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3章 雷音

十一月的日头,也不免浸染了寒意。

门墙外的香樟树,似乎也没有什么精神。

一只蚂蚁好像迷了路,脱离队伍独自在高高的门槛下打着转。

姜望和净礼苦觉一起,在降龙院门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那传信的和尚说回去知会首座,然后便一去不复返。

苦觉双手抱胸,气势很足地站着。俨然像是一个上门催债的债主,而非一个吃了闭门羹的可怜人——虽然他面前只有紧闭的大门。

也难为他足足两个时辰都能这么昂首挺胸,姿势一变不变了。

姜望也站着,但是很沉默,沉默得像是一块青石。他自来是有足够的耐心的。

净礼戴着那斗笠,蹲在旁边,时不时看师父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什么。

“咳。”姜望终是不忍心看这黄脸老僧继续窘迫,便道:“也许降龙院首座不在,要不然明天再来?”

苦觉松了一口气:“乖徒说得对,苦病那小子大概是出远门了,就算知道我的消息往回赶,一时半会也来不及。改日,改日!”

他扭头看向净礼:“还不快去给你师弟准备一些斋饭?蹲在那里像个木头,笨头笨脑!”

净礼蹲着不动,只抬眼看着苦觉:“师父,我觉得……不要耽误师弟的正事。”

苦觉斜乜着他:“怎么个意思?”

净礼低下头,闷声道:“我的意思是,师弟又不是要跟师叔打,师叔在不在没关系。他要找净海嘛,我进去跟净海说一声,不就成了?”

“你觉得你比我有面子是吧?”苦觉用手指着他,又对姜望道:“哈哈哈,这小子竟然觉得他比我有面子!未免也太不清楚悬空寺下任方丈的分量了!你说好不好笑?”

姜望对净礼合掌道:“那就有劳小圣僧了。”

净礼毕竟是个乖徒弟,得了姜望的请托,仍眼巴巴地瞧向苦觉。

苦觉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

“看我的吧!”净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如碎雪一般。

窜将起身,赶着步子便自旁边的小门撞进降龙院。

偌大的铜钉大门外,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真是增进感情之良机。

“嘿。”苦觉忽然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姜望的肩膀。

以姜望的下盘之稳,都险些一个趔趄。

“不是师父跟你吹啊。”他已经吹开了:“要不是祖师当年立下规矩,任何人不得在降龙院里闹事,师父早就打进去了,还轮得着那老小子在这里摆谱?你可知道你师父在悬空寺是个什么地位?”

他滔滔不绝:“我也就是看苦命师兄年纪大,命又苦,才让他一回,叫他先当个几年。那些个国家里,有个什么太上皇对不对?你师父也差不多就是太上方丈了!你现在剃度入门,为师还能给你安排一下插队,我之后就是你,如何?”

姜望闷声道:“我当初刚来悬空寺的时候,特意在山外找几个信徒问了您的行踪,想看看您在不在寺中……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不知道苦觉大师是谁。”

这事实确然有些打脸。但苦觉何等人也?半点尴尬的情绪都没有。

“凡眼哪识真佛呐!”他语带感慨:“你师父低调啊!虔诚礼佛,那叫一个告手穷经。你懂吧?就是那些佛经的道理,我连我的手都告诉了,那你说说看,你师父还有什么不懂的?你师父淡泊名利,不似你那些个师伯师叔沽名钓誉,霸着些职位不放手。山下那些凡夫俗子,只晓得他们几个的名字,却不知,真佛在山中,真佛在路上,真佛——”

他伸手照着自己画了一个圈:“长这样。”

姜望扯起嘴唇,回了个微笑,并不说话。

苦觉还要趁热打铁。

降龙院的大门忽然洞开!

一个巨大的嗓门先一步响起——“就是你徒弟想跟我徒弟练一下?”

