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拜(求月票)

“余先生,谭某想和方世侄单独聊一聊,不知可方便?”谭平功看向刘波。

“自无不可。”刘波微笑点头,起身走开了,盯着挂着的油画看。

“世侄毅然离家抗日,与国自无愧,只是不知你们红党人心中可有小家?”谭平功问道。

“无国有家,不过是亡国奴,有国有家,正是我辈红党人为之努力的。”方木恒表情认真,“在这个过程中,无数红党人抛家舍业,非无情,我们去做了,更多人将来才可安居乐业。”

谭平功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对于这位方家世侄,他自是颇为熟悉的。

豪富之家的公子,出身优越,国内名校毕业,美利坚大学留学。

他本可以一直留在大洋彼岸的美利坚,享受安稳富足的生活。

第一次淞沪抗战后,方木恒毅然决然的从花旗国回国,为抗日奔走呼号。

若只如此,倒也罢了,这位世侄也可以去大后方,是国统区。

但是,方木恒却加入红党,加入了新四军。

新四军那边的艰苦情况,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是有所耳闻的,别的且不说,只看方木恒现在这瘦削的身形,似是因为长期吃不饱,颧骨突出,便可知这位世侄平素吃了多少苦。

就是这么一个本来可以一辈子做一个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却没有选择做一个衣食无忧、高高在上的大少爷,选择了无比艰险,乃至是看不到前途的道路。

“木恒贤侄,你们的路,不好走呢。”谭平功说道。

“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方木恒表情无比认真,眼中闪烁着光芒,“当今中华大地,遍地狼烟,我中华儿女在敌人的刺刀、枪弹下,目视之下皆为血泊,殊死战斗,我红党人当仁不让。”

看着谭平功,方木恒双手抱拳,微笑说道,“木恒出身富贵,确可做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哪怕是祖国沦亡,也可在海外避难。”

他的头颅高昂,眼中是恳切光芒,“但是,山河破碎,内忧外患,民不聊生,这就是苦难祖国,这就是五千年文明的祖国,此为华夏五千年最危急时刻,木恒所能做者,和诸同志,向死而生,唯此而已!

谭平功看着方木恒,就那么的沉默的盯着看。

好一会,他叹了口气,从内心而言,仅以他所接触到的这几个红党人的印象来说,他是殊为敬佩的。

正因为敬佩,更有感慨。

日本强大,抗日,抗日,不知道这一辈子还能不能看到抗日成功的那一天。

而以谭平功所看,方木恒等人很大可能会在这个无比艰难的抗日过程中为国捐躯。

但是,正因为如此,方木恒这些人慷慨赴死的决心也给了谭平功巨大的震撼和对胜利的一丝丝期待。

“我想起潘明说过的一句话。”谭平功说道。

“潘明同志说了什么?”方木恒沉声问。

“我问他,抗日有胜利的那一天吗?”谭平功说,“潘明说,他相信抗战必胜,他说,只要他们还有人活着,还没有死绝,中华便不会亡!”

说着,他向方木恒鞠了一躬。

“世叔,不可。”方木恒大惊。

“非世叔拜世侄,谭某拜为国而战者。”谭平功摇头说道,说着,他从身上摸出一枚印章递给方木恒,“潘兄拜托之事,谭某幸不辱命。”

方木恒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印章,而是郑重其事的向谭平功鞠躬,拱手一礼:

“先生高义。”

三人又商量了护送谭太太和小公子离开上海的具体方略,刘波以及方木恒力劝谭平功也一同离沪,不过却是被谭平功婉拒了。

“谭某忝为余姚商会副会长,留在上海,当可为抗日出一份力。”谭平功爽朗一笑,阻止了方木恒的劝说,“唯一担心的就是家人,你大哥,二姐和孩子们在国统区,安全无虞,唯一所虑者便是你婶婶和茗儿,他们母子二人安全了,我就放心了。”

“我在租界,除非日本人胆敢进入租界对英法开战,我的安全没有大碍。”谭平功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时候不早了,我不能多待,上海风大,就此作别吧。”

“世叔,保重。”

“谭先生保重。”

道别之时,谭平功看了方木恒一眼,“木恒贤侄,可有口信带给家里?”

