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朋友

“屈氏少主”下达了投降的命令,左路军,欢欣鼓舞,马上卸甲归降,甚至,跑出来一大群早早就“反正”的头目过来想要找郑伯爷套近乎。

张煌部同意了归降,却没有做出卸甲的姿态,而是提出了要保留建制的要求,另外,还请求少主可以入他们营中。

当然了,这个要求,张煌本人也清楚燕人是不会同意的,所以,提了等于没提,但他这一部五千号人,则顺势保持着相对独立,自己扎营,自己指挥自己。

不过,大楚的火凤旗,倒是摘下了,竖立了一面黑龙旗意思意思,军中最多的,还是屈氏的族旗。

至于林荣,这个将领,是有家国情怀的,和屈培骆预想中的一样,林荣并未选择归降,而是率部向南退去。

他没有发动进攻,已经是最好的克制。

但奈何,

他所率的是青鸾军,

而青鸾军,又是屈氏的私军。

士卒的家人老小,可都住在屈氏的地盘里,屈氏少主说投降,他们怎么敢不听话?

这不是由主将个人能力和魅力所能决定的东西了,毕竟,任何时候,敢于抛下妻儿老小跟你干的,永远都是少数中的少数。

所以,林荣不是不想进攻,而是他清楚自己根本就无法进攻。

往南撤时,郑伯爷也没有下令去追击,燕军虽然一场夜袭下来,伤亡不算大,但都很疲惫了,而你让张煌部和左路军的韩旭去整备兵马去攻击林荣部;

太过明显地狗咬狗让他们自相残杀的戏码,很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但是,林荣部南撤后,队伍里不断出现逃兵,直接从那边跑到郑伯爷这边来寻找少主。

所以,那支人马固然南撤了,但估摸着,也很难再形成什么像样的战斗力了。

接下来,事情就简单了,尤其是在郑伯爷确定了向北打的方针后,比最早时更为“拼凑”起来的兵马,开始向北移动。

左路军和张煌部为前锋,燕军压后。

行军数日后,左路军拿下了池县县城,张煌部则拿下了池县对面以控制附近水域的码头,还缴获了一些楚人水师的舟船,数目不多,但意义重大。

并非是这两路兵马有多能打,而是他们以“楚军”的身份过来,防御方根本就没有料到会是敌人,所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被攻破。

在池县这里,郑伯爷下令全军休整。

同时,

以暗示的方式,告诉韩旭,让他的麾下士卒们,找点乐子。

让士卒们去找点乐子,是什么意思,真的很清楚了。

原本,左路军这边以韩旭为主的这些“二鬼子”们,因为头顶有燕人压着,所以显得很本分,也很殷勤。

明显比张煌那一部,更为出力,总之,就是尽力地侍奉燕人,为燕人做事,以获得来自燕人“父亲”的认同。

他们本不敢放纵,也不敢造次的;

但现在,

燕人“父亲”让他们去放开去耍,奉命去“耍”,那自然更是乐意之至。

因为,要约束好自己麾下的部族,实在是太难了,尤其还贴着“败军”“降军”的标签,军心不说涣散,但士气,必然是相当低落。

由各自将领传达好意思后,原本的左路军士卒就开始放开欢儿地三五成群地开始劫掠,池县县城内,挨家挨户地破门抢劫,县城下的民户家里,也是各种盘剥。

对此,张煌部依旧恪守自己的营寨,没有应声。

两日之后,燕军再度开拔,继续向北,进入了下一个县城地界。

有了上次经验的左路军,在风风火火地拿下了守军不足的县城后,即刻开始了烧杀抢掠,比前几日在池县更为过分。

在池县时,只是盘剥一些家财,这次,是敲骨吸髓,牲口家禽抢来吃,任何值钱且方便携带的,都带走,女人,则肆意凌辱。

随即,

两日后,

燕军再度开拔,继续向北。

这一次,很清晰地可以看见,行军的速度变快了,尤其是左路军,他们的前进意志更为高昂,而且,张煌部,明显也压抑着某种情绪。

这一次,

他们碰到了一支楚军,不过是地方部队,人数不多,由两个当地小贵族组成的联军,也就两千余人。

朝廷大军过境,辅兵、民夫,早就征发过了,所以,这两个本地小贵族,是真的没办法再聚集起更多的力量了。

燕军没动,左路军攻其左翼,张煌部攻其右翼,一战而击溃这支杂牌楚军。

紧接着,

燕军进驻,开始安营扎寨。

左路军各路军头子则开始带着各自手下肆虐地方,这一次,张煌部也不再继续安分守己了,放开营寨,士卒出来,加入了劫掠队伍。

之前两次,是张煌靠着自己个人威信,强行压制着手下。

但同为楚军降卒,看着左路军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吃香的喝辣的,烧杀抢掠,好不快意,张煌部的士卒们怎么可能不眼红?