而后才是长得干巴瘦小好像奄奄一息但呼喝之间如似惊雷的苦病,自那院中大步走将出来。

好好一个佛门圣地、天下大宗,门外的真人像无赖,门里的真人像山匪。

苦病身后跟着干净清秀的净礼和尚,净礼和尚旁边的那个光头,想来就是悬空寺当下的外楼境第一,法号名净海的和尚了。

他师父瘦得皮包骨头也似,他却是一个大胖子。直有净礼三个宽,脸上肥肉堆叠,比重玄胖都要更胖几分。

“就是我徒弟!”苦觉双手叉腰,得意洋洋:“怎么的?”

苦病瞪大眼睛看了他一阵:“你谁啊?我们悬空寺有这一号人物吗?”

这位降龙院首座,不管说什么,都像轰雷一般,炸得人胆战心惊。

“师叔。”净礼在后面巴巴地喊了一声。

苦病又哼了一声,但真个就放过了这茬,转身往里走:“要打就正正规规的打,也免得某些人不知天高地厚,免得某些人忘了源头根本!”

他径自喝令一声:“开降龙台!”

其声如天雷,令人耳震神摄。若是心有阴邪者,难免魂魄离分。

苦觉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大摇大摆地往里走,还不忘了招呼姜望:“乖徒跟上!师父跟你说什么来着?区区一个降龙院首座,敢不给你师父面子?降龙台都给你开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规格?”

他凑近了姜望耳边,以手掩道:“上一次开放还是因为须弥山那群秃驴。怎么样,知道你师父的地位了吧?”

姜望眨巴眨巴眼睛,只觉这黄面老僧确实是不同凡响。

降龙院首座摆出来的下马威,竟然随口就变成了他的台阶。

如重玄胖、许高额之流,皮厚归皮厚,毕竟太年轻,还是得要学习一个!

一行人在偌大的降龙院里东折西转,沿途僧侣全都行注目之礼,望向姜望的眼神各种好奇。

苦病开口,一般人想听不到也难。他们当然都知道这人是来挑战净海和尚的,不过没谁上来搭话。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一座巨大的佛像之前。

它高大到脖子以上的地方,都笼罩在高天云雾之中。只能在云潮涌动时,依稀看到佛像面目的轮廓。

它盘膝而坐,莲台便如一座高山。

它的一只佛掌立在胸腹前,一只佛掌平伸——这只佛掌,即是降龙台!

佛掌的大拇指、中指、无名指、尾指竖起弯曲,便是这降龙台的围栏高墙。唯有食指平伸,便构成了进入这座降龙台的通道。

一行人飞身而上,渺却云烟。

相对于人身而言,便是这条佛指通道本身,也非常宽阔,大约可以并驰三驾马车。

行人走在这条通道上,不免望佛而叹,深觉自身渺小。

及至走进内部,便看到这佛掌如广场,佛掌的掌心位置,筑有一座高台。

台下齐刷刷地坐着许多光头,并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亮堂。

而在佛掌广场之后,便是这尊巨佛的手臂,一直延伸到视线远处,连接着伟大佛躯。

苦病也不说什么废话,扬了扬下巴便道:“上去吧。”

净海看样子很听他师父的话,闻声立即对姜望做了一个挑衅的表情。

姜望微笑点头以应。

恰在这时,耳中传来净礼和尚鬼鬼祟祟的传音:“净海师兄所练不灭降龙金身的罩门在……”

姜望又觉好笑又觉无奈,立即传音制止:“净礼师……净礼小圣僧,我是来公平切磋的!”

净海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俩鬼鬼祟祟的传音干什么!?”

净礼皱了皱鼻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传音啦?”

净海大怒:“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净礼捏着拳头冲他晃了晃:“你看错了!”

净海立即寻苦病告状:“师父,您看到了吧?净礼他吃里扒外,吃里扒外啊!”

“胡说!”净礼骄傲地道:“净深师弟跟我是同一个师父门下,俺们才是自己人哩!”

以苦病降龙院首座的实力,当然能轻易捕捉净礼和姜望的传音,知道姜望已经拒绝了净礼告密泄底的行为……本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自家徒儿既然发现了,那他还是要展示一下威严,给徒弟撑撑场面的。

当即枯瘦的手指往外一指,冲净礼和尚道:“你给我滚出去!”

