返!

虚静玄口吐鲜血,咬牙道:“虚泽明的错误,我太虚派上下愿意用如此惨痛的代价来弥补。难道还不足够?你们还要怎么样?非得赶尽杀绝吗?!”

姜梦熊只是张开五指,遥对着他,但根本不看他一眼,只看着无限下探的云层:“虚渊之,出来吧。你没有时间了。”

齐天子曾经问姜望,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

姜梦熊今日却要告知太虚派,天下就是这般逼仄之天下!

六大霸国容伱抬头,你才可以抬头。

哪怕是太虚派。

哪怕是有着虚渊之坐镇的太虚派!

便在此刻,响起了一声幽幽叹息。

太虚胜景的云层,一层一层急速地散开。

一块四四方方如棋盘般的平地,就这样跳出“不可知”,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平地之外是虚无,平地之上,只有呈“品”字形而立的三间石屋。

那座挂着“祖师堂”悬匾的石屋里,一个介于有无之间、时而存在时而不存在的道人,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走出他的石屋,与在场诸强者置身同一个世界。

他就站在石屋前,平地上,抬起头来,露出那一双混沌的、变幻着时空的眼睛!

这是一位洞彻了超脱之路,并且正在坚实走向超脱的绝世强者。

但此刻悬立高穹、卷来雷云的,也无一等闲。

姜梦熊沉重的、认真地看着他,直到他的眼睛不再变幻。

“静玄啊。”虚渊之开口道。

虚静玄翻过身,匍匐在地上,哭泣道:“不肖弟子虚静玄,拜见祖师!”

在场所有太虚派弟子,全部挣扎着拜倒。

虚渊之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要把祖师堂,设在山门最低之处?”

虚静玄流着泪道:“您是为了提醒我太虚派修士,不要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您在低无可低之处,我辈修行者,更要做人下之人。”

“这或许,对你们来说太难了。”虚渊之叹了一口气。

人人皆求人上人,皆要踩他人做阶,岂有甘于人下者?

被强行截断了超脱的进程,大好局势一朝倾覆,他也未见失态。只慢慢地问道:“你虚泽明,为什么竟觉得,你有资格逃避刑责,有资格不为自己的过失承担后果?太虚派的身份,究竟有什么了不起?你虚泽明,到底高贵在哪里?”

他又问:“你虚静玄,为什么敢不把‘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绝对安全’的铁则放在心里,为什么敢丢掉我们太虚派的立身之本?虚泽明是你养大的孩子,你心疼他。为何不心疼我太虚派的基业,不心疼太虚派上上下下这么多年的努力呢?”

虚泽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虚静玄一头磕在地上,额上淌血,愧不能言。

虚渊之轻轻一挥袖,抚平了他们肉身上的痛楚:“但这也不能全怪你们。太虚派持身不公,私心作祟,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但不会是唯一的理由……怎么可能不犯错呢?”

他穿着一件阴阳道袍,此身时而如旭日炙烈,时而如明月孤冷,一个人交替了日月晨昏。他看得太清楚了。因而他的叹息声,是太阳落山了,尚有未尽的遗憾:“闭锁山门,锁不住汹涌人心。与世隔绝,隔不断红尘因果。固知洪流滔天,今日之事,倒也不该叫我意外。”

他的目光终于归回此世,清晰地落在悬于高穹的那些强者身上。

姜梦熊、应江鸿、许妄、宋菩提……

“那么。”他的声音也由虚而实,实实在在地响在这些个衍道真君耳边,他负手问道:“在场诸位,是由谁来赐我虚渊之一败呢?”

他挑战!

他愿意挑战在场的任何一个真君!

“没用的。”姜梦熊摇了摇头,略显惋惜地道:“六国天子全都注目于此,不会给你升华的机会。”

在玄学和太虚幻境都显然不可能再成功的情况下,虚渊之想的竟然是与在场这些恐怖真君搏杀,强行以力证之!