人家在潇潇洒洒,

为什么我们要做圣人?

都投降了燕人了,还装哪门子的清高?

可以说,青鸾军一降,首先被破坏掉的,其实是这支军队的信念和骄傲,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体,当这两样事物被破灭掉后,堕落的阀门,其实就已经被打开。

张煌再不放开手下让他们去劫掠去释放心里的抑郁,可能手底下的士卒就要哗变,将其杀死,然后再全方位地向燕人投降了。

屈氏少主投降后,他这个屈氏家臣,法理上,其实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就是底层士卒也清楚一个道理,燕人只在乎手底下的狗听不听话,而不在意狗头到底是什么色的。

有句话,叫兵过如匪,但实际上,就算是落草为寇的山大王,他们也是讲究个养韭菜的模式,真把四里八乡地弄成无人区,以后他们的收成怎么算?

但当兵的乱起来,可真不会讲究那么多,所以下手也格外狠。

相较楚人士卒对待楚人的狠辣,

燕人这边,反倒是显得很是“淡然”。

一是因为燕军之中,禁酒令很严格,酒这个东西一旦禁了,接下来,士卒们再怎么放纵也有一个限度;

再者,这支燕军被郑伯爷带领着深入敌后,焚荆城粮仓,围大楚摄政王,再击溃青鸾军生擒屈氏少主,大家伙心里有数,这次入楚作战,功劳已经满得都要溢出了。

得到满足后,自然就不会再那般饥渴。

最重要的是,燕人虽然没有出动劫掠,而是稳稳地落于军寨之中,但楚人士卒每日劫掠而来的财货,泰半都会被送到燕军军寨里来。

郑伯爷对财货这类东西,向来不是很在意,直接分发给了士卒。

不用自己脏手,好处,依旧会落到袋中来,燕军也乐得清闲;

当然了,你要说遗憾,那肯定是有的;

但燕军士卒心里还是有些矜持的,总不能跟那帮楚人崽子那般一个德性,丢人,丢自家伯爷的脸面。

………

军寨外,可以看见一群楚人士卒绑着好几个当地民女走过去,后头,还拉着一头牛两头猪。

女人已经哭喊得累了,又仿佛像是认命了一般。

许安隔着栅栏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低落。

他想到了当初青鸾军进入玉盘城时,自己全家都被抓过去当劳工的场景,母亲和他们分开,到最后,他也没能找到母亲到底去了哪里……

确切地说,

是母亲的尸骸,到底在哪里。

眼下,楚人在自己面前做着当初一样的事情,只不过施暴的对象,变成了楚人自己的百姓。

和许安的情绪丰富不同,

郭东斜靠在栅栏边,不停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刀柄,一脸的迷醉。

从那日郑伯爷借用过他的刀后,他只要空闲下来,就是这个表情,这个模样。

不过,在发现许安在看着自己后,郭东还是抬起头,咳嗽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找话题道:

“这帮楚人真有意思,对自己人,居然也能这么狠。”

许安点点头,道;“楚人不觉得自己是楚人,正如我们晋人,其实也不觉得自己是晋人一样。”

“为啥?”郭东挠挠头。

“呵呵。”

许安笑了笑,道:“楚人觉得他们是哪家贵族的人,我们晋人,以前也分为三家,谁谁谁家的,就是谁谁谁家的。”

“我们燕人可不这样。”郭东说道,“我们燕人一直觉得自己是燕人。”