声如天雷炸响,每一个字音都带着恐怖的压迫力。

净礼委屈巴巴地看向苦觉。

苦病也立即凶神恶煞地看向苦觉,大有“你敢出头,连你一块儿赶”的架势。

苦觉只是乐呵呵地把双手揣进袖子里,并不说话。

净礼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样子可怜极了。

一会看看高台,一会看看苦病。

嘴里不吭一声,但眼睛是的确会说话的,全是可怜巴巴的求恳。

苦病扭过头去:“行了行了,就坐那吧,再不许废话了啊!”

声音仍是像雷鸣滚滚,哪怕是说好听的话,也像是在骂人。

净礼大喜,一个疾冲便回转过来,端端正正地立在了高台前。

苦病摇了摇头:“好好一个琉璃佛子,硬是被某些人带坏了!”

他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当然他这个超大嗓门,也很难掩饰什么。把自言自语也喊得像是在对天宣誓,仿佛下一刻就要誓杀苦觉老贼,清除宗门败类。

唯独让姜望诧异的是。

以苦觉惯来的行事作风,今天竟然没有破口大骂,甚至连反唇相讥都没有,好似这段时间转性修佛了一般。不对……他好像本来就是修佛的。

姜望斩掉脑海里无关的想法,轻轻一步,便跃上高台。

此刻他的斗笠还在净礼脑袋上,蓑衣已解,青衫独立,昂扬直脊,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剑,立在那里。

他的锋芒还在鞘中,但想来无人能够忽略他的锐利。

无论台下立着多少光头,有多么重要的人物观战,无论这里是谁的主场……

只要进入战斗,姜望的眼中就只剩下对手,以及一切能够左右胜负的因素。

净海紧跟着飞了上来。

这座立在佛掌广场上的高台,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是气息古老、厚重,有一种穿透了时光的威严。

甚至于这座高台本身,也隐隐给了姜望一种近似于森海老龙的感觉。

降龙台,降龙台……

佛掌降龙?

“开始吧。”苦病的声音道。

他的随口宣声,就如九天雷行。

姜望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开启了声闻仙态!

他的双耳玉光隐现,令人瞩目。

姜望一直以来都是重实战、轻风姿,在使用声闻仙态时很少会外显玉光,此时如此,是难以控制力量的表现。

使用过声闻仙态不知多少次,如何还会难以控制?

自然是因为……他试着掌控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是来自于苦病的雷音!

一直以来姜望的声闻仙态,都是以收集战斗情报为主,间或反制对手的音杀之术。八音焚海之术渐渐跟不上战斗层次,他也就很少有以声音进攻对手的时候了。

与仁心馆易唐的交手,让他眼界大开,对于声音一道,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和理解。

彼时易唐挪用他拔剑的声音,反过来对他展开攻击,连声而进,直接击破了他的声闻仙态。

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临场应变,也把苦病不自觉的雷音引为己用。

于是众人只见——

在姜望和肥大的净海之间。

忽而炸开一大片雷光!

雷光暴耀之间,勾勒出灵动的形状,而炽白的电光之上,又燃起了一圈火线。电与火的交错中,恐怖的精灵已诞生!

只听得叽叽喳喳,漫天雷鸣。

只见得雷光暴耀满场,整个降龙台无一处空隙。

是为……雷音焰雀!

引真人之雷音为己用,实在是异想天开。

也实在是惊艳之笔!

首先苦病并无战意,只是随口喊出了雷音,因而此声出则无主,才有了被利用的可能。

其次姜望的声闻仙态,正是此境顶级的控声之法,他对于声音一道的领略,更是与日俱进,才能够将这种妄想实现。

但即便如此,也难以控制声闻仙态的稳定。

可正因为它艰难如此,所以它此时体现出来的力量,无比恐怖!

开战只是一个瞬间,悬空寺外楼境第一人,降龙院首座的亲传弟子净海,就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雷光所淹没!

(本章完)

第1534章 不灭降龙金身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太突然。

谁能想到如苦病这随口的雷音,竟然也能被引入战斗中?

他竟有这般妄想,他竟真能实现!

