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山城甜酒 天子之诏

美人场主风风火火,容不得周奕回话,拉他便走。

穿过精致的飞鸟园,进入后山。

小道尽头,西风摇晃着竹篁,叶片摩挲,隐闻鼓瑟之声。

朝宜调琴,暮宜鼓瑟。

安乐窝前,那宽袍广袖的儒雅老者好生惬意。

放下乐器,开始摆弄屋前酒盏,悠然享受着晚年时光的每一刻。

忽然,鲁妙子听到了脚步声。

奇怪了,怎是两人?

他心思灵透,细细一听旋即反应过来,能和女儿一道来此的,只能是那个小子。

直起身子朝远处看去,果见一丰神如玉、白衣束剑的青年正被女儿拉着含笑走来。

“鲁先生,打搅了。”

周奕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有什么打扰的,他前几日还说起你,一直记挂,你一来,他准是心里高兴。”

鲁妙子听了女儿这话,微微一怔。

我说过吗?

他不动声色,此刻也只当是说过了。

朝周奕连连招手,顺势道:“周小子,你是该多来,否则我酿的六果酿喝完,你可就没有口福了。”

周奕笑应一声,与商秀珣一道坐下。

“方才我听到山下动静甚大,想来是牧场的人在欢迎你,你们俩见面不在一起说话,突然急着来寻老夫,可是.”

鲁妙子发挥着想象:

“可是要定人生大事?其实不必问我,江湖儿女,你们自个儿决定便好。”

商秀珣的脸上不由透出两抹海棠初绽般的红晕,“你胡说什么,他有事要询你。”

鲁妙子好奇心大起:“哦?何事?”

“邪帝舍利。”

鲁妙子的表情微有变化,听了这四字,忽然沉默没有接话。

商秀珣从旁催促:“你若知晓直说便是,瞒着他人就罢,连我们也要瞒着吗?”

鲁妙子露出苦笑,喃喃一叹:“向兄,你坑苦我也。”

他目光躲闪,放低声音对女儿解释:

“秀珣啊,我一生重诺,绝不失信于人,既然答应朋友要保密,那是死也不能说出口的。”

周奕早有所料,不愧是终极保密王。

为了保密,可以不当舔狗的存在,秒杀武林判官十条街。

“你你真气死人了,”商秀珣还要再说后边的话,周奕拉了拉她的胳膊,将她打住。

“向邪帝一定很欣慰有您这样一位朋友。”

鲁妙子道:“邪帝舍利的具体位置,我没法告诉你。”

“不碍事。”

周奕也不是要问这个,“前不久我去巴蜀时,其实已得到过一颗舍利,还发现了墨家机关术与圣极宗背后的秘密。”

“嗯?”鲁妙子微感诧异。

这些事他其实清楚得很。

向雨田在邪帝庙的那段时日,他也在巴蜀。

就连伏魔洞中的庞大机关,也是由他打造,还告知了石青璇如何闯过那些机关。

周奕将老鲁的表情尽收眼底。

于是,他将邪帝庙、古蜀国舍利与战神殿有关的内情,或得到证实、或属于推测,全数告知。

鲁妙子一直点头,说明他所言无错。

周奕话锋一转,提到跃马桥与杨公宝库。

鲁妙子闻言一惊,等他后话。

“向邪帝的那颗舍利就在杨公宝库,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此言一出,鲁妙子守护的秘密等于被揭穿。

他望着周奕,知道这不是在诓骗他,毕竟说出了“跃马桥”三字。

“此事你从何而知?”

周奕神色平静:“阴后恐已至长安跃马桥,正和邪王一起想法子破解你的机关。”

鲁妙子听到这,心情就有些微妙了。

这.老情人和老情人的老情人和好了?

周奕忍俊不禁:“我实话实说,没掺半句假话。”

鲁妙子手拈长须,沉吟道:

“那杨公宝库分真假两层,进入假库后,会看到一个装着兵器、少量金银财宝的库房。且此库有致命陷阱,水银池会倾泻下来。”

“不过这对高手没有多大作用,只是要他们相信,宝库已毁,从而错过里边的真库。”

“其实进入内部不难,我来教你。”

鲁妙子准备起身拿纸画给他看,忽听周奕问:

“鲁先生,这杨公宝库的位置是你选的、杨素选的,还是向邪帝安排的?”

他有此疑问,乃是建立在了解过邪帝庙布置的基础上。

商秀珣皱着眉:“老头儿,你那朋友只让你保守舍利这一秘密,如今那已不是秘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鲁妙子示意她别急,侧目看向周奕:“你为何有这般猜测?”

“很简单,我知道向邪帝在寻找进入战神殿的方法。同时,那庞大的杨公宝库,不是短时间就能建造出来的,比如巴蜀的伏魔洞,借助了天然地势,我猜宝库可能借助了以往留下的建筑。”

“对极。”

鲁妙子朗声答道:

“那其实是丰京和镐京的祭祀地。”

“所谓考卜维王,宅是镐京。周文王灭崇,将西岐迁至丰京时,那个地方就已经存在了。向兄让我将舍利放在那里,乃是将其回归原位。”

“第一代邪帝谢泊在古齐国的大墓中发现此物,正是得自周天子所封。”

“历经漫漫岁月,又返回初始地,这种跨越时空的轮回,是否很动人?”

说到这,他抚须一笑。

“虽然守护舍利的秘密不易,但能参与其中,我亦兴奋,也不得不感慨向兄是个妙人。”

“他确实是妙人,但初始地是何意?”

周奕猜测:“难道周天子将舍利一直保存在此处?”

“不。”

鲁妙子道:“你很难想象到。”

“轩辕黄帝时期,广成子从战神殿中感悟出长生诀后,从地底返回地表传给黄帝。镐京地底有一处通向战神殿的通道,广成子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此地便是宝库地底,只是历经岁月,通道早已消失。”

“不过.”

“向兄某次带着舍利至此,曾隐隐感受到地底战神殿的存在,可是一闪而逝,这让他追悔莫及。他告诉我,原来战神殿能在地底移动,也正是这个遗憾,让他迟迟逗留在这片虚空,不愿离去。”

“到最后,实在是找不到战神殿,又不愿耗费历代邪帝留下的元精,这才破碎虚空。”

拨云见日,周奕眼光大亮:“原来如此。”

“我与杨素关系莫逆,得知他的想法后,就将杨公宝库的位置选在这里,设置内外之库,藏住舍利。”

“那不是留了破绽,让外人更有机会将舍利找到?”