许安不置可否。

“你不信?”郭东问道。

“我信的。”许安回答道。

燕人一直是燕人,这其实不准确,因为燕国以前也有门阀世家,但归根究底,镇北侯府矗立才百年,大燕真正意义上剪除掉来自荒漠的威胁,其实也就不到一甲子。

燕人骨子里,依旧流淌着从着自家皇帝一起向荒漠出征和蛮子厮杀的精神烙印。

最重要的是………

这是许安作为一个“晋人”所看见的,

可能是这些年燕国对外屡战屡胜,将这些燕人骨子里的骄傲给激发了出来,燕人这个身份,一下子就变得尊贵了。

让一个人去认一个低贱的身份,很难;但若是去认一个“高贵”的身份,必然趋之若鹜。

许安喜欢看,喜欢思考,也喜欢观察,用郭东的话来说,一旦不打仗,许安就喜欢发呆。

“听上面将军说,再往北走,应该就要碰到楚国大军了。”许安说道。

普通士卒们,其实对自己所处位置,没有什么清晰概念的,但许安有,他会留意于校尉和将领们的谈话,同时,自己也会留意一些机会去找当地的楚人打探。

问问这里距离镇南关,距离上谷郡,还有多远。

虽然这些消息不全,也不准确,更不系统,但至少能让许安脑子里,有个大致的认知。

楚人现在有两道防线,一道,是镇南关;

另一道,就是荆城对岸,沿着渭河一线布置的由柱国独孤念所率的大军。

而自家呢,其实正好处于楚人后方的中空地带。

当然,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中空,因为青鸾军来围剿他们了,只不过自己这边将它们给打败了。

“嘿,等仗打完了,我打算接我娘和我哥还有那阿水姑娘,一起过来。”郭东开口道。

许安有些意外道:“不是说要卸甲归田的么?”

“赏赐啊。”郭东说道,“赏赐丰厚啊,现在就很丰厚了,等打完了仗,还有新的封赏,嘿嘿,以前想着要回去,是真的因为割舍不下家里人,再者,我娘我哥也不适合走长路。

但只要银子够,坐马车,路上好生吃喝,那还能有什么问题?

银子够,就没什么问题了,彩礼给足了,阿水姑娘家,也就愿意放她出来跟我了。”

“下次,我再让你两个首级,你升个官,你那阿水姑娘家里也就会跟着一起来了,你丈人还不敢对你摆架子。”

“别别别,做兄弟的,别说这种屁话。”郭东马上摇头严肃道,“缺银子使了,我会跟你借,反正你许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也不会跟你客气。但前途的事儿,那是你的,我可不能耽搁你前途。

你比我脑子好使,学什么都比我快,你以后,是有大前途的,这话,我爹也对我说过,说你比我灵光。”

许安摇摇头,道:“我是个晋人。”

“那金将军还是个蛮子呢!”

郭东喊道。

“放肆,大胆!”

这时,

栅栏外两个骑士直接呵斥道。

郭东见状,整个人愣住了,因为他看见那两个骑士背后,还有一名骑马的将军,那将军一身黑甲,没戴头盔,露出了一张极为明显的属于蛮人的脸型。

栅栏被打开,

两名骑士先策马过来,似乎还要再发落,却被后面的金术可直接骂道:“让开。”

两名骑士马上让开。

金术可骑着马缓缓过来,

郭东和许安马上行礼:

“参见金将军!”

“参见金将军!”

金术可笑着挥舞了两下鞭子,对前面的两个骑士也算是他自己的亲卫骂道:

“蛮子怎么了,我就是个蛮子,被喊蛮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火急火燎地干嘛,伯爷都没那般注重什么上下尊卑的,用得着你们俩在这儿帮我耀武扬威?

怎么着,你们是想让大家伙都知道,我的架子比伯爷的架子还要大?”

金术可训斥完两个亲卫后,

低头,

先看了看郭东,

道:

“在说啥呢?”

郭东忙抬起头,道:“回将军的话……我……我……”

郭东还是有些紧张,一来,自己挖了坑,二来,虽然燕人身份在军中有优势,但那要看和谁比。

谁不知道眼前这位蛮族出身的将领是伯爷的心腹爱将?

