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3.第803章 不幸言中

第803章 不幸言中

这欧阳志骂起人来,还是很有水平的。

毕竟,成日读四书五经,读书人骂人的法子,统统学了去,引经据典、旁敲侧击,且作为待诏翰林,接触无数的奏疏和圣旨,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时事了。

因而,既能做到言之有物,又能狠狠批判,吐沫横飞,偶尔,虽然会卡一卡,可这卡的过程,却是欧阳志正气凛然的盯着萧敬,这反而更加强了汉贼不两立的意味。

萧敬胀红了脸,想回嘴。

可偏偏,欧阳志是以忠厚老实本分著称,且是清流中的清流。

萧敬是聪明人,回嘴,反而更坐实了自己奸人的形象。

便索性,可怜巴巴的看着弘治皇帝:“请陛下做主。”

弘治皇帝都差不多忘了,方继藩提的是啥,双方为啥会剑拔弩张了,只听到从三皇五帝开始,似萧敬这样的狗贼,祸国殃民,引发了无数的动乱,心里在推敲着欧阳志所用的词句和文法,心里不禁想,欧阳卿家所用之典,还真是处处精辟啊。

此时见萧敬可怜巴巴的模样,却也生出几分同情。

他微微皱眉:“好啦,这些事,有什么争执的,你们不都是为了佛朗机的事,为朝廷尽忠效力吗?都是劳苦功高,东厂这些日子,整肃之后,确实有了几分模样,所以朕觉得,萧伴伴毕竟是根据线报出发,做出自己的判断,这没什么不好。”

接着,弘治皇帝又道:“至于方继藩,历来对时局,有精确判断,他为国筹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萧伴伴不该在旁诽言,你们哪,都是为朕尽忠,怎么到头来,反而要闹起来呢?不懂规矩。”

各打了五十大板。

萧敬再无迟疑了,忙是拜倒:“陛下,奴婢万死,就请陛下重责奴婢,以儆效尤吧。”

这是以退为进。

表面上是主动认错,既然萧敬认了错,还自请处罚,你方继藩要不要请罪,要不要认错?

方继藩抬头看着房梁。

认罪,认啥罪?管我什么事?

迟疑了片刻,欧阳志醒悟过来,道:“陛下,是臣万死,请陛下治罪!”

弘治皇帝看着争先恐后的二人,忍不住道:“你们都说自己有罪,好啊,朕倒要听听,你们有什么罪。”

萧敬道:“奴婢不该质疑方都尉,方都尉乃当朝驸马爷,奴婢是什么东西,也敢质疑他。”

他说的可怜巴巴。

可他不服气啊。

我萧敬平时没得罪人吧,见人就笑对吧,方才也不过是回应一下方都尉对厂卫的质疑,你们骂咱做啥,咱也是要脸的人。

所以他的话里,带着几分怨愤,说来说去,不就是奴婢身份低下嘛。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毕竟是打小就在自己跟前的人,刚想要说:“起来吧,不要自哀自怨……”

却在此时,外头有宦官匆匆进来,气喘吁吁:“陛下,广东布政使司有奏。”

此次这小小的不和谐,本来刘健等人看的津津有味。

自打方继藩把皇孙弄去了西山,他们可没少受罪,心里怨哪。

尤其是刘健。

你弄就弄吧,我首辅大学士,压一压。

可结果呢,方继藩居然让刘杰去照看皇孙,这本是好事啊,毕竟这皇孙乃是大明的未来,将来刘杰的前途,或许不可限量。

可这么一折腾,到处都是流言蜚语,说是他刘健有私心,这根本就是首辅大学士和太子、驸马的图谋,首辅大学士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怎么没有勾结太子呢?

面对这些质疑,刘健真是焦头烂额,毕竟,刘健是一个希望名垂青史之人,是想给自己身后留个好名声的,这显然,是私德有亏,这是人生的污点哪。

所以,看方继藩闹腾,刘健等人,都是冷眼旁观,得和方继藩划清界限才好。

此时听那宦官说广东布政使司有奏,都是懵了。

广东……能有什么大事?

弘治皇帝诧异的看了那小宦官一眼,顾不上萧敬和欧阳志了。

“何事?”

