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4章 番外:鸳鸯织就欲双飞(中)

沈德的判断没出错。

天未亮,贺舞就被抓回去了。

夫妻三人看着满脸写着不服气的女儿,又气又好笑。贺信忍下想要严厉斥责的冲动,试图跟她讲道理:“你离家出走,可有想过外边危机四伏?万一有人故意守着害你呢?”

贺舞鼓着腮帮子生闷气,不作答。

父母在她这个年纪,做事远比她出格。

怎么他们做得,自己做了就被盯着?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有人暗杀怕什么?她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尚有自保之力。她不是听不进父母劝导,只是不喜欢被人当瓷娃娃照顾。

贺述一眼便看穿她别扭的心思。

叹气:“此一时,彼一时。”

乱世人均寿命才几岁?

哪怕是文心文士,运气不好的话,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人生短短三十来载。正因为大家伙儿都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每个人都会觉得紧迫,成家立业生子都是紧赶着做。

在只有三十多载的人生里面,十二三已是能当家做主的成年人了。贺舞不能用现在的条件去衡量以前,以前十二三的贺述兄弟在外人眼中可以扛起门楣,现在十四五的贺舞在父辈眼中还是个孩子,她出门就牵动他们的心……

在他们眼中,贺舞是孩子。

在政敌眼中,贺舞是稚嫩的猎物。

从理智上出发,一个家族的兴盛离不开有天赋悟性的后辈,杀掉一个贺舞的价值远比杀掉其他子女更能让贺述三人心痛。从情感上出发,贺舞也是所有子女中,在三人膝下长大时间最长的一个孩子,投注越多感情也越深。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打击不可谓不大啊。

贺舞瘪了瘪嘴巴,仍是不服气。

一直没说话的母亲说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国子学今年游学定在乾州,阿舞要不要去?那里,住着位阿娘神往并学习效仿多年的长辈,你若去,可替阿娘跟她问一声好。”

贺舞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阿娘的长辈?”

夫人笑道:“是啊。”

贺舞用余光观察两位父亲的表情,侧身往母亲怀中躲了躲:“这次游学女儿要去。”

瞧着贺舞孩子气的表现,三人失笑。

将离家出走不满两个时辰的孩子带回家,窗外天色已蒙蒙亮,夫妻三人也无心睡眠,夫人直接让管事写拜帖递给太师府。贺述凑过来看她写的内容:“找祈元良这厮作甚?”

交托画院也不必急在一时。

夫人侧身让出位置,贺述自然贴了过来。

她道:“阿舞这件事情让我有些不安。”

贺述道:“是我与好古行事不周。”

他就不该让目标还有喘气功夫。

应该让对方全家都死干净才能真正清净。

夫人想听的话可不是这些:“阿舞这孩子是有些天赋,但跟你与好古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线,心性也没定下来……虽说你俩为她铺路,让她为储君元从,有这一份情分在,未来前程不说身居高位也能维系祖辈荣光不堕……只是,有些事情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贺述得罪的新贵旧豪可太多了。

世事不会完全如他们兄弟计划那般进展。

她觉得还缺了一些东西。

贺信听到也凑过来。

“这跟祈元良有什么关系?”

祈善确实擅长丹青,可人家在朝中身居要职,【三心二意】经常开着,忙得时候真的脚打后脑勺,能匀出来给画院的精力确实不多。夫人跟祈善的交集多是二人休沐的时候,王都这边有什么民间画集诗会,二人去凑热闹能碰上。贺信不知夫人找祈元良有何打算。

“找他牵线。”

祈善没想到她要通过自己跟喻海搭上线。

喻海这厮不喜欢王庭高频率的全武行,延凰二年开始就任职地方,任期一满就调去其他地方,王都这地方只有述职考核的时候愿意踏足:“冒昧一问,正院找喻归龙作甚?”

夫人只问:“圣殿之中可有画家圣殿?”

随着四方大陆统一,人口经济恢复的同时,文化方面也发生了质变。医家圣殿与墨家圣殿广为人知,民间百工也萌生出其他念头——百家圣殿之中,可有其他圣殿仍在蒙尘?