“这也是向兄交代的,他非是要舍利永不问世,只看谁有缘了。所以,我不能对外说,泄露出去,便是我的私心,算不得缘法。”

鲁妙子冲着女儿苦笑了一下:“秀珣,你总能体会我的苦衷了吧。”

商秀珣没给他好脸色:“谁叫你轻易许诺他人。”

鲁妙子回转屋内,连写带画,讲清楚真库假库构造。

他还打算细说长安水文,告诉周奕如何将宝藏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地下运走。

周奕直接打断。

这里没必要听,把长安拿下,里边的宝藏无需偷运。

取出舍利即可。

把这桩事问清楚,周奕心中有底,与鲁妙子聊起一些阴后邪王之事。

倒不是他故意的,仅是感觉老鲁想听。

满足他的好奇心,顺便八卦一番,瞧瞧老鲁对阴后的态度。

不愧是天下第一能工巧匠,并未露出舔狗之态。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女儿在旁边。

周奕与他喝了不少果酒,临走时,美人场主抱起两大坛,准备与他一起返回飞鸟园。

半途,又被他叫停。

“怎么?还有话要对老头儿说?”

“不是。”

商秀珣凝目看他,等他后话。

“我们去看看你娘。”

她微微一窒,点头道:“好。”

商秀珣领他去到后山上一处较为僻静所在,距离对崖的飞瀑更远。

出黑是老手艺了,周奕在墓碑前,可以说好长一串不带重复的祈福词。

洒上老鲁的果酒,拜了几拜。

接着,又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上代场主念叨着本代场主的好。

说她仪态万方,芝兰玉树总之是一顿夸。

美人场主每次来到这里,总怀着无限伤感,今次,头一遭露出笑容。

她推了推周奕,将他拉走:

“快别说了,我娘马上要误会你‘油腔滑调’。”

美人场主将怀中的一坛酒递给他,她空出一只手,挽着他的臂弯,语气更显亲切,一路问他想吃些什么。

周奕想了想,有个好提议。

商秀珣露出惊喜之色,又颇为犹豫:

“这这不好吧,岂能让你做这些。”

“快快快,别耽搁。”

周奕笑着催促,毫不在乎。

接着,他们一道前往内堡中的厨房。

等商秀珣寻个理由把人支开,周奕亲手治菜。

他打算复刻在偃师吃到的柴氏燕菜,虽说没有木道人打造的传说中的厨具,可他的天霜寒劲,当世找不到第二人。

故而.

一番忙碌之下,赶在天黑前,真被他做成了那道燕菜。

美人场主显是有过加练,她做出数道精致小菜,作为辅菜,不抢周奕的风头。

找来食盒装好,一道返回之前用饭的翠煌阁,上到四层。

冬日天黑得早,翠煌阁已是最高处。

有一点点西风也不打紧,灯火初明暖愈浓,正好欣赏飞马山城的冬日夜色。

唯一遗憾的是,与那些大厨相比,他们的技艺还差得挺远。

“秀珣,是不是很失望?”

“怎会呢?”

她指了指周奕所治之菜:“其实没那么差,只是你自己要求比较高。”

说着说着,商秀珣忍不住笑了起来。

显然是安慰人的话。

不过,她很高兴也是真的:“吃东西的时候需要看心情,若没兴致,任何菜色都会失去滋味。这将是我久久难忘的味道,它可是你亲手做的,旁人比不了。”

话罢,她凤目眯成一线,有个微笑弧度。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美人场主才应一声,人已经从座位发生移动,任凭他将自己抱坐到腿上。

虽然此前有过亲密接触,毕竟隔了好长一段时间。

商秀珣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秀珣,酒呢?说好的甜酒呢?”

“这不是吗?”她理好思绪,指了指桌上的六果酿:“这果酒难道不甜?”

“不是不甜,只是和你上次说的不太一样。”

“一样的,你记错了。”

美人场主说话时,羞赧之色在眉梢眼角晕开,如染霞光,那双明眸早没了寻常待人时的清冷。

周奕就望着她,不说话。

商秀珣将桌上的玉盏捧来,双手凑到他面前,笑道:“奕公子,请吧。”

周奕躲开,商秀珣又请他喝,周奕与她逗趣,连躲几下。

以致酒水都洒到地上。

若是老鲁瞧见,一定要怪他们暴殄天物。

美人场主把剩余的半杯酒朝翠煌阁外一泼,叫西风卷起六果之气,复斟一杯。

她看了周奕一眼,面带醉红,而后

一口饮下,玉盏中少去一大半,俯身将口中果酿连带唇上沾着的几滴,都送给了周奕。

因太匆忙,又不通技巧,虽是满口果香,却洒湿罗衫,在几分狼狈中展露出诱人醉态。

周奕意犹未尽时,酒已没了。

“秀珣,很甜,但是没喝够。”

商秀珣靠在他怀里,听罢二话不说用力咬了他一口。

“这么久不来找我,哪有你酒喝。”

周奕轻抚她的后背:“等我料理完琐事,一定经常来牧场。你若愿意,可随时与我一道出去,那时就不用分隔这般久了。”

商秀珣没答话,拿出一块手帕,将他脖子上,衣服上洒的酒擦了擦。

之后,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没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将我忘了,想一想就挺伤心。”

周奕立即道:“在这事上,我可比鲁先生更重诺。”

美人场主笑了,问道:“那你可否满足我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她没立刻说,先让周奕继续用饭。

之后带他去到三楼那间雅致房间,周奕得知她的心愿后,便当着她的面,给她画那些食谱。

将自己在南阳时所作的过程,清晰呈现在她眼前。

同时,还附赠了一幅飞马山城图。

将那句“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完美圆上。

周奕本是要立即离开的,但能感受到她的不舍,又想起她违背祖训,一直在默默帮忙,结合自己的作为,心中多有歉疚。

于是在山城连待三日。

这期间,周奕帮她处理要看的书信,一起治菜,一起赏月作画,还下到牧场骑马。

短暂的时光中,她总是面带欢笑。

到了第四日,商秀珣主动将他送出牧场。

东峡入口,人皆散去。

周奕望着她,笑问:“我还可以待几日的。”

商秀珣拉着他的手,外界传言她孤芳自赏,其实心思非常敏锐,时间虽短,却能体会到一个人的心意。

这时很有信心地说道:“不用,你去做事吧,我还得安排人给虚军师他们送马。”

周奕见她神色毫无勉强,不由与她对视一笑。

“嗯,我走了。”

也不啰嗦,他挥了挥手,转身朝东而去

……

寒来暑往,转眼到了小雪那日。

自大半月前,南部抗周联盟在宣城郡与江淮水师大战一场,在李靖手下吃了败仗后

今日,萧铣在江夏郡,又败给徐世绩。

其手下大将、被封为齐王的张绣尸横江面,麾下部曲八千余人,或死或降。

萧铣吃了这场败仗后,不敢轻举妄动。

对面的徐世绩就和吃了猛药一样,连续半夜突袭。

萧铣再度派人联系林士弘。

可这位楚帝,近来更多时候都在闭关,惹得萧铣极为不满。

哪有这样当皇帝的?