这宦官拜下:“有三艘佛朗机舰船,自称是触礁进水,船体毁坏严重,大批的货物,需登岸晒干,修缮船只,因而,至香山县登岸,请求香山县令协助,香山县令无计可施,上奏广东布政使司,布政使司只好暂时令他们上岸安顿,同时……”

“……”

说到这里。

所有人都震惊起来。

和方继藩所言的,真是一般无二。

出鬼了这是,现在说方继藩没有勾结佛朗机人,都没人相信哪。

所有人盯着方继藩。

方继藩倒是觉得不好意思。

这一次,猜测的太神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啊,形象又高大了。

弘治皇帝有点懵,看看方继藩之后,再看看这萧敬。

萧敬身躯一震,老半天回过味来,要哭了,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啊,东厂布置了这么多人,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方继藩说什么来什么,厂卫的饭碗算是完了,少不得,还要重新整顿。

他二话不说,磕头:“奴婢万死,奴婢治理东厂不彰,玩忽职守,佛朗机人狼子野心,厂卫竟没有察觉,奴婢反而在此……奴婢万死……罪该万死。”

这一次,是情真意切,只能诚恳请罪,他又不傻,这个还抬杠,嫌死得不够快吗?

弘治皇帝狠狠瞪他一眼,厂卫竟是没用到这个地步,实是让他寒心:“重新整肃,裁撤一批冗员,今日起,厂卫佥事以上,俱都闭门思过,这样办事,朕还敢信重吗?”

弘治皇帝火冒三丈啊。

厂卫是什么,是朕的眼睛和耳朵,每年浪费多少钱粮哪,边镇的将士欠着饷,这两万多厂卫人员,照样钱粮充裕,好啊,你们就这样给朕办事的!

萧敬瑟瑟发抖,只是磕头如捣蒜。

弘治皇帝余怒未消:“倘若不整肃风纪,要你们还有何用?出去!”

萧敬抬抬头,看了一脸肃杀的弘治皇帝。

这次是真怒了。

花了陛下的钱,没办成事,依着陛下这小气劲,这厂卫内部,只怕要大整肃了,他再不敢说什么,乖乖佝偻着身,退了出去。

弘治皇帝坐下,命小宦官将奏报取来,弘治皇帝低着头,阴晴不定,良久,才道:“这佛朗机人真是狼子野心啊,灭了满剌加国,又为祸西洋,怎么着,他们还想翻天了不成,这香山县虽小,可一旦让这些贼子入驻,若是驱逐,倒显得我大明不近人情。可若是任他们在此定居,他们不肯走,他日,势必为祸。诸公,有什么高见?”

刘健等人皱眉。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儿臣真的不希望自己能够言中啊,可是,事实已经发生,没想到,佛朗机人居然黑心至此,儿臣以为,对他们,断不能留有什么情面,他们既来定居,那么,总需要粮食吃是不是,可咱们大明,完全可以都断绝他们的粮食,哪怕他们手里有银子,也决不许,一粒粮和他们交易。”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而后呢。”

显然,断粮,不是最好的方法。

那还不如粗暴的将人赶下海呢。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先饿他们十天八天,到时候,他们求告索粮,便说,想要粮食,便需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弘治皇帝一愣,顿时明白了方继藩的心思。这家伙滑头啊,似乎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饿人几天肚子不能解决的。

既然这些人自称是遭了海难,大明准许他们登岸,自是表现了天朝上国的气度。可不能白养着你们把,你们的钱币,买不来粮食,与我何干?

可你们说自己饿了,那好,干活吧。

方都尉,总有很多活,找你们干的。

“这些人,可以做些什么?”

方继藩眉飞色舞:“陛下,他们太有用了,陛下恐怕有所不知吧。”

方继藩高兴的像过年一般,这些人有点傻缺啊,自己送上门来:“这佛朗机人最擅长的,便是占据津要之地,建立驻点,以此驻点,源源不断的容纳更多的移民。

因此……这第一批人员,除了必要的船匠、工匠、建筑师、铁匠、石匠,还有大量的航海人员,有医生,有派遣的官员、士兵,以及一切,建立据点相关的人员,他们是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我大明虽是知悉了佛朗机人的狼子野心,可是,佛朗机人能不远万里航行至此,甚至灭满剌加国,可见他们自有自己的长处,我大明海纳百川,以人之长,补己之短,有何不可。这些事,交给儿臣来安排,儿臣保管,这些人能有大用。”

交流是必须要交流的,闭关锁国,可不是好事,只是交流的方式,却需按方继藩的法子来。

弘治皇帝颔首:“那些佛朗机使节若是得知,只恐滋生事端。”

方继藩诧异的道:“陛下,他们不是自称自己是满剌加使节吗?何来的佛朗机使节?”