若能开启圣殿……

日后投身那家圣殿的黎庶都要尊称自己一声贤师,地位能与墨家北啾医家董道看齐。

祈善一听这个问题就猜出她的打算。

当即抚掌叹道:“……夫人好志气!”

十分大胆且异想天开的想法。

可有些事情总要做了才知道能不能成。

不过,有些扫兴丑话说在前头:“祈某的文士之道【妙笔丹青】尚且不能叩开画家圣殿的大门,夫人若想完成此壮举,任重道远。”

喻海这厮经常偷渡去山海圣地。

祈善也从他口中抠出不少山海圣地的情报,其中开启的圣殿屈指可数,绝大部分都处于关闭状态,如何让圣殿开启,这点始终是个疑团。不过,目前看来,每家圣殿的开启门槛都是不一样的,墨家圣殿相对不挑,医家圣殿门槛是公认得高,公羊永业都三战了呢。

画家圣殿的难度,估计也不小——山海圣地出现至今两百多年,世间绝对不缺天赋超凡奇才,这都没能让圣殿满意,难度可想而知。

例如祈善。

他总觉得画家圣殿有一天要打开,那也是被自己亲手打开的。他的画工还不够精湛?

【妙手丹青】都被他肝圆满了。

祈善帮她写了一封信。

“拿着这封信,喻归龙肯定会帮忙。”

不肯帮忙也没事,祈善还有后手。

夫人感谢道:“多谢。”

祈善:“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时间转眼便到了国子学出发游学的日子。

目的地,乾州。

国子学的学生可是未来的康国栋梁,他们出行游学,王庭直接派了兵马护送。当一众学生看到同时现身的大将军公西仇,瞬间欢呼。

“\公西仇/\公西仇/\公西仇/”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公西仇骑着高头大马缓步而来。

从来半副武铠对付的他,这次罕见选择了全副武装,除了面甲,露出一张俊逸成熟、棱角分明的面庞,嘴里叼着木签子,面对三四千学生高呼,他从容不迫挥手,打马而过。

“大将军,让我为你生猴子啊!”

有个男学生激动想要跳起来。

“犊鼻裈!大将军给我你的犊鼻裈吧!”

正在孔雀开屏的公西仇:“……”

这不是有些夸张了?

他眨了眨眼,随即灰溜溜跑去队伍前方。

其他学生反应没有这么激烈,但当他们意识到公西仇作为康国大将军却被派来护送他们游学,当即感动到一塌糊涂。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主君重视他们啊!真将他们当做未来康国栋梁看待!当然,也有学生觉得公西仇之所以出现,多半跟如圭殿下在队伍中有关。

只是,这个观点不太站得住脚。

沈德是临时解了禁闭过来的,而护送他们的兵马则是提前几天就开始行动了。对于这些争论,公西仇并未介入。他的任务是将这些学生当成行军士兵看待,一路提溜去乾州。

抵达乾州,任务就算完成。

学生们一开始精神旺盛,兴致勃勃。

官道两边景色看得津津有味,跟身侧同学叽叽喳喳议论。只是一成不变的景色会让人感觉枯燥,他们逐渐歇了动静,专注赶路。这条官道是武者先铺了碎石地基找平,又运来黏土沙土铺平夯实的。有些地区沙土不够,便打碎了石头铺路……跟乱世那种烂路一比已经算得上平整,马车在上面行驶也不会过于颠簸,可对这些出生于乱世末年或者改元之后的学生来说,实在是遭罪。赶路大半天下来,两条腿已经有些麻木,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两天下来,有人鞋底都磨破了。

第三天,过半学生脚上都磨出了血泡。

他们有心想诉苦歇一歇,可面对护送士兵平静肃杀的脸,那些话又被他们吞咽回去。

“……乾州还有多远嘛……”

“游学不该是坐着马车去的?”

去岁的游学就是坐马车,除了他们屁股比较受罪,其他条件都能忍耐。今年游学,看这个架势是准备一步一步走到乾州,后面还不知有多少苦等着他们。偏偏贵为皇太女的沈德也没有受到一点优待,他们的抱怨更显得矫情。

公西仇策马而来:“都累了?”