但是,周奕势大,萧铣还要依仗林士弘的高明武力,得罪不起。

况且,三方抗周,互为唇齿之邦,彼此不可生隙。

萧铣一面联系林士弘、沈法兴,一面派人去岭南给宋缺去信。

万一他们三家真斗不过,还得找一条生路。

打不过,就投靠宋缺。

只要这位岭南霸主点头,他便心中踏实了。

当今天下,便是佛魔两道也没人敢去岭南闹事。

天刀之威岂是说笑。

梁帝萧铣在给自己谋后路,占据毗陵的沈法兴也没闲着。

听说近来江都朝堂震动,似是有人想对江淮军动手。

沈法兴的狗鼻子一下便闻到味了。

于是,他书信一封寄给张须陀。

信中言道:“江淮军势大,我等若是分散,早晚要被吞并,何不一道击之?”

张须陀怎会理他,这封书信石沉大海。

沈法兴没有放弃,既然老一派将军墨守成法,那就联络江都新派将领中的代表人物,自然是名声显赫的镇寇大将军尤宏达!

沈法兴献出一条毒计,信中言:

“建康贼寇聚集,我愿配合将军除之,战后丹阳收归隋廷,我忌将军威,绝不敢来犯。”

沈法兴控制毗陵,设置百官,他未称王时,就已经攻陷余杭,占据江南十几郡,自称江南道总管。

而后自封梁王。

因萧铣为梁帝,他这个梁王弱了一头,同为抗周联盟中的一员,沈法兴的兵力不比他们弱,于是从梁王改吴王,现在更是建吴国称帝。

而家门口前的建康,则是眼中钉。

若江都果真与他配合,攻下建康,他便任凭江都军占据此城。

如此一来,可把江都精锐拖下水,与江淮军大战。

那时三方联盟变成四方联盟,安全感倍增。

让沈法兴振奋的是,他收到了尤宏达的回信!

信中书:

“建康守将陈陵仍忠于大隋,自献破城之策,你若听隋宫调遣,同击建康,一旦功成,陛下念你戴罪立功,恩准你回归临江宫,赐下身份,洗去罪籍.”

信中,又提到要与他商定具体攻占丹阳的策略。

沈法兴看后大喜。

他的儿子沈纶是响当当的高手,见识不凡,提出异议,猜测这是尤宏达的阴谋。

沈法兴却对儿子教育一番。

“江都隋廷无有威信,那周奕才是撬动他们的根本,是大隋的心腹大患。江都其实也在依仗我们与江淮大军对抗,只是拉不下脸与我们结盟,四家分散,会被逐个击破,彼此合力,方能自保。”

“张须陀焉能不懂?”

“尤宏达出自张军大营,这件事,定然是他默许的。”

沈纶一听,恍然大悟。

又问如何处理建康城,沈法兴又将‘把建康当做诱饵,使得江都参战’的计划说了出来。

沈纶大喜,请命去见尤宏达。

沈法兴欣然同意,又写下密书,派人将此事告知林士弘、萧铣,免得他们误事。

仅一日后,双方在延陵相见。

让沈法兴做梦都没想到的是,白天大家勾肩搭背,谈得好好的,要一道攻打建康,拟定了各种计划。

尤宏达还透露陈陵一定会反!

本以为合作将成,要把江淮军一下打疼。

到了晚上,尤宏达给年轻人上了一课。

沈纶军帐忽起大火,连烧数百营,复刻了太康城外、蔡水之畔的场面。

半夜里,延陵全是喊杀声。

尤宏达突然发难,不仅灭掉沈纶带来的五千人,还利用众多高手围攻,将这位吴帝之子抓住。

接着,军中高手废掉了沈纶的武功,命他一路拍门。

有这位吴国太子相助。

一夜之间,攻下城池十余座。

第二日打到曲阿,威逼沈法兴的老窝。

沈法兴震怒,命令大军出城迎战,没想到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带着三股军队,从海陵方向杀来,在沈法兴大军离开后,攻下了晋陵。

跟着前后围攻,沈法兴大败,狼狈逃向太湖方向!

短短几日,不只是毗陵丢掉,连吴郡也落在江都大军手上。

沈法兴一直退到余杭,才维持住局面。

让沈法兴更不能接受的是,江都大军深入作战,丹阳方向的江淮军,竟没有趁机偷袭江都军后方。

他深深怀疑,这两方是否存在勾结。

沈纶被斩杀的消息传来,沈法兴虽然心痛,但对他来说,儿子不止一个,没了可以再生。

若是江都军真与江淮军勾结,那就要老命了。

情急之下,命令人急去鄱阳湖,告知林士弘。

然而.

苦练紫血大法的林士弘,依然没有给沈法兴与萧铣一个准信。

几日后,尤宏达率军击溃沈法兴,灭敌五万余、攻城数十座,占领太湖,斩杀吴国太子的消息传遍江都!

临江宫内,隋廷震动!

就连张须陀都感到惊讶,这虽然是个极好的机会,却是尤宏达拍板定下的。

因为他近来正陷入两难,既不清楚江淮军的态度,也不知如何面对宫廷中出现的变故。

此次,尤宏达抓时机之准,连他也佩服得很。

不明内情的人感到振奋,似张须陀这样的人,考虑得就多了。

小雪后第十二日。

张须陀又一次前往独孤府,与独孤盛饮酒说话。

天完全黑下,两人也未商量出一致意见。

主要是.

他们两人自个儿都有心事。

独孤盛将张须陀送走,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一旁的张夫人道:“你在想什么?”

“当然是宫里面的事。”

“有什么好想的,娘的信你不是看过了。”

张夫人又道:“张大将军见你几次,想听你态度,你倒好,竟也不明说。”

“老夫”

“别说你那一套,若你真对陛下忠诚,怎么不奉诏行事?”

独孤盛手心敲手背,露出一丝无奈:

“这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张须陀掌控大军,且尤宏达是他嫡系,他们加在一起的声势,连我也比不了。我不清楚他的态度,怎能将自家想法脱口而出?”

张夫人诧异一笑:“你竟懂得动脑筋。”

“夫人这是什么话!”

独孤盛眼珠一凸,相当不满。

随后看向东都方向,吸了一口凉气,不由摇着头:

“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上次和凤侄女在一起的那周他竟是这身份,诶,我早该怀疑的,怎可能突然冒出一个武功这么厉害的年轻人。”

张夫人轻讽:“你还能怀疑?你十个脑袋加起来,也够不上侄女婿,他把你卖了,你能给他数钱。”

“岂有此理!”

独孤盛有些不服,但到了嘴边,也只有这四字,甚是无力。

张夫人道:“凤儿这丫头太能瞒,不过,她给了娘好大一个惊喜。”

她的眼中全是满意之色:

“要我说,咱们家真是赶上运道了,上次我就觉得他与凤儿好般配,这次,更是放眼天下也挑不出第二个。”

独孤盛听她一直夸赞,不禁道:“江湖传言,他可是风流多情。”

张夫人满不在乎:

“他若当皇帝,有些妃嫔算得了什么?”