“劳烦世叔转告……”方木恒说着,却是又摇摇头,“罢了,我的消息对于家里来说,反而可能带来危险,没有消息,反而更好一些。”

……

马思南路。

“晚上早些回来。”周太太在窗口探出头对自家丈夫叮嘱说道。

“晚上有应酬,可能就不回来了。”周文瑞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上了车。

“应酬?”周太太冷哼一声,不知道晚上在哪个狐狸精那里过夜呢。

看着院门大开,小汽车缓缓驶出,周太太忍不住骂了句,“永远别回来了。”

“组长,是周文瑞的车子。”一名手下在乔春桃身边说道。

桃子皱眉。

根据他们此前打探、调查,周文瑞这几天都是下午三点多才出门,今天却突然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周文瑞在车里吗?”他问道。

“确认了。”

乔春桃旋即起身,手拿报纸掸了掸身上。

见到了信号,众多行动人员立刻做好了准备。

近了。

近了。

两辆自行车在前面飞快的骑着,他们是周文瑞的保镖。

在小汽车的边踏两侧,也各有两个保镖站立警戒,此两人腰间挎着短枪枪套。

当两辆自行车骑到一个要上坡的路段时候,乔春桃拔出腰间短枪。

关闭保险。

扣动扳机。

啪啪啪啪!

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保镖应声落车,生死不知。

桃子的枪声就是动手信号。

子弹如同密集的雨点一般射向周文瑞的座驾。

两侧的边踏上的保镖先中枪,惨叫一声便落地。

火力随即集中打后排座位那个人。

大约三十秒后,乔春桃看了一眼布满密集弹孔的小汽车,将短枪收起,随手递给身旁的手下,后者拿着手枪一路跑,拐进了巷子里,一个挑着担子卖花粥的小贩早已在等候。

枪口还带着硝烟的短枪直接被扔进了粥桶里。

这边,桃子先是不紧不慢,戴上了墨镜。

然后,拿起看了一半的报纸,弯腰,施施然,迈着有节奏的小跑,没入了尖叫混乱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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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80章 懂王侯平亮

马思南路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这把苏晨德吓了一大跳。

他霍然起身。

“哪里响枪?”

“主任,听声音是从马思南路传来的。”手下仔细听了听,说道。

“嫩妈个鄙!”苏晨德气的破口大骂,朝着教堂那紧闭的大门不甘心的看了几眼,将嘴巴里的烟卷朝着地上一扔,用力踩了踩,“撤!”

随着苏晨德的一声令下,中统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程千帆走在楼梯里。

他停下了脚步,将系好的衬衣纽扣解开几粒,又胡乱揉了揉头发。

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外面,却是从楼梯拐角的窗户向外看到‘梅戊明’从身上摸出一封好似书信样的东西,东瞅瞅西看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藏在何处。

“蠢货。”程千帆心中骂道。

……

一个男人从楼道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上衣衬衫的纽扣,却是正好同奔跑经过的苏晨德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顿时都摔倒在地。

“眼瞎啦,滚你……”苏晨德破口大骂。

然后便被人一把揪住,迎面就是一拳头,“侧恁娘,侧恁娘,撞老子!”

程千帆对着地上的男人一顿拳打脚踢。

苏晨德弓着身子,双手竭力护着脸部,发出惨叫声,心中更是怒气交加,心下一横,便想着去摸枪。

“帆哥!”

“帆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这人又踹了苏晨德一眼,这才罢脚。

苏晨德眯着眼睛透过指缝去看,惊讶的发现这个还在系纽扣的衣衫不整的男人竟然是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程千帆。

他顿时捂住脸,惨叫求饶,不敢再有其他异动。

“哪里响枪?”程千帆一边系纽扣,一边问道。

“马思南路。”侯平亮汇报说道。

“侧恁娘,就不能安分一天。”程千帆骂了句,“现在那边什么情况?”