弘治皇帝一愣,忍不住一笑:“有理,他们是满剌加使节,这佛朗机的事务,与他们无关。”

(本章完)

第804章 寿礼

佛朗机的事,便算是议定了。

既然陛下让方继藩处置,方继藩似乎脑子里,却已有了一百种办法。

这个世上,总会有一种人,负重而行,没错,说的就是方继藩。

方继藩领了旨意,随即告辞。

刘健等人,也纷纷告辞而出。

便见着外头,萧敬聋拉着脑袋,跪在寒风之中,似乎在听侯陛下进一步的裁处。

方继藩大喇喇的背着手走过去,等方继藩擦身而过,突然大叫:“哎呀呀。”

这么一叫。

萧敬吓了一跳,他忐忑不安,突然被这么一咋呼,可想而知,整个人几乎弓起来,脸色惨然的回头。

方继藩却只拿背影对着他,而后清了清嗓子:“今日天气好,竟想吊一吊嗓子,来一首《铡美案》了。”

萧敬脸色惨然,黄豆般的大汗几乎要出来,却又松了口气,他突然发现,这方继藩,得小心哪,以后真需戒慎恐惧才好。

方继藩却迈着方步,得意洋洋的清唱:“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前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啊……藐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他杀妻灭子良心丧!”

这词儿,很应景。

本驸马爷……

嗯?

不太对哪。

本驸马乃是为国为民之驸马,和陈世美那人渣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这《铡美案》不吉利,本少爷不喜欢京剧了,还是黄梅戏好,亦或采茶戏。

可那刘健等人,跟在方继藩后头,听的眼睛都直了。

这曲儿,听着……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尤其是这词儿,更舒服了。

刘健和一旁的李东阳对视一眼。

李东阳倒是爱听戏,方才方继藩得意洋洋唱起来时,他出奇的认真,虽只唱了几句,竟突然有一种,与之共鸣的感觉。

“方都尉,且留步。”

李东阳笑吟吟的道。

身后,刘健等人,也微微笑着,似在观望。

方继藩便驻足,回头:“李公,你好呀。”

看着方继藩纯洁的笑容,李东阳心里叹了口气,却打起精神:“却不知,方都尉方才所唱的,是何曲?”

方继藩顿时明白了什么。

方才自己唱的乃是京剧铡美案。

这几乎是京剧之中,最经典的曲目。

而自己所唱的,恰是最高潮的情节,用不了多久,那陈世美便被斩了脑袋。

方继藩却不肯说,脸有点红。

“这个,这个……随口乱唱的。”方继藩道。

李东阳摇头:“此曲听之,既明快,又凝重浑厚,却又有悲愤之感,倒很是稀罕,还有这词儿,通俗易懂,须知戏曲之道,用词既要精,却决不可之乎者也,遮遮掩掩,如此,听来,才能动人心。方才方都尉唱的那啥,那啥……驸马爷欺君王,藐谁来着?”

“瞎说。”方继藩大义凛然道:“这是铡美案,非本朝之驸马,说的乃是包拯的故事。”

“包拯铡驸马呀?”李东阳眼睛一亮。

刘健几人,也凑了上来。

这铡美案的故事,成书于明代,也就是说,现在就已开始流传了,此后,再糅合了关于包拯的续作小说三侠五义之类,最后衍生出了《铡美案》的戏曲。

这《铡美案》,几乎是戏曲的巅峰,本身京剧便融合了天下的戏曲,最终大成,在两三百年后,风靡天下。

再加上这家喻户晓的故事。

尤其是当下,刘健等人,就喜欢听铡驸马的桥段啊。

听着都很激动,心情都舒坦了很多。

“此曲,可是出自《包公案百家公案》,真好,老夫看到那铡驸马那一段,也是拍案叫好,此书虽为世情话本,却也有其可取之处。”

“是啊,是啊,要不,方都尉再唱一段?”

“方都尉不要谦虚嘛,我等洗耳恭听。”

“……”方继藩胀红了脸,你们还真喜欢《铡美案》,想铡的是我方驸马吧。

不过……方继藩心念一动,这京剧……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我随口唱的,现在忘了,什么包拯,什么陈世美,我不认得他们,你们既认得,唱我听。”

李东阳甚感遗憾。

却是凝视了方继藩一眼:“方都尉呀,方才那曲儿,你若是有此天才,可别荒废了。”

方继藩噢了一声。

他似乎看到了李东阳动容之处,便呵呵一笑:“我需得去大明宫看看,回头见。”

他转身要走,溜了。

刘健捋须,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李东阳却是若有所思,似乎还在回忆那调子,以及那唱腔,嘴唇下意识的蠕动。