一众坐在路边躲阴凉的学生点头如捣蒜。

“嗯嗯嗯,累了。”

公西仇大发慈悲:“行,既如此,晌午行军就允许你们使用言灵辅助。你们可都是康国境内精挑细选加入国子学的,不会连这点都做不到吧?怎么配合,你们自己看着办。”

一众学生:“……”

他们指了指自己。

国子学的学生有文有武也有医家墨家。

整体上,依旧是文心文士占多数。

文心文士那个体格,跟最普通的武卒相比都显孱弱,只是比普通人更加抗造一点儿。

两条腿赶路还要施展言灵辅助……

有个学生举手:“大将军,学生有疑。”

公西仇道:“你问。”

学生:“大将军以前战场行军,军师谋士难道也是两腿行路?应该有战马的吧……”

他们是没有上过战场,但也知道武胆武者能用武气化出武卒战马,自带一支形成完整战力的小型部曲。他们不求公西仇让武气武卒背着他们跑,但化出战马驮着他们总行吧。

“战马自然有的,但你们又不是军师。”

一众学生:“……”

公西仇不掩刻薄:“此番游学是为锻炼身体,磨炼意志,又不是一群贵族出行,还要让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来日若真有战事,康国能指望你们什么?”

学生嘀咕:“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康土……来日的战事跟海里的鱼怪打嘛?”

从小院启蒙开始,小院讲师便一遍遍灌输康国是一个整体的概念,他们潜意识就不认为自己人会跟自己人打起来。若真有战事,敌人也该是外来的,而不是他们内部自己人。

“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学生什么都没说。”

公羊永业不怕医闹,公西仇也不怕“军中哗变”,这些学生落到他手上,自然就成了如来佛手中的孙猴子,翻不出五指山。一开始磨合不行,但随着时间推移,学生言灵军阵运用愈发灵活,一天赶的路就胜过之前七八天。

当看到乾州界碑,有学生喜极而泣。

“呜呜呜,终于到了……”

“啊,不容易,我都要馊臭了……”公西仇每天只留五个时辰给学生吃饭睡觉,其他七个时辰必须疾行,这让学生们都没功夫清理个人卫生,再加上天气影响一个比一个臭。

不仅臭,还一个个蓬头垢面,晒得黢黑,活像是哪逃难来的,沈德也不能幸免于难。

收到通知来接学生的吕绝:“……”

他都惊呆了啊。

公西仇冲学生们一挥手。

招呼道:“下河洗洗,别淹死了。”

数千学生乌泱泱就往水里跳,沈德动作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清澈河水在众人合力扑腾下明显变色,她硬生生忍住了脚步。吕绝上前向她行礼:“殿下,游学营地已备好。”

国子学学生在乾州期间,要听他调动。

沈德颔首:“劳烦吕将军。”

吕绝在延凰十三年赴任乾州。

沈德跟他见面不多,只知这位将军是姆妈元从,很早便为姆妈驱策征战四方。几次接触下来也知道他性格稳重,非常有说服力的一点就是吕绝极少会参与朝中文武的全武行。

不同于公西仇的严厉管束,乾州营地这边就宽裕不少,吕绝给了学生七天自由活动。

“殿下,学生听说,乾州崇学风气盛行,除了王庭开设的三院,还有为数不少的民间私塾……”兴宁休整了两日便恢复了精神,还没温习功课就被魏盛几个拽着过来找沈德。

既然来游学,不得好好交流啊。

沈德视线一扫便知小伙伴们打什么主意。

名为交流,实为踢场。

她迟疑:“这,不好吧?”

乾州学风再浓郁,教育资源也跟国子学差了许多。这帮学生跑去找人交流,不是明摆着“恃强凌弱”?再说了,讲师那边也没公布之后的游学安排,他们贸然将人得罪不好。

兴宁也劝道:“我也觉得不好。”

几人闻言只能作罢。

万万没想到——

他们没有找麻烦,麻烦先找上门。

|ω`)

(本章完)

第1565章 番外:鸳鸯织就欲双飞(下)

魏盛收到消息的时候,茶楼一片狼藉。

她急问道:“跟谁打起来了?”