场下许多僧众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战局就已经铺展到了激烈如此的程度。

“姜青羊把握战机的能力,当真天下无双!”有和尚忍不住慨叹。

降龙台当然不会轻易开放。

至少仅仅凭借姜望和净海这一战的分量,应是不够的。

降龙院里这一尊巨佛矗立了漫长岁月,佛掌降龙代表了何等辉煌的过往。

在道历重启之前,悬空寺就已经屹立。由此追溯至古老时代,天下佛宗,未易其名。

在人皇逐龙皇于沧海的中古时代,佛门是感化了最多龙族的宗门,甚至于有一位神秘的“龙佛”,感召龙族难计,敕封护法天龙。为最后的人龙之争,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区区外楼层次的切磋,哪怕是本宗第一外楼对抗东域这几年风头最劲的天骄,也未必能吸引这么多僧人来观战。

开启这降龙台。

苦病有苦病的怒意,苦病也有苦病的原因。

但无论背后的因果如何,在台上的这一战中,姜望毫无疑问先声夺人!

滋滋滋滋。

啾啾啾啾。

雷与火暴戾的声响,完全充塞了听识。

暴耀全场的雷光,当然也占据了目识。

一瞬间数以千百次的雷电轰击,以及同时发生的恐怖高温,也一定铺满了净海的身识。

在雷音焰雀的狂暴中,姜望遥遥伸手,同时按下了五识地狱!

痛苦是生灵本能对自我的保护。

知道痛才知道自己受了伤,才知道躲、知道挡。

在雷火肆虐的环境里,姜望如此体贴地帮助净海隔绝五识,自是要扑灭他的自我保护。

封闭他的五感,瓦解他的防御,使他无知无觉,无依无靠,自败此身。

绝妙的衔接!

在这一刻,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雷光暴耀之中,根本已经看不清净海的所在。

声色俱握,五识皆杀,姜望起手就把战局推进至高潮,并且那汹涌攻势看起来在短时间内毫无止歇的可能。

台下众僧不免胆战心惊了。

扪心自思,没有几个人能够抗得过这一轮。

但是在炽白的电光和赤红的火光中,有一种永恒的金色渐渐显现。

在焰雀的尖啸、雷电的爆鸣声里,有一种浩大的声音,异常坚定——

“瓦!啊!哈!夏!沙!嘛!”

这梵唱之声如深山撞钟,浩荡悠长,好似一声能回响一整天。

而那种金色是如此稳固,仿佛从亘古绵延至如今,接天又连地。庄严,肃穆,八风不动,六声不闻,雷电不侵,火焰不焚。

六道金刚咒!

不灭降龙金身!

五识地狱根本挤不进这金色里,悄无声息便已倾覆。

在雷与火愈发暴躁的肆虐之中,净海那胖大的身形却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

包括他的光头,他的肥胖,他脸上的肃穆表情。

他就在高台的那一边盘膝悬坐,整个人都覆上了沉淀永恒之意的金光,身外塑金身,高坐如佛陀。

一动不动,便有辉煌和伟大。

不言不语,已见慈悲与威严。

在此金身之后,显现在无边佛光中的,是一条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金龙虚影。鳞爪毕现,纤毫具体,两条龙须垂下,如笞魔之鞭,依照着某种玄秘的轨迹扭动飘舞。

它的金鳞寸寸放光,像是反照着烈日。

它的龙爪轻易撕开了雷电,便欲扑将出来。

从神话衍生出现实,自永恒攫取着力量,要撕开虚妄,要镇压灭世之劫,要还乾坤以明朗!

便在这时,忽然响起来一声长唳。此声清于万声,明于万念,在雷鸣、雀叫、梵唱声中,依然保有自己的高傲威严。

声音来自于一只单足神鸟,口呼“毕方”!焰翅张开,好似连天灼云。那天边映红了的云霞,都像是它羽翅的延伸。

其翼如……垂天之云!

烈焰焚之,真火之本意。

天上地下,无所存身。

姜望的一双眼睛,此刻已经转为赤金。与眸光一同落下的,是一座燃烧着的火焰的城市,以让人无法忽略的华丽和霸道,轰然砸向净海!

轰!