独孤盛道:“那我可否再纳妾室。”

张夫人笑吟吟道:“有什么不可以,我怎敢教二爷做事。”

独孤盛看到她的笑容,脖子后方微微一凉,“老夫说笑的,你不必当真。”

张夫人心念正事,不与他计较。

“不要再与张须陀兜弯子了,我看他态度,并非全然抵触,你该坦明心迹,听听他的条件,也许此事会很顺利。”

“好吧。”

独孤盛也下定决心:“明日我去他府上。”

正说着,两人忽然脚下一顿。

不知何时,方才议事的内堂,竟多出一人。

他看似陌生,却给人非常熟悉的感觉。

独孤小老头愣住了,张夫人反应更快,笑着走了上去。

她不敢托大,没以独孤家的辈次,而是按照江湖人见面的方式拱手:“周先生要来怎不招呼人提前说一声。”

周奕回礼,笑道:“一家人见面,就没考虑那么多了。”

张夫人闻言,笑意大浓:“快坐,快坐。”

独孤盛上前两步,打量着周奕,忽用带着疑惑的口吻道:“周先生?”

“嗯,是我。”

周奕见他的样子,心中一乐,“这才多少时日,二爷就不认得我了?”

独孤盛实在没忍住,埋汰一声:

“因你的身份,我一惊一乍,又喜又愁,好多天没睡好。”

周奕温声解释:“上次我来江都时,局势很不稳定,且府上危机甚多,我只得掩盖身份,方便行事。”

独孤盛想到那次危难,若没有周奕相助,他恐怕已经寻阎君报到去了。

一边点头,一边邀请他坐下。

张夫人已倒茶过来,独孤盛似找回了当初的感觉,又把江都的情况说给周奕听,询问对策。

“另外一封诏书找到了?”

“是的。”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周奕沉声道:“明日寻上张须陀,我们一道去临江宫。”

嗯?

张夫人和独孤盛各吃一惊,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这合适吗?”

“放心吧。”

见他胸有成竹,独孤盛点了点头。

他行动迅速,当天夜里就派人入宫禀报,同时联系张须陀。

翌日辰时。

当独孤家的马车停在临江宫之外时,张须陀已提前一步前往成象殿。

随着独孤盛与周奕来到成象殿。

往昔熟悉的场景,又一次浮现。

成象殿中,萧皇后、张须陀、独孤盛、周奕,还有一位李公公。

那时,流珠堂内只寻得诏书一封。

又因赵王杲被杀,导致遗诏作废,陷入僵局时,还是周奕提议将杨侗的兄弟燕王倓立为江都新君,这才让江都宫廷恢复运行。

时至今日

张须陀望着周奕,有种眼前一切皆是幻觉的感觉。

作为大隋救火队长,他一直在平贼平寇。

此刻,最大的敌手,竟大咧咧出现在成象殿,要与他们议隋帝诏书,这是何等不可思议之事。

张须陀本有心与江都共存亡,战至最后一刻。

但是

杨广的一封诏书,瞬间找到他最大的破绽,几乎就要将他一击击溃。

萧后见到周奕,眼神也颇为复杂。

独孤盛看了看两方人,成象殿的寂静,最终由周奕打破:“殿下,能让我看一下诏书吗?”

萧后略有犹豫,问道:

“那日与陛下喝酒的,可是你。”

“是。”

她朝他身量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旁的李公公双手捧来诏书,与前一封相比,这一封诏书上的内容,比较随意。

上面写着:

“朕愿赌服输,江都归周奕了,天子的话不可忤逆,谁敢反对,便是谋反作乱。”

啊?

这诏书字迹与上一封相同,有着传国玺用印,必然出自杨广之手。

只是看到上面内容,周奕忽然明白这帮人为何难以接受了。

广神的措辞,有点像酒后之言。

周奕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张须陀:“张大将军,天子的话,你要忤逆吗?”

张须陀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

“倘若你得江都,准备如何对待江都朝堂?”

这一点,萧后也比较关心。

周奕不必浪费口水,直接拿出一封信:“请看。”

张须陀瞅了一眼,正是来自东都的皇泰主。

杨侗也是萧后的亲孙子,她取信一观,面色逐渐舒展。

张须陀看了萧后一眼,又看向那封诏书。

心中有个疑问,如果萧后当初藏起这封诏书,又为何要拿出来呢?

他多有猜测,却未询问。

这时又回应周奕的问题:

“陛下的话我不敢忤逆,只是张某手下的将领一直在平叛,他们对大隋很忠心,都是忠君爱国之士,我一个人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并且,陛下两封诏书,互相矛盾。”

独孤盛准备说话,前一封诏书,说的是赵王杲,所以不存在矛盾一说。

张须陀在看周奕的反应,周奕则拦住了独孤盛。

主动道:

“张大将军,不如召集你的部下来问一问吧。”

张须陀看向萧后,萧后看了看信,微微点头。

李公公朝外传话,喊来了张须陀最得力的几位大将。

成象殿前,李公公眉眼抽搐。

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正昂首阔步而来,他们方才大败沈法兴,此刻杀气腾腾!

张须陀早有准备。

这帮人大军在外,不排除他们殊死一搏的可能。

李公公的心猛跳一下,看到这三位凶悍将军身后,还有一位疤脸大将。

正是亲手斩掉吴国太子的镇寇大将军!

尤宏达、罗士信、程咬金,秦叔宝一道走入成象殿,见过萧后,再朝张须陀、独孤盛问候,接着便看向周奕。

这时,一旁的张须陀道:

“有件事需要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这几位早就被张须陀提醒过,不必详说。

“是!”他们一齐应和。

“看看吧。”

周奕说话间,将诏书递给了往前一步的尤宏达。

那尤宏达展开一看,面色大变!

众人将他面色看在眼中,当初杨广发丧时,人们都知道尤宏达有多么悲伤,所以,他的忠诚,不掺杂半分伪装。

此刻,他看到这诏书,可想而知有多么震撼。

张须陀轻叹一声:“尤将军,你有什么看法。”

尤宏达在伤感追思之中,神色陡然严厉起来。

程咬金等人还未来得及看。

尤宏达将遗诏一合,朝着成象殿龙椅方向瞬间跪下,大喊道:“天子的话不可忤逆,我将遵从陛下的命令.!”

……

(本章完)

第203章 楚汉辞赋 天刀问剑!

成象殿中回荡着尤宏达洪亮坚定的声音。

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都未看到诏书上的内容,见到尤宏达的举动,兀自一愣。

罗士信没甚心算,耿直得很。

见尤大将军拜,他想着尤大将军总不会出错,当下不理会诏书上写有什么,跟着拜倒,口中喊道:“罗某亦遵陛下之令!”

秦叔宝与程咬金谨慎一些,本欲看过诏书再说。

可前面两位已瞬间表态,再站着岂不是不显忠心?