“枪声停了,有看热闹的老百姓远远靠过去了。”侯平亮说道。

上海的市民对于这种枪击案已经很有经验了,爱看热闹的市民对于何时能够安全的围观,已经掌握了诀窍。

闻听此言,‘小程总’立刻展现出英武和勇气,义愤填膺说道,“我倒要看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地盘上行凶。”

说着,一挥手,“弟兄们,跟我走。”

“帆哥,这家伙是谁?怎么处置?”侯平亮指了指地上吓得不敢动弹的男子。

“走路不长眼的蠢货。”程千帆说着,上去又踹了一脚,“关两天。”

梅戊明这幅慌里慌张的做派,极易引来怀疑,他这边先随便找个借口关几天,却是正好避开一会的搜捕和盘查。

“明白。”侯平亮打量了一眼地上的男子,心中了然。

他自是明白帆哥口中的‘关两天’的意思。

该男子西装革履,头发梳的油光铮亮,苍蝇飞上去都要劈叉,一看就是有钱人。

为何关两天?

无他,勒索不菲的保释金。

两名巡捕压着‘倒霉’的‘梅戊明’离开了,‘小程总’也在众手下的护卫下前往马思南路。

就在程千帆痛殴梅戊明所在侧畔,是下水道铁栅栏,铁栅栏下,幽深的下水道内,污水中安静的泡着一封书信。

……

马思南路。

程千帆阴沉着脸,他长久的盯着布满密集弹孔的小汽车。

驾驶座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挡风玻璃被打烂,司机满脸是血,眼见是不活了。

后排座位半敞开,车内乘客趴在座位上,从后背看过去,宛若马蜂窝一般。

地上散落着四具尸体,四把短枪,还有两辆歪扭七八倒在地上的洋车子。

侯平亮看了一眼车牌,又去看了一眼后排座位上的死者。

“帆哥,死的是上海财政局局长周文瑞。”侯平亮走回程千帆身边,低声说道。

“册那娘。”程千帆顿觉得头大,愤愤骂了句,然后冷笑一声,“还好。”

侯平亮知道帆哥为何骂人。

这若是死一个寻常身份的,哪怕是某个暴发户也好,不至于引起多么大的波澜。

若是知名人士,那便比较麻烦。

而类似周文瑞这样的身份特殊的知名人士……或者直白的说,类似周文瑞这样的知名汉奸被杀,造成的麻烦反而还相对小一些。

这便是为何帆哥会说‘还好’。

周文瑞是汉奸。

汉奸被杀。

何人所杀?

答案显而易见嘛,必然是重庆方面所为。

这案子破了啊。

至于说缉拿凶手,巡捕房定当不惜一切代价追捕。

“啊呀。”

“老爷啊。”

哭哭啼啼的声音打扰到了程千帆,他皱眉看过去。

一半老徐娘摊在地上,手中捏着手帕,哭的泪人一般。

“是周太太。”侯平亮说道,“周府离这里不远。”

“送周太太先回去,不要影响到我们查案。”程千帆沉声说道。

“是。”

“等一下。”

侯平亮又跑回来。

“周局长被害,实在令人扼腕。”程千帆面露悲伤之色,“有一件事很奇怪,枪手为何能够如此准确的掌握到周局长的行踪?”

“帆哥是怀疑周府内有贼人的内应?”侯平亮立刻懂了。

“说不好啊,人心隔肚皮啊。”程千帆感慨的叹口气,“严查,绝对不可放过任何一丝疑点。”

他看了一眼还犹自哭哭啼啼的周太太,满眼都是悲天悯人,“告诉周太太,程某不惜一切代价,定当缉拿谋害周局长的凶徒。”

“属下明白。”

侯平亮依然还是秒懂。

周文瑞只有一个儿子,其子周渊明远在北平,在王克明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任职。

在周渊明回上海之前,周府就是一块肥肉。

帆哥说的不惜一切代价,侯平亮估摸着这个代价至少价值三十根大黄鱼。

“周局长是贵人。”程千帆点燃一支香烟,轻轻抽了一口,瞥了一眼周文瑞的尸体,鼻腔呼出淡淡的烟气,“此案乃大案要案,切要用心去办。”

侯平亮再懂,是自己格局小、肤浅了,帆哥这是在点醒他。

财政局局长哩,早就听说这个周文瑞为了讨好日本人,惯会搜刮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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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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