雪海关军中,伯爷第一信任的,是梁将军。

梁将军的本事,也是上下皆服;

第二个信任的,就是这位金将军,履历战功,从未让伯爷失望过,东山堡一战时,就是他最后杀出,逆转了局面,也算是救了伯爷。

许安接话道:“回将军的话,我这兄弟说我脑子好使,以后会有大前途,我对他说,我是晋人,不是燕人,我这兄弟为了鼓舞我,就说,金将军您也是蛮族出身,不是燕人,却依旧可以做到将军的位置,成为伯爷的左膀右臂。他说,在咱们伯爷治下,有教无类,只要肯效命,只要忠于伯爷,就一定能出人头地。”

金术可打量着许安,没说话。

许安则缓缓低下了头。

良久,

金术可笑了,

他想到了自己当初守城门的时候。

那会儿的他,夏语说得其实不利索,还经常弄错成语,常惹笑话;

但,

他依旧很会说话。

他是凭借军功获得伯爷的赏识一步步高升起来的,

但要是没有当初那位剑圣大人的一句推荐,

他根本就没有去立功的机会。

“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的话,小的叫许安。”

“识字么?”金术可问道。

许安点头道;“识字,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

“骑马呢?”

“会!”

“成,跟你们什长说一声,就说我说的,明儿个,去我帐篷外做个亲卫。”

“多谢将军提携!”

许安郑重地跪伏下来,磕了三个头,这是郑重的礼仪。

这时,四周聚拢过来的目光就慢慢多了。

金术可扬起头,扫视四周,大声道:

“伯爷麾下,不分是哪儿的人,只要你肯卖命,只要你有本事,伯爷不分你的出身,赏罚分明!

我,

金术可,

一个蛮子,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能有今天,

你们以后,也一样能有,能跟着伯爷打仗,生死有依,这是咱们这些丘八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完,

金术可策马离开,他还有军情要汇报。

待得金术可和他亲卫们离开后,

不少袍泽都上来恭喜许安。

应付完之后,

许安长舒一口气,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他回过头,

看向依旧靠在栅栏边的郭东,他还在抚摸着那把刀的刀柄,陶醉。

许安开口道;

“你刚是看见金将军来了才喊的。”

郭东从陶醉中清醒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看着许安,目光柔和地笑了笑,

道;

“昂。”

————

凌晨一点左右还有一章,莫慌!

(本章完)

第573章 王旗

“今儿个,怎么是你来送饭?”

坐在帐篷口柜子上的薛三晃动着自己的三条腿问道。

苟莫离手里端着一份饭食,

笑道;

“这不没事儿做么,来找他聊聊,开解开解他,三爷辛苦。”

屈培骆,是由薛三专司负责看押。

交给其他人,不保险;

阿铭这个人,太惫懒;

剑圣来看人,太浪费;

四娘去看人,不舍得;

樊力看着他,怕把他给看死了。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薛三适合这个活计,他在这儿看着屈培骆,屈培骆就算想使什么招,那也都没用,不会出现电视剧里那种让被看押的公主莫名其妙逃走的令人致郁的情况。

“客气了您嘞。”薛三摇摇头,“咱不用太客气,主上不喜欢。”

人的面儿,都是自己挣来的。

青滩上一战,从布局到破局,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最终使得燕军以极小的代价获得了大捷,这,都是苟莫离的功劳。

你有多大能耐,才能期望获得多少尊重,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苟莫离点点头,伸手,轻轻抽了抽自己的嘴巴,道:“可不是,已经在改了。”

薛三道:“去看看手下败将,收获快乐?”

苟莫离道:“对,双倍的快乐。”

“成,你去开导开导他,他还是有点用的。”

“那可不,但还是得小心,这小子,也就是年轻,但,也是年轻,其实容易养虎为患的。”

薛三不以为意道:“连您咱都敢养得起,何况他?”

“啧,很有道理。”

“进去吧。”

“好。”

苟莫离端着饭食进去了帐篷。

帐篷内,屈培骆被绑着脚链,坐在地上。

苟莫离将饭食放下,

菜,

挺好。

红烧牛肉加笋子,炝炒凤尾,羊肉汤,主食是俩馍。

楚兵们四处劫掠加上供,军需上自然不是问题。

楚国打仗,这里百姓日子过得也是极为艰难,但再艰难,二鬼子也能给你敲出存粮来,更别说大门户或者贵族,共克时艰也永远不会真的艰难到他们身上。

屈培骆没矫情,

既然没死,

那就该吃吃该喝喝。

见他吃得很痛快,

苟莫离坐在旁边,伸手从兜里掏出两块薄荷糖,送入嘴里。

郑伯爷抽的烟,他不抽;

在他看来,烟草就和服散一样,是恶癖;

但这薄荷糖,他倒是从瞎子那里要了一些,和郑伯爷烟盒里放着的是一个款。

屈培骆吃了一半,歇了下来,看向苟莫离,他能感觉到,今日送饭的人,不寻常。

因为,

他很丑;

脸上的那道疤,太过显眼。

苟莫离点点头,道:“可以,能吃,就没事儿,这世上,再多的难,再多的痛,只要还愿意吃饭,就能趟过去。”

“你哪位?”