听到动静的学子头也不回:“一群乡下书院的学生,非要跟我们辩论言灵,没辩过就打起来……你……魏学长……你怎么来了?”

魏盛年纪不大可她加入国子学的时间比这学子早个大半年,后者还要喊她一声学长。

“我再不来,难道任由你们闯祸吗?”

说什么没辩过打起来,魏盛是不太信的。

这中间肯定还有被隐瞒的细节。

国子学这帮学生有些傲气,难保不是他们眼高于顶,出言不逊将人惹恼了。魏盛抬手拨开人群,骤然瞥见一缕惊人亮色——那是个年纪不大的桃衣少年,天生含情的眸沁着居高临下的冷傲,一脚蹬在坍塌的桌案上,长剑出鞘,将形貌狼狈的国子学学生抵在地上。

谁也没有上前阻拦。

被剑抵脖子的学生面色潮红,眼神飘忽。

魏盛:“……”

直觉告诉她,这个学生似乎不需要旁人出手搭救。这少年的相貌,她怎么感觉面善?

脑中刚浮现答案,桃衣少年手腕一抖,力道传至剑尖,啪的一声拍在国子学学生的脸上,不大不小的力道将人拍得滚开一圈,懵逼不伤脑。桃衣少年嫌恶道:“什么眼神?”

眼神黏糊糊的,几乎能化开了。

桃衣少年怀疑自己抬脚踹对方两下,这厮也能抱着他的脚面高呼踹得正好。这个莫名念头让他恶心得不行,下意识反胃。他抬起头扫视一圈,心下撇嘴,打了一个来了一堆。

让魏盛感觉怪异的是桃衣少年的态度。

对方明知道他们是国子学出身,一来还来了一堆,桃衣少年却没有丝毫惧怕意思,有恃无恐。不过这些都可以暂时放一边。魏盛上前拱手打圆场,压下其他跃跃欲试的学子。

“魏学长——”

魏盛厉声斥责道:“学长什么学长?还不觉得丢人吗?且不管事情始末谁对谁错,尔等不顾场合,砸了无辜店家茶楼,此事若传入长者耳中,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记过处罚!”

文斗就文斗,动什么手?

即便有理也没理了。

被桃衣少年踢开的学子就地一滚爬起来,听到这话吓白了脸,生怕魏盛将此事上报给随行而来的宴司业、公西大将军或是如圭殿下。他们要是知道,主上那边肯定也会知道。

桃衣少年将佩剑归入剑鞘。

听到这话,不由将视线投向魏盛。

一开口,那嗓音婉转清朗、珠圆玉润,让人过耳不忘,只是说话的腔调却阴阳怪气。

“啧,终于来了个人模人样的。”

魏盛没有理会他,先从蹀躞挂着的钱囊掏出小金元宝递给店家:“这些应该够店家修缮损毁物件了,若有盈余便当做压惊补偿。同窗年轻气盛,行事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看着金灿灿的小元宝,店家将它推回去。

道:“不用不用,乔郎已经给过了。”

“店家说的乔郎是……”魏盛视线一移,见桃衣少年跟几名同行友人似笑非笑看她。这下子,不用店家回答都知道答案了,仍将金元宝推回,“纵使如此,店家也收着吧。”

能收两份钱,店家哪有不答应的?

茶楼被砸的怒火也被喜悦取代,笑得见牙不见眼,顺便也替桃衣少年几个说了好话,跟魏盛解释了冲突的来龙去脉。文斗是文斗,可文斗的导火索是国子学这边学生错认桃衣少年的性别,言辞有些冒犯,桃衣少年的同学哪里肯答应?于是从口角争辩一步步升级。

魏盛:“……”

她眼神严厉望向被打的学子。

学子捂着脸道:“我道歉了的。”

桃衣少年身侧的同学翻白眼,脸色臭臭的:“哼,道歉是道歉了,可你小子道歉过后还说什么‘君子好逑’,你这不是找打吗?”