但没有人会给予他这个机会。

虚渊之一旦动手,这些强者全都会在瞬间出手,将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抹去。

今日降临太虚山门的诸位强者,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生不知争斗多少回。既然联袂降临此地,自然是早已锁死了一切可能。

那雷云压世的缄默之中,是太虚派已经被斩断的……

过去、现在,与未来。

(本章完)

第2027章 太上忘情

当初在玉京山,与玉京山掌教论道。

尚只是神临修士的虚渊之,曾发此宏声——

“我辈修行者,愿为人下人。”

正是这一句话,让玉京山掌教放他下山。

自此他脱离道门,洞世求真。

这才有了创立于道历一三五零年的太虚派。

这座超然世外的现世大宗,长期以来在人们心中的印象是神秘而飘渺的,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直到太虚幻境横空出世。

虚渊之从三岁学道开始,就一直站在山巅,俯瞰众生。世间天骄虽众,堪较者寥寥无几。

可他竟然发下宏愿,要立足于众生最低处,要为人下之人。

谁也不知道,在那段验证神临、游历天下的时光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彼时的他,是公认的神临第一。一路行走,一路求道。但有所创,必有所传。效仿先贤毋汉公,绝不吝啬才智。

后来他创造太虚幻境,立意也是汇聚人道洪流,收集每一滴水的波澜壮阔。

这世上具备卓绝才华的人,永远是极少数。但平庸的大多数汇聚在一起,他们的智慧足以改天换地。

为什么诸侯列国、各大宗派,都能够点头同意太虚幻境的构建?

因为他们都看得到太虚幻境的巨大潜力,看得到所有人的智慧聚集起来,能够产生怎样的伟力。

正如仓颉造字,使凡人亦可“述道”,才掀起人道洪流。

正如兵武创兵阵,聚众以为一,才让人族真正有了与妖族抗衡的力量。

远古诸贤广开民智,团结诸方,才赢得最后的胜利。

太虚幻境可以是新时代的苦海渡船,度厄神舟。

但也正因为太虚幻境如此重要,它就不能够再被太虚派掌握。

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堂皇天子,岂可授人以柄?这才是今天这么多强者齐聚太虚山门的根本原因。

而且他们到访的时机恰到好处,恰是太虚幻境急剧扩张,一应构建都已完善,而虚渊之尚未超脱的时候。

早一步,晚一步,都不够好。

现在。

虚渊之和他的太虚派,都必须要迎接命运了。

这是六大霸国天子共同的意志,在国家体制大兴的时代,这就是现世最恢弘的声音,绝不存在违逆的可能。

在这个时候,虚渊之竟然很平静。

也显得很缄默。

缄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道:“那么,你们是怎么想的呢?”

他好像在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声音里的情绪正在剥离:“我是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太虚门人?”

姜梦熊一步一步地从高穹之上走下来,每一步都碾碎人们的心跳。就这样直接走到虚渊之的面前,与其人相对而立,同样立在这片四周为虚无的平地上。

他并不讲什么虚言,也不需要冠冕堂皇,那些对虚渊之毫无意义,对他自己也是。

所以他赤裸地道:“经此一事,太虚派已经无法再让我们信任。我们一致决定,将太虚派与太虚幻境剥离。切因断果,斩缘绝念。”

虚渊之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然后”。

姜梦熊也就继续道:“但这样的结果,难免会让你们心生怨恨。太虚幻境乃诸方势力所共建,是我人族重器,人道洪流之必须。而伱们太虚派又很了解太虚幻境,有为外贼所趁的可能。”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此残酷……整个太虚派都要被抹掉!

虚渊之沉默片刻,道:“明白了。”

他十三岁的时候误入经筵,就辩经、辩法、辩道,三胜名士,一举成名。

他在神临境的时候,是公认的雄辩第一,道法第一,神临第一。

洞真之后他很少再与人辩论,所思所想,尽著于书,洋洋洒洒,累成玄学。衍道之后,更是避世缄然。公开场合,再未有过发声。

所有人都明白,他有太多的话可以说,他也很擅长表达。

但是在今天,在这样的时刻,他竟然也只说了一句……

“明白了。”

“我不明白!!!”

虚静玄在地上抬起头来,额上鲜血在脸上蜿蜒。平日仙风道骨的修士,此刻如恶鬼一般,血与泪混在一起,表情狰狞:“祖师,我不明白!”

他又扭头看向姜梦熊,看向高穹的其他强者,嘶声道:“我虚静玄不明白!我太虚派上上下下一千三百零七人……不明白!”

“是,现在你们可以说,太虚幻境是诸方势力所共建!