“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嗯,和你爹一样吧。”

“………”屈培骆。

“我和你爹联手过,然后都输给了一个人。”

屈培骆目光一凝,随即,有些好笑道:

“他居然会把你放在身边?”

很显然,屈氏少主猜出了苟莫离的身份。

“呼………”

苟莫离长舒一口气,

道:

“有什么好奇怪的?”

屈培骆点点头,道;“还真是……有些佩服他了。”

驻守雪海关,却将野人王放在身边;

这是何等大的气魄,以己度人之下,屈培骆认为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的。

“呵呵。”苟莫离伸手拿起筷子,夹出一块牛肉,送入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他确实是值得佩服的一个人。”

“他把你留在身边,当奴隶?”

屈培骆指了指面前的饭食。

如果只是将野人王放在眼前看着,当奴隶,倒是还稍稍能够理解,这种将昔日大人物放在面前伺候着自己的感觉,应该很让人惬意。

若是郑伯爷知道此时屈培骆内心想法,大概会说:对,当年吴王夫差也是这般惬意的。

苟莫离摇头,

道;

“是我主动想来看看你的,至于说为奴为婢,怎么说呢,天子以万民为羊群,遣封疆以牧之;

说白了,

不坐到那把龙椅上,

谁都是在为奴为婢,

无非是衣着光鲜一点的和衣着破烂一点的区别罢了。

我呢,

到底是哪种,

你可以自己猜;

不过,

我可以告诉你,

青滩上那一仗,是我指挥打的。

咱们伯爷懒得对你费什么心思,就交给我来安排了。”

“呵,呵呵呵…………”屈培骆扭了扭脖子,“那我,还真输得不冤。”

“没什么冤不冤的,说到底,你还是个年轻人,毛刚长齐。”

“他不见得比我大多少。”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苟莫离只是说“不一样”,其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

那个瞎子、那个梁程、那个风先生,这仨,是民生军事里真正的行家里手,却一直对那位死心塌地,没丝毫反意;

其他人倒也罢了,

就是那瞎子都没反意,这是让苟莫离最想不通的!

明明那位最为热衷的就是造反,那你为什么不造造你主上的反?

“这些日子,你麾下的青鸾军,可没少造孽,你,洗不白了。”

屈培骆沉默了。

一些事,郑凡会派人告诉他。

“如果我是你,现在想的,应该是去做些实在的,毕竟,你屈氏的名声,已经注定要败了,倒不如打起精神来,在这个基础上,为自己多争取一些东西。

比如,屈氏的家宅平安,比如,那个范家,你想日后等大燕铁骑打进楚国后,范家为主让你屈氏为奴的这一幕出现么?

不想的吧,

哈哈哈,

你可知道,

最可怕的是什么?

那就是昔日的奴才翻身做了原本主子的主子。

那手段,

那折磨,

那屈辱,

你受得了?

归根究底,

这世上,哪里有不灭的王朝?

千年前,燕地一半还是蛮族的牧场,晋地还是我圣族的故土,楚地还是山越的乐园;

大夏天子令一发,

三侯开边,

该交代的,也就都交代了不是?

但,

百年前巍巍大夏,也不是说崩也就崩了么?

人,

有时候就得把事情看淡,看淡后,才能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燕国那位南侯,自灭满门,却率军对外,百战不殆,灭国吞疆,一代军神,日后青史留名,骂他的,固然不少,但崇敬崇拜他的,只会更多。

你现在死在这里,

又有何意义?

且不提数十年后,是否还会有孟寿这般的人物,就算是有,也就了不得为你屈氏加四个字‘父子忠烈’。

但,谁会在乎你屈培骆?