二人再看一眼尤宏达,选择信任。

于是,也跪拜龙椅方向,异口同声:“我也一样。”

那送诏书的李公公在一旁松了口气,看来事情成了,这么一来,也就不会再打杀。

江都大军诸将,除了张须陀本人,就属他们四人威名最响。

尤其是尤宏达,方才大败沈法兴,斩吴国太子,他的态度,已能影响军中大部。

独孤盛将目光转向张须陀。

此刻,老张也微微愣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四位纳头就拜,瞬间完成身份转变,干脆得不像话,与他预料中很不一样。

可这是陛下留下的诏书,一些怨艾牢骚,只得快速在心中抚平。

周奕从容一笑,上前将尤宏达扶了起来。

又拉起罗士信三人。

秦叔宝与程咬金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双手都不知朝哪里放,相当不自在。

他们一直将眼前这位当做最大、最棘手的假想敌。

可头一回见面,竟是你谦我让,这般友好?

这对吗?

两人的脸上无有异状,却心存极大疑惑。

直到尤宏达再度展开诏书时,他们探头瞅了一眼。

那直接是虎躯一震!

瞬间搞懂了为何最大假想敌要来扶他们。

感情这位就是“陛下”!

在那一拜之间,我们我们已经投诚了?

“张大将军,意见业已听过,你是否遵奉诏书?”周奕目含欣赏,耐心等待张须陀的反应。

萧后合上东都文书,也移目过来。

张须陀暗自一叹,既然大隋是陛下送出去的,尽死忠也无意义,只能认命了。

他转身朝向龙椅,跪地一拜。

仿佛杨广还坐在那里:“微臣领命。”

语气之中,有着道不尽的辛酸。

周奕走上前,将这位老将扶起:“张大将军,你可知我在六合、清流一带的军队为何从未攻打江都?”

张须陀摇头:“因为早知晓有这封诏书存在?”

“这仅是原因之一,当初你能从扬子县返回江都,一多半是我帮你说了话。因为一旦让宇文阀占据此地,这座城包括周围郡县,都要被祸害。”

“我不攻打江都,目的是为了少起战端,寻求最不影响百姓的方式拿下此城。否则,江都城池再高,也拦我不得。”

周奕的话极有底气,张须陀也没觉得他在吹牛。

以他的实力,进入江都制造混乱轻而易举。

只不过.

张须陀性子如此,没法瞬间转变效忠新主。

萧后这时开口:

“我已经与燕王商定,既然陛下的诏书清清楚楚,就遵诏行事。独孤总管、张大将军,此事就由你们传达,三日后召百官于成象殿,正式奉诏。”

“是~!”

独孤盛与张须陀一道应诺,此事算是尘埃落定。

之后,萧后又将在场众人留在宫中用膳。

周奕见到了杨倓,他与杨侗长得颇为相似,只是更显文弱。

虽说在江都当了一段时间新君,却没积攒什么帝王威严。

他和杨侗一样好读书,非是道书,而是儒学。

周奕将广神两个孙子对比一番,也就不怪卢楚、郭文瑞等人更支持杨侗。

不过,杨广已放弃基业,这一切都没了意义。

成象殿朝会在三日后,周奕没打算去等。

此地他在与不在,都是一样。

从临江宫中出来,返回独孤府,对独孤盛又交代一番,便直接去往建康。

李靖与徐世绩正在调遣诸郡大军,不在城内。

周奕见到了虚行之。

把江都的情况告知之后,虚行之鼓掌欢庆。

“主公,天下定矣!”

“沈法兴丢了毗陵,在尤宏达手上惨败,待这次江都朝会后,我派人联系江都众将,届时可直接攻打林士弘萧铣联盟,宋阀的态度其实已不重要。”

虚行之满脸红光,比周奕更为兴奋。

“我去见宋缺一面,只要你们听到江都公开消息,便不用再等我传信,果断动手。”

“好!”

虚行之提议道:“主公已掌握两大都城,兵将无数,就连和氏璧也在手中,何不就此称帝?”

周奕想了想:“荡去伪帝,靖平九州,用不了多少时日。”

虚行之看了看他的神情,出声赞同:

“也好,那时天下共尊,寰宇之内,只主公一位帝王。”

周奕微微一笑,又听虚行之简述战事安排。

小半个时辰过去,他方才从建康出发,前往岭南。

仗着轻功高绝,他将抗周联盟的防线视若无物,从沈法兴的地盘上直直掠过。

天下之大,他已是哪里都可去得。

径自南下,一路领略风土人情,渐渐逼近苍梧郡。

在郡城之外,路过不少俚僚寨子,竟连续传来打斗声。

本地人说话不怎听懂。

大致意思,是宋阀势力在剿灭匪患。

这可有些奇了。

自打天刀将自己封在岭南,不仅韬光养晦,还凭借自身威势,压得岭南之贼不敢放肆。

故而,岭南成了太平地。

宋阀主的威名,在本地震响,诸多俚僚族,都以郁林郡附近的宋阀为尊,皇帝的话到这里,也没有天刀好用。

连续看到匪患作乱,显然与传闻中大不相符。

难道宋阀出了变故?

贼寇被宋阀势力压着打,这一路倒没寻得出手机会。进入苍梧郡城后,本打算寻人问问,没成想,才入城不久,就有人寻了上来。

那人满头白发,长着一把银白色美须,颇有大家气度。

加上手持一拐,又走在大队人前。

周奕已猜到来人身份,岭南与其对的上号的,定是银须宋鲁。

苍梧城中,街道上的人全朝宋鲁望去,这位在岭南名头极大。

此刻,他竟带着一大群人摆出迎客之态。

看宋鲁身边的人,齐刷刷配着长刀,显是宋阀精锐。

对岭南人来说,这场面属实罕见。

宋鲁一把美须的脸上填满笑容,隔着老远就抱拳热情喊道:

“宋某在此恭候许久,欢迎天师驾临岭南!”

他这一嗓子,惹得长街上的人瞪大双目。

天师!

岭南的消息稍微比外界闭塞一些,但天底下名头最盛的人物,他们怎可能不知?

齐刷刷的目光聚拢在周奕所在方向。

上上下下打量,似乎想看清楚这位名动天下、江湖传说无数的人物是否有三头六臂。

“鲁兄太客气了,我却是来打扰宋阀主清净的。”

“哪里哪里!”

宋鲁晓得这是客气话,但也不敢托大。

天下间能叫宋阀拿出这等态度的,当世唯此一人。

这与地盘多大无关。

个人伟力,才是可怕的地方。

否则,无论是谁当皇帝,都威胁不了天刀,除非这个人不怕死。

宋鲁连声道:“天师入熙平郡时,我们就收到消息,家主特令我前来相邀,请天师移步郁林。”

周奕微微点头,与他走在一起。

宋阀那些佩刀的高手齐整跟在身后,在众多目光相送下,进入苍梧中心。

没过多久,这座郡城陷入沸腾。

天师即将前往岭南宋家,其中含义引发许多人猜测。

一路朝郁林去,周奕也问出心中疑惑。

“近段时日,岭南可是有什么变故?”