焰花焚城砸在那护体金龙之上,将它的扑势生生砸止。

这碰撞的声响,相对于此时喧杂异常的降龙台,其实并不清晰。但是在声闻仙态的感知里,它每一个细节都足够丰富。

具体到每一朵焰花熄灭的过程。

它被扑灭的生机,它被消解的细节,它作为一门道术而存在,又在寂寞的声响里碎灭。

在这种具体而微的把握中,那亭台楼阁、车马行人……汇聚焰城的一切,骤然崩解了!

焰城归于火焰,火焰里开出焰花、飞出焰雀、掠过焰流星!

围绕着净海的不灭降龙金身,火之世界已降临!

不灭降龙金身乃是降龙院镇院之术,须焚神通种子为香火,虔以礼佛,方有机会掌握。再辅以号称万法不侵的六道金刚咒,是真有同境不灭之威。

哪怕是面对焰花焚城这样的超品道术,它也依然守住了阵线,完全没有被击溃的表现。

但焰花焚城直接转为火界的这一手,简直妙得让人想要尖叫。

姜望为何先开毕方印,再落焰花焚城?

自然便是为了这无缝衔接的此刻,为了保证他如潮的攻势一息也不停歇!

在火界笼罩不灭降龙金身的同时,姜望胸腹之间五道炽光轮转,已经瞬开天府之躯,以三昧真火替换了火界的基础构成,将此术一瞬间推至极限。

而后再一次……

在火焰的世界里,那璀璨华丽的焰花焚城再一次砸落!

极限之外,还能更强!

天府之躯、毕方印、三昧真火、火界之术、焰花焚城……

汇聚一炉,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恐怖爆发!

强如仁心馆易唐,便是在这一套攻势下直接被碾灭防御,宣告败局。

相较之下,那还未完全消散的雷鸣焰雀都被人忽略了。

如此强势的力量,如山崩,如洪涌,一瞬间倾覆在净海的不灭降龙金身上。

那稳固而似能永恒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黯淡!

黯淡!

“轰!”

那恐怖的声响,不是术的轰击。

是悬坐高台的净海,口发雷音。

他像是盘膝坐在末日的景象中,作为最后一个虔诚的信徒,守着佛的信仰。

他的嘴角流下金色的血液。

他的眼睛圆睁,呈现佛陀之忿怒。

他身后的护体金龙虚影,金色龙眸亦随之显露威严。而龙口张开,竟诵佛音——

“瓦!啊!哈!夏!沙!嘛!”

以护体金龙之力,再一次加持六道金刚咒。

他的肉体,他的金身,已经完全成为两种力量交锋的战场。

他当然不愿意,可是他不得不承受。

姜望牢牢把握住了这场战斗的主动,把交锋的过程死死钉在他身上。

他唯有扛过去,才能有其它的可能。

他一定要扛过去!

倒不是因为自家师父与苦觉师伯互相看不顺眼。

也不是因为净礼那厮多次敲自己闷棍。

而只在于……

这里是降龙台!

他代表了降龙院!

他如何能输?!

此时此刻。他肥大的身躯每一寸都在发力。

你看着他,会发现他的脸好像都是发力的器官,辛苦地拧成一团。

身、魂、意、势,诸法证心。

他那已经晕染为金色的眼睛,开始映照出一种永恒。

可永恒也被淹没了。

被淹没在如潮如海的恐怖攻击里。

世界好像陷入了死寂。

白昼好像并不存在。

人间好像从来没有阳光,没有声响。

降龙台上关于视线和声音的一切,已经全部都被摧毁了!

以净礼的实力,当然能够在这种崩溃中凝聚自己的视线,可是当他看到降龙台上空那如蛛网蔓延般的空间裂缝,也不禁吃惊得嘴巴微张。

而台下众僧,尽皆失声。

而后有声音,凝聚在无声的世界里。

自“无”而“有”,自“空”而“真”。

“佛心证我,我证莲华……”其声如是唱曰。

梵音始终微小,并不曾更易声音的本貌。但是在听者的心中,它逐渐显出恢弘,展露伟大。

“我得舍利时,则诸般异相,不与知闻。问世尊知世者,外道何以降服。以金刚体,罗汉果,万法不磨……”

它是一种证悟,一种觉知,一种道途的体现。

“我入地狱时,则恶念诸邪,不避此心。问浊世浊经虫,佛心何以长存。以金刚意,罗汉功,千因不果……”

在这密密的细细的梵唱声中,有一种变化正在发生。

在双方战斗的高台之外。

在整个名为降龙台的佛掌广场之外。

在降龙院之外。

在现世之外。

在那古老而遥远的星穹里……亮起了星光!