“但它是我太虚祖师提出来的创意。它最早的雏形,是我们太虚派一点一滴搭建起来。我太虚派立宗以来所有的积累,尽数投入其间。我太虚派上上下下所有门人,都全身心地为之努力。演道台、论剑台、星河空间、鸿蒙空间、太虚卷轴……从无到有,聚沙成塔!

“你们的弟子鲜衣怒马,天骄名世。我家的弟子蓬头垢面,闭门研法。

“太虚幻境里最早的那些修行法门,道法秘术,全都是我太虚派的秘传根本。我们无遮无掩,毫无保留,只求广聚人杰,只求更多的人能够参与此间!

“我们甚至于献出了朝真太虚天!

“用这座排名第二十三的洞天,来交换诸方七十二福地的使用权,只为了增强太虚幻境对神临修士的吸引力。使太虚幻境得到更快的成长!我们还要如何奉献?!

“你们要监察权,我们认。你们要管理权,我们给。诸方监察之强者,就停驻在我太虚山门中!我们还要如何退让?

“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倾我所有,现在你们说,要将太虚幻境与我们剥离?!”

“我如何能够明白!?”

其鸣也哀,其心悲怆。

姜梦熊并不在意。

悬立于高穹的众强者,也无人理会。

虚静玄的悲鸣和哀声,整个太虚派的不甘与痛楚,不会比拂过衣角的风声更激烈。

都是毫无意义的。

在这个时候,反倒是虚渊之开口说道:“太虚幻境从诞生开始,就注定不能够掌握在某一方势力手中。人道洪流,岂能受于独夫?天下之柄,诸位本不能让。”

他应该是在安抚虚静玄,可他声音里的情绪,如指间之沙,正在不断流逝。

“所以我引入诸方势力监察,开放太虚幻境权柄……但说起来,最终还是会不可避免的走到这一步。”

“只是……”他看着姜梦熊,缓缓问道:“你们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那还有什么必要知会我呢?”

诸方今日在太虚山门聚齐了如此武力,抹掉太虚派也只在瞬息之间。委实是没有什么对话的必要。

他们做决定的时候就没有给予对话的窗口!

姜梦熊淡淡地道:“我们非常尊重你,也尊重你所创造的基业,不想让这件事情不明不白的结束,不想让你消失得无声无息。我们愿意给你最后的时刻,倾听你关于未来的构想。历史将会予你以定论,太虚幻境和玄学都会得到延续。”

“不。”虚渊之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强调道:“是我被算死了,有人算到了我最后的路。”

这本该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但因为他声音里的情绪几乎不存在,所以体现得如此平静。

姜梦熊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时至如今,我只有一点好奇——我想知道这一局究竟是谁布的,竟然对我这么了解,能够把我算得这么清楚。”

虚渊之淡声问道:“晏平?王西诩?闾丘文月?还是……紫虚真君?”

他的声音是这样淡漠的,哪怕提及了紫虚真君。

紫虚真君即是玉京山掌教,严格来说,也是虚渊之曾经的老师。这一局若有这一位参与其中,他虚渊之的确没有太多秘密可言。

姜梦熊摇了摇头:“不是哪一个人布的局,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明白了。”虚渊之又这样说道。

如果说六大霸国连同天下诸宗一起做一件事情,还能够产生什么意外波折。人族也就没有什么资格再雄踞现世了。

虚渊之是毋庸置疑的强者,是活着的传奇。

但他也不会是例外。

超脱以下,没人能够例外。

姜梦熊后撤一步:“那就请你走出这最后一步吧。”

虚渊之的前方,有两条通天大道。无论是玄学还是太虚幻境的发展,都有机会将他推出超凡绝巅外,成就超脱之境界。

他最好的结果,是玄学与太虚幻境相辅相成,同时成就。次好的结果,是两条大道任成其一。

而若是这些结果都不能够被取得,那于万载寿尽之前,他还有一条退路——那就是身化太虚,与太虚幻境合二为一,在另一种意义上成就永恒。

太虚幻境若在,他即永在。

这是他最大的隐秘,是太虚幻境彻底成型之后,才拥有的可能。但他早该知道,在六大霸国的注视下,他并没有隐秘可言。

今日诸强皆至,斩断了太虚派的过去现在未来,让这条以防万一的退路,成为他唯一的选择。

他们需要他来补完太虚幻境!