都说了乔子是男孩子,不是女郎。

学子委屈:“可我是真喜欢乔君盛颜。”

桃衣少年持剑环胸,嗤笑:“你夸我好看,说明你这双招子不算瞎,可你只喜欢脸,说明你肤浅,分明我的内在远胜外在十倍百倍。你连这都没看到,你有什么脸说喜欢?”

魏盛:“……”

她深呼吸,扭头将几个学生都骂了。

丢人也别丢乾州啊。

分明是见色起意看上人家的脸了,还说什么辩论言灵呢,真会给脸上贴金。不过,好在是人家先动的手,要是这帮人先动的手,一次记过都不能揭过,严重估计要退学惩罚。

“别跟木头一样杵着了,都回去!”

有人心虚也有人觉得委屈,他们也跟魏盛一样是听到消息赶来看热闹的,咋被骂了?

这时候,兴宁声音传了过来。

人群应声分开:“咦,我来迟了?”

刚刚还抱剑环胸没什么站相的桃衣少年站直了身体,眼睛似不受控制看向来人,一股莫名冲动让他想上前说什么。这人,给他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魏盛:“不迟,来得正好。”

先将这些学生带回去。

他们是来游学的,不是来丢人的。

她刚转身,桃衣少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兴宁袖子,在魏盛与兴宁不解的眼神下,桃衣少年紧张吞咽两下:“敢问姓名?”

兴宁在看到桃衣少年的时候也愣了愣。

“院长?”

少年相貌跟小院院长非常相似,一看到这张脸,兴宁就想起上小院天天被抓迟到。这么一喊,魏盛也想起来刚才被忽略的点:“乔郎是不是有个在凰廷小院当院长的亲戚?”

“当小院院长的亲戚?”

还是凰廷的亲戚?

那自然没有的。

“我家中仅有母亲一人。”他说着摇头,其他亲戚也有活着的,但都是想吃母子绝户没吃成的穷亲戚,乔子一提到他们就会生出不快,“你们俩这个反应,真有那般相似?”

兴宁道:“足有七八分了。”

两三分的区别还是因为二人年龄差,待桃衣少年长大,兴许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乔子一听就皱眉,明显不喜。

一来,他自认为相貌举世无双,举世无双的东西怎么能有两件?二来,根据同窗喜欢看的话本套路来说,“相貌相似”背后必然有段曲折复杂的过往,兴许二人还有啥渊源。

乔子随口问:“他年纪多大?”

兴宁也不知院长具体年岁。

不过能根据自己所知的情报大致推测。

院长曾效命安公门下,十七八的时候便跟随安公千里迢迢赶赴陇舞郡。国君自陇舞郡发迹至今,院长年岁应该过了天命,接近耳顺了吧?乔子闻言,猜测院长是不是外祖……

他迟早能求证的。

按说两边闹过不愉快,事情解决就该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但乔子非要找借口说附近有一家食肆的酸菜鱼味道极好,热情邀请他们去尝尝。至于此前的不愉快?不打不相识嘛。

乔子长得好看,性格也活泼善谈。

酸菜鱼还没端上来,众人已冰释前嫌。

魏盛:“……”

她怎么觉得这个乔子对兴宁格外感兴趣?

一群年轻人结识新朋,自要互通姓名家门。除了寥寥几个还在开辟丹府上挣扎,其他人都已凝聚文心,这也意味着都取字了。兴宁这才知道乔子是小名,他本家姓郑,名乔。

“郑乔?”

在场也有西北大陆出身的。

尽管过去多年,可郑乔这个名字依旧时不时能听到,一些喜欢搜集各地县志奇闻的,对这个名字更不陌生了。不过,考虑到世上叫郑乔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也不大惊小怪。

眼前这个少年郑乔,字升松。

兴宁听到这个字,心中泛起异样。

“升松?这字是你师长取的?”