谢迁叹了口气道:“这小子,为了巴结陛下,也算是下了真本钱哪,听说,西山那儿,到处都在紧急调钱呢,这白花花的银子,一箱箱的往城外送。招募来的数万人,吃喝拉撒,都是银子,还有四处搜罗奇珍,看这阵势,他是真要建一座不亚于紫禁城的别宫了。”

李东阳笑起来:“他爹若知道,怕已气死了。”

无论如何,虽然对于方继藩和太子抱走了皇孙的事,令他们烦恼,可至少,还有一桩事,令他们心里舒服一些,比如这家伙……听说快要破产了。

一座如此巨大规模的宫殿,所费的银子,可是天量,想不家徒四壁都不成啊。

刘健咳嗽一声:“好了,好了,不要看人笑话,我等又不是市井的好事之徒,别人过的惨,倒了霉,我等堂堂宰辅,为陛下所倚重,怎么好笑话人家……咳咳……不要笑,不要笑,方都尉倒霉,我们就该笑吗?他除了有时犯浑,其他时候,不也很好?”

说着,刘健憋着脸,一口气想要喷出来,他拼命忍住。

李东阳和谢迁二人,也都是忍俊不禁。

终于,刘健捂着自己的心口,突然大笑,一面上气不接下气:“诶呀,教你们不要笑,这有什么好笑的……哈哈……好了……就此打住……哈哈……”

李东阳和谢迁,便再也憋不住了,再不笑,真要憋出内伤,纷纷大笑起来。

………………

到了年底。

天气愈发的寒冷。

大明宫的第一期工程,算是修筑完毕。

京师附近,都是一马平川,除北方和西北方向有一些山脉之外,大抵,都是一览无余的平原。

这第一期的工程,耗资巨大,为了加快工期,几乎是数万人匠人一齐出力。

这其中,涉及到的难题,便是协同的问题,以往都是按部就班,可如今,各个工程都是齐头并进。

当然,其中居功至伟的是混凝土的运用,这大大的缩减了工期。

而真正重要的却是,银子。

方继藩几乎是不惜工本,银子……他有,且是源源不断,方家为了造这大明宫,几乎等同于是将自己的家底,俱都掏了出来。

匠人们开始越来越熟练。

哪怕是设计人员,也开始更善于绘制图形,他们甚至开始学会在平面和立面的图纸上,标准了数字,拿着图纸的工头们,只一看图纸,便明白,接下来该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尺寸,那儿是多少尺寸。

所有的砖石,混凝土,都是现成的,还有附近山上采下来的花石,俱都协同进行,石匠们将无数天然的石头,变成各种花石,沥青铺就的混凝土道路,纵横交错。

一座座移植而来珍贵树木和花卉,在这个寒冬里,虽是光秃秃的,不过大抵花园的雏形,却已显露了。

防腐木铺就的小径,还有错落的亭台楼榭,里头的修饰,却已开始内部修饰。

在佛朗机人的帮助之下,这大明宫中,将矗立起一个巨大的钟楼。

除此之外,便是大量的奇珍异宝,开始运送而来,既有异域之物,又有当下奇珍,方继藩为此,可谓是操碎了心。

眼看着第一期大部分的宫城已接近尾声,一方面,是预备第二期宫城,另一方面,便是继续对这第一期的宫城,进行精雕细琢。

方继藩打着马,回了西山,这些日子,连下了数日的雪,积雪足有脚跟厚,下了马,方继藩一深一浅的至镇国府。

一进镇国府,一股子无烟煤的暖气便扑面而来,刘瑾正站在门口呢,一见到干爷来,便为方继藩脱去了还残着积雪的蓑衣,一面道:“干爷,太子殿下在里头。”

方继藩颔首点头,举足进去。

便见朱厚照皱着眉。

方继藩上前,笑吟吟道:“太子殿下在此做什么?”

朱厚照道:“曾祖母身子又不妥了,本宫去问了安,她又染了风寒。”

方继藩心里叹息,周氏这个年纪,说实话,早已过了知天命的时候,现在,完全就靠着后宫惊喜照料在撑着,每一年,对她而言,都是鬼门关。

朱厚照道:“她身子不适,茶饭不思,且这寿辰要到了,得哄着她开心才成。”

方继藩笑吟吟道:“这个……好办,不就是寿礼,我建新宫,虽已破了产,家徒四壁,可要置办一件寿礼,却还容易。”

朱厚照摇头:“曾祖母到了这个年纪,再稀罕的宝贝,又哪里不曾见过,送什么寿礼,想来她都难喜欢。”

方继藩颔首点头,表示理解。想了很久:“他爱吃牛肉不?”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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