青史有时候和白话本子差不离,大部分人看的,其实还是个热闹。

你屈培骆现在就算是慷慨赴义,以后绝大部分知道你,也是从平野伯传记里知道你这号人的,知道你被平野伯,抢走了媳妇儿,呵呵呵。

咱伯爷日后前程越是远大,青史笔墨,自然也就越重,而你,则会被越发地当作风花雪月的一笔,为更多人所熟知,为后世千百代人,化作本子,搬上戏台;

伯爷扮演者在前面,画个英武的脸,持刀,搂着美人;

你呢,

你的扮演者,就跪伏在下面,瑟瑟发抖,为下面观众所嗤笑。

若是伯爷日后封侯,再封王,

那就了不得了,

你屈培骆也会水涨船高;

日后哪家女人偷了汉子被村里人知晓,提醒那男人时,估摸着会说:你姓啥?

男人答:我姓张。

村里人道:不,你姓屈!

男人马上就明白了。

嘿嘿嘿嘿嘿,

啧啧,

喜欢不?”

屈培骆抿了抿嘴唇。

“过去的事儿,已经过去了,也已经发生了,怎么说呢,还是得看你接下来,怎么弥补。你现在还有用,真的,否则,你早就死了。”

苟莫离是知道郑伯爷的性子的,

不喜杀生平野伯;

但,

伯爷杀人,万不得已,不用自己动手。

“我要是你,我早看开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么着吧,你是为了族人而活,为了屈氏传承而活。

这样想想,

忍辱负重的日子,

也就能品咂出些许甜儿来了,也就没那么苦了。”

“你是个,很厉害的说客。”屈培骆诚心道。

“过奖啦过奖啦。”

野人王指了指自己带来的这些饭食,

“吃好喝好,日子多好,干嘛想不开,这世上,最忌讳的,就是当了表子还要去立牌坊。

名声反正没了,

还没落得个好处,

亏哦,

真亏哦!”

“我现在,能做什么?”

“一,你出面,喊张煌和韩旭过来,见一面,韩旭那边,问题不大了,张煌呢,咱伯爷还是挺看重的,这人带兵有一套,跟他说说你的心里话,让他认清楚现实,知道你的意思。

二,派人以你的名义,去昭告屈氏,你投正降燕了。”

“第一条,可以做到,第二条,光传信回去,不可能,就是我本人亲自回去,也会有许多族人反对。”

“这不要紧,等大燕铁骑打进来后,许你两万铁骑回家门口转一转,这第二条呢,又不是让你立刻从屈氏封地再拉一支青鸾军出来。

你屈氏肥,也不可能接二连三地挤出奶了。

先一封信,让那些人跳出来,等下次带铁骑回去,方便清理人头。”

“那是我屈氏的忠诚义士!”

“不,那是不服从你的刺头,这种刺头,再忠诚,又不忠诚于你,留着,有个屁用?”

“………”屈培骆。

“还有第三件事,去伯爷面前,递杯茶,磕个头。”

“他,会信我?”

“笑了,和我比起来,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屈培骆。

“连我都容得下,为何容不下你?是伯爷抢了你媳妇儿还是你抢了他媳妇儿?”

“我………”

“卖个惨,哭个穷,求个委屈,你反正就姓屈,不用人教吧?

咱伯爷这人,心其实挺善的,你只要乖,懂事,听话,多多少少,会对你补偿一些。

就这么着和你说吧,我是觉得,燕国这次,拿个镇南关,再收个上谷郡,其实就够了。

镇南关日后,也是由我家伯爷掌管。

至于你屈氏的封地,可自立为一统。

楚人要收拾你,镇南关这里,大燕铁骑就能南下帮你,那条河,可以再挖挖,日后从晋地入楚,又多了一条路。

大争之世,

大争之世,

多少世家倾覆,多少泥腿子登天,

能在这浪潮中,保持家门不堕,已然是天大的难事了,做到这个,你日后就算下了九泉,也能和列祖列宗好好掰扯掰扯,他们,也说不得你什么了。”

“怎么可能掰扯得过。”

“一开始,肯定是掰扯不过的,但你儿子下来后,你孙子下来后,你曾孙子下来后,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到时候,他们一起帮着你掰扯,不就够了么?”

“呵呵呵………”

“你当这是笑话?”

“不是么?”

“这是世上,最大的道理,为什么那些帝王,最怕的就是绝嗣?

你瞧瞧,

乾国太祖皇帝,世人只知道其抢夺了义兄留下的孤儿寡母的江山,但太祖皇帝当年可是和其义兄一起开疆拓土,连灭几个小朝廷的猛将。

但,他的故事多么?