独属于净海的道途之力,于今尽显,念证舍利!

金色……

黯淡了太多却摇摇不坠的金色,在无光无声的降龙台上,逐渐显现出来。

仿佛冰冷残烬中,拨出来的、还未彻底黯灭的炭光。

台下众多僧人,几乎想要欢呼,几乎要流泪!

净海扛住了!

在那样可怕的攻势之下,净海竟然守住了自己的不灭金光!

他踏着他的道途,走出了末法时代。

他的眉眼鼻唇,乃至于纤毫毛孔,都是如此清晰,如此明确。分明是罗汉,分明是金刚,分明具有佛的形象,佛的威严,佛的神通!

尽管他的眼角有血线,尽管他的唇边有血线,尽管他七窍皆有金色的血液流淌,似是法躯已败,神通已枯……可是他毕竟身上还照耀着金光!

那是不朽不灭,贯通永恒的一种光。

把声音还给耳朵,把视线还给眼睛。把被那恐怖攻势毁掉的一切,通通还给这个世界!

不灭金光像是希望的火种,重新点亮了人间。

当然也点亮了——

一个披霜风、浴赤火,脚踏青云的身影!

姜望纵剑已东来。

那咆哮的是空间的悲鸣。

那纵横的是剑气的锋锐。

撑天之柱已西折,仙人仗之以为剑,以此撞神佛。刚刚被不灭金光点亮的晦暗“人间”,立即又迎来了倾覆的危险。

这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世界!

此时的降龙台,一似怒海过孤舟,风雨飘摇,天地如晦,陷在末法时代。

净海和尚如佛陀趺坐,证悟苦海。以金身镇灾厄,点燃了不灭金光。道途结舍利,金龙护佛躯,重构正在毁灭中的世界,重拾极乐之国。

在重构那一切的的同时,也是在掌控那一切的同时。

慈悲救挽,威严护道。

可是姜望的剑——

到了!

以天府之躯叠加剑仙人状态的倾山一剑,几乎是在不灭金光出现在视线中的同时,就已经倏忽而至,撞在那条巨大的护体金龙之上!

剑光咆哮间,那代表无上降龙之力的护体金龙,直接被绞成了漫天的金色光点,在那隐约的金龙悲鸣声、信徒哀哭声中,飘飘洒洒,人世浮沉。

极壮美而极其无力。

一剑已屠龙!

但姜望的剑并没有结束,他的绝巅倾倒之剑行至尽途,撞破了天地,斩碎了净海的护体金龙,完成了“灭世”之意。而后剑光竟骤然剑光两分,写下了一个“人”字。

人字剑!

这是他第一次把绝巅倾倒之剑和人字剑统合起来,这能够体现他姜望最强剑势和最强剑意的两剑,在他一路东来,一路挑战天下大宗最顶级的外楼修士,而一路无敌之后——

终于完成了轮转!

撑天之柱倾倒,天塌地陷后,人字再开天。

这是何等璀璨,何等辉煌的剑式!

落到最后,却是华光尽敛,极快又极平静的一横。

长相思霜雪般的剑锋,在净海和尚的巨大不灭降龙金身上一掠而过。

如惊鸿掠影,是月白过鎏金。

胜和负,天和地,有永恒意味的道途之力亦由此被分割。

锵!

在这极其简练的一声里。

姜望收剑入鞘。

青衫长剑人独立,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在他面前的净海,身上的不灭金光瞬间熄灭!

整个人七窍流血,胖大的身躯仰面便倒。

谁说降龙金身……不灭?!

……

……

……

……

(ps:净海所诵《证悟不灭金刚经》为小说作者托名所作,非真实佛经。)

为大盟燕少飞加更(53/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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