“天师说的是那些贼人吧?”

宋鲁面色微沉:“其实与林士弘有关,说来惭愧,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他继续解释:

“在林士弘与沈法兴结盟之前,他们彼此相争,林士弘手下的崔纪秀常派人去俚僚寨子作乱,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栽赃嫁祸,将贼人扮作海沙帮众,因海沙帮转投了沈法兴。”

“这便让依附于沈法兴的俚僚各族对其怨恨,同时想引发我宋家与沈法兴大战。”

“自他们结盟之后,林士弘就改变了策略。”

“那些在沈法兴地盘作乱的贼人散去,偷偷来到我们这里、以及沿海之地。”

“崔纪秀的行动被大兄发觉,遂将他斩杀。”

“现如今的残余贼匪,不消多少时日便能除去。”

周奕闪过一丝厉色,这手段可够脏的,那些俚僚人多数与平民百姓差不多,没什么武功高手。

面对弱小之人,这些贼人尤其嚣张。

宋鲁转移话题,忽然问道:

“天师,你是否知晓我宋家对天下形势的态度?”

周奕微微点头:“倒是听说过一些。”

“宋家二哥主战,打算以岭南为基地,朝长江扩张,建立一个以南人为主的皇朝。另外一派,则是打算借助重洋高山偏阻之险,划地为王,若我说得不错,阀主的子女就是这般想的。”

“至于鲁兄,则认为两种策略都可能。”

宋鲁颇为惊异。

他没想到周奕能入木三分,将宋家内部理得这般清楚。

“正是。”

宋鲁礼貌接话:“师道和玉致心怀悲悯,不忍岭南唯我们马首是瞻的俚民,为宋家的荣枯抛头颅洒热血。”

话罢看向周奕:

“天师,倘若是你,你会支持哪种策略?”

周奕不动声色:“那要看具体什么时间,有些时候,两种策略都不合适。”

宋鲁眼角微抽。

这倒不是他想听到的,而且,他感觉周奕的话有一些生硬。

当皇帝的人,自然不愿有什么天高皇帝远、划地为王的事情出现。

不过

这是岭南,且距离天刀越来越近。

敢毫无隐瞒直接说心里话,要么就是过于耿直,要么就是没将天刀当做威胁。

让宋鲁感到牙疼的是,眼前这位,多半是因为后者。

自宋家起势以来,头一次接待如此特殊的客人。

“天师.”

这一次,宋鲁的话没说到一半就被周奕打断了。

“鲁兄,我此次来岭南,并不为天下之势,而是来寻宋阀主叙一桩渊源。”

“好。”

宋鲁养气功夫不差,摸着长须微笑:“那就先见过大兄,我也对天师所说的渊源颇感好奇。”

……

岭南宋家的驻地,也是一座山城。

群山耸峙,临靠郁水,石城从山腰而起依山势垒筑,并在山岭间开辟大片平地。它君临附近的山野平原,与郁林郡遥相对望,象征着对整个岭南的主宰力量。

见过飞马牧场这样的洞天福地。

宋家山城虽是奇观,却没能叫周奕有任何动容。

郁河有数以百计的大小码头,船舶往来不绝。

渡河时,宋鲁在一旁介绍不远处的山城:

“此城建造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历经了三百年时光才有现今规模,城中不仅储备一年多的粮食,还有清甜可口的泉水,泡茶乃是一绝。”

周奕点评道:

“郁林郡极为富足,正好与山城呼应,加之水陆便利,可想而知,此地往后还会更加繁盛。”

宋鲁哈哈一笑,有几分得意之色。

走上五马并驰的山道,自山城中,出现多名青衣劲装汉子,一个个魁梧雄壮,他们都是宋家彪悍好手。

此刻下城迎接,均执礼甚恭。

看向宋鲁身边的白衣青年时,都露出崇慕尊敬的神色。

山城吊桥早早放下。

一个看上去比宋鲁年轻,更显锐气的长脸汉子挎剑而来。

正是宋家第一用剑高手,地剑宋智。

同是用剑之人,这位在岭南享誉盛名的地剑,越是靠近周奕,身上用剑之人的锐气,愈是消减。

这似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状况。

宋智当然有傲气,但一想到要对此人动剑,身上的汗毛就如过电一般。

武学大宗师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

只消一个眼神对望,宋智就感觉,自己好像在面对大兄。

这让他心中震颤。

若是眼前这位的攻杀能媲美大兄,加上他的轻功,那就太可怕了。

“天师,阀主正在恭候。”

宋智的语气温和无比,让不少宋家弟子感到陌生。

“怎敢叫阀主等候,劳烦引路。”

“请!”

山城上下,数百名宋家核心子弟随着地剑一道将周奕请入城中。

这待遇不仅稀罕,恐怕没几个人敢进。

一入城内,险恶地势带来的肃杀气氛削减大半,里边透着一股宁逸和平的氛围。

青石大道穿过房舍,顺着山势层层往上。

道旁遍植花树,泉水成溪,亦有园林穿插,竟带着几分池塘亭台、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情。

但一些装饰,格外素雅。

这让周奕想到武林判官在镇川楼的布置,若梵清惠至此,应该也是欣赏的。

山城第九层的大平台约有两里,周围楼阁峥嵘,充满雄浑气势。

宋鲁、宋智一道引路,将周奕带到山城尽头,那是一方特殊院落。

宋智介绍:“天师,这便是磨刀堂。”

相传磨刀堂有块磨刀石,按照惯例,被天刀将名字刻在磨刀石上的人,最终都会命丧在他刀下。

“不知我的名字可在磨刀石上。”周奕神态轻松,开了个玩笑。

宋鲁与宋智丝毫不觉得好笑,只是陪笑一声,摇了摇头。

开玩笑,你的名字是能乱刻的吗?