当然他可以拒绝。但即便他现在就烟消云散,死得干干净净,他关乎于太虚幻境的一切,也还是会被捕捉,会被填入太虚幻境里,去进行那最后一部分的补完。

布下这一局的那些人,早就算好了方方面面。这一局或许从太虚幻境的概念第一次提出来,得到诸国初步认可之时……就已经开始。

诸国天子很愿意铸剑太阿,但绝不愿交出太阿之柄。

而他又如何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他从洞真起就缄然少语。从衍道起就闭关不出,甚至整个太虚派也从来都山门紧闭,少有入世。

求的不就是少沾因果,莫染恩仇么?

但太虚幻境本身,即是最大的因果。

而他明知,亦不能放弃。

当然他也为自己努力过,但所有的努力都不足够,哪怕成功创建了一门学说,哪怕已经如此靠近超脱……也未能挽救自己,真正超脱一切。

当然是知晓这一切有多难的。

当然明白结局或许早定。

他情愿走向注定的结局。

因为这就是他的道。

“我只有一个条件。”虚渊之道。

姜梦熊道:“我们尽量满足。”

虚渊之的目光,在每一个太虚门人身上掠过。看着这些痛苦且疲惫的门人,那双混沌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最后一缕情绪,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心疼、怜惜、歉意……诸般难言之心。

此后这缕情绪也消失了。

从走出祖师堂石屋开始,他就已经在做准备,而现在,已经完成了一切。终于……太上忘情。

唯忘情而能无私,唯无情而能大公。

但他还记得自己最后的情绪,所以他说道:“我的这些太虚门人,我要一并带走。他们的记忆和思考,不能够被抹掉。纵然现世无法容下他们。他们至少也应该,在太虚幻境里永生。”

姜梦熊想了想,没有回头去看其他人,直接回道:“这是你的权柄。”

虚渊之淡漠地看着他,淡漠地看着每一个人。

他的气势开始拔升,近乎无限地拔升!

他也脚步也离开那块平地,离开“最底之底”,开始踏虚登高。

第一步,便是绝巅。

他立足于超凡绝巅,要走到绝巅之上,靠近那亘古难求的伟大境界。他也切实地在靠近!

在场诸方强者,全都沉默,无人做出反应。

轰隆隆!

轰隆隆隆!!

龙宫响的是地鼓,厚德载物。

太虚胜景响的是天鼓,天罚无情。

它们遥相呼应,又各自轰鸣。

虚渊之已经踏阶而上了,姜梦熊仍然踩在那块平地上,沉默地镇压着这里,任由劲风吹动他的鬓角。

若非是今时今日这种局势,他其实很愿意同虚渊之一战。但现在他只能看着他往前走。

超凡之藩篱已打破,世界之局限不存在。

虚渊之的气息已经变得无比恐怖,足够碾压在场任何一位真君!

但在这种恐怖的气势之中,他只是轻轻拂平他的道袍,口中宣曰——

“我辈修行者,愿为人下人。”

“我当在众生之下,我当为众生之阶。”

“吾道不成。”

“太虚成矣。”

此声淡漠平定,无波澜,无起伏。一如这个故事,没有意外发生。

他那介于虚实之间的道躯,在这一刻摊碎星光,奔涌成星河。

哗啦啦。

虚空中也出现了一条横贯的浩荡星河,覆天蔽地,掩去雷云,灿烂无边。

虚渊之所化的星河迎头接上,与之自然地交汇在一起,仿佛此河成了彼河的支流。

而那浩荡星河之中,隐约能见古老斑驳的石台呼啸而过……太虚幻境论剑台!

那存在于虚幻时空的太虚幻境,在未有太虚角楼、未有月钥的情况下,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是虚渊之以身为桥,打破了有无之间的界限,沟通了幻与真。

虚渊之所化的星河支流,又分出一个浪头,回卷太虚胜景,将包括虚静玄、虚泽明在内的所有太虚门人,全部席卷。

他们的魂灵全都离了肉身,这一刻在星河中飘飘荡荡,似群鱼溯游,游入太虚幻境里。从此以后,他们都将生活在太虚幻境中,以一种新的生命形式获得永恒。

或可名以为“虚灵”。

而太虚祖师虚渊之,近超脱而未超脱,近永恒而非永恒。太上忘情,永治太虚。

或可称——

“太虚道主”!

你们追过月更的小说吗?

其实双休胜在稳定长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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