乔子摇头:“讲师原先请梅院长给我取,院长她还想了好几个,我挑了最喜欢的……说来也奇怪,初次凝聚文心花押,上面的字却不是我想的那个。只是上了花押的字也没办法改了,也没必要改一个字就付出那么大代价,我想着,升松就升松吧,凑合用算了。”

反正也不算难听。

只是可怜了某些口音比较严重的同窗,升松还好念,但连着姓氏一起就容易咬舌头。

兴宁道:“这个字适合你。”

乔子笑着弯了弯眉眼:“我也觉得。”

越听越是欢喜。

少年们包下好几个雅间吃酸菜鱼,正如乔子介绍那般,这家酸菜鱼确实好吃,鱼汤汤色清亮,鱼肉厚实无刺,鲜味足。他们大快朵颐的时候,这边发生的事已传到吕绝手中。

他对裨将道:“知道了,只要没闹出大麻烦都不用介入,少年人哪有不年轻气盛的?今日君侯钓来的鱼有些多,你不妨也留下来。”

裨将笑着提起衣摆坐下。

“那末将今日有口福了。”

戚苍围着一条围裙在东厨挥汗如雨,吕绝拉了裨将跟自己一块儿将鱼清理了,又将今日新买的三头羊宰掉。难得学院那帮惹事精都被打发下山,他也能跟夫人好好相处一阵。

吕绝在延凰十三年调来乾州。

他一直知道梅梦在哪里,只是这些年都没有主动来找她,一来她未必想见自己,二来他手中也有不少军务等着处理。一等就等到延凰十三年,吕绝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感觉到了久违的近乡情怯。踌躇着不知该用什么理由登门,夫人会不会在这十多年将他遗忘了。

还没纠结出结果,朝思暮想的人找上门。

不过,她不是来再续前缘的。

而是想通过他争取学院升级机会,顺便聘请更多名师,招揽更多生源,其中生源以乾州境内女生为主。公立三院选取最好的生源,剩下资质良莠不齐的能进入本地私塾,就这还要抢破头,有些孩子父母短视,只知眼前利益而不考虑长远未来,也不乐意投注精力。

梅梦就是想争取乾州拨下更多预算,让她有能力扩张学院规模,给这些天赋相对差劲的孩子一条出路。天赋再差,可只要踏上这条路,二十年三十年以后,命运总比眼下好。

这就是逆天改命了。

戚苍实力强,但他不愿被乾州官府征辟,只是跟官方保留不好不坏的关系,梅梦无法借他完成扩建目标。戚苍这厮就翻白眼,怂恿梅梦用了当年吕绝给她的银庄信物。吕绝怎么说也是沈棠元从之一啊,那些年到处打仗没少拿战功奖赏,身家丰厚,扩建书院够了。

梅梦迟疑不定。

没两天就收到吕绝调来乾州的消息。

于是,她就过来了。

看着吕绝,她心中思绪万千。

二人见面契机跟她当年弥留之际梦到的画面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她看到的吕绝也跟梦境中一样,沧桑成熟,有些游侠义气。吕绝却没想到做梦都不敢梦的场景能发生。

好似二人分别的数十载光阴不曾存在。

自然而然的,他们破镜重圆了。

吕绝大部分时间住在营中,休沐或是其他得空时候会上山见梅梦,一来二去,营中裨将等人也知吕绝有一因战乱分别的妻子,纷纷庆祝夫妻俩再续前缘。日子过得很是平静。

除了偶尔冒出来的波折。

例如,他没想到郑乔会是梅梦书院学生。主上那边不处理,吕绝也没必要喊打喊杀。

观察下来,这个郑乔看着挺正常的。

怎么前世就一副厉鬼疯子的模样?