就在这时

一道脚步声从院中响起,眨眼到了门前。

不用猜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这磨刀石上的名字,可不能随便刻下。”

只听一把柔和的声音传来,打院中转出一名两鬓飞霜,却无丝毫老态,充满儒者风度的男人。

他给周奕的第一异象,与邪王有些像。

再一看,又截然不同。

这极为英俊的中年男人,只看眼睛,便觉神采飞扬,充满智慧,又在沉静中带着一股能打动任何人的忧郁表情。

配合渊渟岳峙的体态,确有不可一世顶尖高手的不俗风范。

宋缺着一身青蓝色垂地长袍,红巾扎髻,本是两手负后,见到周奕后才抬手打招呼。

周奕也拱手道:“见过宋阀主。”

“久闻天师大名,今日幸得一见,”宋缺笑了笑,仔细打量着他。

对于顶尖高手而来,一个精神交会,便知晓对方大概底细。

此刻,他已知传言属实。

不用在意年龄,说话的口吻完全是平辈而论。

周奕顺口道:“我初入江湖时便听过天刀之名,今次特意来拜访。”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更何况这恭维之言出自周奕之口,宋缺又露出笑容。

“请~”

宋智宋鲁跟在后方,望着前面两人走进院门。

周奕以为宋缺会带他去磨刀堂,没想到,随着步移景异,过了几进院子,宋缺便停在一处曲廊尽头的六角石亭中。

不远处有许多大槐树,参天高撑,像罗伞般遮盖一方。

石亭中早备好茶水。

一路上两人说了些客套话,比如询问周奕对苍梧、郁林郡等地的看法,岭南风貌如何等等。

等品尝过沿溪山白毛尖搭配山城之水所煮的茶汤后,宋缺说回正题。

宋智与宋鲁不由打起精神。

“天师曾说与我家先祖有渊源,可我翻遍祖籍,没得印证,还请详细告之。”

宋缺面带肃容。

此事容不得半分作假。

周奕把茶盏放下:“阀主有所不知,我有一位老友,他的先祖与宋家先祖一样,出自陈郡谢氏。”

“哦?!”

“这位老友的先祖与谢玄将军一道征战前秦,谢玄故去后,便与谢府家将头领宋悲风追随刘裕,为救谢道韫与孙恩一战.”

宋家三位掌舵人,闻之各露异色。

周奕说起边荒往事,讲得非常详实。

宋家祖籍虽有记载,但历经岁月,多有缺失,相较而言,周奕说的不仅能与祖籍对得上,且弥补细节,更为完整。

说到谢道韫,就联系上了欧冶子五大神剑之首“湛卢”。

谢家祖先见识过孙恩的强大后,武道之心崩溃。

宋悲风为了激励好友,转赠湛卢

把整条脉络梳理下来,宋阀三人,都生出人世沧桑、岁月如流的感觉。

更笃定,周奕没法在这事上作假。

宋智忍不住询问:“天师,能否一观神剑?”

“有何不可?”

周奕取出湛卢,握住剑柄,金属摩挲的低吟在石亭中响起,一道深湛幽光耀过眼目,剑脊上的流水纹像是活了起来。

下一刻.

随着他真气注入,璀璨的剑光像是把那罗伞遮盖的槐树都穿透了!

宋智大惊:“果真神剑也!”

宋鲁的手顿在长须上,他没说话,心中嘀咕不停,晓得湛卢乃是仁道之剑。

宋缺的眼中精光一闪。

“你的风神无影来自风赋,可知晓我的刀法出自何处?”

周奕毫不犹豫:

“或为《九歌》、《天问》。”

天刀闻言,朗笑一声,不知不觉中,透露出一股战意:“正是。”

“宋某自问是天下第一用刀高手,如今遇到天下第一用剑高手,且楚汉之词赋亦是相对,加之你我渊源,不知天师可有一论武学的想法。”

宋智与宋鲁都感受到大兄波澜起伏的心情。

要说天下第一用剑高手,不用比宋缺都会安在周奕身上。

他素来不喜胡人血统,更何况弈剑大师是高句丽人。

就算周奕是个陌生人,说起用剑高手,宋缺也必然支持他。

不过,这时大兄身上战意之烈,真是多年未见。

“领教天刀的刀法,正合我意。”

周奕底气十足,与宋缺对视分毫不让。

宋鲁给宋智打了个眼色,似乎在说,这与咱们说好的不一样。

按照商量好的。

大兄在询问了渊源之后,该问清楚天师对岭南宋阀的态度。

虽然这位很得大兄的心意,又是汉人,可大家仅在南阳有些生意往来,交情没那么深厚。

宋鲁甚至想提醒一句。

但一旁的宋智冲他摇头,他已经看出来。

大兄将把决定放在这一战中。

宋缺返回磨刀堂,拿出了一柄宝刀。

他有天刀八诀,每一柄刀,都有截然不同的刀法。

但对付绝顶高手,甚么刀法炫技,只会沦为拖累。

哪怕他二人点到即止,也不是磨刀堂这块地方能承受的,必须到山城最宽阔之所,便是那第九层宽广平台。

平台周围全是房舍,自然有大批宋阀子弟。

少顷,听说阀主要与天师论武,宋阀山城像是发生大地震一般!

这么多年来,只有在天刀刀下逃命的,没听说哪一个敢来岭南与天刀比斗。

但是

天师有两大特殊,第一他是武道大宗师。

第二点,更让宋阀子弟心情诡异。

任少名、屈无惧、席应.这三位从天刀刀下逃走之人,都被周奕斩杀。

所以,外界越传越离谱。

就连绝对公平公正的武林判官,都对此进行过一波点评。

“退开~!”

宋鲁一摆手,平台四周的宋阀弟子,全都后退七八步。

宋鲁声色严厉,叫他们再退。

宋智的目光,则是死死盯在山城九层的平台中央。

这一刻,天刀的刀斜指地面,这是他在磨刀堂所有收藏中最古朴的一把刀。

刀身映着淡淡日光,仿佛饮尽天地间的肃杀。

宋缺整个人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气息似即将喷发的火山,还没有出刀,便有无尽的凌厉之感。

对面五丈外,站着一位白衣剑客。

他的眼神温润平和,不见丝毫锋芒,如同山间观云的闲者。

他站在那里,尽管神剑在手,可气息似有还无,仿佛像是悬崖边上一株虬劲的古松,任凭宋缺那恐怖的刀意冲刷而来,依旧岿然不动。

观战的宋智骇然。

对上了,他真的能与大兄相对!

宋鲁聚音成线,低声道:“据闻天师催动剑罡行剑,能显化火焰巨人,为何不见他动用,难道对付大兄,他还有所保留?”

宋智眼力更高:

“不,他反倒聪明,这一招对大兄根本无用。他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全然不怕什么精神风暴。”

“你再看看大兄。”

“他也放弃了磨刀堂中各类繁琐之刀,因对上天师这等高手,绝不可有半分分心拖累。”

宋鲁吸了口凉气:“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他们打出真火。那时我们可没办法劝架。”

宋智正待说话,忽地面色一凝,又朝后几步。

恐怖气场正以平台中央两人为中心,向外潮水般推来。

宋缺道:“我的刀法出自天问,但更多是我毕生感悟所得。”

周奕回应:“风赋初时赋予我剑形,此刻已从青萍之末扶摇天地,形态无限延展。”

两人各有心算。

周奕一边举剑,一边说道:“阀主是此间主人,就请先出刀吧。”

“有魄力。”

宋缺话音未落,人已急窜而出。

随着周奕一动,两人刀剑相交!

《天问》之始,乃是遂古之初。

这是第一刀!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刀光,仿佛自鸿蒙中诞生,带着划分清浊的原始伟力,直斩而来!