不多。

因为他的后人,没当皇帝,被一代代圈养起来了。”

屈培骆缓缓点头。

苟莫离站起身,道;“话,就说这么多,你应该听得进去的,我这人,很少说废话。”

“是他让你来对我说这些的?”

“不,你在我们伯爷心里,没那么重要。”

“好……”

“我就是想给自己找个伴,就这样。”

“多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一直舍不得死。”

说完,

苟莫离离开了帐篷。

薛三依旧在摇晃着三条腿,

像是钟摆一样撞击着:

“啪!啪!啪!”

这是薛三在用手鼓掌。

“精彩,精彩。”

“见笑见笑。”

“以前我们开客栈时,一直有一个问题,我呢,和阿程表演杂技,瞎子,在门口摆摊睡觉,阿铭在后头酿酒,樊力挑水砍柴,四娘倒是会招呼客人,但女人家家的,有些时候总是不方便的,何况现在还有了男人。

现在,我觉得以后你可以当个店小二。”

苟莫离脸上露出了笑容,

道;

“荣幸之至。”

薛三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闭上眼,

道:

“好,我认同你了。”

苟莫离眨了眨眼。

薛三睁开眼,

耸了耸肩,

道;

“可惜,没得用。”

………

“行了,你也辛苦了,下去吧。”

“是,伯爷。”

金术可退出了帅帐。

郑伯爷坐在了毯子上,四娘走了过来,帮其揉捏着眉心。

“主上,可是想好了下一步如何做了?”

“最稳妥的,自然是卡住前面独孤家大军的粮道,但我觉得,有些不过瘾;冒风险一点的,就是继续往北打。

先前,独孤家的军队没来对付咱们,大概是因为北面战事尤重,且屈氏青鸾军来了,上下都以为,青鸾军足以逼退我。

现在,我击溃了青鸾军,又跟着过来了,说不得,那位柱国就会开始对付我了。

咱们兵力,毕竟少,那些归附的楚军,烧杀抢掠破坏破坏楚国战争潜力是一把好手,但真和独孤家的军队打起来,不帮倒忙就算好的了。”

四娘笑道;“主上还是不甘心?其实,主上不用有那么多顾虑的,自己觉得怎样开心就怎样做抉择好了。”

“我是相信王爷的大军,已经出动了的,而且我也相信,王爷大军一旦进发,绕过镇南关后,必然会长驱直入,过上谷郡,渡渭河,一路向南打。

其实,

你想想,

如果我军正陷入独孤家的重围,生死一线时,大燕的黑龙旗帜忽然从天边山坡上出现,苍鹰再翱翔个几只,随即,

就是‘虎’‘虎’‘虎’。

这画面,

多美。”

“确实很美。”

四娘下半句话没说,像是王子救公主。

“但这毕竟是电视剧里的画面,真实情况,永远不会被拿捏得那般凑巧的。”

“主上说的是。”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折中一下,咱也不要太稳,也不要一点稳都不照顾。

一边往北打,一边停,停了后,再继续往北打,打打停停看看。

最好,

感知到北面王爷的大军到了,再呼应一下一起冲锋,这样,危险最小,画面效果,也最好。”

说到这里,

郑伯爷伸手拍了拍额头,

感慨道;

“所以,越是精美的画面,越是被设计好的。”

………

镇南关外,

燕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奔腾涌动,

以一种旁若无人之姿向南,向南,再向南。

镇南关和两侧军寨里,楚军未得军令,未敢出战,只能选择目送。

这已经不是燕军第一次这般行事了,昔日南下攻乾时,就是以这种姿态绕过了乾国三边重镇三重防御。

那时,

燕军背后留下的,是大燕的银浪郡;

这一次留下的,是近乎一片废墟的晋东。

年尧坐在镇南关城楼上,

发着呆,

完全无视那肉眼可见的出现于地面的乌云。

在其面前的下方,

跪伏着一片将领,

他们额头磕出了血,

请求大将军出兵阻拦燕军。

年尧熟视无睹,继续发着自己的呆。

……

一人身着鎏金甲胄,骑着貔貅,于亲卫近军护卫下,疾驰而行,在其身边,是一望无际的滚滚黑色骑兵洪流。

王旗南下,

标志着伐楚之战的第二阶段,

正式拉开序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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