【前世今生,不能完全算同一人。】

吕绝摇头:【该是夫人教导有方啊。】

梅梦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简单的教导如何能让一个恶鬼洗心革面?这背后肯定还有其他内情。梅梦平日对郑乔没过多关照,仿佛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只暗中关注。

此前凝聚文心,戚苍还来求她。

【你给他好好想一个字。】

梅梦:【他又不是没有师长。】

戚苍表情古怪:【郑乔修炼后,他的文气气息跟前世越来越相似,我担心他的文心花押还会延用前世的表字,你不怕他被刺激?】

文心花押对前世郑乔是个羞辱。

恰逢郑乔那个班的讲师也来找梅梦,她就答应了,认真取了好几个,还让郑乔自己去选。郑乔正式突破,凝聚文心花押那日,梅梦也不敢保证花押能正常显示今生取的表字。

结果——

居然是升松。

不是梅梦取的任何一个。

戚苍也疑惑,吕绝也不解。

【为何会是升松?而不是女娇?】

吕绝可是知道御史大夫顾池当年为了改掉文心花押的字,付出了什么代价,那可是丹府文心残缺啊,文士之道永生不得圆满,连累身体也病恹恹了多年。郑乔看着挺正常的。

跟王庭联络的时候,与主上提了一嘴。

主上一点不意外:【凡事都有因果。】

吕绝不解:【末将愚昧,请主上解惑。】

【自是有人替他付过代价。】

沈棠当年打开封神榜,让一众被困于此一两百年的真灵重新转世给她当牛马,那些不认识的或者被她杀上去的倒霉鬼,她理都没理,但跟几个熟人简单聊过两句,念在昔年情分上给他们开过后门,例如翟欢宴安等人转世前的托梦。除了托梦,宴安还提了个请求。

他问沈棠,真灵被封神榜锁定,是否意味着转世后的他们还会保留着前世一些特征?

沈棠给予了肯定答案。

宴安思忖片刻,又问郑乔会转世去何处。

【他啊,要转世去餐桌当盘菜,前世鱼肉无辜,转世也要被人鱼肉,公平公正,哪怕是他自己也得承认,这都是他应得的,宴君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有些还是别强求了。】

宴安摇头:【非是强求。】

正如沈君说的,他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挽救,尽到了一个师兄该做的一切,只是他太了解郑乔,也希望这个师弟在被鱼肉之后,能有个重来的机会,郑乔的字便是一个契机。

【若不改了,前世今生皆是心结。】哪怕有一具正常健康的身体,郑乔也可能发疯。

沈棠:【宴君打算如何?】

【父亲当年为他取字,不知能不能用。】

【宴君打算付出什么代价?】

宴安也不知自己还有啥:【君可自取。】

沈棠看着宴安的真灵,抬手取走真灵中跟郑乔有关的记忆,断掉二人师兄弟的因果。

宴安:【只是如此?】

这跟索要器官结果割掉阑尾有啥区别?

沈棠道:【我怜图南。】

总不能给宁燕一个病秧子吧?

宴安拱手作揖到底:【谢沈君仁慈。】

“菜好了,过来搭把手,你们这些只带嘴来的懒汉——”戚苍叫骂让吕绝收回思绪,他跟裨将几人起身去接。正好梅梦备课结束被浓郁香味勾来,戚苍张口就骂,“你就更懒了,十指不沾阳春水,老夫是你御用的庖子吗?”

梅梦坐下接过吕绝递来的筷子。

淡淡道:“我敢下厨,你敢吃吗?”

戚苍:“……”

吕绝笑道:“夫人做什么都是珍馐。”

戚苍白眼翻上天:“别说酸倒牙的话,年纪轻轻的,眼睛瞎就算了,舌头还烂了。”

不然怎么连好坏都尝不出?

其他人都要用勤劳换取食物,唯独梅梦就坐那儿等着吃就行。上次她也帮过,结果毁了戚苍辛苦钓上来的战利品,要知道那可是空军钓鱼佬难得不空军的战利品啊,贼金贵!

戚苍越想越气。

招呼吕绝带来的人串羊肉串。

“这可是老夫从外边学到的秘传。”

人家怎么肯教授秘传,这不用多问。

戚苍将吕绝喊去使唤,倚在凭几上的梅梦望着天上夕阳轻叹。啧,本以为学院突然没了那些闹哄哄的神兽会很冷清,如今一看——

也热闹嘛。

(ω)

还有一些待会儿补上(补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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