空间在这一刀面前扭曲,此刀非快,非猛,乃是宋缺的武道初显。

那种精神附着在刀上的锐芒,透过周围人的眼睛,让他们感觉精神大受刺激,仿佛正有恐怖一刀朝自己斩来。

任何一丝胆怯,在这一刀面前,都是足以致命的巨大破绽。

周奕手腕轻旋,湛卢划出一道浑圆无暇的轨迹。

没有硬撼,没有闪避,那剑圆仿佛能包容一切,就像和氏璧展开的宇宙幻象,将能劈开一切的刀光轻柔地纳入其中,消弭于无形。

剑意圆融,无始无终。

宋缺漠然不动,斩出天问第二刀,冯翼惟象!

所谓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那是说混沌空蒙,无实物存在,只能想象。

这样的一刀,正好劈入周奕展现的武道剑意中。

宋缺刀势在一刀斩出时,骤然变幻,一刀化万影!

刀光如云海翻腾,似雾霭弥漫。虚实相生,气象万千,以无孔不入的刀意编织成一张毁灭之网,要将周奕的剑芒彻底绞碎。

可在宋缺眼中,周奕的身法陡然梦幻起来。

他在漫天刀影中飘忽不定,如云中鹤影。

剑看似不快,可每一次点、拨、引,都精准地落在刀势转换的节点或最薄弱之处。

剑光似有还无,如同映照万象的明镜,刀影再繁复,皆被镜光映照,流转不息却难沾其身。

要破尽我的刀法?

宋缺战意更浓,眼中精光爆射,天刀高举,轰然斩落。

这第三刀圜则九重,专门应对各种身法。

刀气层层叠加,空气被压缩至极限,似乎能禁锢空间,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周奕长剑由下而上,斜斜一刺。

这一刺,神剑上迸发惊人剑光,剑尖所指,正是天刀力量流转的核心枢纽,亦是那磅礴刀意中唯一可循的轨迹。

霎时间,如庖丁解牛。

剑尖与刀锋核心处一触即分,天穹刀影轰然溃散,狂暴的刀气四溢,青石寸寸龟裂,一直蔓延近十丈。

周围人用手挡住被劲风刮得生疼的面颊。

宋智与宋鲁暗道一声不妙。

大兄虽然在攻,却诡异陷入被动。

他纵横江湖,从未一败,没有人敢这样去碰天刀的刀法,譬如方才那一刀,就足以杀他们十回。

可那天师,像是能把天刀也看穿。

二人心中发毛,第四刀来了。

这是羿焉彃日!

大兄果然打出了火气~!

二人领悟之间,再朝后退,天刀的刀上,忽然爆射出似能贯穿日光的长虹,将九层平台上方的风云之气尽数搅碎!

宋缺手腕一抖,刀光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线,破开混乱气流,无视空间距离,如后羿射落骄阳的神箭,带着洞穿一切的决绝,直刺而来!

此刀快狠异常!

周奕冷静无比,他剑势回环,将剑身瞬间横于胸前。

没有格挡硬碰,那剑身如同化作了最柔韧的水波,又似蕴含了空间玄奥。

宋缺凝聚了穿透万物力道的刀尖点在剑脊之上,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剑身微凹,随即一股柔韧至极、连绵不绝的卸劲与化劲之力爆发,将那道恐怖的贯日之力导向脚下大地。

轰隆!

两人周身地面炸开一道深坑,巨大的青石连续朝后翻身,同时生成一道气浪扫向四周,不少人耳朵嗡鸣,赶紧张开嘴巴,七窍大开,卸去这股劲力。

也有人承受能力差了,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这二人看似在斗刀剑,精气神无时无刻不在碰撞!

宋缺劈出天问第五刀伯阳安在,刀光分化,被周奕的快剑攻破。

宋缺再斩出第六刀,以快刀对快剑。

没能拿下,却搅得风浪大涌!

狂暴的气浪尚未平息,宋缺的长刀骤然敛去所有光华,仿佛融入彻底沉沦的暮色。

九层平台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与幽暗,连风声都消失了。

这是刀意领域形成的精神层面压迫,是洞彻幽冥的寂灭之刀!

刀意无声无息,直指元神,要将对手的意识拖入永恒黑暗。

天问第七,烛龙何照。

在宋缺的刀意领域中,周奕手中的湛卢光芒亮起,那是一种温润心光。

剑尖所指,正是那寂灭刀意最核心,以心映心,慧剑斩妄!

幽暗被这恒定心光刺破,如同黎明刺破长夜。

宋缺的精神压制,被完全洞穿、照亮,他这得意一刀,反倒被破得更快。

也让他深刻意识到,对手元神修为的恐怖。

此时此刻,宋缺望着对面的白衣青年,心中已是极不平静。

“好!”

他赞了一句:“再看我这第八刀。”

宋缺说话时,他的气势为之一变。

以神御刀,刀即是人,人即是刀,再不分彼此,那刀已成为身体和精神的延伸。

天问第八,九州安错山河倾!

宋缺低喝一声,长刀一斩而出。

看上去动作不大,可刀罡磅礴如地龙翻身,那刀气所过,空气轰鸣,青石崩飞,仿佛整个平台都在这一刀之下颤抖倾覆!

无匹的巨力带着粉碎意志,横扫千军!

周奕足下生根,身形微沉。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巨力,他剑尖斜指地面,猛然向上撩起!

这一剑,不再是巧劲,而像是蕴含了大地的厚重与承载。

剑光如一道拔地而起的山脊,刀罡巨浪与剑气山脊轰然相撞。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狂猛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平台震动!

宋缺衣袂狂舞,身形稳如磐石。

周奕同样一步未退,他周身气流圈旋,连衣衫都不曾凌乱,深邃的眼神中,有着叫人无法看透的底气。

二人虽然只是在试招,可其中凶险,是寻常武道宗师拼尽全力也无法体会的。

周奕顺着和氏璧的宇宙能量,在元神修炼上快了一步。

由此反馈到剑术上。

此次以天刀试剑,让他颇为舒畅,有了更深层次的感触。

第八刀了。

天刀的第九刀,应该是最厉害的!

正期待此刀降临,宋缺默然间,忽然把刀一收,他不玩了。

一旁的宋智、宋鲁开始发挥作用。

“大兄,点到为止!”

“是啊,天师,点到为止!”

周奕看他们跑来,也不好再战。

见到神剑入鞘,宋鲁心中暗松一口气:“天师的剑法神鬼莫测,我大兄数十年没有遇到对手,今次才算痛快一战。”

他朝周围一指:

“本族这些弟子走运了,未来学剑有成,也是瞻了天师的剑法。”

周奕不由笑了:“鲁兄,我可不敢承情。”

宋智道:“他们能看懂一招半式,未来便可成剑道大家。”

他转头看向宋缺:“大兄,我可有说错?”

“没错。”

天刀应了一声,他看向周奕,有些怀疑人生,心中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为何越用到天问后招,他破解得越快,我的刀法有问题吗?’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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